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菜 「用心屋」招牌菜:唐扬炸鸡
已读 0%星期三晚上。
即使没有中午繁忙,通常也理应是加班差不多要收尾的上班族,或是结束社团活动的大学生们,一一来到店里用餐的时间。
然而。
「没什么客人呢……」
已经刷洗流理台三次的志穗,无奈地嘀咕着。
尽管声音轻柔,依然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回荡。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水声则像是乘胜追击般地一旁附和。
「这种日子都这样吗……」
「才不是。许多公司都在提倡星期三为不加班日,所以大约六点就会有客人上门了。」
志穗立刻对着正填充着调味料而嚷嚷的我反驳。接着又说:「这种状况其实是第一次发生呢……」稍微垂下头去。
一片静默。
我一边无意义地转着早已装满的酱油瓶口,视线从妹妹身上离开。
之前那则推特被大力转发已过了两天。
应该狂怒一番,或是一笑置之才好呢?在我们还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应对的时候,已造成始料未及的影响了。
先是隔天中午时段的客人明显变少,当晚也只来了三名常客。
然后是今天,午餐来店里的人数,两只手都数完了——现在到了晚餐时段,只能说是门可罗雀。
很显然大家刻意避开了「用心屋」。
的确也是,因为这一带有不少定食屋与连锁餐厅,还有能让人稍喘口气的咖啡店。顾客的心理让人完全理解:与其来有着可疑风评的店,还不如改去那些地方。说起来,如果是我,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尽管明白他们会怎么做,但还是感到无奈,相信妹妹应该是更自责。
特别是志穗,好像尤其在意常客们的反应。
如果被投以「到底怎么了啊」那样不安的眼神的话,心里多少会受伤;但要是对方知道实情而安慰一番的话,又只会让人满心愧疚而感到难受。
志穗好不容易才从父母离世的打击中,一点一点地振作起来,也恢复到原有的好强姿态,但这两天又变得不怎么开口说话了。
「要是当时……告诉他手机号码就没事了吧……」
结果她竟然会这么想。
「如果有联系方式,也能马上打去理论……嗯,如此一来……搞不好他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了呢……」
「别再说了。」
我打断了她示弱的发言。
「这世上到底有谁会把个人资讯,透露给那混帐东西啦!」
混帐!宪治这烂人。
我们只知道那家伙的名字,而这次的发文肯定是他搞的鬼。
从动机来看就是如此。而照片里的桌上摆设中,那几乎空掉的牙签罐,就是最好的证据。而且那一天,坐过那个位子的人,只有他点了姜烧猪肉。
「结果他竟然用了那种方式,太不要脸了……」
光是回想就让人气到咬牙切齿。
那时候,宪治的确是撂下一句「倒闭算了」就离开了。他一定很清楚,像这种做吃的店家,如果发生掺杂异物的状况时肯定会闹大,所以便采取这么恶劣的手段。
只是我发誓,那份姜烧猪肉定食根本不会有什么小虫子的脚。
店里的卫生管理方面,志穗可是近乎神经质地把关,厨房里的消毒作业堪称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幸免呢。而若是从料理过程推敲,更不会有异物掉进去的可能性了。
不论是盛盘或上菜的这一关,即使再忙碌,我们也一定会逐一确认整洁上的细节。
那八成是宪治用什么牙签屑拼凑出来的小东西,不然就是用影像合成出来的吧。
「那个混帐东西……」
虽然店面小巧,但菜做得用心美味。干净整洁又有着家庭般的温馨,是个毫不做作矫饰的店——我们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维持住「用心屋」的好口碑。没想到被那家伙,以幼稚的动机,想都没想地恶狠狠地践踏得一团乱。
正当我勉强忍住碎嘴的冲动时,身旁的志穗低声呢喃。
「都我害的啦……」
「志穗……?」
「爸爸跟妈妈……好不容易才打造出这间店,却因为我没跟某个混帐东西好好处理关系,害我们落得这下场。」
尽管妹妹嘴上故意骂着「混帐东西」这种粗话,但看来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了。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真要说的话,都是我啦,干嘛直接找宪治吵架呢?是我的错。」
「才不是,是我的错。」
志穗坚不退让。
她乌黑的双眼里早已满是泪水,随即将嘴巴紧抿。
一旦落入这状况,她就变得倔得要命。除了会有莫名的责任感之外,还会露出怪罪自己的倾向。每当变成这个样子,不论我说什么,妹妹都只会无语地摇摇头吧。
「唔……」
她嘴唇好像咬得更加用力了——正是她忍住不哭的证据。自从葬礼之后,她大概就对自己下了决心,就算再难过,也绝不让泪水流下来。她拼命撑大双眼,死力挣扎,只为了不让自己出洋相。
只是,她的眉头早已紧紧皱着,嘴角也微微颤抖。本来就很白的肌肤,一旦强忍泪水,鼻尖立刻明显泛红,看起来格外令人心疼。
那是我在这世上最受不了也最害怕看到的表情。
「——志穗……」
我大大地叹了口气,抓了抓头,随手把身上挂着的围裙甩到一旁。
志穗则依然沉默地看着我。她之所以不出声,大概是因为只要一张口,呜咽的情绪就会忍不住溃堤吧。
看着她那张比丑哭的脸更像在哭的样子,我微微扯动嘴角,脱口而出:
「今天就先关店吧,反正也不会有人来了。」
