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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

便利商店的自动门打开,大山正纪出声招呼,客人却连点头回礼都没有。走进便利商店的人都是这样面无表情,对他们来说,店员的招呼声大概就像自动门打开时的电子铃声,只是用来表示「有客人」的讯号。

他觉得自己彷佛变成一部毫无感情的机械,要不是有一起打工的伙伴,搞不好自己早就得精神病了。

客人离开后,前辈来找正纪聊天:

「正纪,你有看昨天的连续剧吗?」

「哪一部连续剧?」

「九点的《请你爱上我》。」

要是有看的话,就有共通话题了。

「啊啊……。」正纪带着遗憾的口吻回答。「那时候我在看别台的综艺节目,来宾里有我喜欢的搞笑艺人。」

「你喜欢看搞笑节目吗?」

「满常看的。人生在世,总希望能过得开心点嘛。」

正纪没有那种能让自己投入其中的兴趣或嗜好,每天都过得很空虚。对打工也没有什么成就感可言,只是为了赚取包括房租在内的生活费而一边念夜校,一边工作罢了。

他赶快转换话题,以免越想越消沉。

「你喜欢音乐吗?」

「嗯……。」对方陷入沉思。

「不太听?」

「……我大多听古典乐。」

「像贝多芬这种的?」

「……都有。」

「感觉好优雅喔。」

「才不是啦。因为我以前学过钢琴。」

「钢琴!好酷喔。弹得很好吗?」

「还可以啦,高中的时候曾在比赛中得过第一名。」

「根本超厉害的啊!我跟这种成就完全无缘,好羡慕喔!虽然以前也练过一点吉他,但既没有投入到以后想走这条路的程度,技术也不怎么样,到头来,不过是纯属消遣。」

前辈听了,露出带有一丝寂寥的微笑:

「……我也一样。毕竟有才华的钢琴家太多了。虽然你之前说过不想一直当配角,但我其实也是闯不出什么名堂的人。」

「可是你不是在比赛中获胜了吗?网路上查得到你的名字吧?」

「嗯……是查得到。」

马上就能给出答覆,表示她自己应该曾上网查询过。

「我可以查一下吗?」

看到正纪拿出手机,前辈苦笑着同意了。

正纪在搜寻引擎中输入她的名字,马上出现一大堆相关搜寻结果。最上面一则是一篇名为「现在最耀眼的人才」的报导;除了标题,也刊出了她的全名。

正纪点进网页。

「本专栏每次都会介绍『现在最耀眼的人才』,第二十八期要介绍一位曾在法国学习、学成后在新宿开设法式餐厅的一位女性厨师。」

文章介绍了这位厨师的名字,但放在旁边的大头照,和眼前的她完全不同。

「那个人是名店的大厨喔。」

前辈在一旁说明。

「同名同姓?」

「没错。她的照片也是曝光率最高的。看到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感觉总有点不可思议。在我眼中,对方就像冒牌货;但在她眼中,说不定我才是冒牌货。」

「确实有这种事呢。」正纪虽然不太懂那种感觉,但总之先表示认同再说。

后面几笔搜寻结果同样是介绍那位法式料理大厨。第四则记事介绍的,则是另一位参加全国体操锦标赛的同名女高中生。

「这个呢?」

她笑着摇摇头:

「我以前是管乐社的。」

正纪重新搜寻,这次多加了「钢琴」两个字,终于出现高中钢琴比赛的报导,里面还有记者的采访。

「就是这个。」

在报导中,她先是提及自己对音乐的热情,最后总结道:「只要赢得这场比赛能让大家认识我,我就很高兴了。」

「我本来以为,夺冠就能为我的钢琴生涯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不过越往上爬,看到的天才就越多……最后,我放弃了梦想,决定只把钢琴当成单纯的兴趣。」

她曾接受记者采访,还被写成报导,得到众人的关注——正纪跟这种闪亮亮的经历完全无缘,就算时间很短暂,他还是很羡慕能像这样成为「名人」的她。

正纪说出自己的感想。

「可是,像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反而会特别执着,其实也满痛苦的。我也还没完全看开。」

「正因为是认真的,才会这样吧。」

「……嗯,搞不好。」

谈到私人话题,正纪觉得与前辈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些,觉得很开心。

「正纪你呢?」

「咦?」

「有跟你同名同姓的人吗?」

「啊,原来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你在问我的名字有没有出现在网路上呢。我看看喔……。」正纪在手机的搜寻引擎输入自己的全名。

最上面显示的搜寻结果是一位牙医的个人官网。好像是一位在「江浪牙科诊所」任职的牙医师。

下一则是某高中田径社的赛事报导,其中提到的「大山正纪」好像在四百公尺障碍的地区大赛获得季军。那是八年前的报导,不晓得他跟江浪牙科诊所的牙医是不是同一人。

正纪滑动萤幕,又看到了一篇高中足球赛事的报导。

「大山正纪 使出帽子戏法!」

实际上网搜寻自己的名字、发现其他同名者的存在后,正纪终于了解了她的心情。

确实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在另一个世界看到不同的自己。

正纪点开了另一名大山正纪在高中足球赛大显身手的报导。那是今年度的大型比赛,那个大山正纪在东京预赛里使出帽子戏法,创下单场拿下三分的纪录。

看着其他活跃的「自己」,反倒显得这个一事无成的自己更加可悲。

明明同名同姓,为什么我是这副鸟样?

——那个大山正纪才是「真货」。

不知为何,正纪突然这样觉得。一边是声名远播、成就斐然的大山正纪,另一边是没没无闻的大山正纪。世界需要的——或说更受人喜爱的,想必是那个「大山正纪」吧。

——真不该搜寻自己的名字。

正纪咬了咬牙,内心很不是滋味。

搜寻同名同姓的人,或许就像寻找和自己极为相像的分身吧;但也正如传说所言,只要看到分身,就表示自己快死了。

前辈凑近看着手机萤幕,别无他意地说:

「也有踢足球的正纪呢。」

正纪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勉强回了一句「是啊」。

「还有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滑动手机萤幕。

还有其他的大山正纪。其中一位现在从事医学研究。专业什么的他不懂,但万一那个大山正纪将来获得诺贝尔奖,全世界的「大山正纪」都要沦为配角了。

更下面还有一则搜寻结果——

「猥亵女童 小学老师(二十三岁)遭到逮捕」

「咦?」正纪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则报导所吸引。

逮捕?

网页连结下方的部分文章里,有「嫌犯大山正纪」的语句。

「啊,这种的好讨厌喔。」

前辈接着说。

「是啊,跟罪犯同名同姓,怪讨厌的……。」

说是这么说,正纪内心却有种莫名的优越感——至少我赢过了这个大山正纪。

「……还是别看了吧。」

正纪关掉手机萤幕。

偷窥其他同名者的人生,给正纪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觉自己与他人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灵魂也似乎开始与之同化——或者说,与自己解离。

下午,那个中年打工仔出现了。自从上次发生争执以来,尽管正纪避免跟对方在同一个时段上班,无奈大部分时段都有那个人的班,要完全避开并不容易。

不过,中年打工仔没主动搭话,也没跟他们打招呼,直接走进另一边的柜台。

正纪跟前辈开心闲聊,直到前辈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气氛才为之丕变。

「正纪,我想请你帮个忙……。」

虽然前辈的口吻轻松得像是在邀请他参加愉快的活动,但眼神非常认真,甚至隐隐透露出几分执念。

「什么事啊?」

「刚才聊到名字的话题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的名字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借我的名字?

该不会是要干坏事吧?不过,前辈脸上并没有心虚的表情,照理说不是危险的话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不是被逮捕了吗?」

十六岁的少年被逮捕后,接连几天成为电视新闻头条。正纪也跟其他人一样,多少看过报导,却没有特别关心后续发展。

「是啊。完全没想到犯人才十六岁。」

「对,我无法忍受这一点。」

「哪一点?」

「犯人十六岁。」

「年龄是无可奈何的,不——」

「你误会了。我不能忍受的是犯人拿年龄当保护伞。被残忍杀掉的,可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耶!」

她的眼神里满是义愤,说到犯人时,语气里也充满怒气和不屑。

「社会大众也同样觉得忿忿不平,认为这太不合理了。犯人做出那么没人性的事,却还受到《少年法》保护……光想到被害者家属有多委屈,我就好心痛。」

「一想到那起案件,还真是让人觉得恶心反胃。」

「不要讲得好像已经过去一样。这件事还没结束。」

「抱歉,我没那个意思……」

「现在呢,民间发起了几项连署活动。其中一个是由被害者家属发起的死刑连署,另一个是由市民团体发起的公布犯人本名连署。」

「连署……啊?」

「没空去连署站也不要紧,上网下载连署书,签好名再邮寄出去就行了。」

这下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正纪不想拒绝前辈的要求,但他不太想出借自己的名字。

同意连署、名字被公布在网路后,要是那些市民团体的意见没有被采纳,结果开始提出过度激进的主张,到时候该怎么办?既然签下连署书,旁人就会以为自己也认同那些激进的言论,将来要找工作时,搞不好会变成绊脚石。

