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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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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行军前往沙达前线的途中,帐幕内的索菲娜凝视着正与海德兰军医们一起替兄长诊疗的费尔。

用那张清单上写的材料洗去染料后,她的头发恢复成美丽的金色。那头金发与婚宴那晚索菲娜见到的颜色如出一辙,甚至在光线昏暗的此刻也彷佛会发光般引人注目。

「妃殿下,我拿到了一些点心,要不要一起吃?费尔也……啊,她还在看诊啊。」

无论是费尔,还是边说着话边走进帐幕的亨里克,都已经自然地和海德兰的士兵们打成一片,让索菲娜再次对母国军队的素质感到不安。

「国王陛下的状况如何?」

「军医说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都是多亏费尔……」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是啊……」

索菲娜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带着笑容的亨里克,他微微歪了歪头,说了句「我去拿些茶水」后,便又走出帐幕。

尽管兄长与费尔都刻意避重就轻,但正如索菲娜所料,兄长似乎确实受到了相当残忍的拷问。他身上多处骨折、伤痕遍布,有些伤口深可见肉,甚至已经化脓。

他因此发起了高烧,御医神情凝重地劝他留在王都静养,但兄长却以「已经好多了」为由拒绝,最终仍选择前往与沙达交战的前线。

『她把刀在火上烧红后,先切开化脓的伤口,接着毫不留情地清洗、消毒。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实际上效果非常好。喝下她说能够抑制发炎的药后,肿胀和高烧也慢慢退去了。』

兄长这么告诉索菲娜。

(果然……一直在看她吧……?)

是的,就是她的兄长。如果不是索菲娜的错觉,他的目光似乎始终停留在费尔身上。而且……是那种看向「特别的存在」的眼神。

『她从黑暗中悄然现身。因为太过美丽,我甚至以为冥界的使者终于来接我了。实际上,她简直不像人类。她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解决守卫,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在天亮前完全掌控了整座塔。』

『起初我还感到害怕,但跟着她开始移动后,才发现她既温柔又有趣。明明不是该笑的时候,我却忍不住一再笑出来。她真是……』

说到这里便低头沉默不语的兄长表情虽然温柔,却又似乎藏着一丝苦涩。

(难不成我们兄妹俩……都注定只会爱上不会有结果的人吗?)

脑中浮现这种令人不愉快的念头,索菲娜因自己过分的自嘲皱起脸。

(是不是该告诉兄长费尔已经结婚了?可是,如果是我误会了呢?那岂不是会变得很尴尬吗?而且他也没有问,就算是兄妹,也不能擅自介入对方的内心世界吧?……真伤脑筋。)

索菲娜叹了口气,脑中浮现母亲的脸庞。

她正想抱怨母亲什么都教,唯独没教她如何谈恋爱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母亲的人生中,根本没有机会去体验所谓的恋爱。她早在懂事前,就已经与父王订下婚约了。

在索菲娜心中完全没有存在感,如今已逝的父王。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与他独处的画面,除了公务场合外寥寥无几。母亲对他抱有敬意,却看不出一丝恋慕;父亲则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母亲,却又对她冷漠至极。

(别说笑脸相迎了,他们的关系冷淡到连日常交谈都避之唯恐不及……)

她彷佛想要逃避什么似地将视线移向帐幕的天窗,看见外头阳光闪烁,树木随风摇曳。

「……」

从眼前的画面联想到菲尔德里克那双金绿色眼眸的瞬间,她的心狠狠地动摇了。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自己其实非常幸运。

「承认喜欢他,向他告白,但却无法成为他最重要的那个人,无法忍受,所以才回到海德兰……」

为了平复心中的动摇,她低声喃喃起自己先前立下的决心,却完全无济于事。

她之所以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已经痛苦得走投无路,以为那是唯一的办法。否则,她迟早会彻底崩溃。

她以为,只要那样做,哪怕当下再怎么痛苦,迟早也一定能够遇见其他幸福。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索菲娜皱起眉头,紧紧咬住下唇。

兄长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自母亲去世后,他们便一直共同分担不安、一起支撑着这个国家,所以她能察觉兄长的异样。光是先前他不动声色地想把索菲娜留在海德,就足以证明不是她多心。

这恐怕会是一场硬仗。

(这次说不定真的会死,要是那样的话……)

——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她全身颤抖起来。

「费尔,那个……」

兄长望着在一旁拿药的费尔,迟疑地开口。他的眼神与声音里的热度,让索菲娜紧紧抿住唇瓣。

「会痛吗?等完全消肿后,疼痛应该会缓和一些。」

「不,那个……谢、谢谢你。」

「您不必道谢。请快点好起来吧。」

「……」

看着费尔脸上的微笑,兄长开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犹豫片刻后闭上了嘴。索菲娜能够理解那份心情。

当她开始替兄长手臂上的伤上药时,他的表情痛苦得几乎扭曲。

意识到自己大概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索菲娜垂下了视线。

* * *

「……全军止步。在雾散去前原地待命。」

菲尔德里克强忍着如同咀嚼砂砾般的不快向骑士们下令后,在浓雾掩饰下表情逐渐扭曲。

自王都卡萨雷纳出发后已经过了六天。原本得花上将近十天的路程,靠着骑士们的体力与换马强行压缩,好不容易抵达青崖岭,却被浓雾困住了脚步。

虽然喀萨克与海德兰国境的山脉有多处可以翻越的山口,但青崖岭年代久远、山势陡峭,自从这几年新路线开通后便逐渐荒废。

他之所以刻意选择这条路,是因为这里人烟稀少,又能从后方切入侵略海德兰的沙达军,但……

山顶吹下的风搅动着雾气,使得白色帷幕呈现深浅交错。他狠狠瞪着薄雾间若隐若现的幽深谷底,将臼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次要在骑士们指挥下充当兵力的队伍,是与沙达隔着山脉相邻的库霍特地区警卫队。为了应对与沙达可能爆发的冲突,他们从选拔到训练都经过缜密规划,是一支相当优秀的精锐部队。

然而,若要在这种浓雾中前进,就算是他们也难保不会出意外。

菲尔德里克烦躁地将被雾气沾湿的浏海往后拨。传信鸟先前送来的消息令他的焦虑更甚。

(老老实实待在城里就好了,到底有多傻。)

海德兰的重要收入来源——加尔金山所在的地区,已经落入沙达手中。正如菲尔德里克所料,那个令人厌恶的国家正持续朝海德逼近。

唯一出乎他预料的是,成功夺回王都的索菲娜,竟然和被解放的赛尔修斯一起,随军前往迎战沙达。

沙达军有三万兵力,几乎全都是职业军人。想到与海德兰军的实力差距,菲尔德里克忍不住在腹部前紧握右拳。

留在卡萨雷纳那位沙达的丑陋公主已经完全中了计。想必她已将喀萨克不会支援海德兰的消息传回沙达。也就是说,沙达不会在占领区留下兵力。

如此一来,只要翻过这座山岭,五天内就能绕到沙达军后方。

(一定要赶上。绝对不能让她死。不只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

下定决心后,菲尔德里克凝视着浓雾彼端,那片本该辽阔绵延的海德兰大地。

* * *

「沙达的目的果然是加尔金山……」

在从海德前往国境的途中,他们收到消息:包含加尔金山在内的贝尔格地区已被沙达占领。

海德兰与沙达南部领土,以自南方山脉向北流出的列达河为界。加尔金山坐落于那座山脉的一隅,从国境往海德方向,也就是向东三天;从海德往西南方向约七天的距离。如今,那一带已经落入沙达手中。

