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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暖气的房间里,摆满从网路上买来的零食。只要在房内走动,一定会踩到零食包装袋。
窗帘一整天都没有拉开,只有天花板的人工照明冷冷地照亮室内。房间的主人一个月也不见得会出门晒几次太阳。
这种家里蹲的生活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大山正纪躺在床上,茫然地拿着手机看动画。
温柔的世界只存在于动画作品里,现实世界残酷无情,毫无魅力。
看完动画,正纪打开推特。他追踪的帐号都是自己喜欢的插画家,只要点开动态消息,就能看到各种漂亮的插画作品,这算是他少数的心灵慰借。
然而今天最先映入他眼帘的——
是推特的热搜关键词。自己的名字「大山正纪」是第一名。
正纪觉得自己彷佛被卷入漩涡、回到了过去;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彷佛被过去的亡灵缠上。他的心跳加速,胃也开始抽痛。
为什么「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又成为话题?又有哪个大山正纪做了什么吗?
八成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好事吧。虽然没有根据,但他就是这样相信。
他战战兢兢地点开热搜关键词上「大山正纪」的连结,所有包括这个名字的贴文瞬间显示在萤幕上。
「那个大山正纪要被放出来了。」
「残杀小学女生的败类,才关七年就出狱了! #大山正纪」
「现在马上判他死刑!」
「因为犯案时只有十六岁就轻判,太不合理了!现在他已经成年了,要重判才对!」
「烂透了,竟然放心理变态乱跑! #大山正纪」
「勿忘津田爱美小妹妹的悲剧!处死变态杀人魔大山正纪!」
身体如坠深渊,握住手机的双手也绷紧了力道。
那家伙要被放出来了。
根据报导,相对于帮助少年更生与回归社会的少年院,关押「大山正纪」的少年监狱则是对十六岁以上、二十六岁以下,且犯下重大罪行的青少年施以刑罚的设施。
优秀的人权律师组成辩护团队,替「大山正纪」争取减刑。理由是他的姓名被媒体公开后,遭受了过重的社会制裁;再加上本人在法庭上表现出悔意,在少年监狱服刑期间也表现良好,因此服刑才六年半便获释。正确来说,从逮捕到宣判、共一百五十天的羁押期间也算在刑期内,因此实际上关了七年。报导引述了法官的解释,尽管少年犯罪事件多半判处「不定期刑」,也就是不明说具体刑期,只设定一个范围,但只服刑七年就获释,在近年的案例中,仍算是较短的刑期。
正纪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大山正纪之名又要被放大检视、受尽千夫所指了。
他握紧拳头,几乎要让指甲嵌入掌心似的用力,用力,再用力。
不要再摧毁我的人生了。「大山正纪」也好,世上其他任何人也好,拜托……。
正纪持续在网路上搜寻「大山正纪」的相关话题,浏览大量贴文。大概过了三小时,他看到一则报导。
「津田启一郎攻击前少年犯 遭到警方逮捕」
正纪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前少年犯——
媒体竟然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说法。而且被逮捕的人姓「津田」,让他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想。
正纪用颤抖的手指点开报导。
「一名刚从少年监狱获释的前少年犯(二十三岁)遭人以利刃刺伤。被捕的是津田启一郎先生(四十五岁)。七年前,津田先生的女儿爱美小妹妹(时年六岁)在公厕惨遭杀害。遭利刃刺伤腹部的前少年犯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是被害者家属对犯人的复仇——
这次的被害者是七年前的加害者,被逮捕的加害者则是七年前的被害者家属——报导的写法未免太复杂,但记者似乎决定毫不隐瞒地写出双方的关系。大概是因为社会大众都知道这位家属名字的缘故,所以报导里还加上「先生」的称谓。
这下子,想必会在网路引起更大的骚动。
正纪关掉这则刚发布的报导,在推特上搜寻它是否引发了话题。
「震撼画面!被害者家属不甘、复仇未果!不要挡路啊!恶心死了!那些帮忙压制的家伙也跟大山正纪一样同罪!拜托稍微用点脑子好不好!」
这篇措词偏激的愤怒贴文还夹带了一段两分钟多的影片,已被转发一万两千次。
正纪怀着不安,点开影片。
影片是用手机拍摄的,听得到四周吵杂的人声,画面也剧烈摇晃。
一名中年男子被压制在马路上,如同被钉上大头针的昆虫标本,周围有三名年轻人按住他的四肢。中年男子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头,愤恨叫骂。
「放开我!不要拦我!为什么要阻止我!有错的是那家伙吧!不要救他!」
那是中年男子撕心裂肺的呐喊。
隔天,正纪打开电视,将频道转到谈话性节目。
节目详细回顾七年前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虽然提及她身上有多处刺伤的事实,但对八卦杂志曾报导「头部仅剩一层皮与身体相连」的惨状略过不提。
考量到这起案件的血腥程度,正纪虽能理解人们的愤怒,却不认同这种行为叫正义。
「被害者家属竟然出手伤人,只能说这表示司法存在着对少年犯过分宽容的问题。」
担任主持人的中年男子一脸厌恶地说着,身为社会学家的中年女性也跟着附和:
「您说得太对了。七年的时间实在太短,不足以抚平被害者家属的悲伤和痛苦。一个能让恶魔少年大摇大摆生活的社会,真是太扭曲、太可怕了。」
「『恶魔少年』这种说法是不是有点……。」年轻的男主播有点慌张。
「是恶魔没错啊!只要想想一个六岁小女孩会有多不甘心,用『恶魔』来形容还太便宜他了呢。要是因为担心观众投诉而不敢说真话,那我就退出节目!」
中年女性社会学家咬牙切齿、毅然决然地表示,彷佛自己是圣女贞德。
「就算只有十六岁,也应该视同成人接受审判!」
「请大家冷静一点。」旁边一位身材魁梧的男性律师插话。「这起案件采取了逆送处置,犯案少年所接受的是如同成年人的刑事审判,判决结果就是这样的刑期。」
「嘴上说视同成人审判,实际上根本不一样。心态上还是用《少年法》来判啊!」
「心态上?」
「没错,假如犯案的是四十岁中年男性,有可能只关七年吗?不可能吧,最少也是无期徒刑才对。但判决结果不是这样,证明心态上还是从《少年法》的角度来看这件案子;刑事审判也是,并没有真的把犯案少年视同成人。」
「……即使是同样的罪名,判决也不一定都会一样。包括犯罪动机、是否有悔意、更生的可能性等,都要加以考量,判决也就各不相同。当然,被告的年龄也是考量要件之一。这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能纵容如此凶残的杀人犯?」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少年法》的目的,是协助少年犯洗心革面、回归社会。」
「你要站在加害者那边吗?」
「请不要妄下结论。我也对这起案件感到愤慨,但律师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而改变法律的适用对象。将个人情绪带入法律的人,没资格当律师。」
中年女性社会学家横眉竖目、咬牙切齿,泄愤似的反驳:
「你难道想像不到,这些话会对爱美小妹妹的家人带来多大的伤害吗?一个六岁的小女生被杀了,你还叫大家包容,根本是言语暴力和性别歧视!」