「……」
「这样吧,志穗——我们去神社。」
她顿了一下才回答:
「为……为什么。」
「先别管,走吧。」
我把大衣与围巾丢给一脸狐疑的妹妹。
抓住依然纳闷叫着「去那里干嘛」的志穗的手,硬生生地拉着她踏上通往神社的路途。
*
孤零零的鸟居,冰冷的石板路,静静伫立着冷清寂寥的树木。
夜晚的神社,我早已熟门熟路。
我一边确认中途把手甩掉的妹妹,是不是真的有跟上来,一边摇晃着扎实垂吊下来的摇铃绳。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祢在吗?」
哐当~哐当~
今天也一如往常,响起那低沉又饱满的铃铛声。
摇了几次铃之后,身后的志穗拉住了我的手。
「等等!哥哥,你在干嘛啦?」
「什么干嘛!我在摇铃啊。来神社先摇铃才能跟他对话,这不是基本常识吗?」
「常识个鬼啦,这么晚了!要是吵到住附近的人、神社的人,还是神明大人就不好啦。」
她小声斥责。感觉来到这里已让她不再那么难过了。不过,也可能是对我的举动感到吃惊而已吧。
「没事啦。我都是这样召唤神明大人喔。」
「蛤!?你在说什么?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着她露出「这家伙脑子烧坏了吗」的表情,我只是笑了一笑,继续摇晃着绳子。
「神明大人!别吊人胃口了,快出来吧。我们遇到危机了,请帮帮我们吧。虽然今天忘了带酒,但今天可是带了不错的人选来了!」
哐当~哐当~
「喂……」
「总之,这不是耍赖了,我有明确的愿望,我们想见我爸妈。见面之后,希望能得到他们的鼓舞。对,神明大人,拜托了。」
哐当~哐当~
我依然不肯罢休地摇着铃铛。
那也是当然的吧。就算我的内心没到志穗那样挫败,但恐怕也因为这次的风波,有种被逼到绝境的感觉。
都是我害的,没能好好应对品行恶劣的客人,以致发生争执。然后引发后续的效应——甚至让爸妈与妹妹细心照料的「用心屋」陷入危机,全都是我造成的。
尽管我一直在安慰志穗,不让她说丧气话,但其实我比谁都更有罪恶感。一想到自己这么窝囊,就觉得真可悲啊。谁来都好,可以赏我一巴掌、骂我「振作点」吗?不然自己恐怕就要这么耍赖地躺平了。
「神明大人啊!喂,祢其实在吧!」
我记得之前神明说过,召唤爸爸跟妈妈的话,目前「还不够」。若真是如此,要我多提供美酒、香油钱,或善行,我全都愿意。
所以,总之就是现在了。
我需要马上见到爸妈。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哥……」
身后的志穗语气中透露出困惑,或许在想她这位哥哥是不是发疯了。
然后,下一瞬间。
正殿唰地射出闪光,同时响起不可思议的声音。
——真是的。还是一样吵呢。
「神明大人!」
我松了一口气。一旁的志穗立刻「蛤!?」地叫出来,整个人缩了一下紧紧抱住手臂。
「什……什么意思?这是什么!?」
——这次连妹妹都一起来了。呃,竟然没有酒。呵呵。
志穗彷佛吓了一大跳四处张望,拼命安慰自己「冷静」,我则一副彷佛神明就在眼前的感觉朝正殿喊话:
「真抱歉,每一次都是大半夜来。不过,今天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或许供给祢的酒不够,也没帮上什么忙……不知道能不能像之前一样,以出借的方式,让我们见见爸妈呢?」
「什……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仍不知道来龙去脉的妹妹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转向志穗,简略地说明目前为止的事情经过。
起先自己只是许了让人来操纵身体帮忙做菜的愿望,之后就有人附身上来。附身的同时,也帮助那些灵魂放下遗憾而成佛,自己得以练习做菜。接着是借此机会,让神明欠了个人情,搞不好他会协助牵线爸妈的灵魂……我跟她如此说明着。
「怎么会有……这种事……」
志穗把手放在额头上,依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几秒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应该是想到我最近厨艺进步不少,经营定食屋的姿态也有些改变了吧。更何况,正殿正闪着亮光,传来诡异的声音。尽管仍然狐疑不已,但似乎是勉强接受这说法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再次转向正殿。
「神明大人,拜托祢了。情况就是如此,这位是我妹妹,她也一直想见我爸妈。求求祢帮我们实现愿望吧。祢之前说不够的部分,我们接下来会想尽办法弥补的……!」
自己曾经这么拼命地,为了什么而祈求过吗?
当我几乎用吼的声音喊叫道时,感觉神明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听好了。
「是。」
——可以别把我说得好像那种只对酒和钱有兴趣的庸俗讨债人吗?
「蛤……?」
我做出发自内心傻眼的回应,同时不禁皱起眉头来。
不过,接下来听到的内容更让我震惊得双眼睁圆。
——我说的「不够」,指的是愿望的数量。我一直在撮合大家的愿望,眼前有两个灵魂,却只有一个许愿能提供肉身的人,怎么想都「不够」啊?
「咦?咦?」
他的意思是,要召唤出两个人的灵魂,就必须要有两个人许愿吗?说起来,神明并没有明确地指示要多一点酒或是香油钱,而且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干嘛不一开始就说清楚呢?
