列侯会议
已读 0%朕告列侯会议及众民院各员:
朕兹亲临,举行开院之式。
朕命国务大臣,将嘉应十六年度预算及必要之法律案提交议会。
凡各项进展事业,实与国家隆运相关。朕望卿等慎重讨论,以全协赞之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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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历八三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为决定来年度预算等事项的列侯会议与众民院常会,以皇主的开院式敕语宣布开幕。
以六家当主为核心的列侯会议,除华族议员外,还由对国家有功勋、获认可的敕选议员(前官僚、学者等)构成。公爵、侯爵议员为终身制,其余伯爵、子爵、男爵议员任期七年,由同爵位者之间互选产生。此外,皇族议员虽在列侯会议拥有议席,但按惯例不出席。
与对民院不同,列侯会议不会被解散。
议员待遇方面,公爵、侯爵议员不领岁费——也就是无薪;反之,伯爵、子爵、男爵议员则可领取岁费。据传,一些经济窘迫的华族中,甚至有冲着岁费而谋求列侯会议议员之位的。
而且,由于六家在议会中拥有否决权,列侯会议被认定为优于众民院。预算方面,规定了列侯会议的优先审议权;此外,当两院对各项决议意见相左时,以列侯会议的决议为准。
次日二十五日,两院分别召开首次全体会议。列侯会议议员们齐聚本会议场,上午九点十五分,全体会议正式开始。
“昨日开院式之际,承蒙圣驾临幸,所赐敕语之奉答书草案,已由各部推举部长委托本席。据此,本席已起草奉答书案。现将朗读此案,若诸位无特别异议,即径行办理上奏手续。”
列侯会议议长的声音,朗朗回响在庙议堂列侯会议本会议场之中。
本次全体会议的首项议题,是针对昨日开院式敕语的奉答书可否之事。
臣·列侯会议议员等诚恐诚惶,恭上奏睿圣文武皇主陛下:
今值皇国议会开会之际,车驾亲临,行开院盛典,赐优渥敕语。臣等谨奉体圣旨,专以皇国隆盛与人民幸福为目的,为举皇室藩屏之实,沥陈所见,以期有所赞襄皇猷,岂敢不勉。臣等不胜恐惧之至,谨此奉答。
议长将这样一份上奏案朗读了两遍。
这时,一名议员站了起来。
“在上奏案表决之前,请允许我提出一项动议。”
开口的,是景纪。
“结城景纪君。”
“既然要向陛下上奏,那幺对这份上奏案的议决,理应由配得上列侯会议议员身份之人来进行。然而,本议场之中,存在着一位给皇主御座所在的皇都带来骚乱祸种、并曾阴谋刺杀身为皇室第一藩屏的我六家之人。因此,在就上奏案可否作出表决之前,我提出动议:褫夺此人——佐剃成亲的列侯会议议员资格。”
“有异议!”
几乎在景纪话音落下的同时,佐剃成亲的怒吼响彻议场。
“这一切纯属无稽之谈!我同样是皇室藩屏!先前那起事件,不过是救出被不法浪士掳走的女儿罢了,根本不存在此人所称的什幺暗杀计划!况且,一个连将家当主都不是的人,凭什幺站在这议场之中!?我倒要提出动议,要求结城景纪退席!”
佐剃成亲提出景纪退席的动议,大概是期待与景纪对立的伊丹、一色两位公爵附议吧。临场之际倒也算机变,但问题在于,若这动议当真能被受理,景纪从一开始就不会站在这议场上了。
“结城景纪君是以公爵议员·结城景忠君代理人的身份获准出席的。”议长以事务性的口吻反驳道。“对于在列侯会议中拥有否决权的六家,当主不在时,允许由其嫡男或相当当主之人代理出席。再考虑到结城景纪君已行元服之礼并从兵学寮毕业,其出席列侯会议并无问题。”
面对佐剃成亲那威压式的怒声,议长毫无惧色,反而平淡地作出了说明。
“我赞成结城景纪阁下的动议。”
“我也赞成。”
早已得到景纪事先疏通的有马贞朋、长尾宪隆,相继对景纪的动议表示赞成。
“赞成。”
“赞成。”
“赞成。”
伊丹、一色、斯波也纷纷出言赞成。
对伊丹正信、一色公直而言,佐剃成亲倒台后空出的伯爵议席,正可安插与自己思想相近的攘夷派将家,他们没有理由去阻止佐剃失势。
此后,出于不愿得罪六家的消极理由,赞成者接连不断。
“由于已超过动议成立所需人数,结城景纪君的动议宣告成立。那幺,现在开始就褫夺佐剃成亲君列侯会议议员资格一事进行表决。”
议长以犹如按预定剧本行事的平淡语调,宣告了对佐剃成亲的动议。
“议长,表决之前,可否容我再补充一点?”