老实说,拜托饶了我吧。

前辈看出正纪的犹豫,又重申了一次。

「那不是什么可疑的团体,不用想得太复杂。正纪,你也无法原谅犯人对吧?也觉得很火大对吧?」

「呃,是这样没错啦……。」

前几天,自己附和了对凶手感到愤怒的她,展现出这对起毫无人性事件的愤慨。当初耍帅的结果,害自己进退两难。

「如果你也无法原谅犯人,就应该表明自己的立场,不然司法永远不会改变。可是我身边的人要不就是不愿意连署,要不就是说『反正也没有意义』、『感觉很伪善』,只选择冷嘲热讽。但正纪,我相信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正纪能感受到前辈的言外之意,彷佛在说「赞成连署才是正义的一方;不赞成连署,就是站在犯人那边的人渣」。

凭良心讲,正纪对于那起事不关己的凶案并没有太多感触。他会像寻常人一样感到同情,也会像寻常人一样觉得愤怒,但仅此而已。问题在于,要是被当成冷眼旁观的人,好感度恐怕会下滑。

「也是啦,没有公布姓名的犯人,很快就会被淡忘。我认为,应该公布凶残案件犯人的名字才对。」

「就是说啊!」前辈的声音变得高亢。「那种人不可能改过自新,不能让他在社会上残害其他人。」

擅长弹奏钢琴又温柔体贴的她,竟然说出如此偏激的言词,让正纪有点诧异。

但转念一想,考虑到这起凶案的残酷程度,愤怒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于是,「我懂」,附和前辈的说法。

这时,另一边柜台传来咂嘴的声音。正纪瞄了一眼,只见中年打工仔瞪着他们。他忍住下意识想回呛「有事吗?」的冲动,无视对方,把目光转回前辈身上。

才刚开口跟前辈说话,身后就传来很夸张的一声叹息。中年打工仔是故意让他们听到的。感觉上要是不回应的话,对方就会一直吵下去,很难当耳边风。

「你是怎样啊?」正纪厌烦地转过头问。

中年打工仔用鼻孔喷气,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

「没有啦,看你们又在聊侵犯人权的话题,还聊得那么开心。我不能视而不见啊。」

这次换前辈发飙了:

「你很烦耶!我们是在做正确的事!」

前辈露出横眉竖目、龇牙咧嘴的愤怒表情,态度变化之大,连正纪也吓到了。

他想起上周末在涩谷车站前大声呐喊的少女身影,感觉还是高中生。

「我绝对不原谅犯人!」

「犯人的本名应该公开!」

「判他死刑!」

「请帮助我们,创造一个能让女孩安心生活的世界!」

少女的怒容就和现在的前辈一样,一边发传单,一边破口大骂。正纪还记得自己被那个少女吓到,刻意避开对方。

看到少女的反应那么激动,正纪还以为她跟被害者有什么关系;后来上网看到其他人讨论,才知道那名少女是当地知名的社会运动者。

中年打工仔摇了摇头,语带嘲弄:

「你们没听过无罪推定原则吗?就算遭到逮捕,也不算有罪。但媒体却认为,被逮补就等于抓到犯人了,社会大众也深信不疑,还跟着诽谤中伤。要是发现警方逮错人,那可是无法挽回的伤害。就算最后证明这个人是被冤枉的……」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段很短的距离。「媒体也只会刊出这么小的道歉启事。」

「冤案这种事,根本很少发生啊!」

「因为证据不足而不起诉的例子可是很多呢。」

「那只是犯人狡猾,没有留下证据而已,不代表犯人是无辜的吧?」

「看吧,就是有你这种人!」中年打工仔一脸见猎心喜的样子,指着前辈继续骂道:

「明明是看热闹的外行人,竟然擅自认定某人就是犯人。只要提不出证据,就该认定这个人无罪才对。明明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案情的真相,蠢蛋却自以为比谁都懂。如果一开始就心怀偏见,就会接受任何间接证据,甚至是不客观的片面证词,并把别人当成罪犯攻击。就算后来发现冤枉别人了,这些匿名诽谤者也不会道歉,只会找下一个倒楣鬼,继续攻击。你看过哪个骂错人的家伙出来道歉吗?顶多是当被冤枉的人当面反驳时,他们看苗头不对,才会乖乖道歉。毕竟打击『邪恶』很爽嘛,爽到脑子都糊掉了,还能让你深信自己是个纯洁正直的人,事实上你们内在的丑恶早就展露无遗,却完全没发现这一点。」

你也半斤八两吧——正纪这句话才刚到喉咙,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半斤八两。

正纪本想全力声援前辈,现在却觉得两边都一样差劲。他们所说的话都是对的,但为何如此令人火大?一边歇斯底里,另一边纠缠不休。

「总之呢,在还是嫌犯的阶段就公布本名是不对的。」

中年打工仔骂完后,前辈也回嘴了:

「为了确保公益性和真实性,公布本名是有必要的。以匿名的方式报导,连案子本身的真实性都无法保证。」

「这是把媒体的说法照搬过来的吧。就算被害者家属恳求媒体匿名报导,媒体还是毫不留情地公布受害者姓名,这个借口他们早就用到烂了。」

「……我讲的不是被害者,而是加害者,是犯人的本名!」

「如果说公布姓名是为了确保真实性的话,那意思是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拜托不要歇斯底里好吗?」

「我哪有!不公布本名,谁知道案子是真的假的!会影响到报导的可信度啊!」

「是吗?但如果是性犯罪事件,媒体也只会报导『五十岁男性教授猥亵女学生』,不论加害者与受害者,都没有公布姓名,难道这也是假的吗?」

「这……。」

「如果真的重视人权,就应该遵守联合国大会通过的《世界人权宣言》,在罪名成立前都要推定无罪才对吧。那些伪人权分子根本表里不一,嫌犯一旦被逮捕,就认定对方一定是真凶,大肆攻击。像你这种人最喜欢的人权先进国家瑞士和瑞典,在判决之前,根本不会公布嫌犯的姓名和照片,这你不知道吧?」

前辈咬着下唇,恶瞪着中年打工仔,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打工结束后,正纪郁闷地回家了。

杀人事件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前辈却要求他连署,还当着他的面跟另一名同事争吵是否应该实名报导的问题……。

全都麻烦死了。

正纪心想,又不是在网路上。

即使是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件、言论或风波,许多人也会跟着同仇敌忾,顺便搬出一堆大道理,并攻击意见与自己不同的人、与对方争辩,搞得杀气腾腾的。久而久之,网路世界的氛围蔓延至现实世界,让人心变得荒芜。

但网路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还能封锁讨厌的人,让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这一点跟现实世界大不相同。经常使用封锁功能的结果,就是让自己的帐号成为一片净土,也就不会有攻击别人的家伙存在。

为了转换心情,正纪打开推特,想找些有趣的话题或影片来疗愈内心。正好看到了热搜关键词——最多人讨论的十大词汇。

正纪瞪大了双眼,心脏剧烈跳动,一时忘了呼吸。

关键词第一名是——

「大山正纪」

是自己的名字。

7

被闹钟吵醒后,大山正纪拿起枕边的手机。他想看一下社群网路上的趋势话题。

流行的话题一天就退烧了,必须不断搜集新的素材才行。

正当他浏览有趣的贴文时,刚好瞄到热搜关键词。

排名第一的热门词语是——

「大山正纪」

正纪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自己并未在全国大赛上大显身手,怎么会登上热搜关键词的第一名?

不祥的预感与不安的情绪慢慢浮上心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

正纪做了个深呼吸,要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不过是个平凡高中生,竟陷于被全日本热议的错觉里。这个想法令他不寒而栗,彷佛连背脊都冻成了冰块——

难道是以什么奇怪的形式被抓出来公审吗?

网路每天都会出现各式各样的「指控」,总有某人或某事被「炎上」。也许是强迫员工遵守不合理规定的公司、伸出咸猪手的摄影师、出轨的艺人、制作歧视性广告的企业或广告公司、在厨房里行为不端的兼职员工,或是发表辱骂言论的键盘侠。

就算自己不使用网路,一旦个资被其他人公开,就会被钉上网路十字架,遭到公开处刑。几个月前,岩手县的一名议员在部落格发文侮蔑某间医院,引发轩然大波。那位议员在网路与媒体上受到强烈抨击,最后自杀身亡。

正纪深怕这种情况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战战兢兢地点击「大山正纪」一词,萤幕上出现八卦杂志报导的翻拍画面。

「冷酷无比!残杀爱美小妹妹的病态杀人犯!

「本刊公布十六岁少年本名——

「大山正纪」

——「我」杀害爱美小妹妹?

