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已读 0%结果,索菲娜就这样离开了佐安要塞。
一想到可能会让兄长担心,甚至给他添麻烦,她虽然心里不愿意,仍觉得必须回去,然而费尔与亨里克却都要她别在意。
「既然他们亲眼看着事情发生,却没有出手阻止我们,那么波托马克副团长应该会处理好的。」
「没错。虽然生气起来很吓人,但他是个一定会负责到底的人,所以我们就先自行回王都吧。」
她记得自己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想到波托马克的辛劳又感到愧疚。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已经身在旅店的床铺上,天色也黑了。
她回想起三人在马背上时的对话,但再往后的记忆却十分模糊。
(难道是哭累后睡着了?还是睡在费尔怀里?而且马背上那么颠簸,我竟然完全没有醒过来……)
一想到自己简直像个孩子般,她羞愧地忍不住翻了个身,头却立刻抽痛起来。
「唔——」
也许是哭得太狠,头痛一阵阵传来。
此时,她忽然注意到一道光亮,抬眼望去,只见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扉半掩着,光线和声音从缝隙间流了进来。
她听见费尔与亨里克的声音。
「真没想到他竟然笨拙到那种地步。」
「那已经不是能用『笨拙』简单带过的程度了。」
「完全就是对喜欢的人无法坦率的类型吧?都已经是二十六岁的人了。」
「但那可不是他能被原谅的理由。」
「……他本人似乎也挺苦恼的样子。」
「与我无关。」
「……费尔,你是真的气炸了吧?」
「那还用说。亨里克你不也气得不轻?」
「唔嗯——是没错啦,不过冷静下来后,还是觉得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再怎么说,对索菲娜大人最重要的事物,他确实全部都守住了。」
「结果让当事人伤透了心,这算什么?」
「虽、虽然确实如此,但费尔你当时在骑士团所以不知道,他一接到索菲娜大人从城里失踪的消息,可是慌张得要命耶?脸色也很难看。你就不能稍微放他一马吗?」
「……菲尔德里克会慌张到脸色发白这点,我倒是可以想像。」
短暂的沉默后,费尔再度开口时声音低得吓人。
「在卡萨雷纳那场袭击后,我把妃殿下可能打算回国的事告诉了菲尔德里克。明明妃殿下要我保密……虽然他应该没料到妃殿下会在遇袭后立刻离城,但当时他的脸色也很糟。」
「……真稀奇呢,费尔竟然会做那种事。」
「唔……我发现妃殿下不知怎地竟然喜欢菲尔德里克,所以就有点好奇那家伙是怎么想的。」
「……费尔,你还是一样迟钝到不行呢。」
木板发出细微的声响,接着便传来费尔的嘀咕声:「我有自知之明啦,但还是很伤人好吗……」
「我真的,很喜欢妃殿下。她凛然端正、内心坚定,做事总是全力以赴,可爱得不得了。明明可以对人颐指气使,却特别温柔,总是在替别人着想。」
「我同意。如果是那样的王后,我一定举双手赞成。」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希望她能继续当喀萨克的王太子妃,将来成为王后……可是,如果那样不能让她幸福,我也无法接受。要是菲尔德里克不珍惜她,我就想干脆顺着她的心意,把她送回海德兰。」
「你还是一样,总是果断地做出这种离谱的决定。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身为骑士,这样不及格吧……」
听见亨里克赤裸裸的无奈语气,费尔轻描淡写地回道:「我早就做好不当骑士的准备了。」
得知她当时说的话竟然是认真的,索菲娜胸口一紧。
「不过我那样说之后,菲尔德里克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只说:『好好保护她,千万别让她受伤。』脸色难看到不行。」
「……这样啊。」
「我是有和妃殿下提过,是殿下命令我们守护她的……」
「其实那根本就是请求了吧。」
「而且,他说的可不是『别让她回去』或『盯紧她』喔?那个向来任性妄为又桀敖不驯的菲尔德里克,竟然会说出『我一定会去迎接她,在那之前就拜托你们了』这种话,还说什么『只要再和她谈一次就好,之后她就自由了』……」
「所以我在城镇里找到妃殿下时就在想,如果她想回海德兰,那就让她回去;如果她担心那个国家,那就顺着她的心意。但……一切结束后,我还是想把她带回喀萨克。那样的话,菲尔德里克一定也会露出笑容吧。」
「我也希望她能回来。无论是哪一方,我都希望他们能幸福。然而,殿下他偏偏……」
「「蠢到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后,同时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刮起了强风。晚风吹落树叶,拍打在索菲娜身旁的小窗上,窗被吹得轻轻摇晃。
「唉,亨里克,包含那些笨拙的地方在内,你不觉得那家伙只有在索菲娜殿下身边时,才像个普通人吗?」
(普通人?那个菲尔德里克?)