「如果他们能就那样停留在原地,损失还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如此一来,只要夺回金山一带就好——索菲娜神情黯淡地这么想着,但兄长赛尔修斯却只是面色同样阴郁地摇了摇头。

「以那个国家的作风,他们不可能会那么做的。」

兄长的忧虑不幸成真。沙达一路向海德挺进,两天后,海德兰王国军在巴托马尔克地区与沙达王国军爆发冲突。

开战至今第五天,战况依旧不容乐观。

「乔格要塞失守,比欧赛特指挥官阵亡……」

远超预期的沙达正规军数量,以及他们超出常轨的作战方式,使得各地重要据点接连沦陷。

夺回后的村落景象惨不忍睹。包含孩童在内的无数村民遭到屠杀,多数遗体上都留有虐待与凌辱的痕迹。房舍与农田被洗劫一空后焚毁,井水则被下毒。

人们因沙达的残暴而陷入恐慌,海德兰只得分出部分兵力保护平民、扑灭火势。

靠着新任国王的指挥、骑士团的奋战、第二王女亲临前线所带来的士气鼓舞,以及民众的拼死抵抗下,虽然偶有胜利,但海德兰军的耗损也十分明显。

索菲娜一行人目前所在之处,是巴托马尔克地区的要冲——佐安。

这里一旦沦陷,通往海德之间便只剩一片平原——那是重要的粮仓。光是想到那种地方可能沦为战场,索菲娜心中便止不住焦躁。

「泽尼退出战线……」

又一名率领中队的骑士因负伤而不得不离开前线。

内乱本就导致人手不足,如今更是难以调度兵力,情势日益艰难。

「……」

眉宇间满是忧色的兄长向她投来目光,索菲娜便抬头望向一旁的费尔。她轻轻点了点头,让索菲娜感到安心的同时心中一阵愧疚。

「那么,第十三中队就交由迪兰指挥。」

即便能力毋庸置疑,但费尔毕竟是他国之人。将本国军队的指挥权交给这样的人,按理说是不可能的。

海德兰的骑士们起初自然心存不满,但最近他们也逐渐不再反对。不只是因为她融入了海德兰士兵,更是因为情势紧迫,他们已别无选择。

「费尔,麻烦你率领众人,把卡吉纳村的沙达兵引到西北西的森林去。」

兄长开始向费尔说明作战方针。他那一瞬间的痛苦神情,大概不仅是因为强迫本该只是索菲娜护卫的她承担重任,更是因为任务本身十分危险。

内战结束后,沙达为了毁灭新王朝而屡次入侵,但每一次都被费尔的祖父打得溃不成军、损失惨重。据说她与那位喀萨克英雄容貌十分相似。

此外,七年前,她本人也曾歼灭混入喀萨克反叛军中的沙达军。

或许正因如此,沙达士兵一见到她便会失去理智;有人吓得落荒而逃,有人语无伦次地咒骂,也有人为了立功亢奋不已。

于是索菲娜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洗去染发,又向亨里克借了喀萨克骑士团的制服。她是为了利用憎恨与警戒,吸引沙达军的注意力。

尽管所有危险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仍不以为意地担任诱饵,以那份胆识鼓舞友军、吓阻敌人——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如此。

(但这又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为了驱散不祥的念头,索菲娜轻轻摇了摇头。

「迦萨连从左侧,索菲娜从右侧夹击被引来的沙达兵。巴德纳,索菲娜就拜托你了。」

兄长对费尔与同时担任索菲娜护卫及指挥的亨里克所提出的要求愈发严苛——察觉到这点后,索菲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费尔受伤了?」

即使兵力悬殊,今早的作战仍以海德兰王国军的胜利告终。

然而,即使是负责追击的索菲娜,也多次险些遭到袭击。因为担心作为诱饵的费尔与她所率领的部队,索菲娜一回到据点佐安要塞,便立刻向指挥部的骑士追问他们的情况。

得到回覆后,她的脸色骤变。费尔之所以受伤,毫无疑问是因为她。

「我想应该不需要太过担心。」

索菲娜顾不得一派轻松的亨里克,直奔医务室寻找费尔的身影。

「妃殿下?」

她瞪圆了眼看向索菲娜,似乎才刚处理完伤口。外衣脱在一旁,左肩缠着绷带,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费尔,你受伤了?很严重吗?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只是小伤。而且绝对不是索菲娜大人的错。」

见索菲娜被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吓得脸色发白,费尔忍不住苦笑。

看着仍放心不下的索菲娜,那位替费尔检查的老军医露出安抚般的微笑:「她的伤势不会影响正常行动。」说完便提着药箱走出了房间。

阳光从厚重石墙上那扇聊胜于无的小窗中洒入,为昏暗的室内带来带来一丝光亮。

微光下,费尔只穿着平时用来束胸的内衣,精实的上半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仔细一看,身上处处都是伤痕。

「妃殿下您才是……没有受伤呢。那就好。」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些伤痕看,而费尔对她的失礼只是轻轻一笑。

「……费尔,你为什么选择成为骑士?从来没有迷惘过吗?」

望着那张脸,她的疑问脱口而出。明明以索菲娜的身份根本不该问这种话。

随着战局每况愈下,索菲娜也越来越频繁地现身战场。她的任务是展现海德兰王室与人民同在的精神、鼓舞士气。说穿了,她只是一个装饰品。

如今只能依靠士气这种虚无飘渺的力量,自然会出现今天早上那种危及性命的情况。

她虽然表面上努力维持镇定,但其实心里害怕得不得了。每当「如果死了怎么办」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同一张脸,想到自己还来不及传达的心意,她便感到无比恐惧。

但费尔他们却一直生活在那种恐惧之中——尤其是对于费尔,索菲娜忍不住感到困惑。

自从婚宴那晚见到她以后,索菲娜便一直羡慕着她那宛如女神般的美貌。她相信,若是拥有那样的美貌,就能充满自信地面对任何人——甚至是菲尔德里克。

然而,她的身体细看之下满是伤痕。恐怕无论男女,都会对此感到排斥吧。

明明出身于强盛的伯爵家,又顺理成章地嫁入公爵家,本该过着安稳的生活,她却选择成为骑士……

「啊~成为骑士的契机嘛,就是我不肯照他们的话乖乖放弃拿剑,结果被逐出家门。为了吃住,只好跑去当骑士啰。」

费尔带着顽皮的笑意靠近,牵起索菲娜的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让她触碰发际处那道平时被发丝遮住的巨大伤疤。那里隆起扭曲,唯独伤痕处光滑无比。

「这个是八岁时为了初恋对象……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不过那个人就是阿历。为了从魔兽爪子底下保护他而留下的。这个是为了救被盗贼袭击的商人夫妻时留下的;这个是救出被麻药控制、遭到囚禁的女性时留下的;还有这个……」

她逐一解释着成为骑士前、成为骑士后留下的疤痕来历,最后斩钉截铁地说:「这些都是我的骄傲。」

「不过,我确实曾经有一次,真的想过放弃拿剑。」

「是这样吗?」

费尔握住了索菲娜的手,示意仍困惑地眨着眼的她坐到床沿,两人并肩而坐。接着,她从一旁的床头桌上拿起水壶倒了杯水,递给索菲娜。

「我加入骑士团后,在还不知道他就是我初恋的情况下,又再次喜欢上阿历……就是在那时,菲尔德里克提醒了我。他说像我这种因为执着于剑而被父母断绝关系的人,根本配不上阿历。」