「为什么会有这种结论?我根本没有这样说。」
「就是有你这种人在媒体上胡说八道,我们才会活在一个必须由受害者承受苦难的社会里!你要是能体谅被害者和家属的痛苦,就不会说出那种话!」
来自社会学家的严厉批评持续不断,直到主播设法安抚才停止。推特上充斥对「站在加害者这边的律师」的批评。网路舆论将这位律师当成歧视主义者,群起攻击;平常就很关心社会议题的名人更煽动民众投诉该节目,此举如同导火线,许多观众都要求电视台换掉这名律师。
那位社会学家捏造、曲解并夸大了律师并未说过的言论,让舆论风向变成「歧视女性的律师包庇杀害女童的犯人」,引发民众极大的愤怒,如同举行了一场大型公审。
「我跟老公说,看着这家伙的脸,就很想揍他一顿。」
「该保护的是受害者的人权!」
「真希望他女儿也有同样的下场!干脆让她代替受害者被杀好了。」
「谁去干掉他啦。」
网路上早已失去冷静,律师成了第二号祭品。
隔一个礼拜,节目播出时,已经看不到那位律师了。失去「天敌」的社会学家,完全把节目当成一人独秀的舞台。
「——我们绝不能向社会传递这样的讯息:就算残杀了六岁的小女孩,只要还未成年,进去关七年就能出狱了。这次事件是死者家属刺伤凶手所引发的,『大山正纪』不是被害者,而是加害者!」
摄影棚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随即一片哗然。慌张的女主播赶紧接话补救。
「刚才节目中出现了不当发言,真的非常抱歉。」
「什么叫不当发言?」女性社会学家脸上流露出焦躁。「有人遇刺受伤的时候,不是都会公布『被害者』姓名?」
「呃,这次情况比较特殊……。」
「我只是说出被害者的名字啊。」
这位社会学家明明才说大山正纪不是被害者,而是加害者——包括她自己在内,大家应该都看得出来,这未免也转得太硬了。但她却固执己见,觉得自己有理有据。
不同于摄影棚里的一片尴尬,网路上赞声连连。
大山正纪。
少年犯的名字,终于在电视上曝光了。
推特上出现了一段剪辑过的影片,内容是那位社会学家说出「大山正纪」这四个字的画面,还附上「这才是媒体的良心!电视终于公布大山正纪这个名字了,为这分勇气鼓掌!」的评论。该影片已被转发超过一万五千次。
这无疑是利用现场直播发动公审。电视的传播力道不是网路比得上的,如今「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已传遍全国,正纪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受到何种不公平、不理性的对待。
那位社会学家也有推特帐号,并转发了那段剪辑过的影片。尽管有些人从人权的观点,批评公开姓名的做法,但这些人却被当成「包庇杀人犯的帮凶」,遭到攻击。
到头来,制作单位也没再请那位社会学家上节目了,想必是因为违规而导致了严重的问题吧。找个会因为个人情绪失控的来宾上直播节目,太可怕了。
然而她在推特上控诉:「我只是为受害者与悲痛的家属发声,却单方面被踢出了节目。那种不容分说的压力实在太庞大了。」并因此获得无数网友的支持和鼓励。
「大山正纪」——
那家伙究竟要毁掉我的人生多少次才甘心?「大山正纪」害他辍学、无法融入社会,连梦想都放弃了。
正纪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咬到破皮流血。
他饶不了「大山正纪」。
积压了七年多的杀意,终于爆发了。
12
——录用。
正纪花了半年,不断参加面试。第二十五家公司终于给了他「录用」二字。
他独自握拳叫好。新东家的规模不但比现在的黑心公司大得多,薪水也比较高。
隔天,他到公司准备递辞呈。工作处理到一半,上司像平常一样对他破口大骂:
「资料又没交!你是笨蛋吗?」
如果是平常,自尊心受到践踏总让他觉得非常难堪,但今天不一样。
他自然而然露出一抹浅笑。
「喂,你笑什么笑?」
上司气到表情扭曲。如果愤怒有办法量化的话,上司的愤怒值应该已经破表了。
正纪猛然起身,连椅子都差点被他撞倒,上司也吓了一跳,肩膀忍不住缩了一下。
「你、你干么?」
正纪瞪了上司一眼,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封信,用力甩到办公桌上。
上司低头看向桌面。
正纪放开手,露出信封上的「辞呈」二字。
「这是在干么?」
「我不干了。」
「啊?你这家伙,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受够了,不干了。我从明天开始放带薪休假,不会来公司了。」
正纪想起以前读夜校时曾在便利商店打工,也是说不干就不干。
「你这种没骨气的家伙,以为除了我们公司以外,还有其他地方会用你吗?先给我好好做吧!」
正纪差点冷笑出声:
「下一份工作已经找好了,薪水也比这里好得多。」
上司翻了个白眼,开始大吼大叫,一连串难听话接踵而至。
正纪也不再忍让,从口袋拿出录音笔:
「——你敢不让我辞职,我就用职权骚扰告发你。只要我在网路上宣传一下,这家公司保证会被炎上到倒闭。」
上司整张脸都绿了。
有够痛快。
他做完最基本的交接工作后,便离开公司了。上司从头到尾都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
现在想想,之前为什么会那么悲观?只要说句「辞职」,同事或上司也不过就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那些辱骂之词,再也伤不了自己的心。
如今摆脱了黑心公司,就等新公司通知上班日了。
不料——
三周后,正纪收到新公司人资主管的信。点开一看,第一句话就是「非常抱歉」。
正纪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做了个深呼吸,继续看下去。
内容写到,由于受疫情影响,公司无法招聘新的人才。
正纪愣住了,脚下的地面彷佛发出崩塌的声音。心脏剧痛,呼吸紊乱。
疫情?疫情又怎么了?
正纪顾不了这么多,直接打电话质问人资主管。不过,对方只强调自己实在无能为力,除了道歉,还是道歉。
「我已经辞掉原本的工作了耶!」
即使动之以情,对方的答覆也没有改变。
事关生计问题,说什么也不能放弃。出尔反尔的是对方,于是正纪据理力争,绝不能只用一句「受疫情影响」就草草了事。
然而即使谈了半个多小时,依然扭转不了颓势。正纪死缠烂打到最后,终究放弃了。
一阵头晕目眩。满腔怒火几乎快要爆炸,他打算跟平常一样上推特发文抱怨,一定要把自己遭受的待遇揭露出来,让世人评评理。
正纪打开推特,映入眼帘的文字却让他为之战栗。
那个「大山正纪」竟然回归社会了。那个玷污了这个名字、害其他大山正纪坠入地狱深渊的残暴杀人犯,竟然——
随着「大山正纪」被判有罪,正纪下意识认定整件事已经告一段落。随着时间流逝,人们也逐渐淡忘这个恶名,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重建名声,但事实并非如此。
大山正纪未被判处死刑,当然总有一天会重返社会,而现在就是那一刻。
正纪看了一下网路上的懒人包,得知了更详细的情况。据说,残杀六岁爱美小妹妹的大山正纪一离开少年监狱,就遭到被害者家属攻击,目前正在医院治疗。有人发起连署活动,要求释放被逮捕的被害者家属。另外,由于某位中年女性社会学家在谈话性直播节目里公布「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更加引发舆论沸腾,曾以「少年A」代称的犯人本名,就这样透过收视率破十的节目扩散至全国——
谈好的工作突然变卦,背后真正的理由应该是这件事害的吧。
自己的人生又要被「大山正纪」践踏了。到底要把我害得多惨才甘心?