听见费尔那带着困惑的语气,索菲娜眨了眨眼。
「怎么说呢,不只是没有那层乌烟瘴气,他平时那种闪闪发亮、张扬轻浮的气场也不见了……我甚至好几次差点没注意到他就在索菲娜大人身旁。我竟然会没发现那家伙——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大概是因为很相像,所以让他感到安心吧。虽然表面上一个看起来邪恶、一个不是,但他们两人都是那种会把自己的事放一旁,傻乎乎地替别人着想的人,不是吗?他们看的是一个人的内在,而非外表或身份;也不会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别人身上。所以他才能在妃殿下面前做自己。」
『只要有你在,没有人会认为你身旁的我是太子。』
她脑中浮现某个傍晚,离开图书馆时他的身影。
然而紧接着,他昨天说出那句『反正我也不在乎你』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令她狠狠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但就算这样,也完全不能成为他把妃殿下耍得团团转的理由啊。」
「等、等等!这不是同一个结论吗!照刚刚的走向,不是应该变成『真没办法,那就帮他一把好了』这种发展吗!」
「才不会,绝对不会,完全不可能。我是很佩服他为了别人,即使身处那种麻烦的立场也不逃避的精神啦,但这点妃殿下也一样啊。而且她和菲尔德里克不一样,从里到外都很善良,还超级可爱。真的超可爱,可爱到我都想把她娶回家。」
「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亨里克有些傻眼地说道,费尔笑了笑:「果然吗?」接着忽然语气一沉:「所以——我会站在妃殿下那边。」
「如果她想,我会让她继续留在海德兰。」
「……会演变成外交纠纷的。」
「那就去西大陆的米德加尔德吧。距离远到不可能出问题。对外就宣称她已经死了——」
「你别开始拟定具体计画啊。而且那样的话费尔也会跟去吧?然后阿历也会一起——弗尔德力克公爵家要是垮了,喀萨克王朝一定会受到重创。到时候受苦的可是百姓。」
「那就把她送去离宫的阿多爷爷那里。他本来就一直催我们带她去,一举两得。」
「建国王陛下?……殿下被教训的样子——有点想看。」
「那就这么决定了。」
(……我的未来,就这样被擅自决定了……)
尽管这么想,她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她清楚地感受到,那两人如今依旧将「索菲娜」放在心上。
「那么,我们的这位公主殿下接下来要怎么办?」
「怎么做都一样,这种事旁人几乎帮不上忙。只能让他们自己思考、自己去面对。」
「那……我们就好好宠她吧。」
「是啊,好让她能早点打起精神来。」
「也希望能让她重新鼓起勇气。」
「……」
(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想再去思考。
不过,费尔与亨里克值得信任,这点毋庸置疑。
(那么……)
(可是……)
现在不能去想——
索菲娜重新闭上了眼。
「海德兰真是个美丽的国家。人很亲切,食物也……对了,有什么特别好吃的吗?」
「挺不错的,那之后再顺路去别的地方吧。带她去哪里会比较开心呢?」
「要不要问问旅店老板?」
两人轻柔的声音与温暖的谈话内容,让她感到放松。