或许是听到了我的想法,神明似乎有点不满地喃喃说道:
——神灵的附体本来就是由巫女担任。如果愿望的数量对不上,也不能因此轻率地命令她献出自己,那可是违背天理的大罪。更何况,我的工作只是把现有的愿望之间的线连在一起,并不是去纺织出那些线。
虽然不是很懂,但感觉神明的世界也有自己独特的规则啊。
但先别管那些事了。
「那,也就是说……」
我吞了口口水,盘算着可能性。
想要召唤的灵魂有两人,必须要有两个愿望——意思是,要有两个身体。
换句话说,除了我之外,只要志穗也打从心底想见爸妈就得了。
「哥……那个……!」
忽然衣袖被抓了一把,我赶忙回头。
看向志穗边发抖边指着的方向——两团白花花的薄雾,在虚空中逐渐凝结成形。
一团看起来是个和蔼的矮壮男子,肩背高高隆起,下巴留着胡子。
另一团则是娇小的女子,眼角有着细细的笑纹。
是爸爸跟妈妈。
「爸……妈……?」
志穗不可置信地叫了出来,盯着闪烁着幽微光芒的人影轮廓,身体轻微颤抖。
「不会吧……!真的吗?不可能吧……!」
「哎呦。真是的……我也忍不住想说,到底是真的还假的啦。」
「不是骗人的喔,我是你们的爸爸没错。」
妈妈惊讶地笑了笑,爸爸则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志穗认出熟悉的动作后,脸部表情终于扭在一团。
「妈……妈!我的妈妈……!」
看着一边掉泪,一边跑向妈妈的志穗,爸爸露出不舍的神情。
「嗯,志穗。爸爸……」
不过,比起那个——
「喂,志穗,不可以乱碰……!」
「咦?」
啪嗞~
我还来不及出声制止之前,志穗早已伸出双手向前一抱,随即与妈妈完美合为一体。
「咦?喂~咦?咦?」
她以手堵住耳朵,转头四处张望,我想应该是脑中忽然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吧。
「哎呦,你们妈妈竟然附在志穗身上了呢。」
「哥哥!呃、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我附在志穗身上也好啦,考量到性别也适合。)
不可思议的是,我内心竟然也听得到妈妈的声音,她明明是附在志穗身上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是亲子的关系,或是我跟志穗是兄妹的关系。
「那个神明大人啊……这次并没有打算要爸妈教我们做菜呀,况且,我们应该也不是爸妈感到遗憾的对象吧?倒是没必要安排我们被附身啊……」
就在我尝试追加询问「还来得及分开吗?」之后,得到令人意外的答案。
——唉?其实是这两人许下「想再重返人间,为客人做菜」的愿望呢。
「咦?」
我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不解地垂下眉头。
为客人做菜?……而不是,想跟我们见面?
「什么……搞什么鬼啦?」
爸妈本来就天性直爽,但真没料到对自己亲生儿女的思念如此淡薄。
看着志穗流泪的样子,我心头微微一酸,嘴角不自觉抿成一条线,转头望向父亲。
「嗯,也因为这样,哲史,你的身体也要借我用了。」
对方完全不在意我的感受,只是随兴地「哟」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
「我……是可以啦……」
对,我爸妈就是这种行事作风的人。
感觉就像被反将一军,但同时,也真的觉得肩上的压力一下子被卸下来似的。我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面向父亲。
如此一来。
「那我就过去啰!」
时隔十几年,我抿着下巴,看着父亲一步步靠近,脸庞近得几乎要贴上来。
啪嗞~
我跟爸爸也完成了合体。
*
就这样,我们一行四人花了点时间慢慢走回「用心屋」。
这样的阵容,通常是妈妈跟志穗自顾自地大聊一番,我们男生则扮演聆听的角色,然而,今天却很不一样。我也成了主动开启话题的人,之前附身的故事,还有这次遭遇的难题,也都话说从头。
特别是宪治的事,我跟志穗明明都带着罪恶感与忏悔心说明着,意外的是,这两人听了,仅仅回应「好烦喔」「根本是灾难」而已,让我们俩都有点失落。但吐露之后,我也感觉肩上的重担好像「啪」地一下卸了下来,真不愧是爸妈存在的意义。
爸妈关心的重点,反倒是那些附过我身体的其他灵魂。于是我补充了一些他们的资讯,以及发生的事情。他们俩听了之后,都发出一些感到在意的回应。
(原来如此。虽然知道是这样一回事,但那时候看到哲史自言自语,原来脑中得要不断地进行这样的聊天模式喔。)
(还有啊,天妇罗职人银二先生附身的时候,他那去油的功力。看得我鸡皮疙瘩猛掉呢。)
「咦,你们都有看到!?」
(何止看了而已,我跟你妈一直叫着:「小心一点~」「也让我们附身好不好!!」)
脑中的爸爸抱怨起来。我既惊讶又感到尴尬,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嗯……那早知道让你们快点现身就好了……都怪我每次都只有自己一人去了神社……」
(是啊。也没办法,我还想说自己去附到哲史身上好了,但你们爸爸一直叫着「不要,我也要去」,坚持不让步。)
(哪有,我说让我一人去好,你们妈妈也不肯让步啊。)
原来是这两人始终没人肯退让,结果拖到现在才成功见上一面。
「总觉得……」
听着他们俩「你老是这样」「哪有,是你吧」,你一句我一句的夫妻争执,志穗不禁喃喃嘀咕起来。
「你们还是没什么变呢。」
即使死了,以灵魂之姿出现时,也一样没什么改变。我家老爸老妈啊,开朗也固执,还总是有点与众不同。虽然对这样的他们感到有些无奈,又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真是的……」
面对吵成一团的爸妈,我跟妹妹只能频频点着头。
我们苦笑着看了彼此——光这么做,就彷佛回到以前的景况一样呢。
像这样四人一起走去店里,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我们像是在回味似地,不久后终于走到店门口,爸爸和妈妈命令我们停下脚步,两人细细地抬头看着招牌。
「我回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喃喃说道。
接着绕去后门,推开冰凉的门走进昏暗的店里,爸妈静静环顾着厨房,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轻声地表示。
(把我们店打理得这么干净,谢谢。)
「嗯……我——」
(谢谢你,志穗,你好努力呢。)
志穗才刚咬着嘴唇想要反驳,父亲立刻抢先打断了她。他顺势举起我的手,不断地轻拍妹妹的头,这时的她尽管静静地接受着,但眼神里,已经少了自我否定的感觉。不过,脸上倒浮现出一抹带点害羞的真挚表情。
果然,我还是比不过爸妈啊。
这时候——
(对了!)
妈妈连忙大声提议,划破了原本安静的气氛。
(那么,我们就开始做啰。)
(好。)
父亲果断地回应,甚至卷起袖子来,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因为回到店里的途中始终在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也没聊到他们俩打算对哪个人做什么菜。
「说要开始做……究竟是对谁要做什么呢?」
虽然现在才想到要问,妈妈则以志穗的脸对着我淘气地眨了眨眼。
(你们俩听好了,是为了新的常客啊。)
(「用心屋」的招牌菜是与南蛮炸鸡齐名的唐扬炸鸡定食,我们想做给他们吃。)
*
先由爸爸负责切除退冰到常温的鸡腿肉里多余的脂肪和血管,并小心翼翼地去除筋膜。
接着妈妈再切成一口大小的鸡腿肉块,撒上胡椒盐、大蒜、姜与酱油,挤入少许的柠檬汁。
两人完全没有事先讲好作法,倒是很流畅完成每一道工序,真是默契十足啊。
(哲史啊。你看一下,肉的纤维是朝这个方向吧?所以刀子这样拿,唰地入刀,就能咔嚓地切下去,懂吗?)