网路上充满对「大山正纪」的愤怒和憎恨,也很同情那位因试图报复而遭逮捕的被害者家属。
「竟然逮捕被害者家属,日本做错了!这个社会疯了!」
「就让家属报仇吧!女儿的命只换来七年刑期,身为父母,当然无法原谅。」
「都是因为没有判他死刑!明明是法律有漏洞,却要惩罚被害者家属?」
「请参与连署行动,要求释放被害者的父亲!真正该受到惩罚的是大山正纪才对,请救救死者家属!」
对民众而言,即使犯罪者已受到惩罚并赎罪,仍然远远不够。个人情绪和舆论已然凌驾了法律。
过去的正纪会站在群众这边,义愤填膺地大声疾呼。但他心里的盘算,其实是这样做能提升自己的好感度、被当成善良的好人,于是在人前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如今的他却很担心群情失控。当然,他不打算说什么空泛的漂亮话,像是应该接纳罪犯、犯罪者也有人权、应该原谅犯罪者之类的。他压根不打算站在犯罪者这边。
他只是害怕那股席卷社会、宛如岩浆般喷发的愤怒和仇恨。它将如同怨念般附身在所有人身上。四处蔓延的恶意正逐步控制人们。
愤怒吧!
憎恶吧!
怨恨吧!
批判吧!
彷佛只要不跟着这么做的,就是为加害者说话的同路人、未来注定成为罪犯、是人渣——每个人都必须炮口一致,这就是网路社会的现实。
直到下一起重大案件发生前,「大山正纪」都会是「理性、有道德与良知的好人」公然泄愤的活祭品。这跟学校或职场上的霸凌不同,就算骂得再难听,都不会有人遭受谴责;相反的,这些网友还会被当成正义的代言人,获得认同和赞赏。
正纪觉得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也变了。
虽然他痛恨「大山正纪」的犯罪行为,却因为同名同姓,于是能感同身受。
有错的确实是是杀人犯「大山正纪」,但攻击他的人们却对自身的加害行为毫无自觉,这才是正纪害怕的。
网路上也有少数冷静的声音,例如「在一个法治国家,复仇是不被允许的」、「这就是法律」、「承认私刑正义,就无法保障秩序了」、「这才叫野蛮的国家」……但这些说法难以获得同理,按赞数几乎都只有个位数,顶多两位数。
当舆论如巨浪席卷而来,甚至连冷静的反对声浪也被盖过时,任何敢跳出来坚持真理的人,都会被视为妨碍正义之敌。正确的言论未必能获得认同,当下的怒火和恨意却凌驾于法律之上,这难道不是一种自私和傲慢吗?
正纪把手机扔到床上。
就算放声大喊自己因同名同姓而受到的委屈,能理解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又有多少人与重大刑案的犯人同名同姓呢?大概就像湖中的一滴墨水般稀少吧。
人们不会对自己不了解或不感兴趣的东西产生同理心。
「大山正纪」已经为他犯下的罪付出了代价,够了吧?难道只因为人们情绪上无法饶恕,就非得对一个更生人群起围剿吗?
没错,大山正纪七年前犯下凶残的杀人案,并遭到逮捕,大家要怎么说他坏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受到法律制裁,也在少年监狱服刑期满后重返社会,剩下的应该是与被害者家属之间的民事赔偿问题,对吧?这又和那些在网路上散播负面情绪的旁观者有什么关系?
——拜托你们饶了「大山正纪」吧。
——我也是「大山正纪」啊。
一个犯了罪、身份遭到曝光的犯罪者,必然会引发人们的怒火。与匿名者不同,他们是能清楚辨识的「个体」,更容易招致憎恨,也更容易被拿来泄愤。正纪也一样,他痛恨凶残的罪犯,也想强烈谴责。但又有谁想过,那些在阴影中遭受践踏的人是何心情?
——这种程度的小事。
有位朋友明知道他的烦恼,却常常说:
「那些重大刑案犯人的父母和被害者家属比较可怜吧?你不过是跟犯人同名同姓,这种程度的小事,怎么可能让人生受到影响啊?」
没有人真的理解正纪。
是对方的错,还是自己的错?
光是从细微的言行举止和表情,他就能看出对方是否因自己的名字而产生排拒。
到后来,他养成了一察觉到对话变得尴尬,就赶紧陪笑结束话题的习惯。
正纪曾问那些说这是「小事」的人,有没有被同名者连累的经验?结果他们都说「没有」。再问他们有没有查过同名者是怎样的人,答案同样是「没有」。要他们当场查查看,结果每个人查到的都是普通人。
同名同姓的普通人。
上班族、家教老师、工厂厂长、律师、艺术家、技师、老师、游戏公司职员、副教授,或是在体育和棋艺方面表现不错的学生。对每个人来说,自己虽然都是独一无二的;但对其他人来说,就只是路人甲。
既没有满手代言的知名艺人,也没有活跃于国际体坛的选手,更没有凶残杀人犯。
没有人像他一样,曾被如此沉重的名字压垮,所以也没有人了解他的痛苦。他一次次深刻体认到,人类的想像力是有限的,除非身历其境,否则无法真正了解那种痛苦。
起初,只要有人对「大山正纪」的名字感兴趣,正纪就会拼命解释自己也是受害者,希望有人了解他的委屈和烦恼。尽管他的口才并不好,却还是努力说明原委,然而他得到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确实,这样很讨厌唉。
是啊,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小事。但他不愿自己的烦恼被以「这种程度」打发掉。
真随便。太轻描淡写了。只是假装理解而已。只是想赶快结束这麻烦的话题,才假装理解。肤浅又空泛的台词——
——为什么只有我要受这种罪?