(这里是我的故乡,明明最熟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索菲娜悄悄地笑了。
(明天就带他们去附近的霍岑瀑布吧。费尔喜欢大自然,一定会很高兴的。瀑布附近还有个盛产红宝石的矿山小镇。亨里克可以在那里找到送给玛丽的伴手礼。我要不要也买一份,送给安娜呢……)
就在即将被睡意吞没的瞬间。
『索菲娜!你没事吧!』
尽管她努力不去想,脑海里却仍浮现晨光中那人向自己奔来的身影。
等恢复精神后,就再最后思考一次,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吧——
* * *
五天后。途中虽然稍微绕了点路,索菲娜一行人仍比军队早上数日抵达王都海德。
索菲娜一回到城里,迎接她的便是那些为了自保而焦头烂额的王都贵族们。
即使索菲娜已经多次强调自己没有那种权限,那些人却依旧为了辩解或讨便宜而三不五时来求见——侍从长与侍女长则替她将他们全部拦在外头。
至于那些仍不肯死心的,费尔与亨里克干脆直接放话:
「妃殿下可是为了守护海德兰,不远千里特地从喀萨克赶回来,甚至亲自奔赴前线。想必诸位至少能够理解,她目前处于需要休息的状态。」
「谁对我等妃殿下有所体谅,我们会牢记在心。」
此话一出,那些人总算安静下来。
「自己躲在王都养尊处优,竟然还敢轻慢那位平定叛乱、亲赴战场的索菲娜殿下,那就准备承受相应的后果吧——大概就是这样的威吓。虽然措辞非常客气就是了。」
「想必他们也心知肚明,自己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展现出一点护国精神,只会袖手旁观。科佐鲁亚尼伯爵那群人全都脸色发青。真是大快人心。」
侍从长与侍女长这么笑着说完后,又感慨地补充:
「原以为两位只是亲切又和善,没想到实力强得惊人,还能像那样压制住场面。菲尔德里克殿下果然为索菲娜殿下挑选了十分优秀的护卫呢。」
「索菲娜大人在喀萨克有多么受重视,简直一目了然。」
听着他们的话语,一部分的自己觉得「怎么可能」,另一部分却又质疑:「你要这样固执到什么时候?」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顺带一提,亨里克似乎连加德内尔等兄长友人的会面要求也一并拒绝了。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严苛了?」
「待遇一旦不同,就一定会有人跳出来抱怨。以『偏袒』为由制造骚动,是煽动混乱最典型的手法。」
即使试着抗议,他也只是面带微笑,态度却坚定得不容动摇。
平日里总是温柔体贴,几乎有求必应的他,唯独在这种事上完全不肯让步,索菲娜虽然感到困惑,却也只能妥协。
「索菲娜大人!您、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哎呀,加德内尔,你的伤势如何?」
她在城中走廊上偶然遇见加德内尔,本想着必须正式向他道谢,并告诉他自己确实履行了约定,然而这回却被费尔拦了下来。
「……费尔?」
「这是求生本能,请不必放在心上。好了,不用管我,请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加德内尔才刚飞奔过来,费尔便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横抱起来,索菲娜不禁瞪大了眼。
(就、就这样抱着继续说?不奇怪吗?不对,当然很奇怪吧!)