当他看着那以诡异字体写成的标题时,司空见惯的名字顿时有如诅咒般侵蚀身心。明明是自己的名字,看起来却有如陌生人的名字般疏离——但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没错。

正纪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萤幕移开,再次深呼吸。心脏宛如从我方阵地全力冲刺到敌方禁区般剧烈跳动,简直就快爆开了。

「以非人道的残忍手段无情夺走幼小的生命,却因年仅十六岁而躲在《少年法》保护之下的少年,名叫『大山正纪』——本刊考量到事件严重性,特此公开。」

正纪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只公开被害者的个资也太不公平了。

这是一起近年罕见的凶残血案,正纪对同学提到公开姓名的必要性,一方面是出于愤慨,一方面也是想替自己博个正义之士的美名。

现在,八卦杂志打破《少年法》的禁忌,公开了犯案少年的真实姓名。这本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现在整个日本都知道犯人的真面目,原本受「少年A」这个代号庇护而松了口气的恶徒,必将受到社会制裁。

不过,他从没想过犯人竟然与自己同名同姓。

他再看一眼手机,上面显示了每一则提到「大山正纪」的贴文。

才一个小时,就有有一千两百五十六则贴文,这是很可怕的数量。有些文章的转发数量高达数千、数万次之谱,扩散速度非比寻常。

「杀害爱美小妹妹的杀人魔,是叫大山正纪吗?」

「大山正纪,总而言之去死!」

「大山正纪,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名字。」

「叫大山正纪是吧?我记住了,像你这种混帐东西就应该被断手断脚、千刀万剐!」

「饶不了大山正纪这家伙。你也许还有机会活下来,但被杀的爱美小妹妹却永远回不来了!」

「罪犯的名字叫大山正纪,他必须受到彻底谴责!」

「绝不原谅大山正纪。真想把他五马分尸!」

「大山正纪,你这辈子别想再回归社会!」

「拜托死刑! #大山正纪」

「大山正纪,这名字我绝不会忘记。」

「大山正纪去死!」

「杂志干得好!亏你们敢公布真名! #大山正纪」

「终于知道犯人姓名,混帐东西!大山正纪。」

「原来叫大山正纪啊。你这家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未成年犯案,很快就回归社会了啦! #大山正纪」

「死刑太便宜他了! #大山正纪」

蜂拥而至的仇恨与怒火彷佛化为实体进逼而来,正纪感受到强烈的心悸,视野也逐渐变得狭窄;除了手机萤幕,什么也看不到。胃部彷佛冻结般僵硬,血管里奔流的血液也有如冰水般刺骨。

——「我」变成全日本痛恨的对象了。

理智很清楚,那个人并不是他,但意识上却无法一刀两断。

大山正纪。

同名同姓,连字都跟网路上所曝光的名字完全相同。完全没有能区分自己与犯人的差异点。如此说来,倾倒在大山正纪身上的无数辱骂,简直就跟针对自己而来的没两样。

那是一种坠入绝望深渊的心情。

正纪闭上双眼,试图像往常一样,沉浸于在赛场上大放异采的幻想中。

不过——

射门得分的那一刻,满场观众赏给他的,并不是高喊「大山正纪」的喝采,而是铺天盖地的各种谩骂。网路上那些针对大山正纪的愤恨之词,此刻正如石块从观众席掷来。

正纪张开眼睛,浑身冒汗,呼吸急促,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

他的梦想是成为日本足球代表队的一员,让「大山正纪」这四个字扬名天下。然而此刻,这个名字却成了邪恶的象征。

到时候,就算在赛场宣告先发选手时,众人脑中也只会想到那个变态杀人魔;即使是为自己加油的粉丝,喊出他的名字时,恐怕也会想起爱美小妹妹惨遭杀害的事件。

另一个大山正纪,玷污了他的名字。

事件发生、犯人的姓名被公布出来的那瞬间,这个污名便永远无法洗刷,一切都难以挽回。

正纪踩着虚浮的步伐下楼,来到餐厅,母亲正在做早饭。

「早安啊,正纪。」

母亲像平常一样道早安。正纪的意识被拉回现实,在觉得心情踏实许多的同时,也感觉到一阵焦虑,担心同名同姓的事实,会导致他被世界抛弃。

「早、早安。」

正纪也听出自己声音中的惶恐。

「……怎么啦,正纪?」

——拜托现在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你脸色不大好耶!」

他根本无法解释,从此以后,「大山正纪」这个名字都将背负着污点。

难道妈妈什么都还不知道吗?按照网路消息,这本今天发售的周刊曝光了犯人姓名,并立刻被上传到网路,大概已经有数十万人知晓此事。

不过仔细一想,公布姓名是八卦杂志的独断专行之举,电视媒体不会跟着这么做。以前看过一篇网路报导,提到《少年法》第六十一条禁止媒体公布未成年犯罪人的姓名。

电视媒体没有报导的话,应该还不至于扩散到这种程度。

正纪试图安慰自己,却一点用也没有。

「我没事。」

正纪回答,便在桌前坐了下来。母亲一脸狐疑地把早餐放上餐桌。

妈妈拥有营养师证照,每天都会依运动员所需,准备营养均衡的饭菜。母亲是真心支持正纪实现他的职业选手梦。

——除非你看清自己的天赋和能力不足,否则不应该放弃梦想,不然你一定会后悔,而且会为此一辈子消沉。所以,不要担心钱或其他事情,只要尽全力去挑战就好。

这是母亲在正纪念中学时给他的鼓励,至今仍牢记在心。

但现在……。

「大山正纪」永远不可能成为超级球星。过去从来没有哪个知名运动选手跟变态杀人魔同名同姓。当群众痛骂凶手时,就等于在痛骂这名选手;同样的道理,当人们声援这名选手时,也等于在为凶手加油。

正纪想起那些连自己都还记得的极恶罪犯。那些千夫所指的杀人犯,或是随机杀人,或是发动毒气攻击,或是引发大规模毒杀事件。假如有个与他们同名同姓的名人,你会想大喊他的名字、表示支持吗?

他想了一下,答案是不会。

恐怕没有人能满心愉悦地为他加油吧!即使只是单纯支持这名选手,内心深处仍会浮现残酷杀人犯的身影。

父亲下楼后,一家三口共进早餐。母亲一如往常,转到晨间新闻频道。

电视上在播报「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新闻。

正纪盯着萤幕,心跳又开始加速。

少年A——

画面下方的标题和大字报都只标示「少年A」,没有公布姓名。

正纪松了一口气。

电视台果然会遵守《少年法》。知道少年A本名的,只有会上网的人和杂志读者。

新闻报导中还转述犯人的高中同学所提供的证词。

「他在班上很孤僻,也没有朋友。」、「他就是宅男,很喜欢动漫,只有二次元的角色才是他的朋友。」、「他对小女生的迷恋真的很惊人。」

摄影棚内弥漫着一股「果然又是阿宅」的氛围。

「根据女同学表示,『很明显,他不擅长跟现实世界里的女生相处。从来不敢正眼看她们,就算对方有事找他,讲话也结结巴巴的』、『这个人感觉怪怪的,班上同学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据说他以前还曾攻击其他女同学。」

主持人转述完这些话,中年女性社会学家严肃地说道:

「最近的年轻人常有类似的倾向呢。由于现实中的女性有自主意识和自己的性格,不会照男人的想法行动,于是他们转而依赖虚拟角色;却因为仍然对女性有所依恋,于是把欲望转向尚未长大成人的小女孩身上。毕竟与成年女性不同,小女孩更容易控制。我想犯案的少年应该也有同样的心态。」

「原来如此。」主持人点头附和。

这时画面一转,画面下方的标题显示「少年A的父亲」这几个字。摄影机并未拍出少年A父亲的容貌,只拍出颈部以下的部分。

「——我完全不敢相信儿子居然会犯下这样的罪行,他是个善良温柔的好孩子。我太太的精神也受到很大的打击,请不要再骚扰她了。」

母亲一脸不敢置信:

「竟然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被害者家属明明才是最痛苦的。应该先跟被害者家属道歉才对,没错吧?」

正纪没有力气回应,只是默默吃着早餐。就在他一边嚼着口中的食物,一边伸手夹煎蛋卷时,画面上秀出新的大字报,上面贴有几张平面媒体的图片。

主播读出各家报纸的摘要报导。

「——接下来,比较有争议性的是这则报导。今天出版的杂志《真实周刊》公布了少年A的姓名。」

心脏又猛然一跳,胃里窜过一阵冰冷的紧张感。

他偷偷观察爸妈的表情。

「至少该这么做,对吧?」母亲寻求父亲的认同。「毕竟是这么严重的事件。」

「也是啦……。」父亲只顾着吃饭,不怎么感兴趣。

「杂志有公布犯人的姓名耶,得买来看才行。希望还没卖光。」

正纪咬着牙,强忍住内心的焦躁。

要不是自己已经知道犯人的姓名,大概会跟妈妈一样感兴趣,说「我也想看看」吧。仔细想想,一个跟案件毫无瓜葛的旁观者,就算知道犯人的姓名又能如何?犯人到底叫张三李四,还是王五赵六,跟自己的人生又有何关联?

