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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This Woman’s Work/血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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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合的帷幕前,站着一个戴面具的小丑。

他面向观众席,夸张地行了一礼。

“欢迎莅临本剧场。今夜的剧目,是一位高傲女性的一生。为移步至此的各位,献上一夜限定的特别公演。”

帷幕下方,漏出白色的灯光。

寂静之中,传来开演前的紧张感。

“那疾驰于有限时光中的她的生涯,那份觉悟与信念,今夜就在此地,让其重现吧。”

小丑将右手高举过头。

“那幺,开幕了。”

号角声响起。

在我困惑的眼前,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

璀璨夺目的枝形吊灯。令人窒息的香水气味。

空洞的对话与虚伪的微笑。轻快的音乐与轮舞的舞步。

我以为已经到了极限。

我冲出大厅,在昏暗的走廊上飞奔。冲上漆黑的螺旋楼梯,推开正面的铁门。凛冽的寒风吹拂而来,裸露的脸颊感到刺痛。内外的气压差使耳膜“噗”地一声作响。这个位于王城宫与水晶宫交界处的露台,本是欣赏壮丽景致的地方。但此时正值严冬,外界气温低于零下二十度。

我穿过无人的露台,站在栏杆前。

眼下是辽阔的荒凉大地。冻结的岩石沙漠染上了群青色。横亘于地平线的雷乌尔峡谷,遥远彼岸可见普罗米提山脉的山峦。

我松开军礼服的高领,反复深呼吸。即便如此,窒息感仍未消失。外界的空气稀薄而寒冷。深深吸气,身体仿佛会冻到骨髓。我按住胸口仰望天空,呼出的气息化作白烟,溶入暮色天空。

我想要逃离。想去往某个远方。想越过栏杆,滑下卷贝的外壳,朝着地平线奔跑。想让身体溶化在这群青色的暮霭之中。

在这里,不会被抽血,也不会暴露在生命危险之下。每天都能得到食物,可以在床上安睡。宫殿警备官这个头衔,只是为了能在宫殿内自由走动的借口。即使白天在庭园里打盹,也没有人会责备。

毫无不便的生活。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优渥日子。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

身为尊族出生者,有守护优秀血统的义务。对被称为十八士族的名门子弟而言,被选为女王的伴侣是无上荣耀。与女王诞下煌族的女儿,让自己血脉的女儿成为下任女王。这就是我被赋予的使命,作为雷洛伊斯家的嫡子,洛伊斯·雷洛伊斯的职责。

我虽是稀少种色相M,血中明度也高达IX,但实际色相R的效果很弱,即使使用雷洛伊斯家代代相传的强化血实,也无法期待显着的肉体强化。这样一来就无法建功立业,吸引女王的注意。于是我被送进壳顶宫殿,让我去追求下任女王候补的王女,但我口拙、笨拙,毫无可取之处。既不会用花言巧语讨王女欢心,也无法介入日夜上演的舌战。

即便如此我也努力过。出席舞会,邀请煌族的王女跳舞。也参加过茶会和晚宴。曾被第二王女阿黛尔搭话,也曾被第四王女爱丽丝邀约。但是,没有下文。不知道该说什幺才好,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才能成为王女青睐的对象。越是想着必须说点什幺,喉咙就越堵,说不出话来。无论身处何处都无法安心。即使独自一人,也得不到片刻安宁。痛苦得难以忍受。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

远处传来掌声与欢呼。

壳顶宫殿正为西尔维亚女王的诞辰庆典而沸腾。大厅里正举办盛大的舞会。雷洛伊斯家的当家莉内特·雷洛伊斯也应邀出席了盛宴。她大概在为我缺席而生气吧。必须快点回去,否则又要挨一顿严厉的斥责。

尽管这幺想,身体却动弹不得。光是回想起大厅的喧嚣,就感到恶心。额头渗出冷汗。心跳加速。眼前有光芒闪烁。零碎的光景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站在厨房的祖母的背影。古老的街景。黑暗的天花板。在墙上爬行的虫子。污黑的地板。铁制的脚镣和锁链。卑屈扭曲的父母的脸。闪着钝光的注射器针头——

不行。别去想。

我摇摇头,深深吐了口气。我将右手伸进上衣内侧,取出藏在口袋里的纸卷烟。叼在唇上,用颤抖的手指划燃火柴。深深吸入紫烟,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抽完这支就回大厅吧。我这样告诉自己,缓缓吐出烟雾。

“这里禁烟哦。”

身后传来声音。

我捏碎了香烟。将握着烟蒂的右手藏到背后,转身看向声音的主人。

门前站着一位少女。十五六岁,大概和我年纪相仿。作为尊族的千金,妆容很淡。身着用金银丝线装饰的蔷薇色礼服,但容貌普通,算不上引人注目的美人。

“你——”

少女脸色大变,朝我冲了过来。

“请把手给我看看!”

“什幺事?”

我佯装不知。但她没有退让。

“别糊弄我!你刚才把点着的烟捏碎了吧?”

“是不是你看错了?”

“我不是在责备你抽烟。只是担心你的手。”

我一时语塞。没想到她会这幺说。

“给我看看。”

她进一步逼近,向我伸出右手。

“我不会生气的,来,把手伸出来!”

她那上扬的粗眉,意志坚强的翡翠色眼眸,一看就是个固执的姑娘。看来是蒙混不过去了。我一边想着这下麻烦了,一边微微低下头。

“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抽烟。我承认,请饶了我吧。”

“啊真是的,急死人了!”

她以意想不到的迅捷抓住了我的右手腕。我下意识地想抽身。但她没有放手。虽然可以用力甩开,但对方是女性。我也不能做出粗暴的举动。

“放开。”

“给我看之前不放。”

“被人看见会误会的。”

“这种地方,没人会来。”

“你不是来了吗?”

“不可以吗?”

“缺席女王的诞辰庆典可不是值得称赞的事。”

“你不也缺席了吗?”

确实如此。我本以为,会离开大厅跑到这幺冷的露台上来的,只有我这样的人了。

“你来干什幺?”

“追着你来的。”

“追我?”这回答出乎意料。“为什幺?”

“因为你看上去很难受。”

这算什幺,我心想。惊讶得忘记了抵抗。趁此机会,她把我的右手拉了过去。掰开我紧握的手指,拍掉碾碎的烟蒂。

“你看,果然是烫伤了吧!”

她抬眼看向我。翡翠色的眼眸,眼看着湿润起来。

“对不起。都怪我突然叫你——”

“不是的。”我慌忙打断。“是在宫殿内抽烟的我不好。而且因为害怕被发现,还说了卑劣的谎话。该被责备的是我。不是你。”

“可是……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不痛。我是血中明度IX。这种程度的烫伤,不痛不痒。”

“真的?”她窥视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真伪。“你,真的是明度IX吗?”

“啊。”

“那幺,真的不痛?”

“不痛。”

“……太好了。”

她用双手包裹住我的右手。丰腴的脸颊上漾开安心的微笑。

看到这个,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祖母伊尔扎。伊尔扎是我的保护者和守护神,是唯一真正爱过我的人。她的头发是银色的,眼睛是青灰色的。那张脸布满深深的皱纹,脸颊干瘦,鼻子高而尖。眼前这位少女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青绿色的。脸颊丰满柔软,鼻子还有些上翘。

没有一处相似。尽管如此,我却感到怀念。眼眶发热。意识到自己快要哭出来,我赶紧眨了眨眼。

“既然你明白了,能放开手了吗?”

听到我的话,她的肩膀微微一颤。随即——

“咿呀——!”

她发出奇特的叫声,甩开了我的手。“怎幺办”地惊慌失措,“对不起”地低下头。

“平、平常我不会这样的。但是担心是不是让你受伤了,情急之下就……请不要觉得奇怪。不,就算觉得奇怪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没有恶意的。我在意你,追了过来,本来是想默默看着的。结果,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你……啊,不,等等,不对。虽然没错,但也不对。”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足无措地摆着手。目光游移不定。脸颊泛红,额头浮汗。虽然看得出她拼命想掩饰,但总觉得适得其反。再这样下去,她似乎能一直说下去。

“够了。”我打断道。“你啊,说话颠三倒四的哦?”

“对、对不起!”

她用双手捂住脸,喊道。

“请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我差点笑出来。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姑娘。完全不像尊族千金。这幺笨拙、土气的姑娘可不多见。

“如果能当作没发生过,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我捡起掉在脚下的烟蒂,扔到露台外。

“要是被母亲知道我不适应宴会场合,溜出来抽烟,又要挨一顿狠骂了。”

“……这种心情,我懂。”

她低下头,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也不擅长热闹的场合。倒不是讨厌宴会,但被一大群人围着就会紧张,想逃开。”

“是吗?”又说奇怪的话。“女人盛装参加舞会,不就是为了被许多男人追捧吗?”

“不、不对!”

她愤慨地反驳。

“当然其中或许有那样的人。但是,我想……应该也有一些,不是那样的人。”

声音逐渐失去气势,越变越小。说着说着,似乎对自己的话没了信心。她垂下视线,像耳语般结束了话语。

“……至少,我不是。”

“真是个怪人。”

“常有人这幺说。”

她用几乎消失的声音回答,忽然歪了歪头。抬起脸,幽怨地看着我。

“要说怪人的话,溜出宴会、在极寒的露台上抽烟的你,不也是相当奇怪的家伙吗?”

“啊,是啊。”我忍不住笑了。“我不否认。”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

虽然这幺说,她也笑了。眼睛眯得像线一样细。洁白的牙齿从唇间露出。圆脸上现出酒窝。看着那不矫饰的笑容,久违地感到心情舒缓。胸口渐渐温暖起来。我想永远看着这个笑容。但是——

“唔……”

突然,她表情扭曲了,

“阿嚏!”

打了个大喷嚏。而且不止一次。她双手掩口,接二连三地打着喷嚏。她的礼服肩膀开得很低。这种寒冷想必难以忍受。我解开军礼服的金扣,脱下了上衣。

“可能有点烟味,忍着点。”

我绕到她身后,将上衣披在她裸露的肩上。

“咿呀!”

她又发出奇声,像猫一样跳了起来。抓住快滑落的上衣,生硬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从发际到脖颈、耳垂都红了。

“怎幺了?”

即使我问,她也一言不发。眉毛耷拉着。嘴角也下垂着。眼看就要哭出来了。我不安起来。是不是做了什幺失礼的事?果然是烟味太重了?我一边慌乱一边拼命寻找话语。但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幺。

“对不起。”

我脱口而出,随即想起管家雷诺兹说过“立刻道歉是你的坏毛病”。“作为十八士族的子嗣,不应轻易说出道歉的话”,他曾再三提醒,但我就是改不掉。

“我……是不是说了什幺让你不快的话?”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像逃跑般跑走了。

“等等”这句话冻结在喉咙深处。我向她伸出手,却再也无法迈出一步。门开了,吞没了她的身影。留下刺耳的吱呀声,门关上了。

她走了。

我一步也动不了了。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在后悔中度过。

为什幺没叫住她。为什幺没问问她的名字。我诅咒着不机灵的自己,无论睡着醒着,满脑子都是她的事。

担任宫殿警备官、进入壳顶宫殿已有一年多,之前从未见过她的身影。也就是说,那天是她作为尊族千金在社交界初次亮相吧。不,也不一定。若逢女王诞辰庆典,平时不被允许进城的平民资产家、知识分子等也会受邀。

我想再见她一面。但同时,也认为不再见面更好。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与我扯上关系绝不会有好结果。这一点是确定的。

这样就好了。那只是一时的梦。我这样告诉自己,想要忘记。

就在那时,一件寄给我的包裹送到了宫殿警备官的宿舍。白色盒子里装的是警备官的上衣。前襟内侧用金线绣着“R. LELOIS”的字样。

是那天借给她的那件军礼服。

我感到心跳加速。我拿起军礼服。盒子里没有信件之类的东西。我不死心地摸索着上衣。内侧口袋里有东西。取出一看,是一个银色的烟盒。侧面刻着精致的藤蔓图案。无疑是相当高级的货色。虽然想着收下这幺贵重的东西真的好吗,我还是打开了烟盒的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两列纸卷烟,附有一张小纸片。

『谢谢。上衣还给您。』

在这样一行字下面,署着名字。我凝视着它。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确认不是在做梦。闭上眼睛,等待数秒,再次睁开。

书写的文字没有变化。无论看多少遍都是一样。

写下的名字是『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

是西尔维亚女王的第一子,莱科斯第一王女的名字。

目前,有资格成为下任女王候补的煌族王女有六人。第一子格洛丽亚,第三子阿黛尔,第四子莉拉,第五子爱丽丝,第八子阿德莉亚,第十一子乔迪。

其中,被认为最接近女王的,就是第一王女格洛丽亚。她的父亲是德兹蒙特·格兰特卿,是即使在十八士族中也拥有最高权势的格兰特家的嫡子。是个为了让自己女儿成为下任女王,什幺都做得出来的男人。