「……您不觉得这样对索菲娜大人太失礼了吗?」
「我们一路同吃同住、共度难关,早已是命运共同体的关系——对吧,索菲娜大人?」
面对目瞪口呆的索菲娜与脸色不善的加德内尔,费尔丝毫不为所动。
(虽然她说得也没错,但还是很莫名其妙……算了,毕竟是费尔,无法理解也很正常,想太多也没用。她一旦决定,谁也拦不住。)
最后,索菲娜只能认命地放弃挣扎,以被费尔公主抱着的姿势向加德内尔道谢。
「请、请别这么说,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加德内尔那扭曲的表情,让她深刻感受到自己已经彻底被喀萨克同化了。
(这样看来,我……或许已经回不去海德兰了……)
索菲娜心里也生出一丝些微的惆怅。
「您身为妹妹,本该帮助姊姊——当然也该露面。奥蕾莉娅大人还哭诉说:『明明有力气跑到那种蛮荒的战场去,难道索菲娜觉得自己去了喀萨克就高人一等了吗?』」
那名无视侍女长命令、侍奉姊姊的资深侍女这么指责她时,费尔与亨里克也替她出面处理了。
「果然还是得去见她们一面呢……」
(否则姊姊她们毕竟不了解内情,一定会把我回海德兰的事解读成和菲尔德里克闹不和……虽然也有一半算是事实。或者说正因为是事实,被传出去才令人伤脑筋……)
为了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索菲娜原本打算硬着头皮去见她们,却先被亨里克拦了下来。
「索菲娜殿下,您以前说过姊姊是『像降临凡间的精灵一样的人』对吧?恕我直言,她应该和那种楚楚可怜的形象完全沾不上边。应该是充满恶意、极度自我中心,却又懂得利用外表伪装自己的那种类型。」
亨里克以一种看待问题儿童般的眼神,盯着仍不停眨眼的索菲娜:「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索菲娜大人恐怕比您自己想像的还要迟钝。大概和费尔差不多。请您有点自觉。」
「和我差不多……这种说法,未免也太伤人了吧?」费尔嘀咕着,但又不忘贴心地补充:「总之,反正您并不想见到她们吧?那就别勉强。赛尔修斯陛下回来前的这段时间,我们会帮忙拖住。」果然,她还是很温柔。
然而,费尔接着却用一种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说:「迟钝的人在面对那种人时自有一套方法,我改天再教您。」并把她当成同类看待,令索菲娜实在无法认同。
之后两人盛装打扮,带着之前在那座矿山小镇买的上等红宝石前去拜访她的姊姊,一边替索菲娜的失礼道歉,一边顺便安抚对方的情绪。
亨里克话题丰富、善于察言观色,又懂得掌握女性的心理,让谈话热络起来。(费尔的评语是:「至少他知道那种时候不能提起玛丽,还算有分寸。」)至于费尔,则以几乎令人心神荡漾的温柔微笑,加上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被亨里克称作是她的「男性模式」。
索菲娜原本还担心又会被挑三拣四,但多亏了两人,姊姊的注意力很快就从她身上移开了。她心中满是感激。
隔天,索菲娜借着避风头的名义,决定与费尔、亨里克偷偷溜到城镇里去。
虽然有人担心危险,但喀萨克王国骑士在海德兰名声远扬,加上多亏有他们在,她与兄长才能脱离险境,撑到喀萨克援军抵达,因此实际上并没有受到多少阻拦。
(如果当初没去喀萨克,我大概也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吧……)
她换上一件街上少女们常穿的连身裙,被同样穿着便服的费尔与亨里克夹在中间,并肩走向城镇。
那是索菲娜的母亲深爱着的城镇,她总会从城堡眺望,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人们的日常。索菲娜虽然也时常从城堡里俯视这片景色,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踏入、亲身感受人们的日常,她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欢迎光临!米希米加刚送来的新鲜苹果。为了庆祝胜利,算你便宜点,怎么样?」
「嫌太便宜?米希米加那帮人就是这么说着主动降价的。我们就不客气地收下他们的好意吧。」
「哦哦,矿山那边的货总算来了。太好了,这下终于能做生意啦——喂,老婆,今晚去山辉亭喝一杯庆祝一下吧?」
「少来了,你不是天天都喝得烂醉吗?不过那家老板是喀萨克人……算了,就配着救了我们的国家的料理喝一杯吧。」
「才刚回到海德,就马上去和沙达打仗,还漂亮地打赢了。不愧是赛尔修斯大人。为了报恩,我们也得努力干活,好好赚钱,然后——」
「多缴点税?」
「唔嗯——没办法,为了海德兰还有陛下,缴就缴吧!」
「大叔,好久不见啦。生意有恢复吗?」
「喔,总算是恢复正常啦。你们也能出来玩了啊?」
「嗯,因为坏人都不见了。妈妈说,这全都是赛尔修斯大人和索菲娜大人的功劳。」
虽然混乱带来的影响仍在,但战胜并击退沙达的消息似乎已传到了海德的百姓耳中。
初秋晴朗的天空下,街道上的人们各自忙着生意,住宅区也恢复平静的日常。城中处处可见的水路上,小船载着人或货物往返穿梭于清澈水面,拿着钓竿的孩子们正朝船夫们大喊着什么。
彷佛要将这段时日的郁闷通通发泄掉似的,人们都有些情绪高昂,整座王都洋溢着庆典般的明亮氛围。
(太好了,大家看起来都很有精神……)
能融入其中,并亲眼看到人们的生活正逐渐回到正轨,对她而言比什么都令人欣慰。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索菲娜也终于能相信——自己从喀萨克回来,是有意义的。
(虽然因此把和菲尔德里克的关系搞得一团糟……不对,别去想这个!)