「我觉得……还是不要买比较好。」

「你怎么了,正纪?」

母亲疑惑地问道。

正纪无法回答。如果妈妈买了《真实周刊》、知道犯人和儿子同名,她会有什么反应呢?还会把所有的憎恨与厌恶发泄在「大山正纪」身上吗?

不,到时候场面只会变得很尴尬。

正纪放下筷子,起身说道:

「我去上学了。」

「咦?」母亲看着时钟。「时间还早啊!」

「我今天值日生。」

这当然是借口,正纪只是不想再看到「爱美小妹妹凶杀案」了。

正纪离开餐厅,换装出门,跨上脚踏车前往学校。

穿过住宅区,他花了十五分钟到达学校。走进校门的学生寥寥无几,其中并没有看到社团或班上的同学。他把脚踏车停在停车场后,走进校舍。

楼梯口和走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彷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但现实中,残暴的杀人犯大山正纪依然存在,这是唯一让他不安的事。

走进空无一人的三年二班教室,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后,将书包扔在桌上。他凝视着深绿色的黑板,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拿出教科书和笔记本时,看到了背面的字。

大山正纪——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正纪差点发出自嘲的冷笑。

在物品上标示持有者的姓名,到底有多大的意义?在没有其他同名学生的学校里,这么做固然能辨识东西到底是谁的;但是从全国的角度来看,姓名根本无法代表个人。

对正纪来说,这个名字曾有独一无二的意义,如今也产生了动摇。他从没想过,姓名竟然是如此暧昧不明的东西。

既然已经知道犯人与自己同名同姓,那么「公布名字就能指出犯人」这种说法就站不住脚了。同名同姓的人一大堆,光凭名字无法代表个人,除非名字非常特别,全世界仅有一人使用。

不久后,随着学生陆续到校,走廊渐渐热闹起来。两名女同学打开门、走进教室。一看到正纪,她们便忍不住「啊」了一声,接着对看一眼,谁都没开口。

「早、早安,正——」

其中一人话说到一半,便彷佛在掩饰什么似的「呃、嗯……。」低声咕哝着,迳自走向座位。

正——

她本来想接着说「正纪同学」吧。只是这个名字跟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残杀人犯一模一样,才打消了念头。她或许认为,说出正纪的名字是一件既不合宜又很失礼的事。

正纪这次真的自嘲地笑了。

他感觉到背后让人不自在的视线。从后排座位传来两人略带顾忌的窃窃私语。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竖耳偷听。强烈的被害妄想,让他担心对方是不是在偷偷说他坏话,忍不住想知道内容。

尴尬的时间持续了几分钟,其他同学陆陆续续走进教室。

「啊。」

鬈毛好友没料到正纪已经到了,显得有些意外。

「……唷。」

对方举起一只手打招呼,脸上带有淡淡的苦笑。

正纪本来想和平常一样跟朋友相处,但对方先失去平常心,导致他也很难做到。

「唷。」正纪装出开朗的模样打招呼。鬈毛好友走向座位,但最后又折了回来,抓抓脑袋说:

「看你的反应,你一定已经知道八卦杂志的那件事了吧?」

「……是啊。」正纪点点头。「你是说『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对吧?网路上闹得沸沸扬扬的。」

「看到犯人的名字,我吓了一大跳。」

正纪报以自嘲的苦笑:

「对吧?我也是。」

「一看到你的名字,我整个人都傻住了。超不懂为什么你会被当成凶手。」

「最倒楣的是我吧?网路还在吵这个话题吗?」

「从没掉出热搜关键词前十名。」

「真的假的?」

「有人说,犯人的姓名早就在网路上传遍了,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报纸和电视新闻就是不报导,这点实在让人不能接受,感觉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还有人说媒体隐瞒凶手的姓名、叫他们不要包庇犯人之类的。」

不难想像网路上会因此而沸腾,真是令人郁闷。但人们对凶手「大山正纪」的憎恨,也同时伤害了所有同名同姓的倒楣鬼。

「你没看网路吗?」

「看到自己被骂的贴文,只会觉得很烦而已。现在手机只拿来看简讯。」

「我很同情你啊,不过是刚好同名同姓罢了,也未免太惨。」

不过几天前,正纪还过着充实的生活,没想到自己的梦想竟以这种方式遭到践踏。

棒球社的好友也来了。一看到正纪,对方便满脸尴尬地走过来:

「该不会——你也知道了吧?」

他没头没脑地说着。

「我的名字?」

「……是啊。一看到你的名字,我整个人都吓傻了。」

「毕竟我是当事人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心情挺复杂的。」

「你是在复杂什么东西?」

「啊,没有,我没有什么意思。」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要公布犯人姓名。」

「这是从结果来看啦。我觉得,还是应该公布犯人的名字比较好。」

「那是因为不干你的事,才会这么说吧?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你这假设根本挖坑给我跳,跟我又没关系。」

「有点想像力好不好?」

「所以你觉得杀人犯还是叫『少年A』就好了?」

「好了好了。」鬈毛好友跳出来打圆场,顺便拍拍正纪的肩膀。「你也冷静点。」

「你」……。

正纪发现这两人都没有喊出他的名字。一直以来,明明都很亲近地喊他「正纪」。

在他们心中,「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已成为不能说出口的存在了。

正纪看着棒球社的好友:

「说到底,这跟要不要用『少年A』根本是两件事吧?」

「名人里也有同名同姓、而且活跃在不同领域的人吧?」

的确,有同名同姓的棒球选手和足球选手。这种情况下,大家会在他们的名字前面冠上「足球」或「棒球」来区分。

这还算好的。

最可怜的是两个同名同姓的人在同一个领域打拼。足球选手就有这样的例子。

有名的选手和无名的选手。

现在回想起来,大家都会在表现平平的那位选手前面加上「没名气的那个」,来区分两者的差异。这毕竟是事实,所以正纪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当事人听了,又会作何感想呢?

那位选手也常自嘲地说「我是没名气的那个」,但内心想必很不愉快吧。和对方相比,自己确实没没无闻,除了自嘲,或许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球迷也常因为两人同名,而拿来比较。搞不好还会把没名气的那个当成冒牌货。

正纪忽然察觉。

名字这东西,是场先抢先赢的争夺战。

不论美名或恶名,先出名的人,就能把那个名字占为己有。

假设某人与外表出众的偶像同名,人们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对这个人的外表抱有期望,标准也会跟着提高。落差越大,失望就越大。到最后,人们甚至有可能做出结论:这只是个同名同姓的冒牌货。

——对本人来说,明明就没有「冒牌货」这回事。

名字,就是这么不确定又令人恐惧的东西。

上课铃响起,导师走进教室。两位好友彷佛获救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正纪也觉得自己得救了。

开完班会后,紧接着就是第一堂课——是令人头痛的数学课。黑板上的公式简直就跟外星文没两样。

数学老师看了时钟一眼。

「现在的时间是五分——这题由五号回答。大山!」

数学老师一喊出正纪的姓,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或者这只是他想太多。

正纪觉得不太自在:

「呃……。」正纪站起身,盯着黑板上的数学题目,脑袋却转不过来。「不好意思,我不会。」

数学老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换六号回答。」

正纪坐回位子,暗自希望能赶快放学。

起初,当自己的名字被当成变态杀人犯的代名词时,正纪感到很绝望。但渐渐的,他开始对这种荒谬的状况感到火大。

为什么我非得受这种罪?

可恶!

——我的名字竟然被变态杀人犯抢走了。

大山正纪之名,不再属于自己。

一个礼拜后,足球社教练把正纪叫到教师办公室。

「教练你找我?」

教练抓抓后脑勺,皱起眉,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很难开口,但……。」

正纪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好想逃走。教练到底要说什么?胃部不由得一阵翻腾。

「其实——」教练语调沉重。「大学的体保资格没了。」

正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彷佛前进的道路突然崩塌,就此跌入绝望的深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说要推荐你入学,只是非正式的邀请,不是真正的约定。总之,后来决定把保送资格给其他选手的样子。」

教练语带同情地解释,大学的足球队教练,选了另一所学校的王牌选手。

「为什么是他?!」正纪连忙追问。他把人生都赌在足球上了,不能这么简单就放弃。「我的实力更强,表现也更好啊!为什么突然变卦?」

当他正怀疑对方是否行贿时,突然想到另一个原因,顿时有如被雷劈中。

「因为我叫『大山正纪』吗?」

教练一脸「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有污点了嘛。」

「……你在说那起杀人案吗?」

「难道还有其他理由吗?队上要是有个变态杀人犯,那可就麻烦了。」

「没这回事。不过就是个名字,是那边的教练没眼光——」

其他人或许觉得「不过就是个名字」,但真的「不过就是」吗?