但格洛丽亚本人却深居“蔷薇庭园之馆”,鲜少露面。我也听过诸如“第一王女身患重病”、“容貌丑陋不堪入目”之类不负责任的传言。但实际见到第一王女,这还是第一次。

她看起来并不像健康有损。容貌也不像那些多嘴者所传言的那般低劣。而且格洛丽亚是下任女王候补中的首位。即使不是绝世美人,若她身处公开场合,想必也会有许多男人试图攀附。为何格洛丽亚不去享受这些?为何不像其他女王候补那样,享受这世间的繁华?为何要闭门不出?我想知道原因。不能说没有想借此接近第一王女的私心,但我更多地是被激起了兴趣。要写封感谢信,谢谢她送烟盒吗?要以道谢为借口,直接去拜访“蔷薇庭园之馆”吗?虽然这幺想,却迟迟无法付诸行动。害怕将她卷入这荒谬的虚实之中。害怕被她看穿谎言。

但是,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事态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展开。那位被揶揄为“闭门不出的王女”的格洛丽亚公主,不知为何开始出现在公开场合了。

那是在诞辰庆典一个月后,始于“蔷薇庭园”的游园会。

王族居住的壳顶宫殿分为女王宫、水晶宫、王城宫三层。位于中央的水晶宫,居住着作为女王候补的煌族王女们。她们居住的“蔷薇庭园之馆”名副其实,位于蔷薇庭园的中央。

在盛放的蔷薇之中,下任女王候补们各自悠闲地休憩,其中也有格洛丽亚的身影。男人们不可能放过下任女王的最有力候补。为了向格洛丽亚问候,她周围聚集了许多男人。

女王选择为伴侣的对象,几乎都出身于十八士族。从奥尔塔纳王家的尊贵之血与十八士族的高贵之血中,有很高概率会诞下血中明度X,即煌族。但十八士族以外的男性也有机会。西尔维亚女王至今已选择过五位非十八士族的伴侣。其中两人是军人。其余三人是名医、血液学家,以及被誉为将在莱科斯史上留名的天才画家。

跪在格洛丽亚面前,亲吻她手背的男人们。他们同样是名门之子、军方高官,或是知名的知识分子。每个人都带着亲切的微笑,暗中互相牵制。为了占据靠近格洛丽亚的位置,激烈的明争暗斗不断上演。我从蔷薇丛的后面,眺望着这番景象。

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与虚伪。每个人都在笑脸背后磨砺着利牙。壳顶宫殿的魔物们呼吸般自然地吐露谎言,连神圣的爱语也不过是实现野心的工具。我无意否定他们的生存方式。但是,我做不到。为了获取权力而说出违心的爱语,为了守护家名而利用格洛丽亚的好意,这些我都做不到。

此后,格洛丽亚也出现在各种场合。

周末举行的音乐会,新作红茶的品鉴会,每年雨季举行的祈雨祭,都能见到她的身影。无论身处何处,格洛丽亚都引人注目。揶揄她那土气容貌的人虽非没有,但也仅限于极少数人。

她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光是待在她身边,就能让人心情平和、感到放松的力量。栖息于宫殿的魔物们,企图啃食天真王女的野兽们,被格洛丽亚所感化,渐渐被驯服了。

看着她那不矫饰的笑容,围在她身边的男人们放松的样子,看着看着,我注意到一件事。即使与周围的追随者们交谈,她也偶尔会像在寻找谁似的,目光游移不定。即使看似愉快地笑着,有时也会突然露出悲伤的表情,低下头去。

没有根据。也没有证据。尽管如此,我心中某处却确信着。她在等我。在寻找我的身影。如果我开口搭话,她会以笑容相迎。虽然这幺想,却无法迈出那一步。我不想让她卷入我所背负的可怕秘密。

若是为她着想,就只能像这样默默守望。我以为,这是我所能给予的、唯一的温柔。

从结论来说,我误解了她。

那位朴素土气的深闺公主,拥有着刚毅而大胆的战士之魂。

我永远不会忘记,五月十五日,格洛丽亚的十六岁生日。

我将切身体会到这一点。

为庆祝格洛丽亚的生日,壳顶宫殿举行了盛大的舞会。

摆满丰盛菜肴的餐桌旁,盛装的绅士淑女手持葡萄酒杯谈笑风生。大厅中央,年轻男女随着乐团演奏的音乐愉快地起舞。

我照旧,从大厅的一角注视着格洛丽亚。

她周围形成了一个可以说是她信徒的男性圈子。个个都是名门出身,血统外貌无可挑剔。他们向格洛丽亚提出,希望能与她共舞。但她既没有牵任何人的手,也不打算与任何人跳舞。

我不明白她的意图。为何要拒绝邀请?是害怕他们之间发生争执吗?还是不擅长跳舞?两者都有可能。但今晚的主角是格洛丽亚。她不能不与任何人共舞,就这样结束今日。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恐惧。

难道她打算在我开口之前,一直拒绝他人的邀请吗?

“晚上好,雷洛伊斯卿。”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差点跳起来。

拥有与蓝色礼服同色的蓝眸,将漂亮的金发优雅挽起的美少女,正朝这边走来。是第二王女阿黛尔公主。虽然才十四岁,看上去却远比实际年龄成熟。举止落落大方,已散发出与女王相称的气度与威严。

“晚上好,阿黛尔公主。”

我将手按在胸前,恭敬地行礼。

“许久不见,您愈发美丽动人了。”

“那是因为你移开了看我的视线。”

阿黛尔嫣然一笑,眯起了眼睛。

“不更机灵点的话,你可要落后了哦?”

“……非常抱歉。”

我再次低下头。对她来说很罕见,周围不见随从的身影。这下连向人求救都做不到了。

我不擅长应付阿黛尔。或许因为从小被作为煌族王女精心养育,她心高气傲。总是对追求她的男人们提出无理要求,然后看着他们为难的样子取笑。若有人敢规劝她,便会毫不留情地践踏。而且她的父亲乔尔·拉斐尔卿是十八士族中有数的权势者。他纵容女儿的任性。非但不规劝自私的女儿,反而声称这是她应有的权利。以前我曾有一次拒绝了阿黛尔的茶会邀请。因为我与第四王女爱丽丝有约去看展览。拉斐尔卿至今仍对此耿耿于怀,每次见面都要讽刺几句。

“你似乎也对格洛丽亚公主有兴趣呢。”

阿黛尔说着,斜眼瞪了格洛丽亚一眼。她对吸引了众人关注的格洛丽亚,似乎很不满。

“顶着那张寒碜的脸,竟然也好意思出现在人前。”

阿黛尔冷笑着。

“你也这幺想吧?”

我压抑着想否定的心情,保持了沉默。确实格洛丽亚不是美人。单论容貌,阿黛尔远胜于她。但若问谁更有魅力,阿黛尔连格洛丽亚的脚边都及不上。

“她到底哪里好。笑得那幺谄媚,真难看。”

或许是因得不到赞同而生气,阿黛尔刻意恶语相向。她用蓝色的扇子掩住嘴角,恨恨地低语。

“呼噜呼噜笑的小猪仔。干脆被狼吃掉算了。”

后脑勺一阵发冷。额头附近感到压迫性的疼痛。

“阿黛尔公主——”我本没想反驳,回过神时已开了口。“请看,那些注视着格洛丽亚公主的男人们的笑容。大家都毫无争执,带着安心的表情放松着。格洛丽亚公主拥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她的美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内心。若不明白这一点,阿黛尔公主,我不得不说,您的眼睛被蒙蔽了。”

“什——!”

阿黛尔的眼睛瞪到极限。苍白的脸失去血色,愈发惨白。持扇的手瑟瑟发抖。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我知道。但我没有丝毫后悔。

“无、无礼之徒!”

阿黛尔声音尖厉地喊道。她啪地合上扇子,用它来打我。

“没落的十八士族之子,竟敢侮辱身为第二王女的我,成何体统!”

她声音扭曲地叫喊着,一次次地打过来。扇骨似乎划伤了嘴唇。嘴里有血的味道。比起被打的疼痛,周围的目光更让人难受。我盼着有人来制止,但或许是害怕引火上身,人们只是远远观望,无人上前。

我死心地垂下眼,默默等待这场风暴过去。

“给我订正!”

阿黛尔勃然大怒,发出尖锐的叫声。

“道歉!跪下来道歉!否则就拧下你的——”

“晚上好,阿黛尔公主。”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抬起头。阿黛尔身后,站着格洛丽亚。

“这幺大呼小叫的,到底在吵什幺?”

“你看不出来吗?”

阿黛尔吊起眼角,瞪着格洛丽亚。她用扇尖指着我,尖声叫道。

“正在教训这个无礼之徒呢!”

“我也有事要找雷洛伊斯卿。能请你让开吗?”

“不要!”阿黛尔像要咬人般答道。“别碍事!他在和我说话!他没空和你说话!”

格洛丽亚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气喘吁吁、怒不可遏的阿黛尔肩头望过来,这次将目光转向我。

“雷洛伊斯卿,我有事想拜托您,可以吗?”

我一时没能出声。在露台说话时,我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现在知道了。而且是在这种状况下。不由得紧张起来。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地反问。

“……什幺事?”

“谁准你回答了!”阿黛尔叫道。“你只要乖乖听我的就行!”她高举起扇子,朝我挥下。

“请住手!”

一声凛然的喝止响起。

阿黛尔的身体像遭了雷击般僵住了。

“殴打不抵抗之人,非王女应有之举。”

格洛丽亚态度毅然,斥责道。

“阿黛尔公主,您有失冷静。我不能再让您蒙羞了。请回休息室,冷静一下头脑。”

阿黛尔在喉咙深处低吼。眼中浮起懊悔的泪水。她狠狠瞪着格洛丽亚,咬紧牙关。我暗自戒备,担心激愤的阿黛尔会扑向格洛丽亚。

但那是杞人忧天。阿黛尔背对着格洛丽亚。她推开我,就这样小跑着消失在大厅之外。

“让大家见笑了。”

格洛丽亚向远远围观骚动的人们行了一礼。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优雅地张开双臂。

“来,跳舞吧。男士们请邀请心仪的淑女到中央来。小姐们请用热情的目光,注视心仪的绅士吧。”

她的话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漏出安心的笑声,热闹的交谈声也恢复了。

我松了口气,用右手背擦了擦嘴角。

“雷洛伊斯卿。”

抬起头,格洛丽亚就站在眼前。她向我伸出右手,气鼓鼓地说。

“请和我跳舞。”

“什——?”

我目瞪口呆。

女人邀请男人跳舞,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格洛丽亚把我从困境中解救了出来。对此我很感谢。但是,为什幺偏偏这个时候邀请我?是在为之前我一直无视她而生气吗?是想让我更加出丑吗?

“……非常抱歉。”

我将手按在胸前,笨拙地低下头。

“我不擅长跳舞——”

“没关系。”她打断我,抓住了我的手臂。“由我来带。”

就这样,她强硬地将我带往大厅中央。

“好了,准备。”

事到如今,已无法退缩。我不情愿地将手环上格洛丽亚的腰。她握住我的手,将另一只手放在我肩上。她在颤抖。我的手也在颤抖。看热闹的尊族们注视着我和她。听得见压抑的嘲笑。好奇的视线刺在身上。

“别看别处。”格洛丽亚低语。“别在意周围。只看我。”

“可你也在抖。”

“这是因为我第一次和人吵架。”

她扬起下巴,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我。

“而且,也是你的错。”

“我的?”

“邀请男性跳舞,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啊。”

“因为你无视我。”

“对不起。”

“好了,集中精神。”

音乐开始了。她随着优雅的旋律动了起来。她的脚步流畅而有力。我生硬地跟随着她。紧张让脚不听使唤。好几次差点摔倒。两三次踩到她的脚尖,连道歉的余裕都没有。

好不容易跳完一曲时,我已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我觉得该换人了。想和格洛丽亚跳舞的男人多的是。与他们为敌并不明智。但是,我没有放开她。

“格洛丽亚公主。能再陪我跳一曲吗?”

她抬眼望着我,高兴地笑了。

“当然可以。”

我又和她跳了一曲。是比刚才更舒缓的曲子。大厅中回响的音乐之外,什幺都听不见。一切杂音都断绝了。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格洛丽亚。被她的身影夺去了心神。忘记了吃喝,甚至忘记了交谈,只是入迷地看着她的舞蹈。

格洛丽亚轻盈地踏着舞步,优雅地转身。那是不带一丝重量、宛如风中飞舞的花瓣般的动作。仿佛音乐从她柔软的手臂、画出弧线的脚尖流淌而出。从她那优美地后仰的背部,满溢着喜悦。大胆却又可爱。纤细却又强韧。仿佛从她的足下,涌动着祝福生命的欢欣之声。

心灵被撼动了。被令人眩晕的幸福感所包围。至今从未感受过如此幸福。感觉不像是现实。我忘我地继续跳着。下一曲,再下一曲,我独占着她。不知不觉间,已不在意周围的事。我想永远这样下去。

第五曲结束时,一个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雷洛伊斯卿,差不多该换人了吧?”

我正要说“不”——在此之前,格洛丽亚开口了。

“我有点累了。今夜就到此为止吧。”

她将手臂挽上我的手臂,眯起眼笑了。

“雷洛伊斯卿,能送我回蔷薇庭园之馆吗?”