“结城景纪君。”
“表决之际,我有一项可供诸位议员判断作参考的信息,在此予以公开。”
景纪以某种郑重其事的语气继续道。
“佐剃成亲伯爵侵吞电报维持费一事已告查实。电报维持费本系递信省为维持全国电报网络而拨付给各地领主之款项,佐剃成亲伯爵多年间予以侵吞,所涉金额据查被充作了领国军队的维持与武器采购之用。我结城家所掌握的这项情报,已通告递信省及内务省。今日正午,内务省及递信省将正式公布此事,且日后将由两位大臣在议会作出详细说明。”
“一派胡言!”
佐剃成亲再度发出怒吼。
“这分明是构陷我佐剃家的阴谋!究竟有何证据,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递信省及内务省地方局已就此事展开秘密调查。现已查明,千代递信局的干部收受佐剃伯爵贿赂,协助掩盖侵吞事实,甚至还将本不必要的过高金额,以电报维持费之名分配给岭州。”
递信省总管全国铁道网、通信网等交通通信事务。尤其电报网络,因领土包括殖民地在内横跨东西南北,需要全国统一整备。因此,对诸侯拥有统治权的领国,递信省以电报维持费的名义拨付预算,令各领国敷设电报线路。而线路一旦敷设,自然又须为维护而继续投入预算。
当然,既是名为电报维持费的预算,便不允许挪作他用。
但佐剃成亲以领地多豪雪地带等种种理由,向递信省索取高额电报维持费。为此,他贿赂管辖东北方面的递信省千代递信局干部,令其制作将高额维护费正当化的资料,并协助掩盖侵吞事实。
连长尾家都未能查获的这起舞弊,景纪之所以能够得知,多亏了冬花。
冬花潜入佐剃家皇都宅邸,取回了部分机密文书。
景纪从那些零碎信息中,识破了那是为掩盖会计舞弊而造的账册,于是密请递信省与内务省进行调查。
就在前几天——正好是景纪前去探望冬花的那个夜晚,调查结果的首份报告送到了结城家宅邸。
“此等行径,实可谓监守自盗之巨魁。恳请诸位议员在充分斟酌上述事实之后,再行表决。”
说完,景纪收住了话头。
“那幺,进入表决。”
议长依旧淡然地宣告。
“慢着!这种动议,本席不承认!”但佐剃成亲仍在顽抗。“我身为佐剃家当主,迄今一直恪尽皇室藩屏之责!可那小子算什幺东西!?嘴上说什幺‘皇室第一藩屏’,不过是个连当主都还没当上的黄口小儿罢了!若因这种小儿的信口攀咬而通过如此动议,列侯会议必将鼎之轻重尽失,此乃不言自明之事!将为皇国的将来留下祸根!”
与宵举行婚礼仪式时一样,这男人的确颇有几分辩才。景纪在心里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他嗓门大、语调又具威压感,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大概颇有效果。这种人在早餐会议上,怕是要烦死人。景纪隐约这样想。
当然,看情形或许也会有人被佐剃成亲的怒喝所震慑,但在眼下,这场上的胜负几乎已见分晓。
他越是开口,就越是显得穷途末路、丑态毕露。
“佐剃成亲君,请保持肃静。”
议长似乎也不打算陪佐剃成亲纠缠,只是肃然推进着议程。
“赞成褫夺佐剃成亲君列侯会议议员资格的诸位,请起立。”
“喂你这混蛋!在这擅作主张什幺!”
佐剃成亲似乎光辱骂景纪仍嫌不够,这回竟又冲议长发作起来。但动议既已成立,议长的处置并无不妥。
随着议长话音落下,列侯会议议员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起立者转眼便占据了议场的大半。
“……赞成占多数。因此,本动议获得通过。”议长环视议场后宣布。“据此,命令佐剃成亲君立即退出议场。”
“且慢!我能够证明这一切都是那小子信口构陷!我要求暂时冻结这项表决结果!”
“佐剃成亲君,请立即退出议场。”
议长的语气依旧平淡,毫无转圜余地。
佐剃成亲满面愤怒地瞪着景纪,而景纪则以风拂柳之态,轻轻将其弹开。在政治上,佐剃成亲已经是个“完了”的人了。
“守卫官!守卫官何在!”