「其实……听你用声音描述根本听不懂,要看手的动作才能理解怎么做啦。」
(志穗。你呢,好像之前都一次调好腌汁再丢下去腌肉吧?其实调味很重要,所以顺序也要记牢。先下大蒜跟姜才能好好去腥,懂吗?)
「嗯。」
现在「用心屋」的厨房里成了小小亲子料理教室。
我们兄妹俩严阵以待听取爸妈传授唐扬炸鸡的作法。
加入腌料之后,趁着让肉好好腌入味的空档,我们喝起茶来,准备久违地聚首谈天。
不过,就像我一直没办法跟「客人」解释附身的事那样,爸妈似乎也被限制而无法说出任何关于死后的世界。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回忆了不少事与琐碎的日常,彼此说着发生的各种事,对话始终没停过。
不久之后,肉也差不多腌好,蘸裹蛋液、面粉,接着撒上太白粉,便准备入油锅开炸。我们一开始先以低温油炸,加了猪油的油锅里放入鸡肉后,传来轻声的嗞滋声响,鸡腿肉也冒出了油泡。
此时静观油炸的状态。当肉块浮上油锅表面,载浮载沉时,便以筷子轻轻翻动,让空气渗进去。店里顿时弥漫开肉香和油脂的焦香味,还有那「滋滋滋——」的销魂声响。
(总觉得,好怀念呢。)
(是啊。)
爸妈看着锅内如此说道。
当我问「怀念什么?」时,母亲像是在回忆般眯起了眼睛。
(店刚开的时候,我们很常像这样在关店后研究着料理呢。大半夜离开家后,悄悄来到没有人的店里,就只有我跟你爸爸两个人。)
(毕竟招牌菜可是唐扬炸鸡跟南蛮炸鸡啊。那时候啊,天天都在炸鸡,日复一日,炸个不停呢。)
(也浪费不少鸡肉啊!)
那时候试过哪种调味,也淘汰哪些食谱……两人聊的事果然都是「用心屋」与做菜的事。
「爸爸跟妈妈……真的很喜欢这间店,甚至在意的程度超过我们吧!」
忍不住嘀咕起来,我的语气里不小心多了一点闹别扭的味道。
志穗则斜眼偷偷瞥了我一眼。
(嗯?怎么说呢。其实还是比较在意你们,因为这里也代表你们俩啊。)
「蛤……?」
彷佛打谜语般的回应,让人不禁皱眉。
接着,我的手拿起白萝卜开始磨泥,脑中的爸爸徐徐道来。
(什么嘛,你一直都不知道?)
「咦?」
「这间店的由来。」
用心屋的由来——创立这家店的概念是「把客人当成自己的孩子,用心做出美味料理」吧。
咦,那句话是我从父母那里亲耳听来的吗?也不对,好像只是菜单背面写的创店概念。
我歪着头想着,应该没记错吧?这时候,志穗无奈地开口道。
「用心屋的『心』字有四划,代表我们一家四人啊。」
哲史、志穗、还有爸与妈,一家四口,同心协力。
妹妹又补充了一句「这间店就代表我们一家子啊」后,我听得目瞪口呆。
(招牌菜的唐扬炸鸡是志穗最喜欢吃的,南蛮炸鸡则是你喜欢吃的啊。)
(你也好,志穗也好,老是爱吃油炸的鸡肉,吃的时候嚷嚷着好好吃,都忘了吗?因为看你们吃得太好吃了,于是我们就想说开了这家店。)
「喔……」
我瞬间说不出话来。
终于明白爸妈为什么如此用心经营这间店……
以及志穗近乎偏执地想要维护这间店的存续,甚至坚持要完美重现的原因……
一切都真相大白。同时间,不知为何有种很想哭的感觉。
「什么嘛……可恶。」
我一直都不知道原因。只知道爸爸有一天忽然好好的上班族不干了,开了这定食屋。爸跟妈总是和妹妹三人热热闹闹地在工作——结果有一天,却突然就离开了这世界。
所以始终有一种我一人被排除在外的感受。
「本以为这店名有点与众不同,但好像又太简单……原来真的取得别有『用心』啊。」
我嘀嘀咕咕吐槽起来,爸爸则咧嘴一笑,露出「嘿嘿」的神情。
(哲史啊,你耳朵都红了喔。爸爸可是都感受得到呢。)
「吵死了!」
我用沾满白萝卜味道的手用力搓着耳垂,父亲则悠哉地说:
(去把手洗一洗啦。)
志穗体内的妈妈忽然抬起了头。
(所以这间店代表我们一家,也代表你们。而客人就像是你们重视的朋友。作为你们的爸妈,不也应该跟他们打个招呼,请他们多多指教呢。)
「妈……?」
(呐,他们来啰。)
顺着视线看去,玄关的门应声而开,有客人上门了。
不过,认出来者何人之后,我不禁瞪大了双眼。
眼前是一位穿着体面的全新西装,外型干净俐落的青年。
「不好意思。请问今天有开吗?」
「敦志……」
不对,不是只有他,有些顾虑望向店内的敦志身后,还站着眼熟的客人。
一个是披着精细手工的外国制大衣,面容端正的男生;还有轻抚着些微隆起的肚子的女孩,以及拥有猫眼般犀利眼神的女性。
他们是玉城主厨、麻里花,以及蔷子。
「大家怎么会……都来了呢……」
我一度以为这四人会不会其实认识彼此呢。看着我一脸错愕、眼珠乱转的样子,玉城主厨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我实在有点在意,想说来看看状况。结果呢,原来前面已经有三位客人想到同一件事了呢。看着『休息中』的牌子已经挂上,但又看到店内灯是亮着,也听得到声音,于是我们也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能进来。不过,只打扰一下子,应该没问题吧?」
「啊,是。请进吧,这么冷真是不好意思耶!」
对方催促之下,让我立刻回神过来。
我匆匆忙忙回答之后,眼前四人分别说着「那,打扰了」,或是「呼,好冷喔」后,一一走进店里。感觉是基于某种默契而来的一行四人,自然地顺势在吧台前坐了下来。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的麻里花,看到玉城主厨便搭话问道:「请问,您是电视上的……」主厨倒也很大方和善地承认,大家全都兴奋得不得了。
当志穗一一发完温暖的湿毛巾,四人全不约而同地把毛巾敷在手上,脸上露出一抹放松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先是蔷子开了口。
「这样说起来……真的是场灾难呢。从那之后啊,我就忍不住一直关注那家伙,结果每当稍微平息下来,他又开始贴文,拼命胡乱散播一些内容,好像还挺起劲的呢。」
「蛤……」