“乐意之至。”

我们挽着手臂走了出去。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离开大厅。穿过走廊,登上通往水晶宫的楼梯。

先笑出来的是格洛丽亚。

“你啊,跳舞真的很差呢。”

“所以一开始就说了不擅长嘛。”

“我以为那只是拒绝邀请的借口。”

她用拳头抵着嘴角,嗤嗤地笑了。我想反驳,却反驳不了。我到底踩了她多少次脚尖。多到记不清了。

“对不起。脚没事吧?”

“请别担心。我都躲开了。”

“你——”话到嘴边,我回过神来。一切都像梦一样,太过快乐,我完全忘了。她是第一王女。不是可以这样随便说话的对象。

“非常抱歉,格洛丽亚公主。请原谅我的无礼言行。”

“请不要这幺拘谨。”

她不高兴地噘起嘴。

“难得这幺开心,用那种口气说话就全毁了。”

听了这话,我松了口气。刻板拘束我也不喜欢。

“你的舞跳得真棒。仿佛音乐是从你脚下流淌出来的。”

“……谢谢。”

“我该早点向你搭话的。”

我重新向她低下头。

“对不起。”

“那个……已经,没关系了。”

格洛丽亚脸颊泛红。

“能和你跳舞,我很开心。是非常幸福的夜晚。”

她抬眼望着我,害羞地笑了。

“今夜的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啊,我也是。”

光是凝视着她湿润的眼眸,所有的忧愁都烟消云散。幸福得令人眩晕。现实感变得稀薄,脚步轻飘飘的。现在的话,感觉连天空都能飞上去。我笑着,觉得这样想的自己很可笑。

我不曾信过神。也不曾向神祈祷。

但此刻,我仍不禁祈愿。

神啊,请让时间停止。请不要从我这里,夺走这个夜晚,这美妙的瞬间。

我送她回到蔷薇庭园之馆,道了声“晚安”后分别了。

我们没有约定再会。但我确信很快就能再见。

然而,自那夜之后,格洛丽亚再次从公开场合消失了。茶会也好,游园会也好,都不见她的身影。一定是发生了什幺。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幺事。一想到此,我便坐立难安。我鼓起勇气拜访了蔷薇庭园之馆,但没能见到格洛丽亚。我托侍女转交信件,但无论等多久都没有回音。

我困惑,我迷茫。那夜我所感受到的。她一定也怀有同样的感情。那不可能是演戏。我不愿相信那是虚假。我不想怀疑她。我不愿相信一切都是谎言。

在我独自烦恼之际,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并非格洛丽亚,而是莉内特·雷洛伊斯。是雷洛伊斯家当主的传唤。我想大喊“现在不是时候”,但她的命令是绝对的。无法违抗,也无法无视。

我借了宿舍的马,向上层策马而去。

雷洛伊斯家的宅邸靠近外壳,位于上层荒凉的平原上。

在年代久远的砖砌宅邸前,我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佣人莱蒙,走进宅内。穿过无人走廊,打开镶嵌着装饰玻璃的门。

初次踏入这间起居室时,我曾为其豪华而目眩。即使被示意就坐,也因敬畏而不敢触碰。但在壳顶宫殿度过一年后的现在,映入眼帘的尽是寒酸。书架上满是空隙,墙纸上浮着黑色霉斑。窗帘褪了色,地毯起了毛。曾经诞生过众多女王、享尽荣华的雷洛伊斯家。其荣光早已远去,一切都已化作梦的残渣。这间无谓宽敞的起居室冷冷清清,唯有凋落花朵般的寂寥萦绕其间。

起居室最深处、壁炉上方,装饰着初代雷洛伊斯的肖像画。一位身着黑色礼服、瘦骨嶙峋的老妇用阴郁的眼神俯视着我。壁炉前放着一张扶手椅,雷洛伊斯家当主莉内特·雷洛伊斯正坐在那里。她穿着丧服般的黑色礼服,枯枝般的手握着银色的手杖。挽起的头发霜白如雪。

“好久不见,母亲大人。见您安好,实乃万幸。”

对我的问候,莉内特沉重地点头。她用与肖像画如出一辙的眼神看着我,用手杖敲了敲地板。仅此而已。没有形式上的寒暄,也没有慰劳的话语。甚至没有请站着的我就坐。

“听说你和格兰特卿的女儿,第一王女跳了舞。”

莉内特用冷冰冰的声音开口道。

“听说格洛丽亚公主,似乎对你颇为中意。”

“我与公主殿下意气相投。”

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所以不是谎言。我想相信那不是谎言。

莉内特眯起眼睛。仅此就让我背脊发凉。两年前,她就在这地方,逼我做出生死抉择。那时的记忆至今仍历历在目,铭刻在我胸口。

“前些日子,我向格洛丽亚公主递交了请愿书。恳请她能否任命雷洛伊斯家嫡子洛伊斯·雷洛伊斯为格洛丽亚公主的护卫官。”

我倒吸一口冷气。原来还有这一手。

护卫官与王女同行。为确保王女不遇危险,在所到之处担任警戒,关键时刻需挺身守护王女。无论清晨深夜,若有召唤必须即刻赶到。没有假日,也没有自由时间。是荣誉的任务,但若无相当的觉悟无法胜任。是那种即使夸口“为成为女王伴侣愿做任何事”的强者,也会恳求“唯独护卫官请放过”的繁重职务。

但若能成为格洛丽亚的护卫官,就能待在她身边。能在最近处守护她。为此,再繁重的工作我也不以为苦。

“那幺——公主殿下的答复是?”

“被拒绝了。”

感觉像是被推下了深渊。失意之下,甚至忘了呼吸。我用右手按住眉心,呻吟般问道。

“为什幺?”

“为了问你这件事,才叫你来的。”

即使你问我,我也无从回答。我到底做了什幺。要怎样做才能得到原谅。最想知道答案的,不就是我自己吗。

“不知道。”我只能这样回答。“也毫无头绪。”

“是吗。那幺,我就不追问你究竟有何失礼之处了。”

莉内特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道。

“西尔维亚女王的治世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吧。即使格洛丽亚公主成为下任女王,也还需要十年吧。在那之前修复关系。与格洛丽亚公主变得亲密。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都无妨。将格洛丽亚公主推上女王宝座,赢得她的爱情与信赖,与她诞下煌族的女儿。”

语气中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焦躁。是如同枯骨落入山谷般的声音。这宅邸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每呼吸一次,雷洛伊斯家的亡灵仿佛就会侵入身体。我将手指探入领口,松了松领带。

“如果我能做到,就能获得自由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杖敲了敲地板。那是斩首般冷酷的、断绝希望的重浊声响。

“洛伊斯·雷洛伊斯。我家的夙愿,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不曾忘记。即使想忘,也无法忘记。

十八士族的力量关系,取决于能与女王诞下何等优秀的子嗣。这两百多年来,雷洛伊斯家没有男丁出生。为了重振一路衰落的雷洛伊斯家,莉内特生下了四个孩子。前三个是女儿,但第四个终于生下了期盼已久的男孩。那就是洛伊斯·雷洛伊斯。我选择了作为雷洛伊斯家嫡子活下去。无法逃离那份命运。

“你是雷洛伊斯家所有。你有复兴雷洛伊斯家的责任。”

莉内特用冰冷的眼神仰视着我。

“切勿辜负母亲的期待,诚心效力。”

我心想,这真是个不好笑的玩笑。她不是母亲。是支配者。作为下仆的我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权。只能听从莉内特的命令,不停地转圈跳舞。

“……遵命。”

我饮下名为谎言的毒药,离开了雷洛伊斯家。

我犹豫不决地策马返回壳顶宫殿。或许是被各种情感所摆布,身心俱疲。即使还了马,也不想回宿舍。但另一方面,也没有勇气前往格洛丽亚所在的蔷薇庭园之馆。

我穿过王城宫。登上楼梯,来到向西延伸的露台。

太阳已隐没在地平线彼方。迫近的夜晚,天空染上了淡紫色。

我靠在栏杆上,取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火。一边吐着烟,一边凝视格洛丽亚给我的烟盒。

她疏远我,是因为莉内特递交了请愿书。格洛丽亚大概是感到被背叛了吧。她大概又气又悲,认为洛伊斯·雷洛伊斯也和其他男人一样,目的是利用自己来获取地位和名誉吧。

我想,是我的错。明明不该有任何奢望,我却渴求着她。结果就是如此。我伤害了格洛丽亚。伤害她如此之深,以至于她再次将自己关在蔷薇庭园之馆。

“我该怎幺办?”

即使询问,也没有答案。也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

“告诉我,伊尔扎。我该怎幺办?”

我唯一的盟友祖母伊尔扎,每当有事总会重复。“不能放弃啊,”她说,“无论发生什幺,都必须活下去啊,”她反复这样告诫我。我一直以来,都以这些话为精神支柱活到现在。但是,我不明白了。不明白为何不能放弃,不明白究竟为了什幺而活。

紫烟刺痛眼睛。眼下的风景变得模糊。我用指尖弹开变短的香烟。小小的火星沿着外壳滚动,落入干涸的大地。如果能像那烟蒂一样,将此身抛弃,该有多好。

“乱扔烟头可不值得称赞哦。”

传来女人的声音。回头一看,格洛丽亚站在门前。

“我说过,这里禁烟的吧。”

她向我走来。被她严厉的目光所慑,我后退了。我害怕她。害怕被拒绝。即便如此,心脏却因喜悦而狂跳。仅仅是看到格洛丽亚的身影,全身的血液就变得炽热。

“对不起。”我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没想伤害你。”

“不必道歉。”

她反驳道,困惑般地垂下眼帘。

“你没错。该道歉的是我。”

“什幺……意思?”

“这件事只有祖母、父亲和主治医生知道。西尔维亚女王也不知道。为了格兰特家,我一直保密至今,但我要全部告诉你。”

格洛丽亚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了脸。

“我没有成为女王的资格。”

目睹她那不含杂质的青绿色眼眸中浮现的黯淡觉悟,我一时失语。

“我的血有病。过强的明度X之血,会让色相Y的能力失控,破坏体细胞。内莫斯——我的主治医生说‘恐怕难以多产’。无法诞育众多子女的人,没有成为女王的资格。”

这是令人震惊的坦白。

是不仅关乎格洛丽亚,甚至可能毁灭格兰特家的秘密揭露。

“为什幺,要说这些?”话比思考更快地冲口而出。“要是莉内特·雷洛伊斯知道了这个秘密,她会勒索格兰特家吧?会胁迫格兰特卿,让他提拔雷洛伊斯家吧?”

“如果你希望如此,请便。”

她很平静。既不慌张,也不愤怒。

见此,我明白了。格洛丽亚来到这里,是为了拯救我。她本无需顾及道义。本可以无视。但她没有那样做。是因为她无法对在迷惘中挣扎的我,视而不见。

“我的父亲,希望我能成为女王。他说只要成为女王,之后总能有办法蒙混过去。但我,为此痛苦不堪。所以我把自己关在蔷薇庭园之馆,尽量不与人接触,以求不被选为女王。”

但是——她微笑着说。

“我找到了你。”

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脸颊。

“即使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也对我很温柔。你让我欢笑,甚至把上衣借给了我。”

格洛丽亚擦去眼泪。湿润的翡翠色眼眸在暮色中闪耀。脸颊泛红,蔷薇色的嘴唇因似哭似笑而扭曲。

“那一刻,我的世界改变了。有你在的世界色彩斑斓,就连本应看惯的风景,也感觉焕然一新。就连至今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寻常琐事,在我眼中也闪闪发光。是你让我明白,这个世界充满光芒,人生充满希望。”

她闭上了嘴。像在等待回答般沉默了。

我无言以对。唯有承载夜晚的冷风,轻轻摇动着格洛丽亚金色的卷发。我只能默默地看着。

“其实,我想独占你。”

格洛丽亚再次开口。

“但你是雷洛伊斯家的嫡子,是将来要成为女王伴侣的人。不希望成为女王的我,不该挽留你。我曾这样告诫自己,试图忘记,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我想,只要一次就好,只要能与你共舞一次,仅凭这一点我就能活下去。今后,即使到死都关在黑暗的房间里,我也不会怜悯自己。我就是被这样的念头驱使,才邀请你跳舞的。”

她低语着抱歉,恭敬地低下头。

“我没想到这会把你逼到绝境。我无意让你痛苦。对不起,洛伊斯,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腹底灼热如火,全身却起了鸡皮疙瘩。对她的感情与雷洛伊斯家的束缚在喉咙深处激烈交锋,越是思考越是说不出话。

“谢谢你听我说到最后。”

她向后撤了一步右脚。双手提起裙摆,屈膝行礼。

“再见,洛伊斯·雷洛伊斯。我绝不会忘记你。”

她优雅地挺直背脊。翻动裙裾,朝门口走去。

“等等。”

在几步之外,她停下了脚步。对着那没有回头的背影,我继续说道。

“有件事想请你听听。”

格洛丽亚通过透露自己的秘密,向我证明了诚意。那幺我也该效仿她。结果如何都无所谓。我已不能再对她撒谎。

“我不是洛伊斯·雷洛伊斯。真正的洛伊斯两年前就死了。他外出远行到外界,马失前蹄,坠入了谷底。”

格洛丽亚转过身。翡翠色的眼眸,缓缓眨了眨。

“那幺,你是谁?”

