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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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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还是一样闷热。美智子从东京车站的新干线走出,将行李放进置物柜,随后从丸之内线转搭副都心线,在杂司谷下车。

她从车站往西方前进。

商店街老旧,整体屋檐低矮,东京都电车驶过近旁,头顶电线密布。此地浓厚地保留了昭和时代的气息,与其说是老旧,不如说是一种魅力。自从东急东横线通车后,杂司谷便可直达涩谷和横滨,没有经历都更,却再次充满活力,是十分宝贵的地区。

走上一段路后,有一家咖喱店,门口立着三支花俏的广告立旗。她从咖喱店旁边走上住商大楼的阶梯。

楼梯很窄,深度又不足,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踢到绊倒。

美智子一抵达东京车站,便打电话给桐野。桐野透过滨田将报纸影本转交给美智子,这件事她还没有道谢。那是《伊予新闻》一则宽约五公分的小篇幅报导,提到了二十五年前的内海村——现在的爱南町发生的一起火灾事故。

美智子待在宇和岛的饭店期间,经常取出这则剪报端详。这则报导刊出当时,事件尚未过去,神崎元春在这天也还不是嫌疑犯。玄武真或许也还没有咽气。神崎小太郎已经从海角远走高飞,四天后,神崎元春在山中上吊自杀。

旧报纸会把读的人带回当时。大扫除时,翻出铺在榻榻米底下的旧报纸时,人们总会暂时沉浸在它的纸面内容中,是因为「过去」并不知道自己已成了过去,原原本本地展现出当时吧。桐野给她的剪报,就有那种旧报纸的气息。

那张扫描的影本依稀有道摺痕。其实她对那道摺痕有些好奇。

抵达东京车站的时候,美智子接下来没有安排。她在电话里对桐野说她刚从爱媛县回来,桐野说:「这样啊,辛苦你了。」美智子喜欢他简洁的口气,一阵安心,心想:「啊,我真的回到东京了。」「那,有什么收获吗?」桐野问。

所以美智子问:「我接下来没事,方便过去吗?」桐野说:「当然可以,没问题。」

单薄的灰色钢制门上,有道长五十公分、宽五公分的细窗,嵌着磨砂玻璃。美智子敲了敲门,桐野开门请她入内。

接着桐野将瓶装绿茶倒入素雅的杯中。

美智子为了提供情报向桐野表达感谢。桐野闻言,正经八百地点点头:

「森本先生回去以后,我很在意那笔钱的事,所以去图书馆查了一下资料。因为森本贤次先生只有日期说得十分明确。但我查遍了整个爱媛县的新闻,值得注意的也只有那起火灾。所以我通知了滨口先生,他问我能不能把这起事件告诉木部记者,我请他自由处理。」

美智子点点头,说:

「其实那起事件,并不是单纯的失火。」

桐野抬起头。

「那不是失火,而是纵火杀人案。死了两个人,凶手在四天后自杀了。」

桐野律师在美智子面前重新坐好:

「但我没有查到这样的新闻报导。」

「有个说法是,那起火灾有电力公司的钱牵涉其中。」

「电力公司?」

「这话请不要外传,据说伊予电力为了顺利推动伊方核电厂,撒了大把钞票。在各个地方,每个居民都有份。我也听说,是把钱装进信封里,每个人七千圆。但这样的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持续到什么时候,我并不清楚。」

桐野怔怔地注视着美智子。

「森本贤次先生在那天偷走的,或许就是那笔钱。」美智子说。

「怎么一回事?」

美智子点点头:

「有个叫神崎小太郎的男子,当时二十五岁,他从村子里失踪了。他是神崎元春的亲戚,本来和元春一起做珍珠养殖,这事说来话长。」

桐野以眼神催促美智子说下去。

「那一带是靠珍珠养殖致富的地方,自杀的神崎元春原本也是珍珠养殖业者。但后来珍珠养不出来了。众人都说神崎元春是因为借钱遭到拒绝,才会痛下杀手。然后珍珠业者似乎都相信珍珠养不出来,原因出在河豚养殖业使用的福马林。小太郎好像也对此非常气愤。」