「要是两个选手实力相当,教练你也会选名字『干净』的那一个吧?」

「别说傻话。」

「只要不说,没有人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就算实际上想避开我的名字,表面上也只要编个理由就好,像是实力不足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

「这……。」

「我会直接连络那位教练,他食言了。」

正纪已下定决定,不顾教练拦阻,直接离开教师办公室。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不论做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

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一个名字束缚、扭曲,连原本的规划也被打乱。如果「大山正纪」没犯下杀人案,他或许就能在足坛大放异采、成为职业球员、在世界展翅高飞,将来人们说不定还会觉得「『正纪』很适合为男孩命名」——拥有一个能让「大山正纪」这个名字获得喜爱的未来。

可惜,这一切都不会实现了。

8

正纪觉得自己彷佛被卷入某种可怕的命运。一向身为路人甲的他,竟宛如被强行拖上断头台般战栗恐惧。

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排班的那两天,正纪一步也没离开家。他仍无法摆脱少年A本名曝光带来的冲击。

网路上每天都充斥着对「大山正纪」的谩骂,这是某个谈话性节目报导了《真实周刊》曝光犯人姓名一事的缘故。据说那期杂志已经全部卖光了。

从犯人姓名曝光的那一刻起,原本单纯只是个符号的「少年A」就变成了「大山正纪」,深深烙印在人们心底。没错,简直就像符纸上用鲜血写下的咒语。

残杀女童的杀人犯,被当成了唯一的「大山正纪」。大家总是想当然耳地以为,犯罪者的名字一定就是指犯人本身,殊不知世上还有许多同名同姓的人——大山正纪就是。

牙医大山正纪、高中足球王牌大山正纪、研究员大山正纪,还有在便利商店打工的小人物大山正纪。

正纪上网搜寻「大山正纪」四个字,那些在特定领域小有名气的大山正纪,声量全被杀害爱美小妹妹的大山正纪盖过了。

看了几十页的搜寻结果,包括匿名论坛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讨论串、懒人包网站、名人的推特、个人部落格等在内,全都是杀人魔「大山正纪」。

彷佛窥见自己遭到公审的场景,正纪带着几乎被压垮的不安点开了讨论串,如潮水般涌来的贴文,全都是对「大山正纪」的攻击;尤其是未显示帐号或昵称的匿名留言板,内容更加残酷偏激。

「大山正纪的家人和亲戚也该判死刑!」

「把他们全家人的个资全部公开!」

「养出人渣的父母应该也要负责吧?」

「还没找到大山正纪的照片吗?」

「媒体也太没用了吧!再紧迫盯人一点啊!」

「杀害小女生的大山正纪不需要人权!」

「我们要亲手把大山正纪逼到绝境!」

「帮爱美小妹妹报仇,替天行道。」

「反正也不会判死刑,马上就放出来了,一定要让大山正纪无法在社会上生存。」

「大山正纪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讨论串看多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了杀人罪,正遭受群众攻击。即使如此,他仍无法移开视线。面对「大山正纪」成为众人箭靶的情况,他不能装做没看到。

隔天,「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同样在热搜关键词高居前几名。

网路上出现了新进展。

「已经找到残杀爱美小妹妹的极恶罪犯——变态萝莉控大山正纪的住址了!青海绿筑二○六号房外,确实挂着『大山』的名牌。证据在此! #欢迎转发 #拜托死刑」

发出这则贴文的,是一个叫「由实」的女性帐号。贴文已被转推超过八千次,贴文里还夹带了四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另一个推特帐号「马克思」的贴文截图。那则贴文里写道:「我家附近的公寓前停了好几辆警车,有够吵。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截图里还能看到原贴文的附图,大概是从自家拍的,应该是五楼或六楼。以俯角拍摄的照片前景中,可以看到阳台栏杆;前方的街道上则停了几辆警车,以及好几名制服警察。

第二张同样是「马克思」的贴文截图,写道:「我的天!昨天拍到警察的那张照片,好像跟『爱美小妹妹凶杀案』有关的样子。凶手有可能就住在附近,太恐怖了吧!」

第三张截图是警方进入调查的公寓外观,还附上地图APP的公寓图片做为对照。照片下方标示着地址。

第四张截图是同一地图APP的公寓正面外观照,从庭园的树木间隙,看得到二○六号房的名牌,放大后清晰可见上面有「大山」二字。

之前有媒体报导,犯案的少年和父母一起住在公寓里。但谁也没想到,犯人的住址会以这种方式曝光。

住在附近的「马克思」拍到了警方到场的画面,而且没打马赛克就直接贴出来。过了几天后,他才说这件事和「爱美小妹妹凶杀案」有关。由于这个帐号的追踪者只有一百二十多人,推文又隔了几天才更新,所以一开始并没获得太多关注。直到有一万四千五百名追踪者的「由实」发现了这几则贴文,并整理了相关资讯后转发,才在网路上迅速散播开来。

如果凶手的父母还住在那里,应该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吧。

正纪有点同情那对父母。

事实上,网友们得知消息后,群情沸腾,满腔怒火立刻有了宣泄的目标。

「我尾随了大山正纪的父亲,他爸在『高井电器』上班。但妈妈都没出门,很可能是家庭主妇!」

跑到当地的网友发文后,推特上便开始肉搜犯人的父亲。

「我在『高井电器』的官网上找到高阶主管的名册。名字是大山晴正,四十八岁。凶残杀人犯的爸爸竟然是人生胜利组,年收应该破千万圆吧,妈的不可原谅。」

贴文里还附上官网截图,上头有一名中年男子的头像,头像下方则有人名、职称、年龄等资讯。

肉搜出凶手父亲这件事,给了网友们强大的驱动力。毕竟和被捕后遭到羁押的少年不同,这次登场的目标仍存在于社会上。

「他就是在电视上讲一堆屁话、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家伙啊!」

「一看就是会养出变态性侵犯的嘴脸,没人性没道德又没常识的垃圾爸妈!」

「养出杀人犯的父母,以后别想过什么好日子了!一辈子活在恐惧里吧!」

「父母和儿子都一样,逼死他们!『高井电器』的地址和电话在这里。」

攻击凶手父亲的数千则贴文中,也有煽动网友打电话去高井电器投诉的。

「大山正纪的父亲还对新进职员精神喊话呢。养出杀人犯,还敢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截图内容是高井电器三年前公布在官网上的文章,强调高度责任感的重要性,结语则写道:「希望新进人员秉持忠诚心,培养一流的商业思维。」这样的词句似乎引燃了网友的怒火。

「先把自己的儿子教好,再去对新进员工说教啦!」

「这种爸爸大概只会把养儿育女的责任全部丢给老婆吧。只顾着对年轻人说教,根本是不顾家庭的垃圾。」

「把他爸吊起来!」

「有钱人犯罪吗?」

「反正一定是任凭儿子挥霍金钱吧?这就是下场啦!」

「还商业思维咧,恶心。」

每次打开社群媒体,都有新的资讯曝光,而且讨论非常热烈。

这位父亲以前曾接受媒体采访,并提到自己的儿子。

「——我用自己名字里的『正』字为儿子命名,期许他能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希望他能像这个字一样,行事端正,并带着对别人的关怀之心,活出精采的人生。」

最倒楣的是,这篇报导被刊在数位媒体上,传播的速度异常迅速。网友心中充满了替天行道的想法。

「这下确定他们是一家人了,他说儿子的名字里也有『正』字嘛。」

「越是在外面说得一副冠冕堂皇,自己越是做不到。」

「这么会讲大道理,怎么不快点上吊谢罪,不要只会打嘴炮啊(笑)。」

「他所谓的『行事端正』,就是让萝莉控儿子残杀小学女生喔。」

这位父亲还曾拍过一张呼吁员工踊跃捐血的公司内部用海报,标题是「用你的热血拯救性命」,这件事也被翻了出来。

「烂透了!要害其他人被杀人犯的血液感染吗?我宁可去死一死!」

「要求捐血中心废弃大山的血!」

「他们的血液和DNA都应该灭绝!」

「大家都不要去捐血!任何因为杀人犯的家人所拍的海报而上当的人,都跟杀死爱美小妹妹的凶手一样有罪!这是智力测验啊!」

正纪见识到了网路的残酷——或者应该说,见识到了匿名使用网路的人们有多残酷。

呼吁大家捐血是大山正纪犯案前的事,这样也不行吗?这根本就是「恨屋及乌」,竟然因为情绪而否定人道精神。

针对极端的荒谬言论,网路上也有人反驳:「血液难以保存,只能仰赖捐血。煽动他人不要捐血,等于是凶手的共犯。」、「请不要夺走原本能获救的生命。」、「没有人死在你眼前,所以你可能没有发现,自己的言论正在害死人。」但失控的网友却认为,这些反对的声音都是在指责「正确的」他们,因此充耳不闻、直接封锁。

总之,那位父亲的一言一行,全都遭到网友否定。

隔天中午,正纪带着郁闷的心情前去打工。阴暗的天空里,满布着厚重低垂的云层,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了行道树上开始枯萎的褐色叶片。

快到打工的便利商店时,他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一走进店里,熟悉的两名同事便同时看向他。

「啊……。」

前辈才出了一点声音,便马上把视线移开。

「午安。」

正纪跟她打了声招呼。

换来的却是尴尬的沉默。

「嗯……。」

对方没有回礼,纯粹是因为无法忽视,才不得已应了一声。就算再怎么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气氛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纪换好制服、回到卖场,试着跟前辈攀谈:

「……今天天气很不好呢。」

他挑了个稀松平常的话题,想看看对方的反应。但这次,一点回应都没有。

「那家伙又说了什么吗?」

他瞄了中年打工仔一眼。这个「说教大叔」该不会趁他不在时找前辈麻烦吧?