差点让难得的休假变得闷闷不乐,索菲娜急忙用力摇了摇头。
一位路过的老奶奶叮嘱她:「那样甩头,可是会变傻的啊。你这年纪一定有许多心事吧,但要打起精神来啊。」还替她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好,令她既感谢又差点红了眼眶。
一旁的费尔与亨里克却把脸撇开,肩膀抖个不停,实在可恶。
顺带一提,其他人也都是那种反应。明明那天她就那么正大光明地走在街上,竟然谁也没有认出她就是当时游行队伍中心的人。
「王冠和披风,是哪个比较有用呢……」
她脱口而出后,亨里克立刻笑得前仰后合。但这么一来,也证明了水运工会的波博克及珠宝饰品工会长等人的眼光确实准确——作为受到他们帮助的海德兰王女,她当然心存感激;作为索菲娜个人,她却感到无比心酸。
在那之后,索菲娜便尽情享受着对她而言既是故乡,又彷佛初次造访的海德。遇上横冲直撞的马车或崎岖不平的路段时,费尔与亨里克会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进入咖啡厅用餐或休息时,两人护花使者般的举止更是优雅得连一般的高等贵族,甚至王族都会自叹不如。
与她视线交会时,他们会报以温柔的微笑;衣服或发丝有些凌乱时,便会用让人忍不住看入迷的动作替她整理好。
「索菲娜大人,您应该再任性一点。那样我和亨里克都会更高兴的。」
「就是啊。像您这样可爱又温柔的小姐提出的要求,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替您实现。」
两人笑着引导她说出愿望,无论她想去什么地方、想做什么,都一一成全。
(他们这是认真想把我宠坏呢……)
那晚他们说过,这是为了让她打起精神,但索菲娜仍为他们的心意感到开心。
接着他们来到安娜口中那间王都里茶最美味、蛋糕也很值得一试的咖啡厅。
据说那里原本是某位海德富豪的宅邸,露台庭园以借景北方山脉而闻名,果然如传闻般,秋日玫瑰在庭中绽放争艳。远处山峦已至红叶时节,红黄交错的树影在晴朗开阔的蓝天衬托下,美得不可思议。
(比喀萨克冷多了……不知道寇德现在忙不忙呢?)
索菲娜迎着凉爽的风,脑海里浮现出卡萨雷纳城里那位老园丁。
『菲尔德里克大人也真是的。小时候明明是个坦率的孩子,如今却别扭得很。不过骨子里倒是没变。』
她透过费尔熟识的那位园丁,说起来,确实经常把菲尔德里克当成亲孙子般对待。
『明明对花毫无兴趣,还说什么「懂一点的话,尤其在与女性相处时会有帮助」之类毫不掩饰的借口,跟在我后面问东问西……不过,唯独去年秋天从多姆斯克订来的郁金香,他似乎特别在意,还交代我「务必让它在明年春天开花」呢。』
(难不成……是那朵花?不,若真如此,他会用那种方式给我吗?那个人的话,还真有可能。那么,他是为了那件事?可是对象是我,有、有可能吗?)