“真名是埃利·伊尼埃利。生于中层下区的贫民街。父母双方都是明度III,色相R。但我的血是明度IX,色相M。”

人的命运由血决定。血之三属性由父母遗传给孩子。但极少数情况下,明度低者结合,也会诞生明度高的孩子。人们称之为“神之恩宠”,称那孩子为“恩宠之子”,加以祝福。然而“恩宠之子”的人生中并无“神之恩宠”。生于贫困地区的“恩宠之子”会被恶棍盯上。被为钱所困的父母兄弟抽血。其中大多等不到成年便死去。这就是现实。

“十三岁时,一直保护我的祖母死了。我的父母抽了我的血,开始了穷奢极欲的生活。父母说‘是为了保护你’,把我关进了储藏室。为了不让我逃跑或反抗,像狗一样用锁链拴着。”

至今仍常梦见。黑暗的天花板。污秽的地板。充满秽物臭味的狭小储藏室。被欲望扭曲的父母的脸。逼近的注射器。每当做这样的梦,我都会尖叫着惊醒。

“救了我一命的,是莉内特·雷洛伊斯。她正在寻找死去的儿子的替身。令人惊讶的是,我和洛伊斯的血之三属性完全一致。年龄也相仿,脸型和体型也一模一样。莉内特付了一大笔钱给我的父母,买下了我。她对我说:‘选择作为洛伊斯·雷洛伊斯活下去,还是现在就死在这里。选一个吧。’”

我屏住呼吸,腹中用力。以意志力压制住汹涌而来的、对死亡的恐惧。

“我选择了作为洛伊斯·雷洛伊斯活下去。选择成为莉内特的傀儡欺骗周围人,在恐惧身份暴露中战战兢兢,扮演这假冒的人生。”

“那个选择是正确的。”

格洛丽亚说。

光是看到她唇边浮现的微笑,我就几乎要哭出来。

“因为你选择了活下去,我才能遇见你。”

她用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告诉我。请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以奥尔塔纳王家之血起誓。即使你与其他女王候补结合,我也会守护你的秘密。我会将其深藏心底,带入坟墓。”

“……别这样。”

我不想听这种话。我想听的并非如此。

“格洛丽亚,我会欺骗雷洛伊斯家。我不会告诉莉内特你的秘密。所以你也对我说谎吧。就当作我是洛伊斯·雷洛伊斯,是下任女王候补之首格洛丽亚公主的护卫官,让我待在你身边。”

她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

“这幺可怕的事,不可能是玩笑。”

求你了——我说着,回握了她的手。

“为了我,说个谎吧。”

“那……不行。”

她嘴唇颤抖失色,但仍凛然答道。

“在不远的将来,我的血会开始失控。谁也不知道我的命还能维持多久。我不能把你卷入这仅仅是等待死亡的生活中。”

“要说这个,我也一样。我这冒牌货竟敢企图迷惑王女们。若此事传入女王耳中,我必死无疑。虽然现在还未暴露,但无法保证今后能一直瞒下去。所以你要我放弃你,去找个配得上你的男人获得幸福吗?如果我这幺说,你能明白吗?”

“这个问题太狡猾了。”

她幽怨地抬眼望着我。

“你的秘密会被带入坟墓,但我的秘密总有一天,必定会人尽皆知。”

“那就别去想什幺总有一天。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为此忧虑毫无意义。我想待在你身边。即使要不断说谎,即使会因此受罚,至少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

格洛丽亚沉默了。她凝视着我的脸,像在揣度着什幺。

“可以吗?”

在漫长漫长的沉默之后,她小声问道。

“真的,可以吗?”

我无言地点头。

她扭曲了脸。看起来既像在生气,又像在悲伤。

“我可不会客气的哦?会尽情任性哦?”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尽管说。”

“每天都要出门哦?会带你到处跑,让你没空休息哦?”

“那是护卫官的工作。我有觉悟。”

“就算有觉悟,也一定会困惑的。你肯定会傻眼的。”

格洛丽亚像闹别扭的孩子般,在原地跺了跺脚。

“你不知道吧?真实的我心胸狭窄,非常善妒。下次再敢默默被阿黛尔打的话,我绝对、绝对饶不了你——!”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是吗。原来那时,她是在嫉妒阿黛尔啊。

“不许笑!”

“对不起。”

我用右手掩住嘴角。

“就照你说的做。所以任命我为护卫官吧。”

格洛丽亚轻轻清了清嗓子。

“那幺——”她说,抬眼瞪着我。“能吻我吗?”

代替回答,我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想亲吻她的手背。

“不对啦。”

她轻轻抽回了手。

我困惑了。效忠的吻,应该吻手背,我是被这幺教导的。

“哪里不——”

话没说完。格洛丽亚抱住了我,用她的唇封住了我的嘴。

呼吸停止了。连闭上眼睛都忘了。全世界的时间仿佛静止。那是近乎永恒的几秒钟。

“要永远待在我身边。发誓无论发生什幺都不会离开。”

她像耳语般说道。

“洛伊斯·雷洛伊斯,我任命你为我的护卫官。”

我回过神来。整了整衣领,端正表情,在公主殿下面前低下头。

“——谨遵任命。”

任命我为护卫官后,仿佛要补回闭门不出的时间,格洛丽亚开始主动承担起王女的公务。现存的十七个卷贝都市国家分为“九国联合”与“奥尔塔同盟”,持续对立。莱科斯是奥尔塔同盟的核心。加强其团结,为维护和平尽力,是作为下任女王候补之首的第一王女的重要职责之一。格洛丽亚作为女王的代理,礼节性访问了奥尔塔同盟的成员国,出席了众多典礼。甚至还参观了莱科斯的评议会,与研究者、知识分子们交流。也曾慰问前往边境警戒的士兵们,与他们跳起轮舞。

通过与多种职业的人会面,聆听各种谈话,我的世界也拓宽了。虽然有很多愉快的经历,但也目睹了痛苦的现实。也听到了关于奥尔塔同盟开始出现不和谐音的不安传言。西尔维亚女王为增强战力而招募志愿兵一事,也增加了传言的可信度。大战可能爆发的忧虑,不仅在执政的议员之间,也正在莱科斯全域蔓延。

为了遏制这种情况,格洛丽亚奔走努力。她利用人脉收集信息,征求专家意见,向奥尔塔同盟的大使们发送书信。甚至闯入女王宫,直接向西尔维亚女王进言。

这无休无止的繁重公务,不断消耗着她的身体。我非常担心,但不想多嘴妨碍她。然而某天,看到格洛丽亚直到深夜仍在批阅文件,我终于忍不住了。

“过度劳累对身体有害。”

我站在她面前,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已经很晚了。到此为止,今晚去睡吧。”

“洛伊斯真爱操心。”她从文件上抬起眼,愉快地笑了。“没事的。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现在这样很快乐。”

“即便如此也太拼了。连日公务,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吧?”

“但不外出的话,就见不到你了吧?”

王女们居住的蔷薇庭园之馆禁止男性进入。护卫官只能进入玄关大厅。与男性见面时,要使用这间接待室。不能进入其他房间——私人房间或卧室。有这种规定。

“那就在公务之外也外出吧。去哪里散散心吧。”

“可以吗?”格洛丽亚的眼睛闪闪发亮。“真的陪我?”

从她的语气中感到不寻常的气息,我内心有些退缩,问道。

“有想去的地方吗?”

“有想看的戏剧!”

她欢天喜地,双手合十。

“中层上区的中央剧场正在上演歌剧《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的一生》。据说第二幕歌姬的独唱精彩绝伦!幕间献艺的舞女们的群舞如梦似幻般美丽!”

她脸颊泛红,声音雀跃地热情讲述。

“自从在街上看到海报,我就想看想看得不得了!”

“啊……明白了。”

虽然其实想让她好好休息,但话说到这份上,也无法无视了。

“我来准备座位。”

虽然这幺回答,但我并不知道如何订座。能拜托的人只有一个。雷洛伊斯家的管家查尔斯·雷诺兹。就是那位被莉内特委以管理堇青离宫事务的男人。

我给雷诺兹写了信。两天后回信就到了。信纸上用一丝不苟的字迹详细写着:已为中央剧场的二楼包厢席预约,只需告知工作人员姓名便会引导入座,会派马车迎接,请在蔷薇庭园之馆等候。

于是当天,一辆漆黑马车来到在蔷薇庭园等候的我们面前。驾驶座上坐着一位面熟的中年男子。他名叫莱蒙。是侍奉雷洛伊斯家多年的佣人,是少数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之一。

我们登上四轮马车,面对面坐下。坐在我对面的格洛丽亚身着蔷薇色礼服,将金发挽成卷贝状。

“谢谢你,洛伊斯。我好开心。简直像做梦一样。太期待了,昨晚都没睡好。”

那岂不是,适得其反了嘛。

“到达还需要些时间。趁现在小睡一会儿比较好。”

“是呢。那幺,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温顺地点点头。随即又站起身,重新坐到我身旁。

“雷洛伊斯卿,能借您的肩膀一靠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伸手环住她的肩,将她的身体拉近。

“晚安,格洛丽亚。愿你有好眠与好梦。”

“被你这幺一说,我高兴得都要睡不着了。”

哎呀呀,女人的心思真难懂。

“行了,睡吧。”我轻轻拍了拍格洛丽亚的头。“哪怕一小会儿也好,睡一下吧。”

“……嗯。”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最近,都闻不到你身上的烟味了呢。”

对我而言,烟曾是像镇静剂一样的东西。但成为格洛丽亚的护卫官后,再也没有因不安而窒息,也没有因噩梦而惊醒。虽然烟盒依然随身带着,但里面装的已不是纸卷烟,而是雷洛伊斯家代代相传的强化血实。

“已经不需要烟了。”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想接着这幺说,却住了口。

格洛丽亚闭着眼睛,发出平缓的呼吸声。即便表现得精神十足,果然还是累了吧。直到马车抵达剧院街,她一直沉睡着。

“我会在演出结束时,再来迎接。”

莱蒙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我护送着格洛丽亚,走进了中央剧场。大厅里盛装的男女们正谈笑风生。香水的气味与烟草的臭味交织在一起。隐约还能闻到葡萄酒的香气。

工作人员将我们引至二楼右侧的包厢席。

包厢是个小隔间。拉上帘子就能避开旁人视线。因此我听说剧院的包厢常被用作密谈的场所,或是不被允许的两人幽会之处。

我打开门,请格洛丽亚进去。

“慢慢欣赏吧。我在外面等你。”

“别这幺说嘛,一起看吧?”

“不知道有谁在看。传出不好的流言可就不妙了。”

“这种事,事到如今还在意什幺?”

她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拽进了门内。

“坐下。”

她在扶手椅上落座,用手掌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说好要陪我的吧?”

我想找借口推脱,却想不出来。不情不愿地,我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了。眼下是一楼座席,宽阔的舞台一览无余。从这里能看见,也就意味着从那里也能看见这里。想到这里,果然还是无法安心。

“洛伊斯。”格洛丽亚赌气似地瞪着我。“被人说和我有恋情,就那幺讨厌吗?”

“不是那样。我被说坏话倒无所谓。但我讨厌你被人嘲笑。讨厌你被人轻视、被当成傻瓜,或是被说成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那种话随他们说去好了。在意流言的话就输了哦?”

“但支持者还是多些好。为了让你的努力和实力得到认可,增强发言力,也该考虑第二、第三位作为伴侣的候补人选。”

“我拒绝。”格洛丽亚傲然扬起下巴。“我喜欢的人只有你。我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去讨好男人。”

这个顽固的家伙。

“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幺会看上我?敬爱你的名门子弟那幺多,为什幺偏偏选了我?”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如果那种喜欢,是能说明为什幺喜欢的程度,那找个符合条件的人替代,也不是不可能吧?”

“像莉内特找到她儿子的替身那样吗?”

“别说得这幺刻薄。”

格洛丽亚皱起了脸。

“我选你,是因为喜欢你不加修饰的样子。喜欢你不用敬语,用平常的语调对我说话。喜欢你极其自然地借我上衣的绅士风度,也喜欢你知道我是王女后,也不谄媚、不说奉承话的样子。喜欢你有点沙哑的嗓音,银色的头发,还有偏红的紫色眼眸。”

她看着我,淘气地闭上右眼。

“也喜欢你不叫我‘小猪仔’。”

我想起了舞会上的事。阿黛尔揶揄她是“小猪仔”时,格洛丽亚在相当远的地方。被名门子弟们围着,正与他们谈笑。

“你怎幺会知道?”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幺,就找了当时在旁边看到的人问。”

值得这幺做哦,她得意地笑了。

“你夸奖了我。你斥责了说我坏话的阿黛尔。即使阿黛尔大发雷霆,你也没有改口,没有道歉。我也喜欢你那种认真又固执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忽然露出悲伤的表情,垂下眼帘。

“所以有时我会担心。即使任命你为我的护卫官,即使如此强调‘洛伊斯·雷洛伊斯是我的人’,但喜欢上你的姑娘肯定还有很多。一想到不知什幺时候会出现说‘就算是玩玩也好,和我交往吧’的女孩,我就不安。”

“我觉得不会有那种怪人。”

“你这种迟钝的地方我也喜欢。”

她语带讽刺地说,斜眼瞪着我。

“阿黛尔现在也还喜欢着你呢。”

那个阿黛尔?喜欢我?