和神崎元春一起工作的,有他当时七十二岁的父亲安治,还有二十五岁的侄子小太郎。案发后,神崎小太郎便不见踪影——美智子简要地说明。

「这是我的推测,那天中野家应该放着从银行直接领出去的钱,而小太郎带着那些钱逃走了。他犯案后,徒步走到最近的公车站,只要搭上第一班公车,应该就能在中午前搭上从三崎港出发的渡轮。」

桐野寻思片刻:「那,为什么那个神崎元春要自杀?」

「能够问出背后理由的对象,应该只剩下自杀的神崎元春的妻子了。」

安治干瘦的身影浮现脑海。安治应该什么都不会说。即便他肯开口,九十七岁老人的证词,又有多少可信度?这么一想,能够对当时情况作证的,就只剩下元春的妻子芳江了。但美智子认为芳江不会轻易开口,也无法保证她会说实话。

「总之,我想调查神崎芳江离开海角后的去向。她带着一个七岁小孩,到底是怎么生活的,我很好奇资金来源。」

桌上的手机收到电邮通知。萤幕上方的细长通知框里,出现了约三秒的「中川」两个字,以及「你要来报销」等文字后消失。她想起自己把抵达东京车站的时间告诉过中川。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桐野问。

美智子抬头看他。

桐野轻叹了一口气:「森本先生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应该报警的。说我感到自责,或许有些夸张,但关于这起事件,我也并非全然的局外人。」

律师拥有一般人没有的权限。职务上,律师可以调阅别人的户籍誊本。户籍誊本附有「附票」,记载着搬迁纪录,只要有那份资料,就能追查一个人的行踪。

「那么,可以麻烦您一件事吗?」

「没问题,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

「我想知道刚才提到的,神崎元春的妻子芳江的去向。」

但律师的职权,完全仅限于受任的案件,严格来说,调阅神崎芳江的户籍誊本是违法行为。然而桐野丝毫没有犹豫的样子:

「不知道她现在的住址对吧?」

「是的。」

「他们没有离婚吧?」

「对,我这么听说。」

「只要知道二十五年前神崎元春的住址,应该可以从那里查到。如果带着七岁的孩子,一定会办理迁居登记。」

桌上的手机,一公厘宽的通知条上再次闪烁绿光。从刚才就在通知有电邮。

「你不看一下讯息吗?」

桐野说,美智子点开电邮。

『你要来报销费用吗?我这边有事报告,如果你要来,到时再说。』

只要能偷懒,中川绝对不会多努力半分。合作的记者们对他的评语是「务实冷漠」。但不管态度再怎么冷漠,中川都深受总编信赖,而且工作能力强,因此他不会改掉这种个性。对美智子来说,与他共事可以不必多费精力,因此没有不满。美智子回覆「我会过去」。她打开皮包收进手机时,桐野说:

「神崎元春的父亲还在世对吧?」

瞬间,美智子的手定住了。脑海中鲜明浮现出安治在阳光底下缓慢地步下田地的身影。

「对。」美智子说,慢慢地补充:「好像还在继续务农。」

桐野露出遥望的眼神,彷佛想起了什么。美智子凝视着他那种反应。

眼前的桐野把一张便条纸搁到桌上。

「你和他谈过了吗?」

「没有——我没办法要求一个老人家告诉我他儿子自杀时的状况。再说,九十七岁老人的证词,可信度令人存疑。」

桐野点点头。

美智子打开记事本,把记事本中神崎元春的住址——安治现在还住在那里的那栋平房的所在地,以及出生年月日抄写到桐野递出来的便条纸上。记事本中抄写的住址是「南宇和郡内海村油池 3之8」。

美智子看着这行资料,抄写的手直接将号码改成了「13之5」。

走出外面时,已经完全入夜了。美智子搭乘地下铁前往《前锋》。

电车声、人们的鞋声与呼吸声浑然一体,充斥整个空间。

她觉得只充盈着海水的油池宁静的大海,在记忆中变得更为沉重了。那种沉重并不抽象,而是水的重量。深沉、平坦、无边无际、无垠延伸的水的重量。还有即使被这样的重量压着,也不会破裂的海底。

——神崎元春的父亲还在世对吧?