我其实有点犹豫,在另外三人面前提到这话题真的好吗?但终究还是点着头回应。
敦志、主厨与麻里花全都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他们三人一定是知道那件事。不仅如此,一定是在意到担心店里才来的吧。我完全明白他们的来意。
「真抱歉让您们担心了。但那……那则推特照片里的东西,我可以保证店里不可能会发生——」
「这一点我们完全同意喔。」
我很怕听起来像是找借口而有点紧张地发表看法,玉城主厨则用力地点点头回应,甩开了我的迟疑。
「不论是哪个客人应该都会赞同的——这间店才不会发生那种事呢。」
「玉城主厨……」
那斩钉截铁的支持,让人忍不住胸口一阵热。原来这就是受到全心全意的信赖与鼓励时的感受,宛如吃下定心丸。
紧接着,麻里花与敦志也一人接一句地开口帮腔。
「没错。这间店可是光亮净洁到,连我婆婆都无法说嘴的余地呢。所以啊,不论是谁来到这里,一定会纳闷,那怎么可能会是蟑螂脚。只看那贴文一秒,我就觉得根本自导自演。」
「我也是很在意,还把图放大来看耶。仔细一看,那只脚附近的高丽菜丝的颜色不一样,根本是假的吧,很明显应该是P图过的痕迹。」
他们一个接一个像助攻式的鼓励,让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只是一般的客人。在附近工作的敦志也好,其他三人也不过是消费过一次的客人啊。
真没想到,他们竟然当成自己的事在烦恼呢。
就在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大家的温情的时候,靠在吧台、探出身子的两位年轻人忽然坐回位子上,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
「啊哈……不好意思,刚才自己好像一头热有点奇怪。是说,店长大哥还记得我吗!?就是点猪肉味噌汤的……」
「当然记得。」
「嘿嘿嘿,你果然还记得我呀。哦耶,其实那一天我吃得好开心。不过就那么一次,让我心情舒坦许多,彷佛被当成了常客呢。偶然看到那则推特贴文,真是让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呢!」
麻里花如此说道。
敦志则跟着点了点头,说:
「我也是有相同的感受呢。第一次来消费之后,就觉得这里很棒。当我知道你们受到这样的遭遇时,顿时坐立难安。或许有些鸡婆,但我是以代表其他客人的身份,来为你们打气的。」
一旁的玉城主厨与蔷子也轻轻点头——这两人只是小小的动作,却马上让人明白他们跟麻里花与敦志也想着同一件事。
「啊……」
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当我想把卡在喉咙里的话挤出来时,差点不小心破音。
我今天真的不太对劲。就这么一点小事,眼眶却已热了起来,甚至觉得发生那样的风波,就算再来一百次,我也不怕,一定能撑过去的。
「真的很谢谢大家……」
我双手撑着流理台,深深低下头去,一旁的志穗也慌慌张张地跟着照做。
妹妹应该都没见过这些客人,也因为这些「用心屋」的客人前来加油打气而深受感动。她低声说出「谢谢」时,那声音完全不住地颤抖。
(这些客人好棒呢……)
(真是感恩呢。)
始终保持沉默看着一切的爸妈,感慨万千地说着。
爸爸则追加了一句:
(哲史,你真的很努力。)
被爸爸称赞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突然之间,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眼前坐着的这些客人,不过是神明施法力把他们带来这间店的吧。
神明把他们引导来「用心屋」之后,我与那些留着遗憾的灵魂们,一起做菜打动这些客人的心。我不过是把身体借给了他们,在现场参与而已。
我轻轻摇着头,感觉爸爸笑了一笑。
(你在谦虚个什么意思。不管是哪位客人,都是你用心做的料理鼓励了他们,不是吗?干嘛故作姿态,摆出一副不居功的样子……真的就是你抓住了这些客人的心啊。)
接着以沉稳的语气补充道「老爸我都有看到呢」,我慌忙地紧咬嘴唇。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会一点小事,泪腺就莫名地一直受到波动呢。
「对了。」
一旁的志穗同样受到妈妈的鼓舞,猛地往吧台探身靠近。
「可以的话……要不要吃点东西呢?」
「咦?」
那句话让四位客人都吃了一惊。接着他们互看了彼此后,支支吾吾地说:
「好吗……?不是已经挂上『休息中』了吗?」
「不过真要说的话,从刚才就一直闻到大蒜的味道,有够令人在意的……」
「没问题喔。」
面对麻里花他们那种带着几分客气、却又藏不住肚子饿的神情,志穗立刻点了点头。
「说真的,的确是觉得客人都不会来了,所以一直挂着『休息中』的牌子。不过,也是想多激励自己一番,所以刚才做了好多的唐扬炸鸡呢。」
(志穗,很棒!就用这说法转移话题焦点吧。)
妹妹体内的妈妈发出了喝采声。感觉是因为如他们所愿,终于可以做菜给我们重要的「朋友」享用而发自内心的开心。
「其实……这次发生的状况,让我们打击很大呢。所以,大家今天来到这里,让我好开心。不过,我们只方便提供唐扬炸鸡定食,所以各位不用付餐费没关系,这样大家可以吗?就当成是……您们前来打气的回礼吧。」
志穗这家伙一旦露出哀求的眼神,可是威力无法挡呢。
一如我判断,先沦陷的是敦志。
「我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既然你们准备了食物……我就吃一点吧。而且肚子也饿了,啊,我一定会付钱的!」
他夸张地挥舞着手答道。
其他三人看到他这个反应之后——
「唐扬炸鸡配啤酒……太好了。可以单点炸鸡吃就好吗?」