没想到中年打工仔代替前辈回答:

「别怪到我头上。我根本没跟她讲话。」

——那她为什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正纪本想用强硬的语气逼问对方,但他也不想一上班就吵架,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于是他再次跟前辈攀谈,前辈咬着下唇,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叹了一口气,转过来看向正纪:

「……拜托看一下别人的脸色好不好?我现在不想跟你讲话。」

不想跟「你」讲话——

明明平时总是轻声细语地喊他「正纪」。他对这个彷佛温柔大姊姊般的同事一直很有好感,但现在,平日的沉着稳重消失了,那种冷漠拒绝的态度,简直就像对待纠缠不休的性骚加害人似的。

正纪觉得困惑。他不知道前辈为什么对他生气。

不……只有一件事。

「关于连署的事……。」

前辈挑起眉,说道:

「犯人的名字已经被八卦杂志踢爆了吧?你还不懂我想说什么吗?」

正纪恍然大悟。

前辈知道那个凶残杀人犯的名字叫大山正纪。

同名同姓。

「唉,不是啊,我又不是犯人……。」

「我当然知道啊。你这不是废话吗,犯人都被抓了。」

「也、也是啦……。」

「不是这个问题,是感觉上的问题。」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我一出生就叫这个名字,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未免太不讲理了吧——正纪差点开口骂人。

但仔细一想,自己的名字竟然跟她深恶痛绝的凶残杀人犯一样。就算她不愿意,也一定会意识到这一点。然而尽管理智上能理解她的情绪,心理上却无法接受。

突然,背后传来夸张的笑声。

正纪转过身,恶瞪着哈哈大笑的中年打工仔。那种白目的笑声让他很火大。

「你是什么意思?」

声音里透着难以压抑的怒气。

「哎呀,看到那些随便就赞成公布姓名的人,最后竟然是这种下场,真的太好笑了。有够讽刺。」

正纪有股想痛殴对方的冲动,拳头也越捏越紧。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是每天拼命赚取微薄的工资,努力活着而已——

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恋爱运;虽然想和职场上认识的女性拉近距离,但也不敢奢求太多。没想到,「大山正纪」的恶名竟毁掉了一丝可能性。

直到下班,除了跟客人对话之外,正纪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就这样孤单地度过。

离开店里时,他有种冲出牢笼的感觉。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名字,正纪就会有种错觉,好像每个路过的人都在责备他。大家都看过八卦杂志的报导,也知道那个凶残的未成年杀人犯名叫「大山正纪」。他们一定很痛恨大山正纪,绝对不可能原谅他。

尽管理智上知道那股愤怒是针对凶手「大山正纪」而来,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一回到家,正纪便打开手机,确认目前事情的发展——他不得不确认。

本该与他完全无关的凶残杀人事件,只因为自己与犯人同名,而被迫产生了紧密的连结,害他也被卷进苦海的漩涡之中。

遭到网友肉搜的那位父亲,所受到的攻击越演越烈。一名直播网红闯入凶手父母居住的「青海绿筑」公寓,还把照片发布在网路上。

那是二○六号房门口的近拍照。大量纸张贴满整扇门,手法跟讨债公司如出一辙。

「杀人犯!」

「杀人犯一家 滚出去!」

「去死!去死!去死!」

「上吊谢罪!」

「杀害爱美小妹妹的犯人住这里!」

一张张标语上,尽是用鲜血般艳红的麦克笔写下的杂乱字迹,还贴得密密麻麻的,连底下的褐色门板都看不见。

少数谴责这么做太过火的声音,被更多人的愤怒与憎恨所淹没。就连那些曾要求大家不要张贴告示的网友,也在自己的帐号上批判犯人一家,散播同样的愤恨之情。而某位有名的人权律师率领十五位律师组成辩护团队的新闻,更有如火上加油。据说,律师认为少年才十六岁,却因为姓名曝光受到过度的中伤和社会制裁,打算用这一点争取减刑。

正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直接关掉手机电源。隔天的打工也没去。

自己喜欢的那位前辈,现在想必很讨厌他;而且讨厌他的理由跟他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偏偏他又无能为力。

只要他仍叫大山正纪,就注定被前辈讨厌。

店长打电话来骂人了,批评他毫无责任感,怒吼声直击正纪的耳膜。从店长的角度来看,也确实如此,所以他什么理由都说不出口。

「——不好意思,我要辞职。」

「啊?你在说什么?」

「个人因素。」

「你的个人因素干我屁事?明天开始给我好好上班,想辞职的话,先找到顶替你的人再说!」

「办不到,我只是个打工的,没这个义务。」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

「就是这样。」

挂掉电话的那瞬间,「大山正纪真的有够糟……。」正纪听到店长不屑地说着。

店长的这句话始终在他耳边萦绕。

刻意说出全名的用意是什么?

答案很明显。叫大山正纪的,要不就是犯下杀人罪,要不就是毫无责任感地辞掉打工——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世上到处充斥着各种偏见。对外国人、男人、女人、身障者、失业者、无家者、阿宅、病人……不只是因为与生俱来的特质,特定的职业或兴趣也会成为世人嫌恶、轻蔑、迫害的理由。

但他完全没想到,「因为叫大山正纪」也是个理由。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成了他未来要背负的罪孽,这全都是杀人犯「大山正纪」害的。

只是个无名小卒的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名扬于世」。

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世界上一定有好几个人——不,是好几十人,甚至好几百人,与性犯罪者或杀人犯同名同姓。

自己绝对不是特例。

跟罪犯同名同姓简直倒楣透顶,但在现实中,这其实是司空见惯的事,许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

两天后,攻击凶手父亲的风向变了,高井电器发表官方声明。

「关于津田爱美小妹妹惨遭杀害一事,本司亦深感沉痛,除了希望她在天之灵能够安息,也希望家属节哀顺变。此外,本司员工大山晴正,与被逮捕的少年并无血缘关系,网路上的说法纯属空穴来风。还望谣言止于智者,勿再以讹传讹。」

网友的谩骂瞬间熄火。有些人下不了台,于是在推特上发文说高井电器「说谎」、「这只是借口」、「别想掩盖真相」、「他绝对是犯人的爸爸」等,但大部分网友嗅到不妙的氛围,马上见风转舵。

至于一开始把此人错当凶手父亲,并且散播谣言、煽动他人的网友,现在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那些遭到诱导、攻击「凶手父亲」的网友,则脸不红气不喘地批判那些误导他人的网友。

所谓的网路世界,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的存在。

归根究柢,无论是在对方的生活周遭散布批判性的传单,还是在社群媒体上发文中伤,实际上都差不多。差别只在攻击行为发生于现实世界或是网路。

如果自己也遇上同样的事——

正纪似乎听到人生缓缓走向破灭的脚步声。

9

在一块没有草皮的球场上,足球社成员追着球到处乱跑,完全没有章法或走位可言,只是一群人追着球而已。

「这边!」

大山正纪在前线举起一只手,要求队友传球。我方后卫一记长传,只见画出超大抛物线的球越飞越远。

现在还没被敌方盯上,真希望球赶快到自己脚下。

正纪往他所预测的落点拼命跑去,结果球在遥远的前方落地,弹到敌方守门员手中。

徒劳无功的疲惫感,让正纪叹了口气。刚才试图长传的后卫举起一只手,向正纪点头致歉,正纪也点头回礼,要对方不必在意。

敌方守门员大脚一踢,球飞到场中央。数名选手一拥而上,却没有人能成功抢到球。球先在场上弹了一次,其中一人使出头槌,把球顶回敌方阵营;另一名选手又是一记头槌,企图攻门。这场慌乱的争夺战最后由我方胜出,成功持球。这次队友用地面传球确实地将球送出去。

正纪回到中场后,要求队友传球。他一拿到球,旋即转身,单枪匹马发动快攻。面对挡在眼前的后卫,他先是用脚底控球,让对手失去平衡,接着用「油炸丸子」(注:⑨以双脚内侧触球,就像用两根筷子移动油锅中的丸子,利用球速和空间、敌人出脚的时间差带球过人。)绕过,接着迎战第二个上前递补的选手,他则以自己擅长的「牛尾巴过人」成功突破。

「好厉害!」

背后传来兴奋的叫声。

正纪就这样往左侧移动,来到敌方后卫面前。稳稳控住球的他,连续使出如森巴舞步般的「反向踩单车」混淆对方,让对方无法轻易欺近,同时等待队友支援。

「喔喔!」后方又传来赞叹的声音。

待我方前锋冲进罚球区,正纪也准备一决胜负。

他先用脚外侧轻弹了一下球,创造空间,接着以惯用的右脚做出传球至中场的动作。正当敌方后卫打算用左脚阻挡时,他马上施展「克鲁伊夫转身」,反向切入,摆脱防守,直闯禁区。这时,另一名敌方后卫又上前阻截。

再次使出「反向踩单车」的正纪,搭配「油炸丸子」突破防线,将球传给无人防守的我方前锋。

好机会!