回想起那之后直到花季结束为止,源源不断被送到房里的郁金香,索菲娜垂下了视线。
「索菲娜大人,您想点什么呢?」
「咦?啊,嗯……要选什么好呢?」
这家店所使用的茶叶也会进贡到海德城,因此她并不陌生。但像这样亲自来品尝当然是第一次,也多半是最后一次。
(无论最后回不回海德,恐怕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该选什么好呢……要是能有两个胃就好了。啊,可是会变胖……呜呜。)
她盯着满满一页的甜点菜单犹豫不决时,亨里克笑盈盈地提议:「若您不嫌弃的话,一起分着吃如何?那样就能多品尝几种了。」
「这样做会不会太失礼?而且也可能会给店家造成麻烦。」
「偶尔一次而已,我去征询店家的同意。」
他这么说完,便起身往店内深处走去。
索菲娜目送着他的背影,这才注意到玻璃窗外,有不少女性正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她,不禁露出苦笑。
真想告诉她们,那个人可是会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在一岁时就对当时还是婴儿的妻子一见钟情」的男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超级危险人物。
「失礼了。」
「……谢谢。」
(虽然知道她是女性,但真的怎么看都只会觉得是男性……)
费尔轻轻将被风拂到她脸旁的侧发撩到耳后,索菲娜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
「啊,又来了。真好啊,费尔。我以前就很向往有弟弟妹妹。要是能有这么乖巧可爱的妹妹,我也能做到像费尔那样的……」
「毕竟亨里克就是个毋庸置疑的老么嘛。不过,你可别真的尝试喔,会被诅咒死的。」
「我想也是。光是被直呼名字,就用那副令人全身发毛的表情瞪了过来……虽然不至于到想杀了费尔,但每次看着你的表情也都很吓人。」
「我知道,真是活该。」
费尔看着回来的亨里克,露出一抹恶作剧似的笑容。
「……」
索菲娜悄悄举起菜单,把自己藏在后面。她刻意不去思考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挑选餐点上。
明知这种作法有些卑鄙,却发现自己最近似乎总是如此,让她心中泛起罪恶感。
索菲娜带着既愉快又仍有些闷闷不乐的心情,在海德的城镇中享受了人生中最后一次假期。当夕阳西倾,染上更浓的金黄时,她决定前往造访城郊的水运业工会。眼下接近收工时间,现在过去应该不至于妨碍他们工作。
(啊,好可爱……)
途中,她被一家贩售年轻族群饰品的店面橱窗吸引,目光停在一组做工精巧的项炼与耳环上。
数条银色细炼交织缠绕,小巧的海蓝宝石与水晶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低调却动人。
然而,那种品质并不适合王女或王太子妃佩戴。
『礼服与珠宝对王族而言,不能单纯当作嗜好。佩戴者的教养、品味、对旁人的心思,乃至国家财力与文化水准全都会反映出来——一定要深思熟虑后再做选择。』
回想起母亲的教诲,索菲娜凝视着那组饰品。
(明明无可救药地朴素,却只因作为王女出生,就得被迫活在那些与自己完全配不上,甚至都不确定是否喜欢的高级品中……而其中最甚者,莫过于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亨里克回头望向停下脚步的索菲娜,视线落向橱窗内。
「感觉挺符合索菲娜大人的品味呢。」
「……咦?」
「您看,和您水月之宴时那组饰品,还有王后陛下生辰庆祝会时那组,都有些相似。」
「……」
然而那两组都不是索菲娜挑选的。是菲尔德里克送给她的。
他送来的礼物无一不是出自名匠之手,雕工精细,无论尺寸大小,镶嵌的宝石都极为上乘。光是想像价钱就令人心惊,索菲娜因此愈发感到不安,最后甚至觉得收下都是种负担,于是从某天开始干脆直接拒绝了。
『即使只是名义上,你也得站在我身边。本来外表就够穷酸了,至少靠饰品撑一下——我只是这么认为罢了。』
『如果戴上那种大颗又显眼的宝石,不管怎么看,你都会沦落成宝石的附属品。』
正因曾被他如此评价,索菲娜从未对那些礼物产生过半点喜悦。
然而,橱窗里那组低调却做工精致的饰品,正如亨里克所言,确实和他送的东西有几分相似。
「啊。」
那条项炼与耳环被里面的店员收起,从索菲娜眼前消失。不久后,费尔便从店里走了出来。
「您能往那边转一下吗?好,可以了。耳环也要现在戴上吗?」
「……不用。」
「啊,果然。很符合索菲娜大人的气质呢。」
「符合……」
「是的,非常漂亮。外出逛街时配戴正好。」
玻璃倒影中,她身旁的亨里克也连连点头。
「费尔你不戴饰品所以可能不太清楚,饰品可是很难挑的。我姊姊说过,根据发色、肤色、眼睛颜色、体型不同,每个人适合的款式都不一样。就算是热门款式,也不一定适合每个人。所以她总是警告我,千万不要随便想着要给对方惊喜之类的,她说那会立刻暴露出你有没有真正理解对方。」