「哇。大概是刚才那件事的反作用力吧,忽然想吃点油脂感多一点的东西呢。超想吃唐扬炸鸡啦……!」
「嗯……身为客人最有力的支持,就是把钱花在这道菜上头呢。」
异口同声地表达支持。
志穗的脸色一下子神采奕奕起来。
「收到!那就是三份唐扬炸鸡定食,单点炸鸡一份,对吧。」
「还有啤酒喔。」
除了麻里花,其他三人也同时提醒道。
*
将低温炸过并静置的鸡腿肉,放进高温的油锅里。
哔嗞哔嗞、唰啦唰啦——
比刚才更激烈的油炸声,听起来大快人心。
浅褐色的面衣表面,渗出鸡肉脂肪,在厨房的聚光灯照明之下,看得出颜色逐渐变得金黄香脆。
我体内的爸爸快速地将肉夹离锅子,滤干油脂,同一时间,志穗身体里的妈妈则忙着拿出盘子。
厚实的白色盘子上,摆好爽脆的高丽菜丝与红艳的小番茄。放好大块的半月形柠檬瓣与刚炸好的炸鸡之后,「用心屋」名菜唐扬炸鸡就此完成。接着,热腾腾的白米饭旁,摆好料多多的味噌汤,配上渍物跟小碟卤菜……我们将菜色一一在吧台前摆好。
依然冒着热气的炸鸡,让这四人瞬间眼神发亮。
敦志吃唐扬炸鸡是盐派的,跟我们要了盐罐与一份柠檬瓣。
主厨喜欢吃辣,所以我们为他准备了七味粉。
麻里花因为一直叫着要吃口味重一点的食物,于是我们淋上了一些南蛮炸鸡的塔塔酱;反倒是蔷子感觉很在意料理太油,于是我们提供了萝卜泥、青紫苏叶与酸橘醋。
(我以为萝卜泥是怀孕的麻里花,特别要求的耶。没想到竟是反过来。)
爸爸虽然因为猜错而露出有些懊恼的神情,但他连这种细节都顾虑到,果真宝刀未老啊。
这四人看着眼前是自己想吃的菜,全都眉开眼笑,一齐说着「我开动了」,大快朵颐起唐扬炸鸡来。
敦志咀嚼时「呼呼呼」地让肉在口中滚动,以免烫到——看起来是猫舌头呢。
玉城主厨咬了一口肉汁满溢的鸡肉后,紧闭双唇地沉浸在享受美食的世界。
麻里花因为吸饱塔塔酱汁的酥脆面衣吃得不亦乐乎;蔷子则闭上眼睛,感受着冰凉萝卜泥搭配热呼呼鸡肉的味觉二重奏。
香酥爽脆的面衣与入口即化的鸡肉。蒜香融合酱油香气。近乎烫口的肉汁与鸡肉锁住的鲜美……
这些想必是他们现在口中吃到的味觉飨宴吧。
好像可以再挤点柠檬?还是立刻配上一口冰啤酒呢——
大家都有自己享用唐扬炸鸡的独特吃法。
从「前科」来看,这时的我应该会以「试味道」为由,与他们一起享用唐扬炸鸡。
可是这一次很神奇,我并没有这么想。
因为已经试吃这道唐扬炸鸡不知多少次了呢。
更何况,看着他们毫无顾忌并大快朵颐的样貌,我的内心与肚腹早已得到充分的饱足感了呢。
好喜欢啊。
我好享受这个画面。
热腾腾的料理直抵客人的胃,大家一边夸赞说好吃,一边吃得很开心。
我怔怔地看着,不知不觉间,身子微微倾斜了。不对,是爸爸在操控我的身体,打算行礼。
(谢谢……)
一旁的志穗,也就是妈妈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爸妈正以他们的方式对客人们答谢。
(谢谢你们,感谢你们吃得这么享受。接下来,「用心屋」还有我们家小孩……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千万拜托你们了。
那声音里蕴含着前所未有的真切与祈愿的成分,害我又不由得鼻酸、眼眶发热。
仔细一看,也发现志穗那家伙尽管低着头,眼眶也是红润的。
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紧紧抿着嘴,默默在心里对父母说话。
爸、妈,我都知道了。
我都明白了。
你们俩多么爱着这间店。
也是多么在意我们俩啊。
所以,就交给我吧。请你们放心交给我了。
不论是「用心屋」或是志穗,就由我来守护吧。
我不动声色地握拳立下誓言,似乎被爸爸察觉到了。他移动了我的手,与另一只握拳的手对碰,虽然眼前都是我的手,但那感觉好奇妙——毫无疑问也是男人之间的承诺。
「啊啊~好好吃喔。」
「真好,我也好想喝一杯喔!」
「不行,你是孕妇耶。」
酒意正浓,四个人完全放开了拘谨,热络地聊了起来。
大家纷纷自我介绍,说着料理的感想,与来到这间店的契机。话题不断地交换,聊着聊着,又回到这次的事件。
这时候,志穗也几乎与这四人打成一片,不时在对话间插入几句附和。
不知不觉间,被玉城主厨那沉稳的气质以及蔷子小姐俐落的引导之下,我们就把这次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了。
「什么,根本是借故报仇嘛。那些死脑筋的宅男们,反而才会遵守礼节呢。」
「虽然无法断定幕后黑手是谁,但若真是那个男生的话……身为厨师的我可是不会放过他的。」
成熟人士二人组皱起眉头,以不悦的语气说出看法。比我年轻的麻里花与敦志则表露出愤怒的态度。
「一定是他干的吧。哇啊,很糟糕耶。哪里来的烂人。」
「这根本就是犯罪了啊。」
敦志最后恶狠狠地补上一句「告死他」,让志穗忍不住嘴角上扬。
「真的是齁。不过……我想说就算了吧。」
「志穗?」
面对态度异常干脆的志穗,我歪了歪头。
结果她嘴角留着笑意,明确地说出想法。
「谢谢大家替我们出气,我感觉舒坦多了呢。」
她的语气中没有任何的虚伪,而是雨过天青的坦然。
曾几何时,她也已经抬头振作起来了呢。那双黑亮的眼睛重新闪着光彩,脸上也恢复那股倔强又自信的神情。这就是原本的志穗呀。
「因为我们根本不会做那种事,幸好也有客人是相信我们的。所以我们当务之急,不是去笔战蹚这浑水,反而是继续好好做菜,回应这些客人……我是这么想的啦。」
妹妹有点害羞地说道。想必也是眼前这画面,让她有感而发说出这些话吧。爸爸和妈妈想必也是静默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吧。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原本忍不住嘴巴恶毒的嘴脸。
「嗯,谢谢大家让我振作了起来。要是他下次又来到店里的话,我要当面骂他:『你这个大混帐!』」