就在这种忿忿不平的情绪几乎要淹没自己时,他突然想起在「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姓名曝光前——也就是自己还在便利商店打工时,曾上网搜寻过其他大山正纪。尽管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大山正纪,但现在,应该没办法用这个名字找到那些人了吧。
「大山正纪」一定带给「我们」很多痛苦。
我们——没错,受苦的是我们这些大山正纪。其他大山正纪一定也……。
他灵机一动,在论坛上问了一个问题:
「各位是否曾因为同名同姓而感到困扰或烦恼?有经验的话,欢迎分享一下。」
过了两天,论坛上出现各式各样的答覆。
「我跟某个漂亮的偶像同名同姓,念书的时候,每次重新编班、要自我介绍的时候简直就是地狱。大家都会盯着我的脸,然后露出苦笑,真的很难受。」
「我跟超有名的艺人同名同姓。去医院看病的时候,只要一喊到我的名字,旁边就会一阵骚动。」
「以前曾有人对我说,要以结婚为前提跟我交往。但一想到结婚后要改姓(注:⑩目前日本《民法》规定,夫妻婚后必须同姓,通常是由女性改姓。),我的名字就会跟某个知名的丑女搞笑艺人同名,就不想跟他结婚了(笑)。现在我有个姓氏很普通的老公。」
「我以写小说维生。有个网红跟我笔下的反派同名同姓,结果那个人竟然在网路上投诉我,说我为了诋毁他,故意用他的名字,真的很困扰。那家伙也太自恋了吧,还以为自己很有名喔。」
「我的名字跟某个动画角色一样,每次自我介绍都会被笑,还有人故意捉弄我,要我说出那个角色的经典台词。」
「我认识一个学弟,他爸是棒球迷,再加上跟某位知名选手同姓,于是就用那个人的名字帮小孩命名。虽然他为了回应父亲的期待而加入棒球社、努力练球,但他的球打得有够差。同名的两个人之间落差超大,真的好惨。」
「我替女儿取了个可爱的名字,没想到竟然跟AV女优同名同姓。取名字之前要是先上网搜寻一下就好了。」
「我要讲的不是我的事。我认识一个长得很漂亮,又跟某个歌手同名同姓的女生,她也靠这个哏获得不少人气。不过在那个歌手因为吸毒被捕后,她马上拼命隐瞒同名同姓的事,有够可怜(笑)。」
留言区有许多同名同姓者的烦恼,但几乎都不是多严重的问题,难以让正纪产生共鸣。即使与吸毒的歌手同名同姓,也因为不是会直接造成某人受害的刑事案件,还能拿来当成自嘲的笑料,多少博得一点同情。
但六岁女童惨遭杀害的凶案,不可能这样操作。
得不到满意的答覆,正纪又追加了一则提问。
「事实上,我和恶名昭彰的犯人同名同姓,真的很困扰。有人有同样的经历吗?」
正纪每隔几十分钟就上网确认新的答覆,半天内多了好几则推文。
「我就是这样啊。每次只要跟刚认识的女生自我介绍,对方马上就会神隐。大概是因为上网搜寻会出现犯罪者的名字吧。」
「有一次我出于好奇,上网搜寻自己的名字,结果发现有个同名同姓的人被逮捕了。老实讲,感觉真的很糟。并不是多有名的重大案件,不查根本不会知道。我很后悔自己干么这么手贱。」
「有一天,我用本名开的社群帐号突然收到很多中伤和谩骂的讯息。我一开始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当天新闻报导了一个和我同名的人遭到逮捕,网友误以为这个帐号就是那个人的。」
「我的未婚夫跟罪犯同名同姓,我满担心的。之前上网搜寻他的名字,查到一个同名同姓的性侵犯,忍不住怀疑……而且两个人的年龄也一样。虽然很想相信他,但难免会不安……这种事又不好跟本人确认,请问有没有其他查证的方法?」
「我上网搜寻高中时代心仪的对象,结果查到一件因诈欺而被逮捕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跟恶名昭彰的杀人犯同名,急着结婚改姓,所以十九岁就结婚了。现在,只要我不说出娘家的姓氏,就不会被歧视了。」
其他地方果然也有类似的问题。一想到世界上还有其他同病相怜的伙伴,正纪感到些许安慰。
——伙伴……吗?
在这边留言回覆的人,应该都不是「大山正纪」吧。既然要找人诉苦,我更想跟同样因「大山正纪」之名而受苦的伙伴们畅谈彼此的烦恼。
正纪打开笔电,架设了一个网站。网站设计非常阳春,只在下方附上了免费的邮件信箱,所以没花多少时间就完成了。
网站的名称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13
大山正纪缩着肩膀、微微驼着背,走进一年三班的教室。大多数同学都在聊天谈笑,一个有男有女的小团体瞄了他一眼,低下头窃窃私语,发出嘲弄的笑声。
正纪把目光从那群人身上移开,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把课本从书包里移到抽屉后,再拿出笔记本,打开最新的一页。上面画了一个动画风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正纪拿起铅笔画人物的身体。他认真描绘曲线,勾勒从胸部到腰身一带的草图。
他将来的梦想是从事与动画相关的插画工作。国小的时候,他曾看过一些经典动画,并为之着迷。他想创作像那样的作品,不但充满魅力,还能温柔抚慰那些痛苦的心灵。
笔记本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了。
「咦?」正纪抬头一看,两男三女跟平常一样来到他座位前。笔记本在带头的那个女生手上,褐色鬈发遮住脸颊,底下隐约露出校规禁止佩戴的耳环,还露出彷佛看到害虫的表情。
「唉——这什么?好恶心的画喔!」
其他四人也凑上来看着笔记本。
「哇,裸体哎!」
「什么什么?他在画裸女喔?」
「好恶喔!」
他们异口同声地嘲笑正纪。
「不、不是的,这个……。」正纪支支吾吾地低声辩解。「这只是草稿,我画衣服前,会先把人体轮廓画好——」
「咦?」带头的女生把一只手放在耳朵上,满脸嫌恶。「你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听不到啦。」
较高的男同学「啧」了一声:
「你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这根本变态嘛。」另一名女同学也跟着起哄。「在教室画这种东西,根本性骚扰啊。性骚扰,性骚扰!」
「这种东西叫『萌』喔?恶心死了,赶快消失啦!」
正纪低头看着书桌。面对小团体的围攻,他只能压抑自己的思绪,默默忍受。
带头的女生翻着他的笔记本,「恶心死了。」不断嫌弃。
精心描绘的插画遭受这等辱骂,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条被人用烂的旧抹布,一颗心宛如被揪住般喘不过气
「喂——不理人喔?」
一名男同学一边笑着,一边却用手拍打书桌,发出「啪」的一声。虽然引来其他同学侧目,但反正不关自己的事,于是马上就回头与同学们聊天。
正纪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为什么要擅自来找碴,还强迫我做出反应?被这种以偏概全的价值观诽谤中伤,除了痛苦、难受、想死之外,还能说什么?