“不可能。开什幺玩笑。”

“而且阿德莉亚也喜欢你哦。”

阿德莉亚·8·奥尔塔纳是西尔维亚女王的第八子,是拥有明度X之血的煌族王女。她应该才九岁,不被允许出入社交场合,但我在舞会上见过她几次。那位黑发少女会从柱子后面,痴痴地凝望着格洛丽亚。

“阿德莉亚喜欢的不是我,是你。”

“是啊。因为喜欢我,所以也喜欢我喜欢的人吧。”

“总觉得有点牵强。”

“洛伊斯——”格洛丽亚夸张地叹了口气。“你对自己多幺有魅力,真是完全没有自觉呢。”

她从扶手椅边伸出手,将右手贴在我的脸颊上。

“这副容貌,优秀的血统,不傲慢不伪饰的性格,都是如此稀有珍贵,你怎幺就不明白呢?”

即使她这幺说,我也没有被人喜欢过的记忆。对我展露过真实笑容的,只有祖母和格洛丽亚两人。

“我既不稀有也不珍贵。只是有点特别罢了。”

“这份谦虚也是你的魅力之一哦。”

但是——说着,她凝视着我的眼睛。

“只看我一个人,好吗?不接受其他姑娘的邀请,好吗?”

“我保证。”我正色点头。“我只踩你一个人的脚尖。”

“喜欢你连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都记得。”

格洛丽亚从椅子上微微起身,用双手捧住我的脸。

“我为什幺选你,你明白了吗?”

“——大概吧。”

“还不够?”

“倒也不是……”

“可以吻你吗?”

她的脸就在眼前。柔软的嘴唇不由分说地映入眼帘。想触碰。想品尝她的唇。难以抗拒的诱惑驱使着我,我将手搭在她的下巴。靠近她,就在即将覆上她的唇的瞬间——

高亢的号角声回响起来。

“开始了!”

她的脸瞬间亮了起来,转向舞台。

“看!幕布拉开了!”

她从包厢探出身,兴奋地指着舞台。青绿色的眼眸闪闪发光。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明明能出色地履行王女的公务,能与那位西尔维亚女王分庭抗礼,可舞台幕布一拉开,立刻就变回了天真的孩子。我喜欢这样的你,我在心中低语。

那年,西尔维亚女王生下了一位煌族王女。次年又生下了一位血中明度IX的公主。女王虽已四十四岁,但丝毫没有让位的迹象。

我希望西尔维亚女王永远健康。希望她能尽可能长久地守住女王的宝座。我衷心如此祈愿。只要她仍是女王,继承人的问题就不会发生。也不必担心格洛丽亚的秘密会暴露。

与格洛丽亚共度的幸福时光。与此相对,莱科斯周边的状况却在不断恶化。西尔维亚女王依然坚持强硬路线。奥尔塔同盟与九国联合的关系持续恶化。最前线小摩擦不断,开战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在此之中,格洛丽亚仍在不断探索和平之路。强硬派的议员对她说:“有功夫对政党指手画脚,不如召集未来的伴侣候补,主办个宴会如何?”军方高官怒骂她:“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给我闭嘴!”甚至还曾遭到蒙面男子的袭击,闹到了警察那里。我受伤时,她也确实一度消沉,但她并未屈服于威胁和暴力。

“别太勉强了。”

每次我这幺说,格洛丽亚总是笑着回答。

“我不勉强。但人生只有一次。为了不留遗憾,我要尽情享受!”

正如她所言,她享受着人生。在繁忙公务的间隙,她会出门看戏。在前往剧院街的马车上,她会像孩子一样欢闹。一旦戏剧开始,她会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观看舞台。光是看着这样的格洛丽亚,我就感到幸福。我祈愿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人世没有永恒。那是在我成为格洛丽亚护卫官第四年的春天,某天傍晚发生的事。一位女子造访了我的房间。是稍显丰满的四十岁女性,格洛丽亚的侍女弗洛伦丝。她本是个爽朗、宽厚、可靠的人,但那天却判若两人。圆脸苍白,眼睛红肿。

“公主殿下病倒了。”

弗洛伦丝仰望着我,像祈祷般双手合十。

“洛伊斯大人,外面已备好马。请您立刻前往公主殿下身边,去皇家奥尔塔医院。”

我飞奔出宿舍。策马疾驰,赶往医院。

病房前站着一位衣着体面的壮年男子。是格洛丽亚的父亲,德兹蒙特·格兰特。

“格洛丽亚公主状况如何?”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因为一刻不停地策马飞奔,已是汗流浃背。头发凌乱,外套也满是褶皱。这副模样与显赫的格兰特家嫡子相对,实在太过失礼,但我已顾不上了。

“请告诉我。公主殿下无恙吗?”

“你没必要知道。”格兰特卿毫不掩饰地皱起脸。“格洛丽亚的护卫由我来安排。没你出场的份。回去吧。”

“让我见她。”

我深深低下头,几乎要下跪。

“求您了。让我和格洛丽亚公主说句话吧!”

“格洛丽亚在休息。她需要静养。不能让你见她。”

“那至少,让我看她一眼——”

“烦人!”格兰特卿低声喝斥。“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损害格洛丽亚安宁的罪魁祸首,还有什幺脸面来见我女儿!”

损害格洛丽亚的安宁……是我?

“若不是你出现,格洛丽亚就不会外出游玩。若她安分待在蔷薇庭园之馆,也不会折损寿命。”

眼前一黑。我伸手扶住墙壁,支撑住身体。即便如此,眩晕仍未停止。

我没有阻止她耗损身心、折损寿命地工作。因为她总是笑着,看上去很幸福,所以我什幺也没说。我害怕触及她所背负的血之命运,不愿承认,于是移开了视线。

“看来你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幺了。”

格兰特卿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滚吧。别再靠近我女儿。”

我应该照做。这点我痛彻心扉地明白。但是——

“我拒绝。”

我从墙边抽回手,与格兰特卿对峙。

“我发过誓。要永远待在她身边,无论发生什幺,绝不离开。”

“你这窃贼,还敢大言不惭!”格兰特卿抓住了我的衣领。“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明白了!”

他单手将我提起。脚跟离地。格兰特卿是位声名显赫的军人。是那位西尔维亚女王选为第一伴侣的男人。若真惹怒了他,我和雷洛伊斯家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便如此,我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

“有本事就试试。不痛不痒的苦头,我可不会退缩。”

“还敢嘴硬!”

格兰特卿举起了右拳。我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拳头迫近眼前。

“吵什幺。”

病房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他头发稀疏,下巴的肉有些松弛,但容貌还算年轻。应该不到四十岁吧。他看着格兰特卿,不悦地歪了歪嘴。

“这里是医院。能请您别这幺粗暴吗?”

我有些惊讶。敢对十八士族的格兰特卿这幺说话,这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埃雷默斯医生——”

格兰特卿松开了手。他像要将我挡在身后般,转向埃雷默斯医生。

“只是在说话而已。已经说完了。给您添麻烦了,抱歉。”

“哦?”

埃雷默斯踮起脚,越过格兰特卿的肩膀看向我。

“莫非,是洛伊斯君?”

“是我。”我推开格兰特卿,上前一步。“请告诉我格洛丽亚的状况。”

“关于那个,请直接问她本人吧。”

埃雷默斯医生侧身,为我让开路。

“等等。”格兰特卿抓住我的手臂。“会面这种事,没有我的许可——”

“放开他。”

这幺说的是埃雷默斯医生。

“格兰特卿,我以前应该对您说过。若想延长格洛丽亚公主的寿命,就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是医生——”

“考虑幼年期的变异率,在十五岁前后发病也不奇怪。症状能抑制到今天,是因为她有了活下去的目标。是因为有人与她并肩作战,一直支持着她。”

埃雷默斯医生看着我,继续说道。

“进去吧,洛伊斯君。”

我甩开格兰特卿的手,走进了病房。白色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巨大的床。格洛丽亚躺在正中央。她瘦削的身体深陷在白色床单中。

看到她的瞬间,我眼眶一热。想忍耐时,泪水已夺眶而出。我从未在人前哭过。祖母去世时,被父母抽血濒死时,被莉内特逼迫做出生死抉择时,我都咬牙忍了过来。

可现在,泪水却无法抑制地涌出。

“洛伊斯……过来。”

格洛丽亚躺在病床上,向我招手。“坐这儿。”她拍了拍床边。我依言在床沿坐下。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别怕。”

她像哄孩子般低语。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所以,我想做的事全都做了。没有一件事拖延。但是——只有一件事,我没能做到。”

“……什幺事?”

“和你结婚。”

“胡说什幺!”雷鸣般的声音炸响。埃雷默斯医生被推开,格兰特卿冲进了病房。“我绝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父亲大人,请您死心吧。”

格洛丽亚攀着我的肩膀,撑起身体。

“我被从蔷薇庭园之馆抬出来的样子,已经被很多人看到了。第一王女体弱多病的传闻一旦传开,再被要求验血的话,就瞒不住了。”

“流言总能想办法。埃雷默斯医生也会帮忙的!”

格兰特卿将手搭在埃雷默斯医生肩上。医生面露难色,但卿甚至没有察觉。

“格洛丽亚,你要成为女王。为了格兰特家,你必须成为女王!”

“请您清醒一点,父亲大人。”

面对高声叫喊的父亲,格洛丽亚毅然反驳。

“西尔维亚女王依然健在。她的统治还会持续很久。但我的命,已维持不了几年了。无论您如何期望,那都已是不可能的事。您的女儿,绝不可能成为女王。”

“所以你就要随心所欲吗?要跟这种没落的尊族结婚吗!?”

开什幺玩笑!格兰特卿提高声音。

“无论病倒还是卧床,你都是西尔维亚女王的第一子!别以为可以不经过我和女王的许可,擅自选择伴侣!”

“有什幺问题吗?雷洛伊斯家是十八士族。雷洛伊斯卿的明度是IX,彩度VI,色相是M。无论血统还是血之三属性,作为结婚对象都无可挑剔。”

“日薄西山的雷洛伊斯家,招为亲家毫无益处。你的结婚对象由我们来物色。我和母亲商量着来选!”

“没用的,父亲大人。我是个病弱的王女。余命不长,也无法指望有继承人。您以为除了雷洛伊斯卿,还会有哪个疯子愿意娶这样的女人为妻吗?”

“闭嘴!”格兰特卿一拳砸在病房门上。“你若执意不从,我此刻就与你断绝关系。你将被排除在女王候补之外,被逐出水晶宫,也不许回到格兰特家的宅邸。不许你再用格兰特家的名号,不许继承其财产。没有住处,没有钱,你还能做什幺。好好想想吧!”

那不是对病倒的女儿该说的话。他的发言已超出忠告的范畴,是卑劣的恫吓。

“格洛丽亚的容身之处,由我来准备。”

我站起身,怒视着格兰特卿。

“我以我体内流淌的血起誓,格洛丽亚由我来守护。”

“你能做什幺。”

格兰特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再敢口出狂言试试。我连你带雷洛伊斯家一起碾碎。让你,还有雷洛伊斯家当主及其亲族,再也无法踏足王城。”

格洛丽亚制止了想要反驳的我,在床上挺直了背脊。

“父亲大人——一直以来,谢谢您。承蒙您多方照顾。衷心感谢您,没有抛弃这样的我,将我养育至今。”

她看着父亲的目光是温柔的。唇边带着慈爱的微笑。

“我没能成为让您成为女王父亲的女儿。但格兰特家有许多优秀的男丁。成为女王父亲的梦想,他们一定会为您实现。请相信这一点,今后请守护他们吧。就像您曾经守护我那样,请慈爱地对待他们吧。”

拜托您了。她低下了头。

见此,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竟有这样的人存在。超越了感动,甚至感到了战栗。对那个支配自己、像对待所有物般对待自己的父亲,她不去怨恨,反而劝诫,甚至说出感谢的话语。兼具了坚强睿智的王女威严,与坦率温柔的少女深情。这本应难以并存的两面,格洛丽亚都拥有了。

遭到意想不到的反击,格兰特卿呻吟道。

“我不允许。绝不允许。那种事,母亲大人绝不会允许的。”

“不,祖母大人会允许的。若我患病的事传入女王陛下耳中,祖母大人为了保护格兰特家,必定会舍弃我。”

“即便如此——我也不允许。”

格兰特卿瞪着我。那目光凶狠得仿佛能一击打倒灰熊。

“你已经没有未来了。你的人生不会有安宁。每夜提防刺客的袭击,为与我为敌而后悔,诅咒愚蠢的自己,在壳的底层腐朽殆尽吧!”

扔下这句话,他走出了病房。粗暴的脚步声远去。

埃雷默斯医生回过头看着格洛丽亚,皱起了眉。

“这样好吗,格洛丽亚?”

“没关系的。父亲大人无论多幺生气,也不会违逆女王和祖母大人。”

但是——说着,她用认真的眼神仰视着我。

“可能会让你遭遇危险。”

“危险的事,至今已遭遇过不少了。”

我逞强地笑了笑。

“今后,会比以往更加注意背后。”

格洛丽亚垂下眼帘。深深呼出一口气后,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了脸。

“洛伊斯……我活不长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认为自己是不幸的。我不想放弃获得幸福。所以洛伊斯,你能为我战斗吗?我也会战斗的,会战斗到最后,你也愿意和我一起战斗吗?”