桐野凉爽善良的声音在耳际萦回不去。

《前锋》没有往常那种宛如室内被搅拌般的喧嚣。原来是真锅不在。

「怎么样?」中川问,美智子回应:「还可以。」接着她问:「你那边有收获是吗?」

「其实,我是要跟你报告没有收获。」

中川说,他彻底查遍了立石一马过去写的报导,但找不到任何暗示油池事件,或是可能让某人感到威胁的内容。

「就算这样,也不是说有人觉得立石是威胁的可能性就消失了。也许立石曾经恐吓过什么人,说要写成文章。不过仔细想想,那类没品的报导本来就充斥坊间……」

这年头,真假不明的新闻泛滥,不管被写了什么,一点小事并不会构成致命伤。而且中川认为,立石向来针对大企业下手,大企业这样的对象,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至于不择手段除掉立石一马——取他的性命。

「所以我去找立石的女人,结果她完全不甩我。」

中川说,他在炎热得不符季节的日子大老远跑去千叶县,拜访三日月丽娜。然而三日月丽娜却对他摆臭脸,就算拿出《前锋》的名片,也把他当成可疑人物——中川埋怨道。

媒体的神通力对丽娜当然不管用。人家的前男友可是媒体同业。

——中川亮出带去的《周刊和平》报导给丽娜看。丽娜半个身子留在玄关门内,一脸稀罕地读了那篇报导,但读完后便把杂志塞回去,露出「所以咧?」的表情。「这是《和平》一个叫今井的记者写的报导,今井昌彦。」中川接着说,但丽娜依然没反应。于是中川拿出登记在案的今井记者证照片,但丽娜的表情与其说是没印象,更像是莫名其妙。于是中川确认:「那,你真的有把电脑交给报社吧?」丽娜毫不心虚,理直气壮地说:「谁叫他欠了店里那么多钱?拿他留下来的东西抵债,有什么不对吗?」

「我再次向她确认,只有报社来找她吗?她说对。看起来不像有所隐瞒。」

中川说,丽娜不太高兴,但并没有故意耍坏的感觉,也不像是撒谎敷衍。接着中川说:

「写那篇报导的是今井先生,可是女人的说法是,她没见过什么叫今井的记者。对立石有兴趣的从头到尾都是《东都新闻》,拿到立石的电脑的也是《东都》。所以掌握这件事的,应该是《东都新闻》的社会组才对吧?」

没错。

「十二年前,《东都》有个叫小山田的记者过世了,小山田曾经和《和平》的今井昌彦一起共事。当时还是菜鸟的小山田记者因为英语能力优秀,受到赏识,被指派随纽约特派记者出访,和那名特派记者搭档的,听说就是当时是报社记者的今井先生。或许《东都》的亚川主任也跟今井先生认识?《东都》的亚川记者,以前好像是政治组的明星记者。」

「明星记者」?这个词还真老派。报社记者独立追查独家新闻,已经是上古时代的事了。这么一想,或许亚川是这类明星记者的最后一代了。在那个时代,人们想要接近真相,只能仰赖报纸,而挖掘真相,公诸于世的记者,则被捧为英雄。那是人们认为以笔杆伸张正义令人崇敬的时代。是报社记者以传达真相为傲的时代。

这么说来,今井记者也是个落后时代潮流——或是不愿随波逐流的记者。所以才会辞掉报社工作吧。他踩着磨损的鞋子,带着银座老店里的公关老小姐,在KTV嘶吼歌唱。那天宛如同学会般欢闹的三人身影,就像在缅怀那个曾经华丽的时代。

照这样想,亚川和今井都怀抱着「过去时代的残像」,美智子心想。

中川说:「我要下班了,不嫌弃的话,用公费吃个饭再回去吧?」美智子和他一起走进附近熟悉的中华料理店。

中川直接点了啤酒和煎饺,然后看菜单再点了几道菜。这是一家台湾人家庭开的店,从开幕时日文就一直不好的女儿热情地接单后,边向厨房转达边离开。从音调、中文发音到走向厨房的步态,都充满了异国情调,明朗而活力十足。

女儿歌唱似重复点单离开后,中川用热毛巾擦着手,叹一口气。他说,整天盯着大雨、土石流和倒塌的房屋照片,即使心生畏惧,也激发不出半点兴趣了。有人遭遇世界末日,却也有人像自己一样,过着毫无变化的日常,他说:「这样真的能感受到受灾者的痛苦吗?」