带头的女生一脸嫌恶地骂道:
「这种东西,看了就想吐。啊,有够恶心!」
她上个月所写的一篇作文不但获得师长称赞,还拿到最优秀奖。题目是〈在网路上伤害他人的人们〉,文中提到,网路上充满了若无其事中伤他人的人,还说这种行为会伤害当事人的内心。是篇批评这类加害行为的作文。
「……这不也是霸凌吗?」
正纪用小到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着。比起质问对方,更像是不小心说出自己的心声。
「啊?」带头的女生一脸不爽。「你说什么?」
「霸凌……。」
她一脸不屑:
「你说『霸凌』?你以为自己是被害者喔?我们只是老实说出对这张画的感想而已。言论自由啦,你懂不懂啊?」
「但、但是——」
她又翻了一页,上面画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做出如啦啦队般跳跃的动作,裙摆翩然飞舞。
「哇,你看你看!大腿都露出来了!」
「看得到内裤耶。」
「胸部超大!超色的。」
「现实中没有人要理你,就画这种东西喔?」
「烂死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女生好不好?」
正纪支支吾吾地反驳:
「裙子……那是为了更清楚表现角色动作常用的技巧……所以……。」
「不要找借口,恶心!你只是想画大腿吧,一看就知道了。」
「没错没错,不然一开始就不会画这个动作了。」
他们不断挑剔这张画里的每一处表现,正纪觉得自己像是受到了性羞辱。
「……画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行吗?」
正纪碎念似的说出这句话,接着抬头看那几名同学,马上又低下头。
「你害我看到不想看的图,我才是被害者吧?」
「……是你自己要看的。」
「你在公开场合作画,谁看不到?不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画喔?」
「就算是这样,说我恶心……就是霸凌……。」
「说你恶心只是个人感想。」另一名女同学说。「你就给我诚心诚意地接受吧。」
「这种图要是放到网路,一定超多人都会这样说。我们比网友温柔多了好吗?」
正纪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知道网路上有很多人讨厌这种动画风格的插画。
去年,一位帮轻小说绘制封面插画的女性插画家不幸被盯上,遭指控「画面带有性暗示」,成为被攻击的目标。那位插画家在网路上饱受恶意批评,最后因精神不堪负荷而删除帐号。这件事让正纪颇受打击,而那些谩骂彷佛也指向自己似的,让他十分难受。
另一名男同学「咯咯」笑道:
「看到恶图就说恶心,哪里有问题?」
这些话语——那些迎面袭来的话语令人窒息。
心脏剧烈跳动,胃部像被利刃割伤般疼痛,额头也渗出冷汗。
正纪咬着下唇,瞪着那几个人。
「……你那什么脸?」带头的女生高举笔记本,把里面的图画展示给其他同学看。
「哪!大家也觉得很恶心,对吧?」
教室里有几个人面面相觑。
「对吧?很恶心对吧?」
她又问了一次,有几个人乖乖应和。是担心矛头转向自己,还是觉得谴责别人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总之,原本袖手旁观的同学们竟也接连辱骂起来。
「嗯,老实说,真的很讨厌。」
「这种画风,我看了也觉得很不舒服。」
「好恶喔,呕呕——」
同学们联合起来,中伤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深深伤害了正纪的内心。
「看吧。」带头的女生嘲笑着。「大家都这么觉得。你懂了吧?」
这些都是正纪尽全力倾注所有热情画出来的作品。
用「恶心」来诋毁这些画,就等于在诋毁他的人格。同学们恶毒的话语让正纪的心遍体鳞伤、血流不止。
为什么他们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对别人恶言相向?喜欢有可爱女生登场的故事、想沉浸在温柔的世界里,有这么罪该万死吗?他们凭什么这样侵门踏户、践踏别人的尊严?
正纪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
自己的梦想是从事和动画相关的插画工作,他也只是在画画而已,为什么要中伤他?
对他来说——不,对每一位创作者来说,自己的作品就是灵魂的象征,也满载着自己所有的情感。就像为了展现个性而精心打扮,结果却被人嘲笑一样,正纪觉得连自我都被同学们彻底否定了。
带头那个女生的妈妈是家长会的干部,本来就对学校图书室陈列轻小说一事很不满,认为这些书「低俗」又「不健康」,不该出现在图书室里。据说她曾气急败坏地咆哮:「不会在封面放这种恶心动画风插图的,才是所谓的好书!」
耳濡目染之下,女儿会讨厌动画风插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搞不好妈妈就是这样教育她的。她完全复制了自己妈妈的价值观。
正纪也才会因为不过画了几张可爱女生的插画,就被她霸凌。
「大山正纪」犯案,也是这群人盯上正纪的原因。
——犯罪预备军。
他和犯人的年纪不同,却只因为同名同姓,就被这群人认定他将来也会犯下类似的罪行。理由是他喜欢有可爱女生的动画作品。
「看到你就不爽,怎么不快点消失啊?」
「啊——恶心!拜托快点消失!」女同学彷佛刚刚想到似的,又补上一句:「啊,我是在说画。这是我对你那些画的个人感想啦。」
正纪不解,自己做了什么令人深恶痛绝的事情吗?不过是画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已——
「阿宅又惹事了喔?」
突然有人跑过来打岔。
转过头一看,发现是隔壁一年四班的男生。常常跑来这里找朋友聊天的他,有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还有一头清爽的运动员型短发。
其中一名女同学指着笔记本:
「你看,他在画这么恶心的东西。」
「唉?」他好奇地凑上来,却傻眼地喊着:「哇……。」
「这叫什么?萌图?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这种东西,生理上无法。世界上明明还有很多有益身心的作品,你应该接触那些名作才对。」
另一名女同学讨好似的吹捧他:
「真不愧是大山同学,跟这个大山完全不一样。」
没错,隔壁班的这位同学也叫大山正纪。绝对不算帅哥,但体格高大又能言善道,跟女生的关系很不错,功课也很好——最重要的是,这个大山正纪不是阿宅。
是高阶版的大山正纪。
同一个年级有两个大山正纪。
即使「大山正纪」犯了罪,这个「高阶版」的大山正纪也绝不会被视为同类,更不会被怀疑将来会犯下类似的罪行。
明明两人同名同姓,得到的待遇为什么差这么多?