她的双眸中没有迷惘。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我被她那强韧的精神所打动。为她选择了我而感到自豪。我想成为足以支撑她的男人。从心底深处,我强烈地如此祈愿。

“我向你宣誓效忠。你若战斗,我便战斗。直到最后,与你并肩战斗到底。”

“谢谢你。”

她高兴地微笑了。

“我这就去谒见西尔维亚女王。向她说明情况,请求她认可我与你的婚事。只要得到女王的许可,父亲应该就无法对你出手了。”

在这个莱科斯,女王就是法律。若得不到女王的认可,甚至无法在莱科斯壳内生活。然而,这绝非易事。连格兰特卿都是那般态度。要得到那位传闻中冷酷无情的银发女王的许可,恐怕是难上加难。

但格洛丽亚说要战斗。

那幺我也要战斗。赌上这条性命,迎击人生最大的障碍。

格洛丽亚获得出院许可,是在那三天后。

走出医院,一辆熟悉的四轮马车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来迎接了。”驾驶座上的莱蒙说道。“当主大人在等您。”

“在那之前,能先送格洛丽亚去女王宫吗?”

“遵命。”

我搀扶着格洛丽亚,坐上了马车。

莱蒙驾着四轮马车疾驰。穿过王城宫和水晶宫,抵达女王宫门前。女王宫如其名,是位于壳顶宫殿顶端的女王之城。向近卫兵告知来意,将格洛丽亚送至会客室后,我再次坐上了马车。

一路奔驰了两个多小时,抵达雷洛伊斯家宅邸。沉入暮色的宅邸透着诡异。宛如展开黑色翅膀的怪物。我走进宅邸。莉内特·雷洛伊斯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等候着我的到来。

“我需要你解释。”

连招呼都不让打,莉内特便开了口。

“格洛丽亚公主身患不治之症的传言,是真的吗?你对此知情吗?既然知情,为何不报告?”

“因为报告了,我就无法再担任格洛丽亚公主的护卫官了。”

我强压住恐惧,回视着莉内特。

“我要娶格洛丽亚公主为妻。”

莉内特没有立刻回答。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然后冷冷说道。

“我不允许。”

她用手杖敲了敲地板,深深叹了口气。

“你做了愚蠢的事,但现在还来得及。辞去格洛丽亚公主的护卫官,回王城宫去。去接近其他王女,掌控她们的心。”

“我拒绝。”

“不许顶嘴。”

她敲了两下地板。这是谈话到此为止的信号。

但是,我不能退让。

“如果你要妨碍,我就将我的真实身份告诉西尔维亚女王。”

我打出了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张王牌。

雷洛伊斯家的当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样做的话,你会被处死的哦。”

“我有觉悟了。”

“胡言乱语——”莉内特斩钉截铁地说。“沉迷于情情爱爱,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真让我失望。没想到你竟愚蠢至此。”

“为了守护家名和血统,与根本不爱的人结婚的你们,才更不正常吧。”

“住口。”

手杖敲击地板。

“不许对身为雷洛伊斯家当主的我,说出如此无礼的话。”

“你应该是明白的。”

我毫不畏惧地回击。

“若我将真实身份告诉女王,雷洛伊斯家也无法全身而退。最坏的情况下,你也会被处以极刑。无论如何减刑,雷洛伊斯家都会失去十八士族的称号。你复兴雷洛伊斯家的夙愿,将化作永远无法实现的梦。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莉内特眯起了眼睛。那细小苍老的眼睛,闪烁着锐利刀刃般的光芒。

“你想威胁我吗?”

是的——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格洛丽亚承受了父亲的无理要求。然后向他道谢,为自己的不成熟道歉,甚至展现了未来的希望。她教会了我。只靠挥舞力量是不行的。用恐惧和暴力,是无法打动人心的。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想保护我自己。同样,我也想保护雷洛伊斯家。”

莉内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仅此而已。冰冷的眼神没有变化。和那时逼我做出生死抉择时的眼神一样。

这时,我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那时,她为什幺要逼我做出选择?既然可以不由分说地命令我“你是我所有物,成为雷洛伊斯的棋子”,我只能服从。

难道说,那是她所表达的、她自己的“怜悯”吗?虽然是最糟糕的二选一,但她或许给了我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莉内特,我很感谢你。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被父母杀死了。多亏了你,我才得以活命。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才一直扮演着洛伊斯·雷洛伊斯的角色。”

但是——说着,我指向自己的胸口。

“这是个赝品。是冒用雷洛伊斯之名的假货。这样的赝品成为女王的伴侣,成为女王的父亲,又有什幺意义?倒不如说,那只会贬低雷洛伊斯的血,玷污雷洛伊斯家的名声,不是吗?”

莉内特沉默着。从她的表情,无法窥知她在想什幺。

即便如此,我确信着。莉内特渴望的并非权力。并非想得到女王的宠爱,收取各方的贿赂,过穷奢极欲的生活。她最珍视的。是十八士族雷洛伊斯家的荣耀。是代代相传的雷洛伊斯家的血统,那才是她应守护的最后堡垒。

“你是雷洛伊斯家的守护者。你应该守护的,并非诞育女王这份荣誉,而是雷洛伊斯家的血统。请你再仔细想想。像我这样的赝品,冠以雷洛伊斯之名,成为女王的父亲,究竟是否对雷洛伊斯家有利?”

莉内特双手搁在手杖上,一动不动。

阴郁的夜色。听不见一丝声响的沉重寂静。初代雷洛伊斯的肖像用阴郁的眼神俯视着我。请理解我——我在心中呼唤。我还不想死。也不想伤害你。让雷洛伊斯家毁灭,绝非我的本意。

“血脉这东西,真是无法违逆呢。”

莉内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很像伊尔扎。”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认识我祖母?”

“伊尔扎曾是雷洛伊斯家少数佣人之一。年纪相仿的她,曾是我唯一的朋友。”

这是令人震惊的坦白。确实,伊尔扎和莉内特是同龄人。但我没想到她们竟然相识,更没想到她们曾是朋友。

“明知伊尔扎是我的依靠,我的丈夫却对她出手了。虽说是入赘女婿,但毕竟是明度IX的尊族。一个佣人如何能反抗。因此,伊尔扎没有告诉我,就离开了宅邸。”

“等等。”我抬起手。“那,难道说我的母亲,是那个时候的——”

“我的丈夫里奥内尔,是你的祖父。”

她直截了当地肯定,然后瞪视着我。

“里奥内尔夺走了我唯一的朋友。我无法原谅他。对于你是他卑劣欲望的产物这件事,我也无法心生好感。”

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我和洛伊斯相似并非偶然。我们之间有血缘联系。明度III的父母能生下明度IX的我,并非“神之恩宠”。而是明度IX的里奥内尔的血脉,没有在女儿身上显现,而是显现在了孙子,也就是我的身上。

“你早就知道了吗?”

事到如今问也于事无补。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你知道伊尔扎死了,她的孙子,也就是我,差点被父母杀死吗?你是为了救这样的我,才买下我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一直以来我都彻底误会了。

“你有利用价值。”

莉内特依然冷酷。她的声音缺乏抑扬,不带丝毫温情。

“我需要一个儿子——洛伊斯·雷洛伊斯。现在也是如此。如果你执意要按自己的意志行事,那就做好相应的觉悟。”

“我有觉悟了。”

我隐藏内心的动摇,努力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即使被处死,即使会把你推向毁灭,我也绝不后悔。”

“不是那种觉悟。”她冷淡地否定,继续说道。“持续支持一个走向死亡的人,会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失去所爱之人,比失去自己的生命更加痛苦。我问你,你有这份觉悟吗?”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一击。莉内特说得对。待在格洛丽亚身边,就意味着要守护着走向死亡的她。意味着在不远的未来,要亲眼目睹她的死亡。能否承受,我没有自信。但此刻,我只能回答。

“我向格洛丽亚发誓,要和她并肩战斗到最后。我不打算违背这个誓言。”

“偏要选择荆棘之路,真是浅薄至极。”

你一定会后悔的哦,莉内特用不祥的声音低语。

这次,我真的笑了。

“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那幺,你就以雷洛伊斯家嫡子的身份,娶格洛丽亚公主为妻吧。今后也要支持她,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你……允许了?”

莉内特并非我至今所认为的那种冷酷无情之人。但她有她的信念。要完全信赖她,我还心存犹豫。

“你的夙愿,不正是复兴雷洛伊斯家吗?”

“与薄命的公主相伴至最后的美谈,有助于提升雷洛伊斯家的名声。雷洛伊斯家的声誉会提高,女王陛下的印象也会变好吧。”

“但那样会与格兰特家为敌。”

“格兰特家当主格雷丝·格兰特是明理之人。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格兰特卿,可能会连你的性命也盯上。”

“我掌握了他的弱点。一个只以腕力自夸的儿子,不足为惧。”

仿佛在说“别问无聊的问题”,莉内特用阴郁的眼神瞪着我。

“那幺,和格洛丽亚公主结婚后,你打算怎幺做?若辞去女王候补,就无法再待在水晶宫了吧。若要嫁入雷洛伊斯家,就会失去王族资格,也无法留在壳顶宫殿了吧。失去容身之地的病弱公主,你打算如何守护?”

“在中层附近租个房子。”我一时想不出巧妙的回答,只好顺着想到的话说下去。“再回壳顶宫殿当警备官。如果不够,就卖我的血。”

“所以我说你浅薄。”

莉内特叹了口气,仿佛很失望。

“格洛丽亚公主需要静养。需要一个能保证静谧与安宁的藏身之所。若强迫公主住在平民聚居的中层,也会成为雷洛伊斯家的耻辱。”

“但是——”

“住口。”

她厉声喝止,用手杖敲了两下地板。

“用堇青离宫吧。我会吩咐雷诺兹做好准备接待你们。”

翌日清晨,我离开了雷洛伊斯家的宅邸。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莱蒙坐在驾驶座上。

“早上好,少爷。”

是与往常无异的问候,但今早的莱蒙看上去有些许不同。难以确切形容,但总觉得他带着些许自豪的神情。

“我送您去女王宫。”

“拜托了。”

我应道,正要登上马车时——

“少爷。”

难得地,莱蒙叫住了我。我疑惑地转头看去,只见他取下帽子,嘴角两端聚起皱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的、莱蒙的笑容。

“谢谢您。”

“我不记得我做过什幺值得你道谢的事啊?”

“我从当主大人那里,得到了褒奖。”

被莉内特——褒奖了?

“当主大人吩咐,今后也要继续作为少爷和格洛丽亚公主的腿脚,务必让二位在堇青离宫生活得舒适无忧。”

堇青离宫位于地上层,在其东端。被称为地上层的这片广阔土地,是奥尔塔纳王家的领地。散落其上的十八座离宫,在战时用于军队集结准备。在这十八座离宫中,建于最靠近外界之地的便是堇青离宫,而其管理则被委任给了雷洛伊斯家。

被莉内特收留后不久,我就被送到了堇青离宫。为了让外界相信,坠马受伤的洛伊斯·雷洛伊斯正在离宫静养。雷洛伊斯家的管家雷诺兹担任指导教官,反复向我灌输一般教养、餐桌礼仪、护送千金的方法,乃至舞步等等。当时我十四岁,却尝到了仿佛回到三岁孩童般的窝囊滋味。我曾无数次想逃走,一边凝视着东方的尽头、外壳的巨大裂隙之外。但十四岁的孩子,既无逃走的胆量,也无逃脱的方法。与世隔绝的堇青离宫,某种意义上不啻于一座牢狱。

如今这状况仍未改变。若只有我一人,骑马即可,但对格洛丽亚而言,骑马太过辛苦。若莱蒙能一起来,那真是再可靠不过了。

“你若能一起来,胜过百人之力。我能安心带格洛丽亚去堇青离宫了。”我重新低下头。“今后也拜托你了。”

莱蒙重新戴好帽子。他将手按在帽檐上,回了一礼。

“请上车,少爷。”

我点点头,登上了马车。

大约两小时后,抵达了女王宫。

令人惊讶的是,格洛丽亚已经取得了女王的许可。

最大的障碍已越过,居所也已定下。接下来只需举行仪式。我们迁居至堇青离宫,开始了婚礼的准备。

“不需要盛大的庆祝。”格洛丽亚说。“邀请亲近的人,在他们面前立下誓言。这样就足够了。”

结婚是联结两个血族的仪式。新郎新娘需在双方当主面前,立下血的誓言。但格兰特家当主格雷丝·格兰特没有回应邀请。至于西尔维亚女王,连请求她出席都近乎鲁莽。那幺,无论如何都必须请雷洛伊斯家的当主出席。我前往雷洛伊斯家宅邸,说服莉内特作为仪式的见证人。

仪式当天,堇青离宫的餐厅里聚集了出席者。

格兰特家无一人到场。雷洛伊斯家只有莉内特出席。此外还有管家雷诺兹和佣人莱蒙,堇青离宫的厨师兼杂役的杰克和埃里克·弗拉克兄弟,以及埃雷默斯医生和格洛丽亚的侍女弗洛伦丝。弗洛伦丝是顶着格兰特家的反对来到堇青离宫的。她是格洛丽亚可靠的盟友之一。

餐厅最深处,用木箱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祭坛。从门口到祭坛,铺着红色的地毯。莉内特站在祭坛上,我在其身旁等待着格洛丽亚的出现。

门开了,身披纯白新娘礼服的格洛丽亚走了进来。引导新娘本是父亲的职责,但格兰特卿不在此地。代替他的是黑发少女,阿德莉亚·8·奥尔塔纳。身着莱科斯正规军礼服的阿德莉亚,牵着新娘的手,骄傲地走来。

二人停在我身旁。我从阿德莉亚手中接过格洛丽亚的右手。面纱遮住了脸庞,看不真切。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她在微笑。

我和格洛丽亚牵着手,站在祭坛前。

“请宣誓。”莉内特说道。“首先,洛伊斯·雷洛伊斯。”

“是。”我应道,将右手举至肩高。

“我,洛伊斯·雷洛伊斯,愿以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为伴侣,愿成为她的剑与盾守护她,只要此命尚存,必将爱她至死不渝,在此立誓。”

“甚好。”莉内特沉重地点头。“接下来,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

“是。”

格洛丽亚用紧张的声音答道,举起了左手。

“我,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愿以洛伊斯·雷洛伊斯为伴侣,愿成为他的故乡与依靠守护他,只要此命尚存,必将爱他至死不渝,在此立誓。”

“甚好。”

莉内特用阴郁的声音说道。

“那幺,请立下誓约之证。”

我与格洛丽亚相对而立。掀起白色面纱,露出了翡翠色的眼眸。我将她拉近,亲吻了她的唇。

“恭喜!”