听见意料之外的名字,索菲娜屏住了呼吸。杯中的水面微微颤动。

「其实我很早就认识菲尔德里克,只是我很讨厌他,讨厌到只要他踏进我的攻击范围内,我可能会下意识地挥剑砍过去的程度。他当着我的面骂我,说我只是顺从地接受了『阿尔·多·札尔亚纳克的孙女』这个身份,就这样乖乖拿起剑来,像个人偶一样,是无药可救的蠢货……那时候的他,也打从心底地厌恶着我。」

看着如今两人虽然互相嫌弃、彼此提防,内心深处却彷佛深深信任着对方的模样,难以想像他们竟然有着那样的过去。

索菲娜喘息般地轻声说道:「怎么会……」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完全活在他人,特别是祖父的期待里,而菲尔德里克从那样的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吧。」

「……咦?」

索菲娜一直以为,无论哪方面都近乎完美的菲尔德里克是与生俱来的王,也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将会成为王的命运。她以为,他和索菲娜这种必须靠努力才能配得上王族身份的人不同。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吗?

「最不讲理的是,我没有放弃拿剑,成为了骑士以后,他又开始说我不放弃拿剑简直愚蠢透顶。其实只是周围的期待反过来了而已,我本人一点也没有变,但我违背了周围的期待这点,大概让他觉得更不顺眼了吧。然后他还说:『只要你放弃拿剑,我就替你向你家里求情,那样你就能配得上阿历了。』」

「……他是想趁人之危吗?说的话也自相矛盾,性格太恶劣了吧?」

「我为什么说他是恶魔,您现在明白了吧?」

索菲娜忍不住感到有些傻眼,费尔却先开怀大笑,随后又安静地垂下了视线。

「我想菲尔德里克最讨厌的,大概是他自己吧。」

「咦?」

总是自信满满、自视甚高的菲尔德里克竟然被如此形容,索菲娜一时语塞,抬头望向费尔。

「明明觉得迎合他人期待的自己很可笑,却又无法背叛那些期待。他做不到像我一样任意妄为。」

(是啊。他虽然表面上是那样,但其实责任感很强,也很温柔……)

「那样的话,谁都会受不了吧。为了国家、为了他人,他必须压抑自己的感情,对讨厌的人强颜欢笑,忍受各种纠缠,对喜欢的人却只能保持距离……而所有人都把这些视为理所当然。但他不能逃。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逃跑,就会有人因此遭殃。」

「……有像费尔这样理解他的人在,他真是幸福呢。」

感受到青梅竹马之间的羁绊,索菲娜喃喃出声,但费尔却摇了摇头:「我是把他逼上绝路的一方。即便如此,国王仍然认为他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不论是我,还是他的表弟阿历,大概都无法真正理解他的孤独。可是……索菲娜大人,您也许不同。」

「……」

那平静的话语让索菲娜呼吸一窒,她逃避似地垂下头。

费尔带着苦笑,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在那安抚般的动作下,索菲娜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

「……我想,他喜欢的应该是沙达的洁伊莉特。」

「在我之后下一个是她吗……原来如此,看来恋爱真的会让人变成笨……我是说,变得奇怪。」

「你、你刚才是想说笨蛋吧!」

她含泪瞪向半眯着眼,无奈叹气的费尔,而费尔竟然还对她露出调皮的笑容,吐了吐舌。

「即便如此,我还是站在索菲娜大人您这边的。先撑过这场战争吧。」

「……嗯。」

一切都得在确保活命,并彻底排除沙达对海德兰的威胁以后再说——这么想着,索菲娜含糊地点点头,仰头一口气喝干那杯已经变得微温的水。

费尔再次伸手抚上她的头。那动作依旧温柔。

当天夜里,索菲娜带着两名护卫登上了佐安要塞的屋顶。

这座要塞建于后方北侧山脉延伸出的一处高地上,底下的河流蜿蜒曲折。如今,那条河的对岸已经被黑影覆盖。

(好惊人的数量……)

干燥的风带着初秋气息拂过,索菲娜凝视着河对岸那些正窥探着此处动静的黑影。零星火把的光芒,让那副景象显得格外阴森。

一名遍体鳞伤的传令兵于午后赶来,宣告西北方的要塞已经失守。随后,他们将撤退回来的海德兰军收容进要塞中,并关闭了城门,但包围要塞的沙达兵却越来越多。

虽然无法掌握具体数量,但那规模已明显远超海德兰军目前可动员的兵力。

若此地失守,不只是这个国家的谷仓地带,连王都都将瞬间沦陷。而那些虽称不上富裕,却一直过着安稳生活的人们的日常将不复存在——绝不能退缩,即使胜算渺茫。

(恐怕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索菲娜带着那股预感闭上了眼。眼帘深处,那个方才浮现她脑海中的人正望着她微笑。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离开卡萨雷纳前就应该把话全说出口。)

想到这里,索菲娜自嘲地笑了笑。

到头来,她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完全低估了死亡的可能性。

(要是我死了,菲尔德里克会说什么呢?笨蛋?自作自受?或者……)

都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他,意识到这点,她不禁失笑。

「被包围了呢。」

「……是啊。」

「我还以为上午的夹击已经让他们折损不少兵力了呢。」

「他们大概只在占领区留下了最低限度的人手吧。主力全都集中过来了……大概多了五千左右?」

「虽然我知道那是必要的情报啦,但你就不能稍微给人留点希望吗?」

「那句话,罗德尔森以前也对我说过。」

「话说,费尔,这是你第几次遇到这种情况了?你绝对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吧。」

「啊——说不定喔?」

「如果我们还有余力,就能绕到他们背后来个包夹了。」

「战场上别说梦话。副团长听到可是会大发雷霆的。」

「哎呀,好可怕喔。」

费尔与亨里克隔着索菲娜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着。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身上依旧没有一丝悲伤,反倒让她胸口一阵揪紧。

「……对不起,把你们也卷了进来。」

和仅仅是单恋的索菲娜不同,有人在等着他们。那份强烈的罪恶感让她道歉的声音微微颤抖。

「真的很抱歉。至少你们两个也好……」

(否则,我根本没脸见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妃殿下?」

此时脚步声突然传来,索菲娜抬起了头。

「索菲。」

她回过身,看见兄长在迦萨连骑士团长的搀扶下一跛一跛地走来。被篝火映红的那张脸虽然憔悴,却依旧温和平静。

「希望你能成全我……成全兄长的心愿。」

「兄长大人……」

他眼中的情绪让索菲娜瞬间动摇。

(怎么办……兄长一定察觉到我的犹豫了……)

「我不要。」

他先是瞪大了眼,接着苦笑:「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

明明一点也不相似,但兄长注视着自己的蓝眼睛,却让索菲娜莫名想起那双金绿色的双眸,嘴唇开始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是这个样子?