「怎么可能理解?」美智子回应。

「就是说呢。所以我厌倦这种虚假的同理了。」

「可是如果没有人传达,受灾者就无处申诉了。」

「这很不像你会说的话呢。」

两杯生啤先上桌了,两人都一口气灌掉大半杯。

「你本来不是会说这种充满道德良知话的人吧?我确定你刚才是在随便敷衍我。」

当然是敷衍了。不管再怎么唉声叹气,时光都无法倒转。被冲走的房屋、泡水而变成褐色的住家,都无法恢复原状了。真锅是在制作有人会买的商品,而不是出于贴近受灾户的心情在做杂志。

不过买的人,也不是基于想看受灾户热闹的心情而买的。天灾报导之所以畅销,是因为人们一方面看到天灾的威胁,感到恐惧,对自己逃过一劫而放心,另一方面也为不幸受灾的人感到同情。这表示许多人想要分担那些受灾户的痛苦。要是我说到这地步,中川一定会更觉得不像我吧。不过还没有完。并未实际承受痛苦,却推测受苦的人的感受,去同理那种痛苦,是有极限的。即使如此仍要去共鸣,这样的「虚假同理」穷究到一个极致,会冷不防让人感到荒谬。人心就像钟摆,会在慈悲与无情之间来回摆荡。

「那么,你的四国行有收获吗?」中川问。

「说到这个……」美智子谨慎地说。「有收获的不是四国,而是东京这里——大概。」

中川一脸讶异。

台湾女儿一边走过来,一边不悦地用中文跟里面的厨房说话,但一来到桌边,就像打开开关似地堆满笑容,将两人份的煎饺、炒青菜和其他中川点的菜力道十足地摆到桌上。

隔天,美智子把今井约了出来。

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约在咖啡厅。

今井穿着鞋底快磨穿的鞋子,开开心心地赴约。

「立石一马的报导,是报社拜托我刊登的。」今井毫不心虚地说:「怎么,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件事的?」

「是《东都》的亚川主任拜托你登的吧?」

今井一身旧衣,心情愉快地喝着冰咖啡。

「你只是从亚川先生那里得到情报而已。由于这则新闻不具公共性质,《东都新闻》无法刊登,所以把它送给《和平》。装傻也没用。立石的女人听到你的名字,说不知道这个人。你说你去找过她,是骗人的。」

今井用吸管戳着装满冰块的咖啡。冰块发出差差声响。

「我可不是拿钱办事。」

「因为你认识过世的小山田记者。」

「你真是什么都查得到呢。」

「是啊。我的原则是,要挖就挖到底。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我可没那个义务。」

美智子猛地把脸凑过去:

「我也是费了千辛万苦,才把那次KTV的钱报销掉的。」

今井眼珠子往上抬,瞄了美智子一眼:

「好啦。」

美智子等今井吃完他咬到一半的甜甜圈。今井把手指沾到的砂糖抹在平铺在托盘的纸巾上,接着总算开口了:

「小山田是工作不辞辛苦的记者,可是处世笨拙。他很崇拜亚川。亚川当时是明星记者。你独立成为自由记者,不理会社会情势时,我们在我们的世界里,继续彼此勾心斗角。

「我知道小山田死掉的事。他死在南予一个叫薮区的地方。那带的路是开凿山壁造出来的,护栏外面就是悬崖,底下就是大海。小山田记者掉下去的,就是那样的地方。我参加了他的葬礼,他的父母憔悴得不成人形,教人不愿意再想起来呐。亚川记者的上司叫他不要插手这件事。亚川的上司在《东都》一路做到董事呢。至于董事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就不知道了。

「然后,立石一马死掉的时候,亚川叫我在《和平》报导这件事,我就明白了。亚川要插手这件事。直接来找我的,是《东都》社会组一个叫矢部的记者。如月骏的名字,也是矢部记者告诉我的。」

「我联络你的事,你也告诉那个记者了,对吧?」

今井点点头:「他叫我有什么动静就通知他。」

今井说完,用力把脸凑近美智子:

「我无所谓,我当个饵就够了。亚川没有忘记十二年前学弟的死,到现在还在悼念他,让我觉得男子气慨十足。在这个年代,根本是天然纪念物等级了。现在的记者,都被网路新闻压垮了。已经奄奄一息了。所以要我当饵也行。我只是想要触碰那种热情。」

接着今井把脸退了回去,再次抓起大塑胶杯:

「这就是全部了。可以再请我唱一晚KTV吗?」

「我拜托你,说如果有人来向你打听,就通知我,这件事你也告诉那个叫矢部的记者了,是吧?」

等于是《东都》挂在那里,期待有人上钩的饵,在滨口和真锅来回试探之后,最后是我一口咬上去了。

「小山田记者的车祸,和那些五千圆血钞有关,这一点确定吗?」美智子问。

「详情我不清楚。不过二十五年前,核电推动派里闹过风波,死了两名相关人士,但真相到现在依然不明。这时出现二十五年前的大量染血钞票,又是来自爱媛县的南予。同时爱媛县议员仙波的跟班记者立石离奇死亡。认为其中必定有关联,是人之常情吧?」

美智子把从亚川那里拿到的如月骏照片递到今井面前。是如月骏和女人一起入镜、画质粗糙的那些照片。

「你认得这是谁吗?」

亚川应该没有给今井看过,今井拿起照片,端详片刻,接着放回桌上。

「不认得。」

「照片是从立石一马的电脑里挖出来的。本来好像被删除了。」

今井再次拿起照片。美智子说:

「有人说这可能是如月骏。」

「如月骏单身,就算跟酒吧小姐玩玩也很正常啊。」

「你知道要怎么找出这个酒吧小姐吗?」

今井把视线从照片移到美智子脸上:

「立石一马的女人可能知道,她跟立石一起很久了。如果有人知道,应该就只有她了。」

中川找过立石的女人,却被击落了——美智子盯着今井:

「你可以帮我问问她吗?请你唱一晚KTV。」

「要是问出什么线索,」今井说,往前探出身体。「让我在《前锋》写报导。」

美智子和今井对望了片刻。

「要是从你掌握的线索查出什么,我会帮你介绍《前锋》。比方说,你可以问问立石的女人,『立石一马是不是在勒索如月骏?』」

今井死心地坐了回去:

「她当然会说不知道。」

「找到这张照片女人的线索。如果问不出来,就放弃在《前锋》写报导吧。」

「我问是会问,但你干么不自己查?」

美智子拿起帐单:

「我很忙啊。」

今井笑了:

「不错喔。现在这时代,装忙的人很多,真正忙的可没几个。」

美智子直接前往滨口的办公室。

「吃到好吃的乌龙面了吗?」

「乌龙面的产地是香川,我去的是爱媛。」

杂乱的房间一如往常。一以贯之的凌乱和肮脏有种稳定感。

「池袋署有派人去查钱的出处吗?」

滨口闻言想了一下,回答「没听说」。

「如果开始调查,就算我安插的内线再怎么两光,也一定会听说。」

「木更津署本来有在查,所以才会派人守在自动贩卖机前面。」

「那是生活安全课的工作吧?就算是池袋署,如果和森本贤次的命案有关,应该就会查,但警方应该已经锁定嫌犯身份了。而且光有血迹,算是哪边的管辖啊?又没有尸体。」

接着滨口想起来似地又说:

「忘了是哪时候了,有一大笔泡过泥水、显然来源有问题的钞票以捐款的名义被送到公所,但根本没有人追究。」

「那不是泥巴,是人血啊。」

而且是大量的人血。如果池袋署有正常人的思路,就不会置之不理。应该会请求爱媛县警协助侦办,或是派人过去。但就像滨口说的,没必要秘密行事,只要有侦查的动向,两光警察应该会听说才对。

「还是池袋署其实已经查过了?作为森本贤次命案的一部分。」

滨口转头看向美智子。

「但一下子就碰壁了。因为是宇和岛署在二十五年前就停止侦办的案子。」

「确实,如果是警方因高层命令而停止侦办的案子,至少内部资料会留下这样的事实。只要池袋署调查,就会知道内情。二十五年前的话,当时的负责人应该早就不在了。那么也不用顾忌什么。」

如果就像滨口说的,侦查由于某些原因而中断,那么警方内部应该清楚它的理由。或许池袋署并非没有查,而是因为内部因素而停止了调查。

「不过木部小姐,你的揣测也真是可怕。像我,就觉得是有人收了钱,把案子压下来。如果二十五年前的案子是警方官方批准之下的吃案,状况可是比拿钱吃案还要可怕太多了。不光是这样而已。若是那样,真相永远都不会水落石出。因为那不是犯罪,而是决定。」