「拜托,不要因为在二次元得不到满足就跑去当性侵犯喔。要是又有『大山正纪』犯法,可会弄脏我的名字啊。」
「就是说啊。」两名女同学又当了一次应声虫。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
「对了对了。」带头的女生换了个话题。「大山同学,听说你开始当义工啰?」
「其实就是自愿当美化委员(注:⑪类似台湾各级学校班级里的卫生股长。美化委员不只负责班级的整洁,也包括校园环境的美化。)而已啦。把学校整理得漂亮一点,大家也开心嘛。」
现场的女同学投以尊敬的目光。
「真不愧是大山同学!」
「跟只会画萌图的阿宅可是完全不同呢。」
带头的女生以轻蔑的神情瞪了正纪一眼:
「你也对学校和社会有点贡献行不行?」
正纪望向另一个大山正纪。
「我、我……。」
「你啊,多少做点运动吧。」另一个大山正纪说道。「就是因为没锻炼,看起来才会这么弱不禁风。」
其他女生接着说:
「大山同学,你很擅长运动对吧。上次你在篮球赛的表现真的好帅。」
「哪像另一个只会画恶烂图。」
每当被另一个大山正纪瞧不起时,就算再怎么讨厌,同学们还是会拿他和这个「高阶版」的比较,并被骂成「讨人厌的大山正纪」。
大山正纪拿起女同学手里的笔记本,随手翻了几页,发出「哼——」的冷笑,接着把笔记本甩在书桌上。
「只要是女生不喜欢的嗜好,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自己做错了,就好好反省改进嘛。你画的东西伤害了她们,她们当然有批评你的权利。」
「就是说啊!」其他女同学纷纷表示赞同。
「大山同学说得真好。」
「你懂我们女生在想什么唉!」
「我们受伤了,很可怜唉。」
「跟那个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家伙不一样呢。」
——正确的大山正纪,犯错的大山正纪。
情势再明显不过了。各自的角色定位就此决定,根本无法扭转。
「话说,我有个念小学的妹妹,我超担心她!」带头的女生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她就跟杂志上的模特儿一样可爱,万一被盯上怎么办?」
「是喔?」大山正纪表现出兴趣。「有这么可爱?」
「要看吗?」
没等大山正纪回话,她直接拿出手机找照片。
「——你看。」
带头的女生秀出自己的手机画面。
「……啊啊,要是真的被怪人盯上就糟糕了。」大山正纪说。「『这边的』大山正纪搞不好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呢。」
「没错。看起来很像『这一个』会做的事呢。」
随便就被别人当成犯罪预备军,自己也太可悲了。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这是偏见。」
带头的女生冷笑道:「有证据吗?」
「这种事哪来的证据——不会做就是不会做。」
「不希望妹妹遇到危险有什么不对?还是说,叫你离我妹远一点会让你很困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没问题了吧。」
正纪明明是在抗议同学把自己当成会袭击小女生的性犯罪者,却被对方偷换概念。
只是在群体压力下,正纪除了低头,别无他法。要是反驳,哪怕只有一个字,也会换来更多的辱骂。
正纪只能咬着牙,继续忍受这些屈辱。
14
大山正纪偶然看到那个网站,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起案件的被害者明明只有一个,竟然有「受害者互助会」?而且是同名同姓?
点进网站阅读成立宗旨后,他终于了解是怎么回事了。这个网站的成立,是为了让因为与「大山正纪」同名而遭受连累的人们能分享各自的经验。
而且主办人打算在这礼拜六于东京举办首次线下聚会。同为「大山正纪」的人们将齐聚一堂,互相倾诉烦恼。
也叫「大山正纪」的人们——
正纪回想起过去所受的苦。他曾因为那个犯下杀人案的「大山正纪」而饱受煎熬。为了证明自己与那个大山正纪不同,他开始用伪装的面貌掩饰真实的自我。在别人眼中,他似乎很幸福;但内心早就一片死寂。
他只顾拼命强调自己与「大山正纪」的差距。
我跟那种家伙不同。
绝对不一样。
——没错,他不希望别人因为名字而认为他也是那种人。但从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开始失控了。
如今,有好几位大山正纪跟当时的他一样,满心苦恼。
他对那些同名同姓的人颇有兴趣。
如果是他们,说不定就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正纪留言表示想参加。到了礼拜六,他动身前往指定的聚会地点,距离涩谷车站步行大约十分钟。主办人租了一个大约能容纳二十人的活动会场。
到达会场时,正纪看到了一块告示板。
「异业交流会」。
根据网站上的说法,由于「大山正纪」这个名字见不得光,便以「异业交流会」的名义租借会场。租用的场地就位于最深处的会议室。
正纪打开大门,会议室里摆了几张圆桌和椅子。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将整面白色的磁砖墙照得发亮。
好几名男子站在那里。
正纪进入会议室后,走近那群人,「大家好。」主动打了招呼。
「你好……。」
气氛很凝重,每个人都显得很紧张。这也难怪,毕竟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谈天说笑。
正纪环视着与会成员,除了他以外,还有八个人。其中五个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一个是眯眯眼,一个有蒜头鼻,一个身材中等,一个身材高瘦,还有一个染了棕发。至于年纪明显和自己有差距的,则是看似中学生的瘦小男孩、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以及头戴棒球帽的中年男子。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五分钟后,另一名运动员模样的青年到场,总共十个人。
身材高瘦的青年看了看手表,看了众人一眼:
「唉——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就开始吧。总而言之,大家先自我介绍——」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场。「啊,大家都是大山正纪,对吧?」
大概是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才开这个玩笑吧,但大家脸上只有苦笑。
身材高瘦的大山正纪「哈哈」干笑两声,尴尬地收起笑容。
「……一想到大家都叫大山正纪,总觉得好像遇见了自己的分身,感觉满奇妙的。要不这样吧,试着用名字以外的方式自我介绍如何?比方职业、兴趣之类的,总之随便什么都行。对彼此一无所知的话,也很难分辨谁是谁。」
几个人默默点了点头。
「照理来说,名字是界定身份的重要标记,但同名同姓的话,就是毫无用处的累赘。我也是在遇到『这种事』之后,才发现姓名其实是非常模糊的东西。」
正纪想了想,提出一个建议:
「不如从你开始,大家以顺时钟方向依序自我介绍吧。」
「也好。」身材高瘦的大山正纪想了一下,答应了这个提议。他穿着豆沙色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还套了一双运动鞋,在所有人里,他的穿着是最休闲的。
「呃,那就从创立这个互助会的我开始吧。说来惭愧,我现在待业中。因为受不了黑心企业的压榨,所以想换个工作;结果新公司以『新冠肺炎』为理由,取消我原本已经录取的职缺。我认为这其实是名字害的,为了分享些经历,所以才架设网站。」
身材高瘦的主办人大山正纪说完,棕发大山正纪拍了拍手;然而现场只有他一人拍手,空洞的掌声在寂静中回荡。
「不好意思……。」棕发的他环顾四周,最后低头道歉。
「……再来换我。」
有着蒜头鼻的大山正纪说。他脸上有不少雀斑,身穿红黑格纹衬衫和黑色羽绒外套,看起来呆呆的,不太讨人喜欢。
「我在一家小公司担任业务。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常要跟不认识的人交换名片;但对方在拿到我的名片时,都会露出『唉?』的表情,感觉真的很讨厌。」
「啊啊,那样真的很讨厌。」
主办人大山正纪展现出充分的同理心。
「都是『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曝光、受到大众关注害的,其他人都会怀疑我该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犯,但这种问题又不方便开口问。他们明摆着想到了『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却什么都不说,还装做很冷静稳重的样子说『请多指教』,反而更让人烦躁。」