她咧嘴一笑,豪爽地说了出来,眼前的四人全都僵在那边。
「这……不是又蹚浑水下去了呢……」
「不要提油救火啦……」
「如果真的这样回,我会笑死耶……」
先是玉城主厨僵着笑容小声嘀咕着,敦志和蔷子也都忍不住笑笑地搭腔起来。
「啊!不好意思,大家还在吃饭啦……」
志穗以超乎预期的说法道歉,敦志则和蔷子迳自地抬头,看了彼此一眼。
「你刚才用『笑死』……难道很常在网路上出没?」
「嗯……之前就是相关的职场环境,加上最近稍微闲了一点。其实我是大家说的鬼女(注:9日本网路用语,尤指已婚女性的网路乡民。)啦。」
「真的吗?我其实有一阵子也把自己关在家里……所以就……」
这段对话听起来有所保留的样子,但光是字里行间似乎已经透露出各自的盘算。
两人认真思忖起来,接着再次眼神交会,对彼此点了点头。
「对了。」
敦志于是开了口。
「虽然不保证一定可行……但这次的事,要不要也让我们帮点忙呢?」
「咦?」
「现在这阶段已经炎上——恶意流言已被广传,光看那家伙的推特,说不定接下来还会再搞一些花招。就算你们店里以低调的方式因应,对方恐怕不会就此放过。」
敦志直视我们说明道,而蔷子帮忙接下去:
「为了避免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至少我们可以想点办法。能否交给我们处理呢?」
「咦?」
我的思考来不及跟上眼前的状况。
面对我们这对只会不断地「咦」的兄妹俩,玉城主厨与麻里花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不断地「好耶」的搭腔。
「我应该也能帮点什么忙喔。」
「我先生也有许多律师朋友,就算计画失败、闹得更大也没关系。」
尽管麻里花眼底发亮、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说着话,但说的内容却一点也不单纯。
「唉……?咦……?」
这究竟是活力满满的炸鸡害的?还是啤酒催化造成的?又或是神明的安排呢?
这四人不只彻底充满干劲,甚至一拍即合喧闹起来,当场交换起联系方式了。
就这样,他们尽情地吃着唐扬炸鸡,畅饮啤酒,也莫名兴致勃勃地讨论、交换意见。
「那我们就保持联络喔!」
「谢谢招待。」
最后也不知为何,变成玉城主厨招待大家而买了单,四人看起来欢乐尽兴地离开。
「这样真的好吗……」
「唉……反正他们也是出于好意,我们就心怀感激接受就好吧。」
瞬间安静下来的店内,只有我们兄妹俩茫茫然的嘀咕声。
脑中的爸跟妈似乎也感到有些佩服的样子。
(哲史,你啊……)
(你们找到了好厉害的客人呢……)
他们俩叹了口气说道。至于那句好厉害里究竟是什么情绪呢,我决定不再往下追究。
过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妈妈看着吃光的盘子,嘴角微微浮现出一抹笑意。
(真的是没什么需要叮咛了。)
「妈……?」
因为留意到她的语气过于安静,于是忍不住看向身体里有妈妈的妹妹。
结果志穗也露出不安的神情回看。
接着我们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妈——」
(志穗,谢谢你。我已经遇到对你们来说最重要的客人了,也做了菜给他们吃,已经很满足了。)
妈妈不由分说地说。
我身体里的爸爸也「嗯」地点了点头。
(我们放心了。这间店,还有你们一定没问题的。)
「爸……」
我情不自禁地开口叫了出来,随即语塞。
因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难道要回应:才不是这样,少了你们俩,我们肯定做不到?
还是要说:不要走?
这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啊。
因为刚才已跟爸爸互碰拳头约定好了。
也说好一切交给我。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得这么说:请把「用心屋」和志穗交给我吧。
「——我不要。」
只不过,偶尔露出撒娇本性、率真的志穗早已眼眶泛红,依依不舍地摇着头。
刚才好不容易恢复自信的神采,这一刻全都消失了,楚楚可怜地垂下眉。
「不要啦。爸、妈……先别走。」
只见她早已泪如雨下,双脸涨红,替只能在一旁逞强的我,一边哽咽一边支支吾吾地将那些难为情的真心话说出口。
「好不容易才……见到面耶。再多待一下子嘛,多陪陪我们!怎么这样……别又把我们丢下了啊!」
早知道就许愿能见上他们一整天的。原本哪怕见上一面、只听到一句话也好……没想到心愿达成后,变得更加贪心。
那样可就违背约定了。就算是神明,也不能这么做吧。
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但内心还是忍不住祈求着。
(对不起啊……志穗。)
看着抽泣不已的志穗,爸爸抬起我的手,轻轻地拍了她的头。
志穗的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对不起呀。忽然就把你们兄妹俩丢下了……对不起。)
听到声音在颤抖之后,我立刻明白是妈妈在抱着志穗。
(不过……没问题的。虽然这说法好像有点不负责任,但你们一定没问题啊,我们全都看到了。)
「哪里没问题……根本很有问题……!」
(没问题。)
妈妈像是在安抚小朋友一样,不断地重复道。
(志穗啊,你真的很棒啊,也把这间店照顾得好好的啊。我可是有点佩服呢。即使出现奇怪的客人,也有其他客人帮你出气。根本一百分。)
「唔……哪有……」
妈妈刚才的肯定,应该是志穗梦寐以求的话。
但当那些话轻轻传来耳边时,她反而一脸不知所措。
(嗯,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没问题的。你还有个很可靠的哥哥,不是吗?)