如果只是一部分的人拿钱吃案,就不可能发生死去的小山田记者住处能成为证物的物品都被搜刮一空了,警方却仍将其视为「小偷干的」,置之不理这种事。连地方报社都不报,显见掩盖的手法是组织性的。

「十二年前,发生过一起《东都》记者车祸身亡的案子。姓名是小山田兼人,二十六岁。七月十二日清早,警方接获通报,说有一辆车子坠崖卡在悬崖上,发现驾驶死在车中。小山田本来是总公司的政治组记者,也曾被派去海外分社,那样的资历,实在不应该待在四国的通讯社。」

滨口说道,将一份夹在透明文件夹的资料放到桌上。

美智子注视着滨口的脸。

有人默默在奔走搜集情报。另一方面,也有像滨口这样,不求回报地提供情报,结果因此得到更新的情报的人。滨口不会计较利害得失。事实上,美智子并没有拜托他,他却自行做了调查,并毫不吝惜地告诉她。美智子原本并不打算告诉滨口比刚才所说的更多情报,但滨口协助得实在太大方,让她无法保持沉默:

「说到二十五年前的中野家火灾,如果现场有钱,就与仙波昭有关。中野家发生火灾后,有人将装在铝制手提箱的现金送到其他有力人士家中,当时进出那里的人说『因为中野家不能用了』。」

滨口屏息听着。

「接下来的选举,一名核电推动派的众议员落选,他的秘书意外身亡,还有一名县议员自杀。」

滨口总算开口:

「我听说过这件事。没错,那时候我才刚进这一行。」

接着他思忖片刻,低吟「是那件事啊」。「居然现在才又冒出来——简直就像幽魂。」

然后他重新转向美智子:

「可是,县议员死亡、秘书意外身亡是事实,不过小美,我觉得就算调查,也查不到确凿的证据。当时就什么都查不到了。不管是自杀还是肇逃,到最后都无法排除他杀的可能性,怎么说,感觉就像没有出口,以为找到了线索,但不管是证人还是证据,都会接连融化消失。那时候我觉得真的就像《白色巨塔》那部小说一样,有个领域是我们区区凡人无法触碰的。」

说到这里,滨口惊觉:

「过世的《东都》记者就是在调查这件事吗?都已经过了十三年了啊?」

「大概。」

滨口陷入茫然。恐怕是在思考整个警界停止侦办及吃案的可能性。美智子说:

「所以《东都》有人一直无法放弃,认为小山田记者的死亡并非意外。」

「《东都》的亚川先生会追查立石溺死的案子,跟这件事有关是吧?」

美智子点点头:

「《和平》的今井先生也是从《东都》那里拿到情报写出报导。挖出立石电脑资料的不是今井先生,而是《东都》记者。今井先生提到一位叫矢部的记者,他们应该是团队行动。」

滨口注视着美智子:

「——我想也是。再怎么说,那都是白色巨塔。想要杀进去,单枪匹马实在没办法。当时的《东都》,政治组记者应该是团队行动。这样的话,这次行动的应该也是同一组人马。不过亚川先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是亚川先生建议小山田记者可以调查核电厂的事,而且车祸前一晚,小山田记者曾经打电话给亚川先生,说他挖到独家了。结果就在几小时后,小山田记者死于车祸意外。」

滨口停顿了一拍,露出难受的神情:

「小美,我们也差不多快被时代淘汰了。可是我们那种基于原始感情行动的时代,该怎么说,有着扎实的人际关系,或者说没办法用务实一句话带过。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啊,就算忘掉,也不会有人责怪。但是啊,我们那个时代还是有一种志气,跟利害得失无关,我是不晓得该怎么说啦。装模作样耍帅抽菸,为了吸引女生,打肿脸买好车。不像现在这样,事事讲求务实、纯净。活过那样的时代——」