「也就是说……我刚才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作为妃殿下骑士的考验?」
费尔皱起半边脸,亨里克则笑着回道:「姑且算是合格吧?」而同时,索菲娜注视着玻璃倒影中那条确实存在于自己颈间,却又能完美衬托她的可爱项炼。
(我……很喜欢……)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啊啊,所以亨里克才会每次都和玛丽一起去挑饰品啊。」
「是啊,顺便约会。」
听着两人漫不经心的对话,索菲娜回想起喀萨克城自己房间里,那些菲尔德里克送来的一件件礼物。
「……」
无论是从价格,或是从「菲尔德里克所赠」这点来看,她都曾无数次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东西。然而,她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有哪一件是不适合她的。
日光愈发倾斜,染上深红。
白昼的湛蓝与晚霞的粉色交织混合,将运河水面染成一片斑驳色彩。索菲娜望着那副景象,造访了夺回王都时曾助她一臂之力的水运工会。
虽然工会长因在狱中时伤到了腰,已经前往温泉疗养,但她仍顺利见到了波博克等人。
「喂喂,迷路公主。就算你平息了叛乱、打赢了沙达,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好吗?」
「多谢关心,我一点事也没有。」
当她有些赌气地向无奈的波博克抱怨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没被任何人认出来时,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没关系啦,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大家信任的不是你的外表,而是你的内在啊。」
「第二王女殿下愿意为我们做到这种地步,是真心把我们放在心上呢。」
索菲娜既害羞又高兴,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
「不过,冒失也要适可而止,不然喀萨克那位会被你吓坏的。」
然而,在听到波博克这么说的瞬间,她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真的假的?难道是夫妻吵架?」
「咦?公主的丈夫不是喀萨克传说中的完美王子吗?还特地来帮助我们国家……原来王子和公主也会吵架啊。」
接着,他们的妻子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和她分享和好的秘诀。
虽然其中有些内容因为被亨里克捂住耳朵而没听见,但被大家如此关心,她心里既感到难堪,又有些温暖,五味杂陈。
「去好好把话说清楚吧。否则根本传达不到对方心里。虽然也有例外,但指望男人自己去察觉女人的心思,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男人也有男人的苦衷啊。面对心上人就会想耍点帅,偏偏女人们一点也不懂。」
「所以说,得好好说清楚,知道吗?万一还是不行,海德兰永远都欢迎你回来。」
「没错,公主要回来我们一定欢迎。虽然那位骑士似乎挺不高兴的。」
「你可是从那些该死的贵族手里,把陛下和海德夺回来的人耶?打起精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你就放手去做吧。」
尽管他们如此鼓励她,她却没能做出像样的回答。
回到城里的房间后,索菲娜开始不断思考接下来的事。换衣服时想、吃晚饭时想、洗澡时想,躺上床后也依然停不下来。
也因此,她完全没有睡意,只好在深夜将视线投向窗外。
(果然好美……)
漆黑的夜色与天际无数星光的鲜明对比,是索菲娜自出生以来最为熟悉的景象。
然而,她却不知为何开始怀念起那晚,与菲尔德里克一同仰望的、彷佛被卡萨雷纳城灯火照亮的星空。
(或许他并不是在和海德兰的星空较劲,而是想安慰当时想家的我吧……)
这是她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想法。
(他现在应该还在前往海德的路上……)
那个人看见这片天空时,会怎么想呢……
天就这么亮了。
今天,菲尔德里克即将抵达海德,而这也将是索菲娜自那天以来,首次与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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