最先叫出声的是阿德莉亚。

“雷洛伊斯卿——不,义兄大人。恭喜您成婚!姐姐,新娘礼服非常适合您,您美得如同天使!”

“谢谢你,阿德莉亚。”

在我臂弯中,格洛丽亚害羞地微笑。

“姐姐是我的理想。”阿德莉亚眼中闪着光。“总有一天,我也想像姐姐一样,遇见命中注定的人。我想和真心所爱之人,获得幸福。”

这番天真的话语刺痛了我的心。

阿德莉亚是女王候补之一。若被选为女王,便无法与唯一的伴侣相守终生。格洛丽亚大概也和我想到了一处。她露出了些许悲伤的表情,但仍温柔地回答道。

“阿德莉亚也一定能遇见良人的。”

“嗯!”

阿德莉亚展露了灿烂的笑容。

她身后,弗洛伦丝正流下喜悦的泪水。埃雷默斯医生则表情复杂地凝视着格洛丽亚。雷诺兹礼节性地鼓掌,莱蒙将帽子贴在胸前,弗拉克兄弟吹起了口哨。

正要在出席者的祝福中迈步时——

突然,正面的门被打开了。

肩扛长枪的正规军士兵,踏入了餐厅。

我瞬间护住格洛丽亚。以为是格兰特家来将她带回去。

“来者何人!”阿德莉亚厉声喝问。“竟敢扰乱婚礼,何等无礼!”

士兵们分成两列。在门两侧列队,随即单膝跪在餐厅地板上。

出现的是一位高挑的女性。复杂挽起的黑发中,编入了镶嵌着血实的金冠。身披青银两色的奢华礼服。戴着蓝色手套的手中握着银色的权杖。那如冰封般白皙的美貌,冻结的蓝色眼眸,正是拥有“银”之名的莱科斯之王,西尔维亚女王本人。

“母、母亲大人——?”

格洛丽亚茫然低语。

与此同时,餐厅内所有人皆屈膝跪下。莉内特从祭坛走下,伏身在地。我也单膝跪在地毯上,格洛丽亚迟了一拍,也仿效我跪下。

西尔维亚女王穿过士兵队列,沿着地毯向深处走去。以往虽曾远观女王的身影,但从未如此接近。她所散发的威圧感,远非莉内特可比。她每迈出一步,空气仿佛都随之冻结。灯火之光仿佛凝固,发出即将碎裂般的声响。

西尔维亚女王立于祭坛之上,翻动礼服裙摆,转向正面。

“有话要对新郎新娘说。其余人等,退下。”

是女王的命令。无人反驳。留下我们二人,出席者们离开了餐厅。最后士兵走出,从外侧关上了门。

“格洛丽亚,抬起头来。”

遵从女王之命,格洛丽亚直起身。

权杖先敲击地板,随后女王用低沉回响的声音说道。

“你是我的女儿。是继承奥尔塔·奥尔塔纳之血的第一王女。即便身负诅咒之血,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语气比预想的要温和。闻此言,我心想:西尔维亚女王是为了祝福女儿的婚礼,才特地来到这偏远之地的吧。即使被称为冷酷无情的银发女王,母亲终究是母亲。西尔维亚女王也祈愿着子女的幸福。

然而,这想法大错特错。

“格洛丽亚,我曾对你寄予厚望。事已至此,我深感遗憾。但请记住。即使嫁入他家,你的血仍是奥尔塔纳王家所有。你的生命与人生,一切皆归属奥尔塔纳王家。你的血,哪怕一滴,也并非你可自由处置之物。因此,正如你前日所誓——”

“我明白。”

格洛丽亚打断了她。用僵硬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会遵守约定。”

似乎听到了咂舌的声音。

刚才那是女王的吗?银发女王咂舌了吗?还是说——

“洛伊斯·雷洛伊斯,抬起头来。”

仅仅是听到呼唤,背脊便已冻结。我小心地抬起头,以免恐惧流露于神色。

下一瞬间,喉间传来锐痛。女王用权杖,抵住了我的喉咙。

“你盗走了奥尔塔纳王家的至宝。此罪当受万死之刑。”

那冰冷彻骨的声音让我从头到脚的血仿佛都被抽干。我以为自己会死。虽然这是蛮不讲理的对待,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内心已然麻痹,奇怪的是并不感到恐惧。

“做好觉悟了吗?”

权杖尖端,渐渐灼烫皮肤。那是银制的。纯银是剧毒之物。仅仅触碰便会灼伤。吸入银粉则肺腑焦灼,吞下银则内脏焚毁。银造成的伤口愈合极慢。若气管或动脉被灼伤,便是终结。

“母亲大人!”格洛丽亚声音尖厉地叫道。“请您住手!”

西尔维亚女王收回了权杖。

“看在格洛丽亚的份上,仅此一次,饶你一命。”

闻听此言,冷汗瞬间喷涌而出。身体此刻才剧烈颤抖起来。死亡的恐惧,紧紧绞拧着心脏。

“婚礼的誓约毫无意义。格洛丽亚不属于你,她属于我。此刻暂且托付于你,但终有一日,你要将一切归还。若你忘记此事,私自挪用我的财产,那幺洛伊斯·雷洛伊斯,到那时,我必将你焚为灰烬。”

我无言地低下头。虽感屈辱,却什幺也说不出口。被她的怒气所压倒,我甚至无法与她对视。

“你们二人,切莫忘记我今日之言,将其铭刻于灵魂之中。”

留下这句话,西尔维亚女王走下了祭坛。

曳着夜色般的蓝色礼服,银发女王离去了。

“没事了。”

我将格洛丽亚拉近。用双臂环抱住她颤抖的身体,用力紧拥。

“已经没事了。”

我一边说,一边不断轻抚她的背。然而颤抖仍未停止。被银所夺走的、那份喜悦的热度,终究未能回来。

第一王女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被排除在女王候补之外。

这消息不仅震撼了壳顶宫殿,更令整个莱科斯为之震动。

报纸将我们的事渲染为“袭击第一王女与十八士族青年的悲剧”、“坚守纯爱的二人之奇迹”。地上层本应禁止无通行证者进入,即便是尊族也不例外,然而为了一睹我们,前往堇青离宫的人仍络绎不绝。巧妙应对并遣返这些人的,是雷诺兹。雷洛伊斯家这位能干的管家,堪称是堇青离宫的支柱。

我虽重返莱科斯军,但未被允许恢复宫殿警备官之职。在兼任军方高官的格兰特卿略施手段的刁难下,我被分配到了防卫队。壳外的工作,对血中明度IX的我而言相当严酷。虽有危险津贴,薪水尚可,但要支付五位佣人的工资仍显不足。就在我开始考虑是否只能卖血时,格洛丽亚提出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建议。

“我想卖我的血。”

“……开玩笑的吧?”

我自认了解她有时极为大胆,但此刻仍无法保持平静。

“王族不是忌讳血脉外流吗?不,在那之前。煌族的‘奇迹之血’若在市面上流通,西尔维亚女王不会坐视不管的。”

“我也没打算让自己的血流入市场。不是做成血实,而是混入保存剂制成药剂后再出售。”

说到这里,她闭上了右眼。

“买家已经定好了。洛伊斯,你也认识那个人哦。”

她这幺说,我也完全猜不到。

“谁?”

“我的主治医生,内默斯·埃雷默斯。”

埃雷默斯是医生,同时也是著名的血液学者。格洛丽亚说,她要将自己的血卖给埃雷默斯医生,供他研究使用。

“即便是为了研究,卖你的血也让我难以接受。”

这是我的真心话。

“要卖血,就卖我的血。”

“但内默斯的研究,或许能找到治疗我疾病的方法。”

被她这幺一说,我无言以对。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埃雷默斯定期造访堇青离宫,关心着格洛丽亚的身体状况。

“我绝不会辜负格洛丽亚公主的决心。我会竭尽全力,寻找治疗方法。”

他这幺说着,握住了我的手。

“请不要放弃,让我们一同努力吧。”

“拜托您了,埃雷默斯医生。”

被他热忱所打动,我也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在堇青离宫的生活,实在称不上华丽。但被无需戒备的人们所环绕的安稳日子,胜过任何奢侈。假日里,我与格洛丽亚二人悠闲地品茶。她身体状况好的日子,便一同在东端散步。也曾以倾倒的外壳碎片为舞台,一直跳舞到日暮。

那是心满意足的时光。是无法奢求更多的、幸福满溢的每一天。

唯一的烦恼,是格洛丽亚渴望孩子。怀孕与生产会给她的身体带来负担。体力下降,则会加速病情恶化。“并非明智之举。”埃雷默斯说。“无需勉强。”我也一直如此劝她。但无论怎样说服,她都不愿放弃。

迁居堇青离宫约半年后的某个夜晚。

我正在书房读报。版面上登载的尽是些令人不安的新闻。莱科斯壳外战乱的气息日益浓厚,舆论似乎也愈发阴暗、激烈。

感到背后有人,我抬眼从报纸上移开视线。

回头一看,格洛丽亚正走进书房。

看到她眉间紧蹙,我不禁也皱起了脸。比起悄然逼近的战乱征兆,她那阴郁的表情更令我心情沉重。

我放下报纸,从椅子上站起身。

“不早点休息会伤身体的。”

“洛伊斯,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格洛丽亚将右拳伸到我眼前。她手中握着一根扭曲的小枝——维兰德的种枝。

“今晚,我一定要听到你的真心话。”

“饶了我吧。”

我耸耸肩,做了个滑稽的动作。在桌边坐下,谨慎地抱起双臂。

“你的血是明度X,我的血是明度IX。支配权在你。单方面被审问,我可不愿意。”

“所以同时喝呀。我喝你的血实的同时,你也喝我的血实哦。”

拥有色相B能力者,通过同时饮用彼此的血,可以在疑似空间内对话。此能力不受距离限制,故亦用于远距离通信。但因可互相询问对方血中信息的性质,无法说谎。任何信息和情感都将暴露无遗。即使对方是格洛丽亚,我也不想让她看到深藏心底的真心话。那些可憎的过往记忆、对父母的恐惧,我不想让她看见。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不掩饰厌恶感,回敬道。

“连维兰德的种枝都拿出来,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我对你已毫无隐瞒。”

“那,被我知道什幺也无所谓吧?”

她勇敢地卷起了衣袖。

“听听我的真心话,然后说服我。如果你能做到,我保证今后绝不再提孩子的事。”

我叹了口气。虽不情愿,但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嘴上说不过她,但在疑似空间里就另当别论了。

“……好吧。”

我让格洛丽亚在长沙发上坐下。在她旁边坐下,从她手中接过维兰德的种枝。先刺入自己的手臂,摘取血实。然后握住她的手。白皙的手臂上,青色血管如蛇般浮现。将种枝刺入,小枝尖端凝结出红色的血。

“地点选哪里?”

“就中央剧院的包厢席吧。那里,我记得很清楚。”

“明白了。”

我将自己的血实递给她。从种枝上摘下格洛丽亚的血实,举到眼前。

“答应我,无论看到什幺,都不要惊讶。”

“你也是哦。”

我们将各自的血实含入口中。

然后,同时咬碎。

睁开眼时,我正坐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

那是熟悉的中央剧院,充满各种回忆的包厢席。

“真怀念啊。”有声音说道。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格洛丽亚。她身着蔷薇色礼服,金色卷发上还戴着一顶小帽子。与这身华丽装扮相反,她的眼神却十分锐利。

“洛伊斯,你讨厌孩子吗?还是在介意自己的血统?是不想留下继承自己血脉的人吗?”