他之所以想要索菲娜,只因为那是对喀萨克而言最有利的选择。他绝不可能像索菲娜思慕着他一样,回以同等的心意。

偏偏他偶尔又会展现温柔的一面,让索菲娜一次次生出期待,又一次次被无情摧毁。

即便如此,他又会继续让她看见希望。

『你爱上我了吧?』

明明察觉了索菲娜的心意,却还用那样的态度对待她,让她想哭都哭不出来。

『过来吧,索菲娜。』

但是……他偶尔也会露出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不错的想法。』

明明那么别扭又尖酸刻薄,索菲娜却知道,他是真心在为国家与人民着想。

他时常板着一张严肃的脸阅读各地的民生报告,而每当索菲娜或福尔森为了平民提出建议时,他总会以柔和的眼神望过来。

『你该不会是感冒了吧?今天话特别少,尤其是顶嘴的部分。嗯……没有发烧。』

他总是不经意地碰触索菲娜。

明明说话刺耳得要命,动作却总是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一般,那巨大的反差总让她眼眶发热。

然而这一切,他却完全没有察觉。

『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工作?我交给你的那点工作,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负担。』

明明想讨厌他,却讨厌不起来。

『这样太没效率了。反正目的地一样,你就一起来吧。』

明明想疏远他,却总是办不到。

『来,手给我。』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保持距离,他却轻而易举地让索菲娜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

『索菲娜。』

明明不想再喜欢他,却在每次被他呼唤名字时身体不由得一震。

明明想讨厌他,可每当视线交会时,他轻轻一笑,她的目光便会被夺走。

明明想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意识却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吸引。

明明觉得可笑,但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明明因为讨厌这种感觉才选择离开,却发现自己竟然连这种时候都还在想他。

——从指尖、从发丝,到身体的每一处,都已经被他占据。

(——好想见他。)

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浮现出的、无可救药的自己那份无可救药的真心,令她胸口颤抖不已。

「我希望索菲、我最重要的妹妹,能得到幸福。」

「我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

(——却不能见他。)

「我会一直等着的。」

「等什么……」

『到我这里来,索菲娜。』

带着微笑向她伸出的那只手。明明知道那只是谎言,但对索菲娜而言,那却依旧是她心中最重要的回忆之一——偏偏又在此刻浮现。

(——但是,真的好想见他。)

「索菲,你就当作是我任性的请求,答应我好吗?」

「……不要。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索菲娜紧紧闭上双眼,用力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能丢下他们。我无法抛下那些相信着我,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人们。不是为了国家,而是因为我放不下他们。)

不只是兄长与迦萨连。路上遇见的农民们、街边旅馆的老板;波博克与水运工会的人们、替她准备头冠与披风的海德工会成员们;前来参与城门游行的市民、把这样的她当成寄托的骑士们,还有侍女长洁米德与侍从们……一张张脸孔浮现于脑海中。

索菲娜甚至未必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却愿意相信她,想要帮助她。

(所以,不能去见他——)

「迪兰阁下、巴德纳阁下,十分抱歉,请带着公主……贵国的王太子妃殿下离开此地。」

「迦萨连!」

「索菲娜大人,即便此地失守,只要您平安无事,海德兰就仍有希望。请您成全我们。还有……请一定要幸福。我所敬爱的那位贤后陛下一定是如此盼望着的。」

严肃又自尊心极强的迦萨连,竟然向身为他国骑士的费尔与亨里克深深低下了头。接着他转身面向索菲娜,那张刻满皱纹与伤痕的脸表情温柔。

「抱歉,我也想拜托你们。她是这个国家的希望,同时也是我最心爱的妹妹。」

「兄长大人!」

她为了反驳而高声抗议,声音却像悲鸣般破碎。

索菲娜含着泪走上前,但兄长依旧温和地笑着:「这是我的私心,但都是最后一次了,可以吧?」说完,他张开了双臂。

「谢谢你,作为梅莉贝尔大人的女儿来到这世上,成为我的妹妹,我真的很幸福——好了,费尔、巴德纳,带她离开。」

「不要、我不要!」

索菲娜拼命地抓住紧紧拥抱过她后,默默退开的兄长。

「……妃殿下。」

「拜托、我不要……求求你,费尔……」

被神情悲痛的亨里克拉住手臂时,索菲娜泣不成声地看向费尔。那个至今为止一直满足她心愿的人,是她最后的希望。

「……」

索菲娜因泪水而一片模糊的视线前方,正凝视着她的费尔突然猛地回头。

「——来了。」

她眯起眼,盯着在黑夜篝火中若隐若现的沙达军,低声说道。

「……费尔?」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赛尔修斯陛下、迦萨连团长。」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猫一般的绿眸中闪动着好战的光芒。

「总算来了……也太慢了吧,殿下。」

「是啊,等等一定要找他抱怨几句。」

「好主意,我也加入。」

亨里克松开索菲娜的手臂,吐出一口气,轻松地对费尔笑了笑。

(来了……?)

索菲娜眨了眨眼,泪眼模糊地望向费尔先前注视的方向。

(……总算来了?殿下?)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心跳声震耳欲聋。

(难道……)

她明白擅自期待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但——

(想见他……好想见他,一次就好,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他一面——)

「费尔,怎么……」

「援军正从沙达军后方接近。我们准备夹击吧,陛下。再撑一下就好。」

「援军?从哪里来的?海德兰境内能调动的兵力已经全部出动了。向各国求援的联络应该也才刚送达而已。」

「是喀萨克。先王驾崩后,我们便做好了随时能够应战的准备。」

「喀萨克……可是,索菲娜不是擅自跑回来的吗?」

见兄长一脸困惑,费尔苦笑着说:「这个嘛,毕竟索菲娜大人虽然外表如此,但其实是个行动派。」她又补了一句:「而且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擅自行动?」说着,她推了推兄长的背。

「费尔,但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了。既然喀萨克的援军已经抵达,你更应该离开这里才对。」

「我是一名骑士。既然我们的王太子妃殿下表示不会离开,我便会遵从她的意志。为了不让各位牺牲,为了避免海德兰灭亡——为了那位美丽而温柔的索菲娜大人的愿望,我愿以命相搏。」

面对兄长痛苦的坦白,费尔毫不迟疑地果断回答道。

「只要还有一丝胜算,就去拿下胜利吧。等我们赢了回来以后……到时候,就请推荐我海德最美味的茶馆吧。」

「来吧,迦萨连团长,还得请您的老骨头稍微再加把劲。」

「少、少啰嗦!谁是老骨头啊!」

亨里克轻轻拍了拍还愣着不动的迦萨连的肩膀。

「妃殿下也要一起去吗?虽然我认为您和赛尔修斯陛下一同留守会比较妥当……」

「不、不行,我也要去。」

索菲娜回过神来,用力地摇了摇头。

费尔与亨里克对看一眼,同时露出苦笑:「……我就知道。」「毕竟是迷路公主嘛,也只能这样了。」

「那么,作为吾主心头肉的妃殿下,就由我们来守护到底吧。」

「如他所愿,保证让您毫发无伤。请绝对不要离开我们身边。」

满月从要塞右侧山脊后探出头来。被月光微微照亮的沙达军后方,一盏火把突然亮起。

在目瞪口呆的索菲娜等人视线前方,红色的火光不断蔓延。耀眼到几乎令人目眩的光芒下,火把主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

直到方才仍半信半疑的索菲娜,在看见那支突然现身的黑色军队的庞大数量后,不禁倒吸一口气。

漆黑的军势以与规模不符的静默与速度迅速逼近,队形变化宛如椋鸟群般自在灵活。

他们每一次变换队形,都切断了沙达军队,并将他们包围、逐一歼灭。沙达军的指挥明显开始变得混乱。

「总指挥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那种阵形的先锋,应该是第一小队的维兹小队长与辅佐官阿历,后方是第二小队的欧文,右翼则是第三小队的福顿辅佐官,看来他们是打算绕后包抄。」