「哪有什么……很可靠的哥哥啦……」
(哎呀,干嘛边哭边说气话嘛。)
妈妈笑了出来。
志穗彷佛被戳到痛处似地,抽了抽鼻子——
「我知道啦……也是因为哥哥才会有这么棒的客人啦……」
她低头嘀咕道。虽然很难得在称赞哥哥,但嘴角却是往下垂,看得爸妈都不由得苦笑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这件事呢,只能靠志穗自己去察觉了。)
这两人竟然会聊着聊着变成这样诡异的对话,甚至擅自作出这样的结论。
就在我歪头不解时,妈妈则抬起志穗的头并看着我。
(哲史,志穗跟店里就拜托你啦。)
「嗯……」
鼻子一阵发酸。若再多说几句话,声音也会开始颤抖起来吧。
这当下,嘴角已经有些颤抖,尽管爸爸似乎已察觉到了,倒也没说破。我只是默默地紧握拳头。
(啊,好寂寞啊。不过,太好了,今晚真是美好呢。)
接着妈妈眯起双眼,再次望向店内。
(辛苦你们了,志穗、哲史。谢谢。)
爸爸再次心满意足地抬头望去并叹了口气。
一定没问题的。
一切拜托了。
接着他们俩各自留下最后的话语,咻的一声,感觉像是浪花退去一样,从身体里消失了。
*
哐当~哐当~
清朗无云的冬日蓝天之下,响起沉沉的铃声。
我跟志穗放开摇铃绳后,行了两次礼、拍了两次手,朝着正殿深深地低头鞠躬。
「神明大人,我们今天中午就来了喔!也带了不少酒来。不过白天神职人员也在,所以我们全都交给他们了。请晚一点再好好享用吧。」
明明是白天,除了我们之外,神社内已没有其他人了。刚才在鸟居附近遇到打扫的神职人员,把酒交给他之后就不见了。因此,我们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大声对神明话说。
没有回应。
「神明大人!」
我还是跟往常一样打算继续摇着铃铛,双手却被志穗拉住了。
「哥,我们又不是什么挨家挨户敲门的讨债集团啦。」
更有虔敬心的妹妹出手制止了我。
「我们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来打招呼的啊。」
我孩子气地撅起了嘴。
这是与爸妈的灵魂重逢,重新认识四位「新常客」之后不到一个星期。
那个把我们整得很惨的炎上事件,其实比想像中稍嫌平淡地收尾了。
连续写了几则空穴来风的事、甚至做了懒人包网站来骂「用心屋」的推特帐号,忽然有一天反被炎上了。
起因是,有则留言提到了照片上的蟑螂脚「不自然」。
没想到,那则留言不知为何反而被热烈转传、扩散开来,说巧不巧电视上也有名人分享一些异物掉进菜里的自导自演事件,结果这则贴文受到更多关注。
最后,风向完全转成「蟑螂脚贴文一定是自导自演」,那个帐号也遭到大量的指责。
这段期间,我们的讯息群组里讯息满天飞——有人提到「主厨这次太超过了吧!」,也有人回「没事的,主妇基本上都对帅哥没辄啦」,还有人说「我是很绝望地在调整作法……」但那当中的细节,倒是都没让我们知道。
只知道「调整作法」的主导者是敦志和蔷子。
「这就是神明大人祢之前的叮嘱嘛……」
因为想起先前神明说的事而不禁嘀咕起来。
一旁的志穗则瞥了我一眼,但只是稍微耸耸肩,含糊带过。
以愿望回应愿望,以诅咒回敬诅咒。
宪治带着极大的恶意操弄一切,结果像是回力镖一样,被自己操弄的恶意重重一击。这世界果真是以这样的方式运作呢。
若是如此,我们应该要做的事,既不是去落井下石跟着大骂「活该」,也不是无端去同情那家伙;而是在店里经历这些风波之后,为了仍然愿意上门的客人,尽所能端出最好的料理——那才是正确的作法吧。
以诚意回应诚意。
「会出现吗……」
等了好一阵子后都没有回应,于是我们不再向上望着铃铛,往后退了一步。
或许因为这间神社本来就没什么人,神明搞不好稍微偷懒去了,这时间应该在午休吧。
还是其实已经现身在我们面前了呢。
不管哪个状况,我发现我都没那么在意了。不过这也表示,我下次还是要带酒来比较对。
「所以,就这样吧?」
「嗯,他就是不打算回应啦,而且我们差不多该回去准备晚餐时段。」
我有点耍脾气地答道,志穗轻轻笑了出来。
「你真是充满干劲呢。果然是个可靠的哥哥喔。」
「吵死了。」
我故意装作不悦,只手插着口袋转身而去。
志穗恭敬地行礼后,小跑步追上我,走在一旁。
「哥。」
「嗯——?」
「加油喔。」
妹妹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直视着前方说道。我则简短地回应了一声「喔」。
接着,她忽然以极度小声的语气说:
「谢谢……」
听到她喃喃的声音,我的嘴角稍微扬起,但也只有回了一声「喔」。
中午的石板路依然冷冰冰的,走着走着感觉我们都要失温似的,好不容易走到鸟居,前方则是清朗开阔的冬日蓝天。
我回过头去。
「我会再来的。」
如此禀告之后,跨出了神社。
——哐当~
明明没有任何一阵风,身后却响起饱满响亮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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