守门员绝对来不及反应的超近距离,接着只要射门就行了。

不料我方前锋控球失误,失去了射门机会,球滚到敌方守门员的手中。

「好险!」

敌方后卫松了一口气。

——做球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还会失误?

反正都已经闯进禁区,早知道就自己来了。先假装传球给队友,就能轻松骗敌方后卫上钩;毕竟只要传球成功,我方铁定能获得一分,因此敌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件事。尽管自己要骗过对方绝非难事,然而当个人实力与队友差距悬殊到显得格格不入时,单打独斗只会招来反感。在关键时刻,除了展现个人实力,给队友表现机会也很重要。

再怎么说,这不过是玩票性质的社团活动。

「没关系,别在意。」正纪压抑内心的不满,拍拍手要队友别在意。

傍晚时分,社团活动结束后,正纪在社团活动室冲了澡,换好衣服。

一边和朋友聊天,一边走出大学校门。大家随意走进一家速食店,聊着国外的足球比赛。其中一人谈到求职时的挫折,话题也就自然转到那个方向。大学三年级的秋天,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正纪,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找。」

「现在还没找,不太妙吧?」

「老实说,我还没有什么感觉,也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你呢,你怎么做?」

「现在就是先填就业申请书,比较各大企业之类的——嗯,大概就是这样。」

一名足球社学弟边吃着薯条边问:

「以大山学长的实力,去踢职业队也没问题吧?当初为什么要选我们学校呢?我们学校的足球社很弱耶。」

「喂!」隔壁同年级的学弟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却一脸茫然:

「咦?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正纪的胸口隐隐作痛。

职业足坛已与他无缘了。

为了迈向职业球员之路,他本想进入足球强校就读,跟随敬重的教练练球。那位教练曾对他赞誉有加,更曾答应给他体保资格。

不过——

教练最后选择的,是另一所高中的王牌。

明明自己比较强,为什么——?

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他痛恨这个世界,也诅咒那位教练。

他想过自己没被选上的理由,也想过对方在最后关头临时变卦的理由。

尽管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想。

不过……。

「大山正纪」因杀人罪遭到逮捕也差不多三年了。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摆脱这个可恨的名字?

这三年来,世界每天都被各项新闻淹没,例如索契冬奥、随机杀人事件、消费税提高、广岛豪雨成灾、御岳山火山喷发、新干线火灾事件、职棒选手签赌案、SMAP解散风波、艺人性侵事件、南美洲国家首次举办夏季奥运、川普当选美国总统等。尽管「大山正纪」已不是公众关注的焦点,但在自己心中,曾遭受诅咒的名字,永远无法重新洗白。

另外一人突然想到:

「对了,今天是天皇杯对吧?」

「对对对。」其他社员纷纷附和。

「这可是关系到能否挤进前八强的一战。」

「那一队是我们这种业余人士的希望啊。」

平常大家聊的都是国际赛事,对国内足坛不太感兴趣,即使是锦标赛也一样。这届天皇杯却不太一样。这项不论职业或业余队伍都能参加的赛事,向来以「爆冷门」为一大看点。今年,东京一所大学的代表队便接连上演这样的戏码,第二轮以三比二击败日本职业足球乙级联赛球队,第三轮以一比○击败甲级联赛排名较差的队伍,第四轮对手则是去年甲级联赛的冠军。要是能在这场最重要的比赛里再次爆冷门,将是自日本职业足球联盟成立以来,第一次有大学队伍打进天皇杯前八强。

其他人聊得很开心,正纪心里却觉得一阵寒意袭来。

那所连破职业队伍的大学,就是正纪本来要念的学校。那个取代正纪拿到体保资格的王牌在赛场上十分活跃,媒体也争相报导。自从看到相关新闻后,正纪内心便翻腾不已,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已然遗忘——不,是假装已经遗忘的执念再度涌现,对荒谬现实的愤怒也随之复燃。

正纪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随口应付着对话。和朋友告别后,他独自回到租屋处。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套房,搭电车只要两站就能到学校,房租和生活费则是父母给的。

正纪躺在床上看漫画消磨时间。虽然他自以为沉浸在故事里,眼睛却忍不住偷瞄时钟。距离天皇杯开赛只剩下八分钟、七分钟、六分钟、五分钟……。

明明没打算看球,内心却静不下来。躺在床上的身体感觉就像飘在空中。

那家伙今天也是先发吧?

「可恶!」

正纪丢下漫画,抓抓头发,目光不时飘向电视。

——谁要看啊!

离开租屋处,正纪前往走路只要四分钟的便利商店。他随意浏览架上的漫画周刊,将其中一本放进购物篮里,接着物色其他商品,拿了起司口味的洋芋片和香草冰淇淋。

高中时代的他,习惯吃母亲准备的饭菜。母亲有营养师的证照,总是顾及营养均衡,而他也很努力锻炼身体,但现在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正纪又拿了猪排饭和明太子饭团,接着回头多拿了一包洋芋片。

即使失去了进入职业足坛的机会,正纪在刚进大学的那段时间,仍然不太敢吃垃圾食物。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慢慢放弃了梦想,也才愿意拿起垃圾食物享用。

不对——

不是因为放弃梦想才开始吃垃圾食物,而是想用不健康的饮食生活逼自己放弃梦想。

正纪慢条斯理地挑完东西、结完帐后,回到租屋处。他看了时钟一眼,比赛开始已过了三十五分钟。

正纪长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一片漆黑的电视上移开。他打开一包洋芋片,边吃边看漫画,但难以专注,根本记不住故事情节。

他「啧」了一声,打开电视。转了几个频道,萤幕上出现比赛画面,他最先看到的是画面左上角的比数。

二比一。

领先的是甲级联赛冠军。

正纪松了一口气,关掉电视。他不想在电视上看到竞争对手的模样。

如果比赛能照这样顺利结束就好了。

接下来,他一直看漫画打发时间,直到比赛结束后,才点开推特。与甲级联赛冠军对阵的那所大学上了热搜关键词。他心里冒出不祥的预感。

他想无视比赛,但终究办不到。点击该校校名后,萤幕上列出相关推文。

「奇迹同分!」

「进入延长赛。」

「二比二!」

只看了几则贴文,正纪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比赛还没结束。

大学校队把甲级联赛冠军逼入绝境?

正纪心跳加速,不自觉握紧拳头。

再看其他几则贴文,不时可见竞争对手的名字,网友们热烈讨论着「进两球」和「有望使出帽子戏法!」。

在天皇杯对上甲级联赛冠军队伍,竟然还能独得两分。

关进盒子、深埋地底的梦想又被挖出来了。

那些喝采与荣耀本该属于我——后悔与不甘紧紧揪住了正纪的心。

到底哪里出错了?

只因「大山正纪」闯了祸,人生便彻底崩坏。正纪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关掉推特,不断许愿大学队伍——竞争对手所在的那一队输球。

——冠军队,展现你们的气势吧!

正纪也知道自己的心态很不健康。高中时,竞争对手是他用来鞭策自己进步的动力,他也一向秉持运动家精神,与对方切磋砥砺。

只不过——

一切都变了。当你因为不是自己的过错而使得梦想破灭、未来遭到践踏时,心态能多健康?

「干。」

正纪骂了一句,倒头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幻想那个本来有可能存在的未来。

只觉眼皮越来越重,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睡醒后,正纪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试着回想刚刚做了什么梦。

结果,什么也想不起来。

正纪很久没做梦了。睡着时,脑中总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就算做了梦,也不会留在记忆里。

以前就算只是躺在床上小睡,也会做着好梦。

时间是半夜两点三十分。

天皇杯的结果如何?他拿起手机,打开搜寻引擎。

新闻标题写着「饮恨」二字,正纪的心突然一紧。

他忐忑地点开新闻连结,惜败的是大学校队。延长赛结束后,两队依旧同分,最后以PK战决胜负。冠军队终于展现王者风范,击败大学校队。

为别人的失败暗自庆幸的同时,他也厌恶气量如此狭小的自己。

三天后,正纪看到一篇报导,让他彻底失去冷静:好几支职业队伍都看上了与冠军队对阵时攻下两分的那位竞争对手,并展开接触。

「确定打入职业足坛?!」

看到报导的最后一段文字,正纪的心脏开始狂跳。

那本该是他的前程,而且是他梦寐以求的前程——结果被对手夺走了。

正纪再次诅咒自己的名字。

10

担任行政职的大山正纪,直到深夜才下班回家。他提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半价便当,打开公寓大门,走进没有人欢迎他回家的套房。

屋内放了一张床和小书桌,墙边再放一个衣柜,便占去大部分的空间。

房子是二十年的老公寓,权状是三点九坪,实际上却只有三坪不到。为了节省电费而没开冷气的结果,使得房间闷热异常,就算只穿一件汗衫,还是汗流不止。

——你都工作了几年!