「这话怎么说?」
「我宁可他们直接表现出来,不要顾忌那么多,很多余;不然直接问个明白也好,这样我就能理直气壮地否认,说『那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
「怀疑的目光是很无情的。毕竟我们对这种事很敏感。」
会场弥漫着沉重的氛围。
接下来轮到棕发大山正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短大衣,搭配紧身牛仔裤,看上去很瘦的样子。
「我是学生。老实说,这个名字真的让人很尴尬。每次自我介绍,现场气氛都会瞬间凝结。后来我干脆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说『我不会杀害小女生,安心啦~』之类的。结果有一次,某个刚认识的女生直接对我发飙。」
「发飙?」
主办人大山正纪反问。
「她骂我太白目,说『拿遇害的小女生开玩笑超低级,根本不好笑』,还说『难道不知道这句话对被害者家属来说有多受伤吗?毫无自觉的加害者真的很恶劣』。」
「其实你才是受伤最深的那一个啊。」
「是啊。」棕发大山正纪用手指摆弄着自己烫卷的发尾。「我看起来是有点轻浮啦,不过个性其实满认真的……如果自己不主动拿这件事来开玩笑,叫我怎么忍受因为这个名字而被当成杀人犯的同类?我表面上虽然嘻嘻哈哈的,内心却受了很多伤,真的很痛苦。说真的,有谁没事会开这种自嘲的玩笑啊?可是当我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时,却还要捱骂,一副我比杀人凶手还可恶的样子,连人格都被否定了……我马上就变成人人讨厌的家伙,连朋友都离我而去了。」
他在说这段话时,表情十分纠结。
眯眯眼大山正纪「啧」了一声,接着说道:
「抱怨也没用,反正我没什么好讲的。」
这个大山正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套着呢绒外套和大衣,裤子和皮鞋都是黑色的。这身单调的装扮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其他成员不解地看向他。大概是觉得这家伙该不会一开始就是来乱的吧。
「不过——」身材中等的大山正纪也开口了。「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啊,所以各位才会聚集在这里。」
「不然换你讲啊?」
「……好,换我。」
他的体格有点像橄榄球选手。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瘦一点吧,他穿着修身的西装外套,但尺寸似乎有点不太合,上臂显得特别紧绷。
「我是从崎玉县来的,目前在老家的一间中小企业工作,还不满一年。之前有同事在公司的尾牙上拿我的名字开玩笑,在那之后,我就变成了笑话题材,大家动不动就拿犯人哏来开我玩笑。主管把我介绍给客户时,也都会丢出这个哏,要对方猜猜我的名字,还说『提示是跟某位名人同名同姓』。一揭晓我叫大山正纪后,对方要不就是被吓到,要不就是深感同情,要不就是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反应都有,但都是讨厌的回忆。」
接下来进行自我介绍的,是戴眼镜的大山正纪,花白的头发往后梳,脸色苍白,看起来有点神经质。
「我的职称是研究员,从事医学相关研究。幸运的是,我今年五十八岁,跟杀人犯大山正纪几乎没有共通点,所以也没有像各位这样不愉快的经验。不过跟杀人犯同名同姓还是满不好受的。今天来参加聚会,主要是因为想听听其他同名者的经历。如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
「请别介意。」主办人大山正纪说。「只要是叫大山正纪,都有资格参加这场聚会。倒不如说,看到同名者能过着安稳的生活,也给了我们一点希望。」
「下一个……换我了。」
看似运动员的大山正纪举起了手。五官深邃的他仪容端整,微笑时眼睛眯起来的样子,给人温柔、安心的感觉。
「我是个家教老师,其实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只是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因为年纪的缘故,我很少被拿来跟杀人犯大山正纪相提并论,这让我松了口气;但家长们似乎还是对我有戒心,总觉得他们因为证件上的这个名字而刻意回避我。」
在其他人鼓励下开口的,是少年大山正纪。稚嫩的脸庞,看起来简直就像小学生。
「呃……我现在念中学一年级。在班上,我常被同学欺负,被当成罪犯对待。网路是我唯一的避风港,也经常玩线上游戏。我偶然在网路上发现这个互助会,聚会地点离我家也只要搭一站电车就到了,所以才来参加。」
念中学的大山正纪,他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里年纪最小的。
「我从事的是音乐相关的工作。」
接着轮到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自我介绍。年纪大约四十岁吧,脸上有着胡碴。厚实的下巴配上一对极不相衬的薄唇,一开口就看得到被香菸染黄的牙齿。
主办人大山正纪说道:
「今天的线下聚会就是这位先生提议的。他说,与其在看不到彼此的网路上聊天,实际见面更容易说出真心话,也更容易产生凝聚力。」
「能举办线下聚会真是太好了。我也有和各位类似的遭遇。当然,一看到我就知道,我跟杀人犯大山正纪的年纪差很多,所以不会被别人怀疑;但在看不到本人的情况下,却因此碰过不少麻烦。我才来参加聚会,是想听听其他『伙伴』们的经历,请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几名成员也礼貌性回应。
「最后呢——」
主办人大山正纪望向正纪。
「轮到我……了吧。我呢,高中时是足球社的,表现也很不错。虽然曾经梦想成为职业球员,但『大山正纪』犯下杀人案后,除了同学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队友也开始排挤我……该怎么说……赛场上明明没有人盯我,队友却不传球给我,真的让人受不了。」
「好过分喔。」
「就算我一直说自己不是那个『大山正纪』也没用,真的对这个社会非常失望。」
要是「大山正纪」没有犯罪的话——
他从高中时代就开始这么想,无疑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没想到自己的人生竟会因这点小事而毁掉。
蒜头鼻大山正纪一脸苦楚地说道:
「只是刚好同名同姓,又不是同一个人……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大家却无法理性看待,总是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为什么我们非得承受这种痛苦?究竟谁要负责?我们到底该怪谁?」
所有人都低下头来,紧咬着嘴唇不说话,心中都想起了自己被人们伤害的经验。
今天听到其他大山正纪的体验,正纪明白了一件事。
——同名同姓者所犯下的罪过,会由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来承担。
「那么——」主办者大山正纪看着其他成员。「自我介绍也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彼此闲聊的时间了——应该啦。会场里的饮料请各位自行取用。」
桌子上有几瓶两公升装的宝特瓶茶饮,还有十几个纸杯。
正纪倒了一杯饮料润润喉,与其他大山正纪交谈。
「——真的很倒楣耶。」棕发大山正纪叹了一口气。「我之所以拿名字当哏,就是因为受不了偏见和怀疑的目光,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心。有些人能看出我内心这种微妙的变化,不但不会说我自目,还会对我表示同情,我也才能用这种方式笑看自己的不幸。」
蒜头鼻大山正纪点头附和:
「我懂你的心情。」
「没想到当我用同样的方式自嘲时,竟然被第一次见面的女生骂我白目,一下子就被当成坏人。就连原本会同情我的朋友也翻脸不认人,跟着那女的批评我。好像要是替我说话,就会被当成同类,是毫无道德观念的低等人类——当时的氛围就是这样。」
「最近确实出现了这种『道德上的同侪压力』呢。一旦对方搬出『道德上无法原谅』之类的话,就只能单方面被塑造成反派角色,乖乖捱打……。」
「我刚好相反。」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也开口。「我很讨厌别人拿我来开玩笑。」
棕发大山正纪回答:
「我是主动开自己玩笑。要是我站在你的立场,一定也会觉得很讨厌。」
研究员大山正纪以沉静的口吻说道:
「心灵受到的创伤是别人看不到的。不只是明确的恶意,善意和温柔也有可能伤害人。人们甚至从来没有想过,所谓的『正确』也会在无形中伤害到别人。」