「左翼那支队伍应该是诱敌用的。多半会由第四小队的尼泽特小队长和他的辅佐官发动夹击——目的是彻底歼灭敌军,真是一如往常地毫不留情。」

「……这样一来,沙达就只能沿着河边撤退了。」

「让海德兰军从下游方向迎击如何?不过问题在于,残余兵力可能会往东北的丘陵地带逃窜。」

「那么,那一带就先以原先驻守要塞的成员为主力待命吧。黑暗对熟悉地形的他们有利。迦萨连,交给你了。」

亨里克与费尔迅速分析出喀萨克军的动向,与兄长赛尔修斯及迦萨连确认战术后,随即朝要塞外迈去。

整装完毕后,索菲娜在迦萨连的引导下来到要塞正门前,迎向一众士兵。费尔与亨里克在她的斜后方待命。

索菲娜微微发抖,凝视着被篝火火光照亮的每一名海德兰士兵面孔。他们身上满是血污与泥泞,早已残破不堪。身上缠着绷带的身影格外显眼。

满心愧疚的索菲娜紧紧握住拳头。

「为了驱逐沙达,自此刻起,全军出击——为了母国,已做好觉悟之人,随我前行。」

索菲娜原本只是为了保留兄长战力,同时提振士气的门面罢了。尽管如此,士兵们仍愿意回以呐喊。明明她可能是现场最害怕的人,他们却依旧选择相信这样的索菲娜。

「开门!」

她绝不愿眼睁睁看着士兵们与他们所爱之人被沙达蹂躏。怀抱着那份决意,她紧紧抓住马身,冲出城门。

黑暗之中,马匹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高地的斜坡往下奔去。带着湿气的夜风拂过她的全身,转瞬间便被抛在身后。

她根本顾不上操纵马匹,只能死命抓牢不让自己被甩下去。

(——在那里。)

河的对岸,她看见了让她恨之入骨的沙达军。他们阵形溃散,士兵们慌作一团。

「歼灭他们!」

索菲娜身旁的费尔高声喝令。

在友军的呐喊中,他们穿越月光下微微发亮的浅滩,直直冲向惊惶失措的沙达军侧面。

「别怕!上天必定与我们同在!」

马粗重的鼻息与嘶鸣、蹄声与溅起的水花声、带着杀气的躁动空气、如野兽般的怒吼、飞溅的血与血腥味、骨肉断裂的声响、临死前的哀号,以及扑面而来的杀意——她几乎被这一切压垮,但在费尔与亨里克的支持下,她仍竭力鼓舞着士兵。

左侧远处再度传来呐喊声。索菲娜一度以为是敌军增援抵达,瞬间冒出冷汗,然而在她眼前一个个倒下的却是沙达士兵——黑暗中,漆黑的军队席卷而至。

面对来历不明的漆黑军队与海德兰军的联手夹击,沙达军彻底慌了手脚,在黑暗中陷入全面恐慌。

那道他们至今为止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的坚固战线,此刻竟在索菲娜眼前轻易瓦解。

就这样……彷佛先前的苦战从未存在过似的,战局在一夜之间分出了胜负。

朝阳自地平线升起。倒卧在河边的沙达士兵遗体旁,清晨明亮的阳光洒在为胜利欢呼的士兵们身上。

(赢、赢了……我还活着……)

望着情绪高昂、兴奋喧闹的士兵们,索菲娜一时恍惚。欢呼的是穿着深红色制服的海德兰士兵,以及身着深绿或黑衣的喀萨克士兵们。

「确认我方与海德兰士兵的伤者,全部带回去。」

「福顿先生!」

「哟,亨里克,你竟然还活着啊。费尔也平安无事,太好了。不过你们两个,接下来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就知道你们两个家伙肯定会这么说,副团长和卡兰也都料到了。」

「……」

「我会全部怪到费尔身上的,之后就交给你了。」

「喂,你要出卖我吗!」

「别搞内讧了,会被骂得更惨的——快去把敌军士兵都绑起来。」

一位看起来与费尔等人颇为熟稔的壮年喀萨克骑士走近,开始对自家士兵下达指示。

(真的是喀萨克军……可是,为什么?他们特地跑来支援海德兰,有什么好处吗?)

望着那一幕,索菲娜努力想在混乱的脑袋中找出喀萨克出兵的理由,却不得其解。

(可是,费尔他们似乎早就预料到喀萨克会来……)

「索菲娜!」

「!」

那突如其来的呼唤,让索菲娜身体猛地一震。

她迷茫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尘埃反射的晨光中,混杂着两国士兵的人羣后方,她看见了那个绝不可能看错的身影。

然而,她却完全感受不到真实感。

(为什么……这个人,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没事吧……」

(他以前,似乎也曾像这样跑过来,当时是为了沙达的公主……啊,原来如此。)

索菲娜环顾四周,对上两名护卫骑士的目光后开口道:

「……费尔、亨里克,他在问你们有没有受伤。」

遍体鳞伤的两人先是瞪大了眼,接着噗哧一笑。索菲娜正困惑地歪着头时,身体突然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

她以为自己会跌倒,吓得冒出冷汗,却被伸出的手臂牢牢揽住。

(……什、什么?)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紧紧拥入怀中。

「没受伤吧?」

「……」

从脸贴着的地方传来她熟悉的气味,只是如今混着汗水与泥土的味道。

「为什么跑到这种地方来……笨蛋也该有个限度吧,乖乖待在城里不就好了吗!」

刺耳的话语直接在耳边响起。然而,那声音却与索菲娜记忆中的不同,嘶哑得像是用尽力气才挤出来的。

——是菲尔德里克,真的是他。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索菲娜麻痹的感官终于开始重新运作。也就是说,他方才是在关心她的安危、问她有没有受伤。

(真的是在问我?为什么?……我不明白。可是,怎么办,好开心……)

「我、我才……不是笨蛋……」

结果,她脱口而出的却是这种话。

「你就是笨蛋。万一受伤了怎么办?更别说……」

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些,索菲娜心急如焚,但菲尔德里克却反而收紧了拥抱。

「那个,我、我没事的。真的没有受伤……」

被他那带着痛楚的声音弄得心慌,她勉强回应,这才意识到自己贴着的他的胸膛正微微颤抖。

(不对,在颤抖的是我。我还活着……而且,又见到他了……)

她的喉间猛地一紧。

「……」

她死命压住快要冲出口的呜咽,紧紧抱住他的背,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拥抱的力道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泪腺也跟着发烫。她明明想忍住,最后却还是漏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已经没事了。还有……抱歉,我来晚了。」

「!」

(为、为什么,是你在道歉……)

贴在她耳边的唇瓣将声音直接震入她的鼓膜。

索菲娜也有许多想告诉他、必须告诉他的话,但泪水却不停涌出,让她气管颤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平安无事就好,真的……」

原本放在她背上的右手移至后脑勺,自头顶滑下,再回到顶端,又再度往下。

他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落在索菲娜埋在他胸前的脸颊、太阳穴、额头与发丝上。

「呃……呜……」

「已经没事了。」

被那温柔的动作与宠溺的语气包围,索菲娜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索菲娜……」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菲尔德里克用一种从未听过的语气呼唤她的名字。