——真没用!

上司的怒吼回荡在耳边。越是努力避免被骂,反而越容易犯错,接着就是遭到责骂,如此循环往复。

自己为什么如此无能?

他感到无比绝望。

正纪把口罩丢进垃圾桶,洗完手回到房间,打开匿名经营的推特帐号,发文抱怨职场的事,但刻意模糊细节,以避免身份曝光。抱怨文引发了网友关注,转发次数迅速增加,留言也超过十则。其中既有同情、安慰、鼓励,甚至有比身为当事人的他更愤慨的声音。

即使是个孤单的无名小卒,只要在网路上宣泄愤怒与痛苦,就能获得其他人的关注,哪怕只是一瞬间。这就是他唯一的慰借。过去的他总是谨守分际,只会发一些语气平静的推文,现在不一样了。

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个样子?

「大山正纪」受尽千夫所指的那天,他记忆犹新,简直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六年半前,正纪白天在便利商店打工,晚上就读高中夜校。当时有个「大山正纪」因杀人罪遭到逮捕,知道这个消息后,暗恋对象便对这个名字恨之入骨。就算跟对方讲道理,还是一点用也没有,对方只说那是感觉问题,无法用逻辑改变生理上厌恶的事实。

更糟糕的是,那是一起凶残的杀人事件——六岁女童在公厕遭到杀害,甚至隐约透露出性犯罪的可能。

这是最泯灭人性的犯罪,会引发人们本能的嫌恶感。如果是两个男人因口角而造成的伤害事件,就算遭到逮捕、名字被公布,也不会有人记得。

如同其他震惊全国的重大案件嫌犯,「大山正纪」如今是罪恶的象征。

半工半读对身心而言都是极大的负担,尽管读夜校时经常翘课,但正纪辞去便利商店的打工后,仍有好好念书、顺利毕业,试图找份像样的工作。

不过——

即使并未好高骛远,却没有一家公司愿意用他。投了十几家公司的职缺,通过书面审查、拿到面试机会的,只有一家。

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学经历,对方用履历来判断自己的价值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如果看的是学经历以外的部分呢?

例如名字——大山正纪。

据说最近有许多公司都会在网路上搜寻求职者的姓名。在这个大多数人都会透过社群媒体发表言论的时代,只要看看这个人在网路上的留言,就能看出此人的本性;毕竟面试时,大家都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要掌握一个人的人性,网路可是很有帮助的。

但就算搜寻「大山正纪」这几个字,也只会出现凶残杀人案的新闻。

因为犯人已经遭到逮捕,所以自己很明显不是那个大山正纪,但印象仍然不会好到哪里去,需要站在第一线与他人交流的工作,也不会交给他。

「你没杀过小女生吧?」

好不容易才拿到一次面试机会,中年面试官却没头没尾地丢出这句话。

坐在他旁边的女性面试官皱起眉。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对方只是想用黑色幽默化解新鲜人紧张的心情。但这件事太沉重了,他无法用「小玩笑」来说服自己。除了事件本身太过残忍,更重要的是,自己多年来一直深受「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所扰。

当面试官提起这件事的瞬间,正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凶手「大山正纪」,一直隐藏的罪行也像是被揭穿似的。

想回归社会的更生人在接受面试时,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正纪脸颊抽搐,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面试直接变成一场灾难。在别人眼中,他仓皇失措的反应就像货真价实的杀人犯。

在那之后,只要书面审查没过,他就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害的。

就算通过书面审查、拿到面试机会,他也会提心吊胆,生怕「大山正纪的罪行」会再次被翻出来,结果总是慌慌张张的。

不予录取、不予录取、不予录取、不予录取、不予录取、不予录取……。

每当收到这种通知时,他总会被一种彷佛自身人格遭到全盘否定的自卑感所折磨。

讽刺的是,现在回想起来,多亏这个名字,才让他没有真的崩溃。反正只要把责任推给这该死的名字,就不用正视自己能力不够的事实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个借口确实很好用。他可以安慰自己,要不是叫「大山正纪」,应该能收到好几家公司的录取通知。

至于实际上又是如何呢?真的是因为名字才被刷下来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

正纪露出了自嘲的笑。

现实一再告诉他,他只是个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

最后,只有一家拥有二十五名员工的小公司肯给他一份工作。这个机会无疑是垂入地狱的蜘蛛丝,说什么也得拼命抓住。这个佛教故事里的罪人犍陀多,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不,只是个无名小卒的他,顶多算是蜘蛛丝上众多亡魂中的一个。

肯录用他的公司简直就跟佛陀没两样。正纪对此满是感激,就连上司的辱骂,他也当成对新人「爱的鞭策」,努力忍了下来。

现在,平稳的人生是他仅有的期望。他宁可当个小配角,也不想再被名字连累。

吃完便当、冲了个澡,正纪上网打发时间,直到深夜才入睡。

孤独——

念小学时,父亲因外遇而抛家弃子,母亲则沉迷于小钢珠,几乎把所有生活费都花在上头。一旦钱花光了,就拿儿子出气。母亲连小学的营养午餐费都付不起,更不可能帮他出高中学费。

——想念高中,就自己出钱。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正纪最后选择念夜校。他很清楚地知道,只有中学毕业的话,会让将来的选择变得很少,所以他只能半工半读。离开母亲独自生活虽然给他夺回人生自主权的感觉,但孤独和自由,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正纪缺乏亲情的关爱,跟旁人也没有连结。

自从因名字而被暗恋对象讨厌后,正纪就不太想与人往来了,连自我介绍都会怕。

幸好那个「大山正纪」被判有罪,与这个名字有关的罪咎感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如果是犯下重大案件后仍在逃亡的通缉犯,他的名字就会一直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绝对不会被人遗忘。

正纪侧躺在床上,蜷起身子。他闭上眼,尽量什么都不去想。要是不刻意放弃思考,他会为人生苦恼一整晚,直到天亮。

自己的意识终于沉入黑甜梦乡。

被闹钟吵醒后,正纪收拾好东西、出门上班。盛夏的阳光灿烂,热浪袭人,晒得他头昏脑胀。

一戴上为了防止新冠肺炎传染而准备的口罩,难以呼吸的感觉就让头昏脑胀的情况变得更严重。

在电车里晃了半个多小时。

走到公司附近时,头变得更痛了。事先服用的止痛药不但一点用也没有,甚至还产生反胃的感觉。

在良心企业上班的话,会是不一样的人生吗?

一到公司,正纪就忙着处理文书工作。成堆的工作,就算拼命加班也做不完,他得趁上司骂人前赶快处理好才行。

其他同事也戴着口罩,一一来到公司。他们就算看到正纪,也没跟他打招呼;应该说,这家公司的员工并没有聊天和打招呼的习惯。

工作处理到一半,头部突然受到强烈冲击,连大脑也被震晕了。

他摸着疼痛的部位抬头一看,上司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卷成筒状的杂志。

「那个……。」

上司「啧」了一声:

「我说过,资料要在我上班前放在我桌上。你到底是多没用啊,笨蛋!」

「……对不起。」

正纪一低头道歉,后脑勺马上又被杂志打了一下,脑子一阵发麻。

「应该要说『非常对不起』才对吧?」

「……非常对不起。」

「昨天几点回去?」

「……十一点半。」

「还不够拼啊,废物就是要多花一点时间。不拼一点,怎么独当一面啊?」

低着头的正纪不断道歉。

狠狠骂了正纪一顿后,上司才终于放过了他。

正纪按住腹部,胃部剧烈绞痛,反胃感有增无减,口中一阵苦涩。

一想到未来几十年都要待在这家公司,眼前便一片黑暗。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做错选择——或者该说没有其他选择,便再也没有挽回余地,想重来也来不及了。连应届找工作都那么辛苦,现在就算去其他公司面试,也不觉得自己会被录用。

正纪很羡慕那些功成名就的人,尤其是那些有特殊技术或能力、善于交际、名字「干净」的人。

名字……吗?

如今「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已逐渐被世人淡忘,现在去找工作的话,应该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吧?假设过去求职不顺真的是名字害的,现在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正纪认真思考换工作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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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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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共 12 项
  1. 序
  2. 序幕
  3. 1-5
  4. 6-10
  5. 11-15
  6. 16-20
  7. 21-25
  8. 26-30
  9. 31-35
  10. 36-39
  11. 后话
  12.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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