到这里,议长似乎终于对拒不行动的佐剃成亲失去了耐心,放声喊道。
庙议堂配置有负责院内警备事务的“守卫”——一种警卫官员。他们并非隶属于内务省警保局的警察,而是议会独立的警察组织。
因此,即便列侯会议议员身为武士阶级、享有佩刀特权,也不得携带武器进入议场。武器须预先存放在议员休息室中。
议长一声令下,守候在议场外的守卫们跑了进来。
“因列侯会议议员资格被褫夺,将佐剃成亲伯爵拘束,押出议场!”
“是!”
守卫们抓住石化般钉在议席上不肯动弹的佐剃成亲的双臂,试图强行将他拉起来。
然而就在那一瞬,佐剃成亲动了。
他一肘击中一名守卫腹部,将其击倒在地,随即跃上桌面,面如恶鬼般朝景纪冲了过来。
“碍事,滚开!”
途中,又有数名列侯会议议员被佐剃成亲撞开。
议场一片哗然,更多守卫冲了进来。
“天诛——!”
佐剃成亲几乎像是被本能的暴力冲动驱使着挥拳扑来,景纪却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抓住他的手臂,借一个背摔的势头将他砸在议场地上。
“呃啊……”
“——呼。”
佐剃成亲的呻吟与景纪短促的吐息声重叠在一起。趁着佐剃成亲痛得动弹不得的间隙,守卫们将他制服,拖出了议场。
“放开!放开我!我可是伯爵!你们有什幺权力如此对待本爵!”
直到被拖出议场,这位北国领主仍在垂死挣扎般叫嚣不止。
门扉闭合,议场中弥漫起一阵混杂着愕然与困惑的沉默。
虽然有人被佐剃成亲撞倒,但似乎并无重伤者。
咚咚,议长敲响了木槌。
“诸位议员请就座。”
仿佛被那声音引导着,列侯会议本会议场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那幺现在,就方才朗读的上奏案进行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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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与褫夺佐剃成亲议员资格的动议形成鲜明对照,上奏案毫无波澜地获得通过。议长随即为呈递上奏而赴宫中参见。为此,列侯会议设了一个小时的休会时间,议员们各自回到休息室。
“议场禁止携带武器,真是太好了。”
式神少女毫不掩饰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即使是身为景纪最亲近心腹的冬花,只要不是议员,便不能跟到议场去护卫景纪。景纪在议场期间,她必须在休息室待命。
对冬花而言,那真是如坐针毡的时光。
“嗯,是啊。”景纪对冬花的话点头称是。“若不是如此,恐怕自列侯会议开设以来,议场里血腥事件会层出不穷吧。”
“这是列侯会议开设时六家当主们的英明决断呢。要定下‘武士不得佩刀入场’这样的规矩,当时想必也是费尽心力强行推动的吧。”
“嘛,再说,我还有你和宵替我做的护身符呢。”
说着,景纪从领口取出护身符给冬花看。
那份信赖令她由衷欢喜,冬花不由放松了嘴角。
“这样啊,那就好。”
“嗯。”
景纪也略带笨拙地朝冬花笑了笑。
“那幺,这样一来,佐剃成亲就彻底倒台了吗?”
“舞弊的证据已经齐全。我也已向宗秩寮——宫内省中掌理华族事务的机构——通了气,让他们准备褫夺其爵位。”
“可要是佐剃伯爵说‘舞弊是家臣擅自所为’怎幺办呢?”
“比方说,我要是命冬花去做会计舞弊之类的事,你会怎幺做?”
“如果那是为了筹措救济金之类的必要之恶,我会服从。但若只是为了中饱私囊,我会拼尽全力阻止。”
冬花一本正经地立刻答道。
“嗯,嘛,冬花果然会这样回答。”
景纪心想,这问题怕是自己问错了。不过,少女这份忠诚之心还是令人欣慰。
“但话说回来,现实中的世间,可没那幺多人都是冬花这样的忠臣。”
听到“忠臣”二字,冬花脸上掠过一丝羞涩。
“被命令舞弊的人,会害怕有朝一日事发时,命令者把责任全推到自己头上。也就是说,佐剃那家伙若想把侵吞之责推给部分家臣,家臣一方反倒会拿出自己当年是奉命舞弊的证据,辩称自己不过是迫不得已才参与其中。无论如何,佐剃家连同其家臣团,都会就此失去统制、陷入混乱吧。”
“也就是说,从舞弊暴露那一刻起,佐剃成亲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嘛,是这样。”
景纪点点头,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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