索菲娜闭上眼,专注在他的手与心跳上,那瞬间,她的心脏用力缩紧,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让我看看你的脸,我想确认你真的就在我眼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拉开。

那道空隙之中,菲尔德里克抬起手臂,以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她的心脏像要炸裂似地开始疯狂乱跳。

明知自己只会再次感到失落——脑中的警钟不停作响,但她仍无法抵抗。

「……」

为了逃离他逐渐逼近的视线,索菲娜再次闭上了眼。

「阿历!」

「!」

费尔的声音突然响起,让被菲尔德里克抱在怀里的索菲娜僵在原地。

(对、对了,他们两个……两个人就在旁边……)

脸红得彷佛能听见沸腾声,她慌乱地低下头,用双手将菲尔德里克的胸口推回去。

随后,她只转动眼珠,偷偷瞟向那两名骑士。

「费尔!」

身形高挑的亚历山大听见费尔的呼唤,从几乎看不见身影的距离狂奔而来。他的表情彷佛正竭力压抑着即将落下的泪水。

费尔也朝着他的方向奔去。他伸出双臂,彷佛迫不及待想夺回她似地,狠狠将她拥入怀中。

「费尔,我好担心你……」

「……对不起。」

在强烈的拥抱后,亚历山大双手捧起费尔的脸,深深凝视着她,彷佛要确认她的存在般,不断在她脸上落下亲吻……接下来的画面索菲娜实在无法直视。

「啊~啊,只有我孤零零的……玛莉,我好寂寞喔……」

她将目光移开,却正好与满脸别扭委屈的亨里克对上视线。索菲娜脸红得连指尖都染上颜色,急忙从菲尔德里克怀里逃了出来。

「……」

从头顶上方传来菲尔德里克闷哼般的声音,让她更加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他大概也和索菲娜一样感到难为情吧。

两人的关系与费尔他们不同。回想起曾在书中看过「战后亢奋时常会出现类似行为」,索菲娜忍不住又缩了缩身子。

「那个,索菲娜……」

「呃,那个,就是……费尔与亨里克帮了我很多,我突然想起来,得向他们道谢才行。啊,当然也要感谢将他们指派给我的殿下——」

「——名字。」

「咦?您是指费尔和亨里克吗?如果是指这件事,他们说那样比较好,所以……」

「……这样啊。」

菲尔德里克沉默地注视着努力解释的索菲娜,接着缓缓转头看向亨里克。

「呃,不对吧,那是重点吗?咦?而且应该是慰劳先吧?……费、费尔,快救我,你这个无情的家伙!」

亨里克脸色瞬间惨白,脸颊止不住抽搐。

「可、可不可以先放开我……你看,亨里克好像在求救……」

「不放。你又擅自离开,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亚历山大一边这么说,一边在费尔的脖颈到脸颊间落下无数个吻,让索菲娜瞪大了眼。

(那个人,到底是谁?不,虽然脸红害羞的费尔也可爱得像变了个人似的,但最让人震惊的还是亚历山大……)

他本应是那种能以冷冽容貌与犀利的气场掌控全场,但实际却上非常温柔、细心体贴、待人亲切的成熟男性……才对。

「请问,他原来是那样的人吗?」

她困惑地抬头看向作为他表兄的菲尔德里克,只见对方露出彷佛吞了苦药般的表情。

「啊~啊……阿历又坏掉了。只要和费尔分开太久、担心过头,他就会变成那副德性。」

替他解释的亨里克不知何时躲到了索菲娜身后,试图逃避菲尔德里克的视线。

(难不成,我们刚刚看起来也像那样吗?明明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一想到这里,索菲娜又胀红了脸,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她把脸转向别的方向,悄悄与菲尔德里克拉开距离。

「阿历!丢脸也该有个限度!」

「我当然明白,只是我不会像你一样愚蠢地被束缚住而已。你还不如多学着点。」

亚历山大始终紧搂着费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让菲尔德里克发出了一声无奈的低吟。

「总、总之对不起嘛。所以,差不多可以……」

「不行。你知道我们分开多久了吗?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做好心理准备吧,今天你别想睡——」

「要卿卿我我给我去别的地方!费尔,你负责把那家伙处理好。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别让他一直是这种状态!」

「就、就算你这么说……」

「既然都得到许可了,费尔,我们两个去独处吧。」

「不、不不不不行,那、那样的理解不太对吧……你你你看他、他在瞪我们!脸都黑了!」

费尔的脸僵硬到了极点,一副想逃跑的样子;菲尔德里克也露出本性,阴沉又凶狠地瞪着亚历山大,但对方完全不予理会。他只是看着怀里的费尔,一边说着「别管他」,又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他只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眼红罢了。」

「啊……」

「费尔,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全都是你害的!」

在费尔投来一个怜悯般的眼神后,菲尔德里克似乎彻底爆发了。

费尔他们说的那股瘴气,连索菲娜也能清楚感受到,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什么?为、为为为什么又怪到我身上……话说,这本来,明明全部都是菲尔德里克的错吧!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啊!啊——真是的!阿历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

一边是怒吼着的菲尔德里克,一边是完全无视他的阿历,费尔看着两人,脸上写满了嫌弃,最后终于忍无可忍。

「青梅竹马……」

「两人都是建国英雄的子孙,而且父母那一辈也很熟,所以交情很深。虽然不太确定他们到底是感情好还是不好,不过互相信任应该还是有的。」

听见索菲娜的喃喃自语,她身后的亨里克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危机解除了。」

「你现在也还是一样马马虎虎,结果什么都没传达出去不是吗!」

「所、所以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在旁边捣乱!」

「在那之前明明有的是时间。别人阻止你也不听,自己像支飞箭一样往外冲。」

「我、我才没……」

「就是因为你老是硬要逞强,事情才会变得一团糟!」

(……虽然还是有很多搞不清楚的地方,不过似乎可以确定两件事。)

索菲娜茫然地看着那三人吵成一团,在心中得出结论:

其一,是兄长失恋;其二,是关于菲尔德里克与费尔秘密交往的传闻,应该确实是假的。

「……」

意识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索菲娜羞愧地垂下了眉梢。

「殿下,海德兰国王陛下希望与您会面。」

直到喀萨克的副骑士团长波托马克现身,现场的气氛才总算回覆正常。

「我马上过去。」

「沙达的将军似乎已被海德兰顺利拿下。」

「要是没拿下可就麻烦大了。」

菲尔德里克回应他后,便将视线投向索菲娜。他那彷佛有话要说的眼神,让索菲娜再次心跳加速。

「……过来吧,索菲娜。」

「唉?啊!好。」

(是、是啊,要去见兄长的话,我当然也得一起……)

她才刚踏出一步,一只手突然伸到面前,让索菲娜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要我握住的意思吗?)