他含蓄的话语似乎引起了其他大山正纪的共鸣,好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主办人大山正纪对正纪抛了个话题。
「我以前有看过你的报导喔。」
「咦?」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正纪感到困惑。
「你在高中足球大赛上使出帽子戏法,比赛结束后还接受了采访,不是吗?」
「啊、啊啊……」正纪回忆过去的往事。「确实……自己以前还曾经发下豪语,说要打进全国大赛咧。」
「不过,那些报导全被『大山正纪』盖过了。现在就算上网搜寻,应该也找不到那篇报导了吧?我们所有人的人生,都被那个『大山正纪』毁了。」
所有人都是牺牲者——
没错,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大山正纪」。所有同名同姓之人,彷佛都被锁链紧紧绑在一起,即使毫无交集,也无法置身事外。
在那之后,众人各自倾诉自己的经验、互相安慰、同仇敌忾。这次聚会并没有特定的目标,更像是让怀有同样烦恼的人们互吐苦水的取暖大会。
转化气氛的,是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
「各位今后有何打算呢?」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一脸不解。
「不是啦,就算大家这样互相取暖,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啊。今天难得大家共聚一堂,不是应该讨论一下未来或商量对策什么的吗?」
眯眯眼大山正纪冷哼一声:
「对策?我们又没做错什么,是能怎么办?这个社会就是痛恨『大山正纪』啊。」
「不过,思考还是有意义的。」
「没用啦。我们可是被讨厌的家伙。除非改名,否则我们的形象是不会变的。」
主办者大山正纪双手抱胸,沉吟道:
「改名——吗?」
棕发大山正纪摇摇头:
「不可能啦。我也认真想过改名的事,但没那么容易。改名要向家事法院提出申请,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根本不会受理。」
根据他的说法,名字的「变更许可申请书」上注明了允许改名的理由。
包括:名字太奇怪、念法太困难、因同名同姓者造成不便、容易被误认为异性、容易被误认为外国人、成为神官或僧侣(或还俗)、长年使用别名,以及其他。
「因同名同姓者造成不便——如果是因此受害的我们,应该可以用这个理由吧?」
「跟犯罪者同名虽然可以当成改名的理由,但如果没有对日常生活造成重大影响,要通过申请并不容易。光是『遭受周遭歧视』这种程度的事,很难……。」
「那么——」蒜头鼻大山正纪举手发言。「如果是我这种状况,应该有可能通过申请。可能是邻居误以为我就是那个『大山正纪』的缘故,最近我的信箱常被塞进传单,上面还用红色麦克笔写『犯罪者滚出去!』之类的。」
「啊啊,这样的话,你去申请说不定会通过。」
「看来我该认真思考改名了……。」
「是啊,只要改名就能解脱了。」
「嗯嗯……。」
「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很想改名的样子?」
「在这些事发生之前,我其实满喜欢这个名字的……。」蒜头鼻大山正纪的目光微微低垂。「一想到自己要是真的改名,总觉得我就不再是我,好像自己要消失似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很不安吧……。」
「我懂。」棕发大山正纪也跟着附和。「明知道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多,而且名字本身就是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没办法代表一个人,但大山正纪就是『我』没错啊。」
「就是说啊。」
「如果不叫『大山正纪』,我就不再是我了……。」
沉默降临。
打破沉默的,同样是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
「我想请教各位……你们对那个『大山正纪』有什么看法?据说他一离开少年监狱,就遭到被害者家属袭击。」
主办者大山正纪一脸苦涩。
「……老实说,我对被害者家属有点火大。要是没发生那起寻仇事件,『大山正纪』就不会再成为人们的话题了。」
「这……。」
「我懂。我真的懂!错的是那个『大山正纪』,这我知道。但这不是逻辑可以解决的事,我就是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啊!『大山正纪』已经赎完罪了!」
沸腾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停了一拍,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问道:
「『大山正纪』真的赎罪了吗?才关七年就放出来了。」
「不管『大山正纪』有没有反省,都跟我们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啊!」
「……抱歉,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主办人大山正纪移开视线。「我才应该道歉,是我太情绪化了。」
就这样,这次线下聚会成为情绪交错、对立与碰撞的出口。
15
大山正纪隔着铁笼,瞪着那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家伙,彼此的敌意在视线中交错。
「——无耻的杀人犯!」对方鄙弃地怒吼着。「那么残忍地杀害了一个小女孩,应该被判死刑才对!」
正纪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笑!」
对方骂得口沫横飞。
但他不想特地告诉对方,到底哪里好笑。
和这相比——
「……我劝你搞清楚状况,敢反抗我,你一定会后悔。」
他才是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一方。
「随便你怎么说。等我从这里出去后,你知道我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
「找你报仇!」
「……还满嚣张的嘛。有种就试试看,你早晚会跟我低头道歉!」
「怕死就先杀了我啊!你要是不杀了我,我就会永远追杀你!」
对方的情绪整个爆发出来,起脚用力猛踢栅栏,彷佛示威般,「碰、碰、碰」,一连踢了好几脚。
「不要这么激动嘛。」
正纪卷起上衣,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上面有好几处瘀伤。
「你又要动手吗?」
「……你这种杀人魔就是欠揍!」
「你以为暴力就能让人改过向善吗?」
「你给我闭嘴!人渣就是要痛才学得会!」
「自以为在替被害者家属讨公道吗?你哪来的权利啊,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好吗?」
对方气得咬牙切齿。正纪一点都不害怕,毕竟对方完全奈何不了他。
——不过就是空气。
正纪回想起高中时,同学把他当成空气的事。他在教室里就跟幽灵没两样,虽然看得到他,却当他不存在。那些人也没有恶意,更没有霸凌他。自己的教科书和运动服都好好的,既没被破坏,也没被藏起来,更没人在背地里说他坏话。
只是把他当成空气。
他不在任何人的视野里。连被讨厌和敌视的价值都没有。
就算被车撞死或病死,导师大概也只会当成例行事务跟大家说明,同学们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说明结束,一切又回归日常。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存在。
他跟班上那些受人瞩目的同学不一样,完全没有特长。
既不擅长运动,成绩也在平均值以下。脸长得不好看,身高也不高,更不擅长与人沟通,毫无未来展望可言。他甚至能想像,当自己的人生走到尽头时,将是一无所有。
所以我……。
正纪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耳边传来摇晃铁笼的声音。转头一看,对方正抓住栏杆,眼里满是敌意。
「我一定会要你赎罪……。」
正纪冷哼一声。
——这家伙搞错憎恨的对象了。
「有什么好笑的?」
对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正纪这次很明显地露出冷笑。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又不是我干的,我要赎什么罪?不过,这是他绝对不会说出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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