滨口一反常态地支吾了一下。

「我觉得很骄傲。至少我是这样觉得啦。」

——我无所谓,我当个饵就够了。亚川没有忘记十二年前学弟的死,到现在还在悼念他,让我觉得男子气慨十足——所以要我当饵也行。我只是想要触碰那种热情。

今井这么说过。

亚川的团队持续不懈地追查十二年前年轻记者的死亡。这件事或许就像滨口刚才说的,不是那么美好而容易理解的事。因为若是理得清,老早就已经放下了。年轻记者的死,这个事实深深地钻进体内深处,怎么挣扎都甩不掉,简直就像恐怖片。死去的记者随着时间只剩下白骨,连这些遗骨都碎裂了,然而被他的死亡纠缠的人,却被那些碎骨扎在身体某处,引发倾轧般的痛楚。它已成了自身的一部分,无法将之挖出,求得解脱。

人们将之称为悔恨,或是苦恼。

手机接到邮件通知。她以为是中川,但通知文字并非以「中」开头。

是桐野。美智子想起他那张一板一眼、毫不风趣的脸,打开邮件。

邮件寄到美智子的手机和电脑两边。

——谢谢您昨天拨冗前来。我已调到神崎芳江的户籍,请见附档。

美智子一动也不动,注视着那段文字。

点开附档,出现输入好的住址清单。

南宇和郡内海村油池3-8

兵库县尼崎市开明町3 下芝集合住宅205

兵库县尼崎市开明町1 六甲公寓203

兵库县尼崎市神田北通4 艾尔斯公寓307

兵库县西宫市山口町下山口8

兵库县西宫市山口町下山口16

兵库县三田市富士丘3-3 亚米尔公寓602

广岛县广岛市中区江波南5-8 艾利欧公寓808

广岛县广岛市西区福岛町2 鸟羽公寓203

广岛县广岛市西区古江西町3 西川大楼204

爱媛县大洲市平野町野田2-6

「什么东西?」滨口问,美智子无法将目光从附档移开,盯着手机回应:

「神崎元春妻子的迁居纪录。我请桐野律师调查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表情就像看到什么独家照片。」

美智子语塞了一下,抬头说:

「搬家次数太多了,我觉得很惊讶。」

滨口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那,你打算怎么做?」

「自杀的神崎元春,他的妻子叫芳江,我想调查她这个人。」

听到这话,滨口露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

「如果有人知道当时的内幕,应该就只有她了。七岁小孩的记忆无法指望,九十七岁老人的证词也难说正确。」

美智子又想起桐野的话——神崎元春的父亲还在世对吧?

那句话自然地从桐野的口中溜出,就像沙子从指间滑下一般。

「你是认真要调查二十五年前的事件吗?」滨口说。「你自己不也说了?事到如今,只剩下记忆而已。不可靠的二十五年前的记忆。你觉得能查到什么真凭实据吗?」——接着滨口一脸疑惑地再问了一次:「你到底是在调查什么?」

如果告诉滨口《前锋》接到的那通电话,他会怎么说?

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精准、迅速地贴近一个人的想法,她想要知道。若要追寻,就只能从手碰到的地方开始攀登。

她打电话给亚川:

「关于桐野律师,查到什么了吗?」

亚川似乎有些吃惊,但立刻向她说明:

「律师那边,他在三年前开设事务所。短短两年,就把开业的费用全部还清了,但看起来生意也没特别好。我查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内幕,结果也没什么,好像是半年前祖父过世,他拿到了一笔遗产。他的家乡在宝冢那里。你记得星野律师吗?是他帮忙调查的。」

星野律师——他长得就像布袋福神,吃喝的样子极为豪迈。每次都恍如昨日地大聊司法考试的辛苦。他说就算以后痴呆了,一定也能把六法全书的条文倒背如流,让人印象深刻。

「就算祖父过世,遗产也不是孙子继承吧?」

「他小时候父母相继过世,父亲又是独子,所以有继承权的是桐野律师和祖母两个人。祖母进了安养院,好像把自己继承的那一份也给了孙子桐野真一,所以才有办法将开业费用全数还清。星野律师也帮忙问了一下东京的律师公会,不论好或坏,都没有任何风评。对钱好像也没什么执着。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是个有钱大少呢。」

接着亚川稍微换了副语气问:

「怎么了吗?」

美智子盯着在滨口那里列印出来的神崎芳江户籍附票。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难得会打电话给我。」

美智子请他后续有任何消息就联络,亚川回应「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美智子寻思起来。幼时父母相继双亡,独自继承所有的财产,无心经营事业的律师。

美智子传电邮给中川:『我明天要去尼崎到广岛那一带采访。详情晚点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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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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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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