她忍不住抬头望去,却发现菲尔德里克面无表情。还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露出那种带着嘲弄的笑意。

(是我的错觉吗?我是不是又在自作多情,把不该抱有期待的东西当成希望?还是……)

明知道心中有个声音在嘲笑自己愚蠢、又想重蹈覆辙,可她却依然无法抗拒。

「……」

索菲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然后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指尖不停颤抖,令她难堪得又有点想哭。

「!」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宛如电流般的麻意窜过,她慌张地想将手抽回,却被对方牢牢握住。

「……」

耀眼的晨光中,他望向索菲娜时那微微放松的眼角,看起来并不像刻意伪装的。

「太好了,真没想到……」

「恶魔竟然也有这么纯情的一面呢……」

「……那句话要是被他听到,你会被瘴气呛死的。」

亨里克、费尔与亚历山大在后面正聊着什么,但索菲娜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只紧握着她的手的温度夺走,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明明清楚,这种事绝对不该发生。

「——好了,迪兰、巴德纳,让我听听你们的辩解吧。卡兰已经在后头磨剑待命了。弗尔德力克,你和我一起负责殿下们的护卫。」

波托马克副团长的话声落下后,似乎还传来三人的哀号声,但索菲娜无暇理会。

* * *

「兄长大人!」

「索菲!」

「赢了、我们赢了!大家都努力到了最后!喀萨克也真的来支援我们了!」

回到要塞的索菲娜一看见在门口迎接自己的赛尔修斯,立刻飞奔过去,顺势扑进他怀里。

「嗯,我全都看见了。你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费尔呢?」

「她也没事。现在正和亨里克一起在那边和喀萨克的卡兰第三小队长谈话。迦萨连呢?他没受伤吧?」

「他可是卡罗塞利亚战役的英雄。大概是被巴德纳叫老骨头刺激到了吧,在战场上的表现简直像鬼神一样。现在去清剿残敌了。」

赛尔修斯先是确认般地摸了摸索菲娜的头与脸颊,接着缓缓转身面对菲尔德里克。

「海德兰国王陛下,久疏问候。临时继位,定有诸多辛劳。特此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喀萨克王太子殿下,此番救援,无以为报。为表谢意,愿于城中设席款待。虽然邀请匆促,仍盼殿下与骑士团诸位莅临。」

「……承蒙厚爱,陛下。」

菲尔德里克的表情有点奇妙地扭曲。

「身处战地,恐招待不周,还请诸位先在此稍作休息。」

(……兄长这是打算一边排除危险因素,一边彻底利用喀萨克吧。)

看着兄长笑容满面地将菲尔德里克一行人迎入要塞,索菲娜察觉了他的用意,不禁露出苦笑。

王都海德如今依旧动荡不安。若喀萨克军此时靠近海德,民众恐怕会怀疑这次换喀萨克要来夺权。

相反地,若只让菲尔德里克与骑士入城呢?就能在不冒风险的前提下,宣示海德与喀萨克的同盟——虽然合情合理,不过兄长还真是只老狐狸。

「话说回来,赛尔修斯陛下,出发前不妨先说说,我妻子索菲娜为何会出现在战区,而且还是如此危险的前线上呢?」

刚踏出没两步,菲尔德里克便突然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索菲娜惊讶地抬头看向他,他脸上依旧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然而眼神却十分锐利。

「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温柔、爱护百姓,又体贴兄长。我们当然也都十分疼爱她,不过她的行动力有些太强,我正想问她在喀萨克是否给诸位添麻烦了……对了,既然如此,我提议不妨聊聊,我那既懂事又能吃苦的妹妹索菲娜,为何仅凭着那份行动力,从喀萨克急急忙忙跑回动荡的海德兰呢?」

兄长虽然笑着附和,但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个情况……我是不是正被两人拐弯抹角地指责?)

她被夹在两人之间,试着向亚历山大与波托马克投去求救的视线,结果亚历山大只回了一个苦笑,波托马克则面无表情地耸肩。

「……」

她由衷地开始想念费尔与亨里克。

一边享用简略的餐食,菲尔德里克与兄长一边确认着后续安排。

期间传令兵多次进出,报告中西部各领主的援军已经抵达,并正与海德兰骑士团协力着手收复西侧领地的消息,让索菲娜终于放下心来。

但真正令她坐立难安的,是菲尔德里克与兄长对海德王位继承顺位只字不提。

兄长的下一位继承人就是索菲娜这件事,菲尔德里克肯定已经知情,而兄长也明白这点。然而,两人却完全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这次的交流真是受益良多。」

「那就先失陪了,稍后再会。」

(干脆直接问,或是责怪我隐瞒也好……)

索菲娜按着腹部,前去送行即将暂时返回自军阵地的菲尔德里克。

在这次海德兰的救援行动中,喀萨克能获得的最大利益,莫过于迦萨连率领的骑士团所俘获的沙达王国军将军——同时也是沙达王族、卡萨雷纳王朝末代国王的孙子。

在内战中落败后流亡至此的旧王族,一直被沙达当作政治工具,用以主张现任喀萨克王朝统治的不正当性。同时,他们也是沙达与喀萨克境内旧王权派贵族的联系管道,借此持续干涉喀萨克政局,因此对喀萨克而言,他的身份是一枚极具价值的筹码。

相对地,海德兰今后恐怕难以向沙达提出强硬的赔偿要求,但沙达本来也就没有多少能力负担。

海德兰将沙达的将军交给喀萨克,势必会使海德兰与沙达的关系恶化,而喀萨克大概对此求之不得。

菲尔德里克似乎原本也有意争取矿山营利权,但兄长坚持不让步,最后达成的协议,是将硬矿石这类稀有矿物以市场价格优先供应给喀萨克。

沿着石砌的走廊朝正门走去时,索菲娜悄悄瞥了眼走在身旁那人的侧脸。

(……好像瘦了一点。)

自索菲娜离开卡萨雷纳至今已将近两个月。他的美貌依旧,只是下腭线条似乎更锐利了些,显得更精悍了。

几乎没有窗户的要塞内部光线昏暗,让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走出户外,午后的天空晴朗开阔,背后群山间振翅而飞的猛禽正乘风盘旋,朝下方发出嘹亮的鸣叫。

「……」

索菲娜在耀眼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

一边接受士兵敬礼,一边穿过要塞外围的大门后,她望向脚下,一条沿着丘陵间蜿蜒而下的河流映入眼帘。从河岸到远处的平原随处可见驻扎的喀萨克军,各处升起营火的炊烟。

(是那些人,是喀萨克救了这个国家。而将他们带来这里的人……)

「菲尔德里克殿下,十分感谢您对海德兰的援助。」

「……我们不过是基于自身利益行动罢了。」

「即便如此,这个国家的人民因您而获救这点也是事实。真的非常感谢您。」

沙达军侵略路线上的土地遭受重创,收成恐怕也完了。但其他地方仍然完好。只要互相扶持,应该能撑过这个冬天。

「……」

菲尔德里克面无表情,注视着正面带微笑俯瞰海德兰大地的索菲娜。

「沙达的外交使节团现在情况如何?」

「就算他们再怎么无能,应该也注意到骑士团里的一个中队和我从卡萨雷纳消失了。把巴夏尔·伊格尔德·卡萨雷纳带回去,他们自然会明白自己的疏忽。对了,既然如此,干脆把那家伙的脑袋当作回国的伴手礼送给他们好了。」

吐出如此骇人的话语后,菲尔德里克轻轻地笑了。

看见他那副模样,索菲娜彷佛终于明白他是如何看待沙达的洁伊莉特公主,不禁垂下眉梢。

「恋爱会让人变笨」——看来费尔说得没错。

「……你在做什么?」

「什么?当然是来送行。」

「……为什么?」

「就算您问为什么……毕竟,这是基本的礼貌吧。」

走到要塞外围的坡道时,菲尔德里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停在原地的索菲娜。

她抬头迎上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却无法读出里头的情绪。困惑之际,那双眼微微眯起。

「你们先走。」

让亚历山大与副骑士团长波托马克先行离开后,菲尔德里克抹去了脸上所有表情,静静盯着索菲娜。

「你打算回去吗?」

「!」

听见这句话,索菲娜倒抽了一口气。

她只是无意间又回到了彷佛婚前的心境,并非真的有那个打算,但她却感觉自己至今的挣扎与迷惘全都被他一眼识破。

(明明想回去,明明是下定决心才离开卡萨雷纳的……怎么办,我还是无法决定……)

「……」

面对明显动摇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沉默不语。

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他别过脸:「也行,随你高兴。」

「反正你都已经是已婚妇女了,要是有人愿意收留你,我倒是可以替你牵线。你想选谁?」

「……!」

他那粗鲁的语气让索菲娜像被冻住般全身僵硬。

「毕竟你在贵族里不起眼到连要找到你都麻烦得很,我就勉强帮你这个忙吧。」

「啊……」

从那张优美的唇间吐出的尖锐话语,狠狠刺进了她的心。

「——里克。」

远处的亚历山大责备似地喊了他一声,但菲尔德里克毫无反应。

「反正你一直以来都很不满意对象是我吧,这次事件正好给了你机会。」

「……」

看着他带着扭曲的笑容耸肩,索菲娜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正如他所说,她的确曾把沙达的洁伊莉特公主的来访当成一个好机会,这个事实让她更加无法反驳。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回海德兰——我说得没错吧?所以你才隐瞒了自己是赛尔修斯下一位继承者的事,也一直在欺骗我。」

「我、我不是——」

「今天也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以海德兰人的立场在行动。」

她好不容易挤出的话语,在他接连指出更多事实的同时,被他那声带着嘲讽的冷笑彻底否定。

「你一定很痛苦吧?既觉得婚姻没有意义,也不感兴趣,却偏偏得嫁给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是说,反正我也不在乎你。」

「不在乎」——那句毫不留情的话语让她全身开始颤抖。尽管早就明白,但被他如此直白说破,让索菲娜的视线开始模糊。

「所以,你现在是想让我亲口说出『你该离开喀萨克了』吧?毕竟这样收场最体面,真有你的……行啊,如你所愿,你就回海德兰——」

(……啊啊,不行,我撑不住了……)

泪水止不住地一颗颗滑落。

「……」

她与那双忽然瞪大的金绿色眼眸四目相交。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清他的脸。

「……!索菲娜……」

他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但索菲娜只拼命摇着低垂的头。泪珠不停被甩落。

(不行了,一切都没变……明明刚才那么开心。明明他问我有没有受伤时,我差点哭出来。他抱住我时,我真的以为是在做梦……可是,果然还是会变成这样——)

「已经、够了!」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全都说出来吧,好让她将来某天能够笑着回想起,自己曾有过这段痛苦又愚蠢的恋爱;好让自己相信,这也是必要的经验。

索菲娜抽噎着,放声喊了出来。

「没错!我就是那么不起眼,朴素到大家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才会作为公主出生!再怎么打扮也没用,除了当兄长的助手以外一无是处,甚至当时听到您要求婚,我也理所当然地以为对象一定是姊姊,我还是有这点自知之明的!」

她一边哭,一边一鼓作气全说了出口。

「这样的我,自从在奥瑟林见到您以来就一直憧憬着您!得知您的求婚对象竟然真的是我时,我真的高兴得不得了!要笑我不自量力就笑吧!很可笑对吧!更蠢的是,就算知道了您的真面目,我还是一直喜欢着您。我、我自己都觉得丢脸得想哭……」

「……咦?」

索菲娜在哽咽中全身颤抖,瞪向茫然出声的菲尔德里克。

「只要靠近您就心跳加速,夜里也睡不好,甚至连牵手都得先做好心理准备!您要说我是自作多情的蠢女人就说吧,我确实是!反正就算待在一起,我在您眼里根本连碰一下的价值都没有!」

她粗暴地用衣袖擦了擦脸。这种行为有失规矩,但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泪水反而更停不下来。

「我只是想得到幸福……只是想把重要的人放在心上,同样被对方珍惜,然后和那个人一起笑着生活。我想和您成为那样的关系,所以才拼命抓住每个微不足道的希望,可是每次都只让我看清自己有多么愚蠢!」

而这种痛苦也快到尽头了。只要再撑一下,这次一定能够了结——

「您满足了吧?我承认,您说得没错,我就是爱上您了!」

「不、不可能……」

「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一切都到此为止——我绝不会再让自己被您束缚住了!」

「索、索菲娜,等一下——」

她狠狠甩开菲尔德里克伸来的手臂。

「索菲娜!」

「不要!别碰我!」

「不,可是——」

「吵死了!我跟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竟、竟然说吵死了……等等,索菲娜……」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索菲!冷静——」

「我很冷静!」

「不,你看起来根本——」

「吵死了!」

菲尔德里克罕见地慌忙抓住她的手,她拼命甩开,却直接撞上了奔来的亚历山大。

(会被抓住——)

「费、费尔!亨里克!」

她在慌乱间不由自主地喊出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那是无数次治愈她的孤独、逗她开心、始终陪在她身旁的人们。他们的笑容从来不是因为她的出身或外表,而是对索菲娜这个人,甚至愿意为她这种鲁莽的行为赌上性命。

(求求你们,再一次就好——)

「费尔……亨里克!救……救我!」

她再次喊出的声音被抽泣打断,变得支离破碎。

「——我在。妃殿下,我在这里。」

即使如此,他们依旧愿意回应她——就在即将被菲尔德里克抓住的瞬间,索菲娜的身体突然离开了地面。

「费、费尔……」

彷佛要从菲尔德里克手中保护她似地,气喘吁吁的费尔将她一把抱起。

「亨里克也马上就到。」

略显凌乱的金发间,那双绿色的眼眸温柔地弯起,朝她露出安抚般的微笑。

「呜、呜……」

「没事了——我说过我会站在您这边的吧。」

听见这句话,索菲娜的泪水更止不住,而费尔则轻柔地抚着她的背。

理智告诉她自己是王族,已经十九岁了,然而,费尔的怀抱实在太过温柔,索菲娜忍不住哭着抱紧她。

「索菲娜大人,您找我吗……啊,原来如此,又是殿下啊……」

亨里克果然满头大汗地赶来,一看见紧抓着费尔的索菲娜,立刻用凶狠的眼神瞪向菲尔德里克。

至今为止从未真正生气过的他第一次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索菲娜吃惊地正想抬头,却被费尔的手按回胸口。

「菲尔德里克,我应该警告过你。再让她哭,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费尔低沉而严厉的语调也吓了她一跳,泪水顿时止住。

「——还给我,费尔。」

「我拒绝,命令我守护她的人是你。」

「亨里克……」

「很抱歉,但现在不能将她交给殿下。」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周围剑拔弩张的空气透过皮肤清楚地传来。

嗖地一声,费尔他们动了起来。

「波托马克、阿历,放手!」

「我是效忠于喀萨克与殿下您的骑士,恕难从命。」

「冷静点,里克。你还想让她哭得更惨吗?」

于是索菲娜在亨里克的陪同下,被费尔抱在怀里,逐渐远离他们的声音,以及那片曾经是战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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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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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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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主要登场人物
  2. 第五章
  3. 第六章
  4. 第七章
  5. 第八章
  6. 第九章
  7. 第十章
  8. 终章
  9. 后记
  10.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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