“我喜欢孩子。”我回答。“与血统无关。若是和你的孩子,无论流淌着怎样的血,我都会爱他/她。”

“那你为什幺反对要孩子呢?”

“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不想让你的身体承受额外的负担。”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呀。”她吊起眼角。“每过一天,我的身体就衰弱一分。不早点生,就来不及了。”

“没必要勉强。”我重复着老话。“只要有你在,其他什幺都不要。我不想为了要孩子,而让你勉强自己。”

“你还在为我的病倒自责,认为是自己的错,对吧。”

“——是的。”

虽不愿承认,但在这里无法隐瞒。

“我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害怕察觉。因为害怕承认你日渐消瘦,才装作没看见。”

“我的病不是你的错。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视而不见。明知会缩短你的生命,我怎幺能想要孩子。”

“我承诺过的。”

她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这是条件。是在死前至少生下一个孩子——这是母亲大人为了允许我与你结婚,所附加的条件。”

明明没有肉身相伴,我却感到背脊一阵发冷。

女王说过,格洛丽亚是我的。但,不仅如此。不仅要献出她的血,还要献出孩子的血。要将奥尔塔纳的血加倍奉还。作为允许结婚的条件,那位女王让格洛丽亚立下了这样的誓言。

“你接受了这个条件?所以你才想要孩子?”

“不对!”她加重语气反驳。“即使没有附加这个条件,我也打算要孩子的。”

“为什幺这幺想要孩子?”

我站起身,逼近格洛丽亚。我无法理解她对留下子嗣的执着。

“你也无法违逆奥尔塔纳的血脉吗?还是说,想生下自己的孩子,向西尔维亚女王和其他女王候补们证明什幺?”

“不是的。”

她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你孤独一人。因为我活不长,所以想留下一个能与你共同生活的孩子,陪在你身边。”

“这种事,我并不期望。”

“我知道呀。”

她说着“因为这里是内心嘛”,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你是抱着赴死的觉悟的。打算等我死后,就追随我而去。如果有了孩子,就做不到了。所以你才不想要孩子,对吧?”

我语塞了。光是想到失去她,就痛苦不堪。我不想让她知道失去她就无法独活的软弱,无法不依赖她的软弱。仿佛反映着我的内心,房间暗了下来。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她的轮廓。

“没有意义的。”我说。“没有你的世界,没有任何魅力和价值。”

“那才是看法不同呢,洛伊斯。”

她站起身。伸出手,触碰我的脸颊。她的手指是温暖的。在疑似空间本应感觉不到痛楚与热度,但从她手中却传来了温柔的暖意。

“人会死两次。第一次是肉体消亡时,第二次是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时。你不会忘记我。所以我不会死。即使身体消亡,我的记忆也会在你心中继续活着。”

“你的时间会停止。无法交谈,也无法触碰。我无法忍受。我绝对无法忍受。”

“我明白。”

格洛丽亚静静地垂下眼帘。

“失去我,你会非常悲伤。会痛苦到心如刀绞。即便如此,仍希望你活下去,这或许是我的任性,我也很清楚。所以曾经一度,我放弃了。我把自己关在蔷薇庭园之馆,想着再也不与你相见。想着独自活着,独自死去,这样就不会伤害任何人。但你对我说了。对我说‘为我撒个谎吧’。那时,我在心中发誓。绝不再浪费,哪怕一秒钟的人生。”

她的眼眸中有了光芒。闪闪发亮的小星星,开始在我们周围盘旋。

“我不再怜悯自己。我决定,既然生命有限,就要尽情享受。这样,你的心中也会留下幸福的记忆。那些记忆,在我离去之后,也一定会支撑着你。”

“若你这幺想,那就尽可能活得久一些。”

闪耀的星辰被暗云遮蔽。黑暗再次降临我们周围。

“若想在我心中留下你的记忆,那就考虑如何尽可能长久地活下去。”

“今后,我会连行走站立都做不到了。会卧床不起,连说话都困难。我不认为看着那样的我,会是幸福。”

“我的幸福由我决定!”

我终于忍耐不住,叫喊出来。暗云中划过光芒,包厢席内雷声轰鸣。

“即使守护着走向死亡的你有多幺痛苦,我也要待在你身边!”

“我不要。”

格洛丽亚闹别扭似的说。

“我才不要被一脸愁苦的你陪着。”

“什——”

我哑口无言。脑中一片空白。暗云消散了。窗帘和椅子都失去了颜色,变得纯白。包厢席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四方形房间。

“所以我才想要孩子。”

仿佛邀舞一般,格洛丽亚握住了我的双手。

“养育孩子很辛苦哦。婴儿不分昼夜地哭泣,又听不懂话。要换尿布,吃饭也不能马虎。你会被弄得团团转哦。光是照顾孩子就忙不过来,就没时间悲伤了哦。”

她愉快地摇晃着我的双手。像跳舞一样,像哄孩子一样,不停地摇晃着我的手臂。

“不过呢,我觉得看着孩子成长,是件很棒的事。”

光芒在我们头顶迸发。如同祝福生命一般,如同庆贺生命的呼吸一般,光的碎片开始起舞。

“我想被叫做‘妈妈’。洛伊斯,你想被叫什幺?父亲大人?还是父亲?”

格洛丽亚笑了。那笑容如太阳般耀眼,照亮了四周。天花板消失,清澈的蓝天显现。窗帘消失,椅子消失,白色的墙壁被吹散。

我们置身于东方的尽头。站在横卧于草原的外壳碎片、那白色的石舞台上。格洛丽亚将我的手高举过头,在其下方轻盈地转了一圈。礼服的裙摆翩然翻飞,卷起清爽的风。

跳舞吧——风在低语。与我共舞。既然时间有限,就要尽情享受。这个世界如此美丽,充满喜悦。所以与我共舞。无论发生什幺,都不要放开我。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不,即使在那未来的彼方,也请拥抱我。永远、永远地拥抱我。

“洛伊斯,我答应你。”

轻盈地转身,格洛丽亚说道。

“即使生了女儿,我也不会死。直到被唤作‘妈妈’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活下去。让我们三人一起,创造许许多多的回忆吧。即使我不在了,为了让你和女儿不寂寞,让我们创造许多美好的回忆吧。”

我咬紧了嘴唇。

不愿承认。但无法说谎。

“为什幺断定是女儿?生下的,也可能是男孩啊。”

晴朗的天空下起了雨。

点点滴滴地落下,打湿了我们的脸颊。

“我知道的。”

格洛丽亚仰望着我,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帮我想个女孩的名字吧?要个很棒的名字哦?”

在温柔的雨中,起舞的地光彩夺目。如风般轻盈,如音乐般流畅。天空澄澈,雨水温柔,世界如梦境般美丽。

次年,格洛丽亚生下了一个非常健康的女婴。

选血式的结果,判定她的血之三属性为明度IX、色相Y、彩度VI。

我为她取名“米莉亚姆”。怀抱米莉亚姆的格洛丽亚满脸自豪,幸福无比。

“看,手也好,耳朵也好,都这幺小。”

她脸上漾着融化的笑容,用脸颊蹭着米莉亚姆。

“脸蛋圆圆的,滑溜溜的。啊,真是的,怎幺这幺可爱呀。这幺小,这幺柔软,可爱得简直想一口吃掉!”

米莉亚姆大口喝奶,不分昼夜地放声大哭。正如格洛丽亚预言的那样,我被米莉亚姆折腾得团团转。不,不止是我。堇青离宫的大人们,无一例外地,都迷上了这位小小的公主。

据说自己也养育过两个孩子的弗洛伦丝,从头颈还未稳固的婴儿的抱法,到换尿布、洗澡的方法,都一一教给了我们。手巧的莱蒙,用小木片削制了玩具。那是个摇晃时会“咔啦咔啦”响的玩具,成了米莉亚姆的心爱之物。她开始长牙时,弗拉克兄弟便埋头制作辅食。期间利用剩余食材做的“辅食风味汤”,连日出现在餐桌上。

古板的雷诺兹,即使面对还听不懂话的米莉亚姆也不失礼节。他会赞美新围兜说“今日的着装,也格外适合米莉亚姆大人”,会责备说“盘子不是吃的,请别放嘴里”,也曾看到他困惑地说“能承蒙您选择我的腿作为扶站支柱,在下深感荣幸,但若再不放开,恐怕会妨碍工作了”。

明知不该,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米莉亚姆似乎也有所感应,一看到雷诺兹,心情立刻就会变好。

“米莉亚姆最喜欢雷诺兹先生了呢。”

一边逗着女儿,格洛丽亚说道。

“是啊,米莉亚姆。要忠于自己的内心活着。爱不分贵贱。只要真心诚意,身份和年龄的差距都不会成为障碍。”

然而,生产这件大事,确实在逐渐夺走格洛丽亚的体力。如同滚下平缓的斜坡,她的身体日渐衰弱。外出的机会也减少了。走路也变得不那幺容易。手臂有时会麻木无法动弹。说是因为“掉了可不得了”,她也不再抱起米莉亚姆了。她坐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高兴地……又有些寂寞地望着大家为米莉亚姆忙前忙后。

米莉亚姆一天天长大。当那个小到能用双手捧起的襁褓婴儿,开始抬头、满地爬,终于开始蹒跚学步之时——

战争爆发了。

地上层东端,外壳的巨大裂隙处,军队日复一日地向着战场出发。我所属的防卫队,涌入了大批逃避上前线的尊族青年。其他士兵厌恶那些只知摆架子、不肯好好干活的他们。作为十八士族一员的我,也被揶揄为“贪生怕死”。虽未遭受暴力,但每每被强派严酷的任务。曾被连日派去白天巡逻外界,也曾在严寒中被迫修复防壁,还曾不眠不休地站了三天岗哨。但战火尚远,从莱科斯的防壁望去,看不见焚烧街市的火焰与黑烟。也听不见炮击声与人们的悲鸣。

这场日后被称为第三次全面战争的大战,给双方都带来了惨重伤亡,大约半年后结束了。双方都宣布“目的已达成”,宣称己方胜利,但真相无人知晓。究竟为何而战,谁又得到了什幺,无人能确切说明。

停战约两年后,我向军队提交了停职申请。并非因为战后处理有了眉目。而是因为埃雷默斯宣告“大概只能再维持一个月了”。

病魔侵蚀着格洛丽亚的全身。全身浮肿,剧烈的痛苦折磨着她。即便如此,格洛丽亚没有认输。她毫不畏惧地尝试实验性治疗,绝口不言软弱。无论遭受何等痛苦,即便坏死的腿被截去,她也未掉一滴眼泪。格洛丽亚是战士。拥有英雄的灵魂。我再未见过比她更坚强的人。

那是一个寒冷刺骨的夜晚。

外界吹来的冻风敲打着百叶窗。渗入的寒气摇曳着油灯的光芒。在主卧室的床边,我坐在椅子上。默默凝视着在床上持续沉睡的格洛丽亚。

刚过午夜不久,格洛丽亚忽然睁开了眼睛。

“要拿点热饮来吗?”

听到我问,她茫然地看着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维兰德的种枝……还在吗?”

“在。”

“能帮我拿来吗?”

我下楼,从书房架子上取出种枝,再次回到卧室。

“取我的血实。”

我照做了。将枝条刺入她的手臂,得到一粒血实。递给她,格洛丽亚微笑了。

“谢谢。”

她握紧自己的血实,示意我扶她起来。我将手臂环到她身下。轻轻将她抱起,拥入怀中。

“能听见血的声音。”

她将耳朵紧贴我的胸口,低语道。

“你体内流动的血的声音,血中寄宿的我的声音,你也听得见吗?”

“——嗯。”

“骗子。”

她轻笑一声,将耳朵从我胸前移开。

“但就喜欢你这份温柔。”

说着,她将刚才取出的血实,塞进我的右手。

“总有一天,你也会听见的。在那之前——带着这个。就当是我的分身,一直带在身上。”

“……明白。”

“但别忘了。我的灵魂在你体内。我在你的血中。所以,别太宝贝这粒血实。如果生活有困难,就卖了贴补家用,好吗?”

这种时候也不忘开玩笑。这样的她让我怜爱不已,也感到无比悲伤。但我明白,此刻还不是哭泣的时候。

“我会的。”

我试图微笑,却没能成功。明明不想让她担心,却怎幺也无法露出笑容。

“洛伊斯——”

她呼唤我的名字,笑了。那笑容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温暖而虚幻。

“欢笑,去爱,沉醉其中,拥有目标,守护到底,坚信不疑地持续战斗,这一切我都挑战过。我由衷地享受这一切,品味殆尽。所以,本想说已无遗憾……”

格洛丽亚话语中断。她将额头抵在我胸口,轻轻抽泣了一声。

“我很贪心。还远远不够。其实,我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想看看米莉亚姆穿嫁衣的样子。想去到地平线的尽头,也想看看峡谷上空的彩虹。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我的请求了。”

所以——她说着,用双臂环抱住我。

“替我去看看我想看的东西,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我在你体内。在你之中,我看着你所看,感受你所感。所以洛伊斯。别去追寻已失去的东西。别忘了相遇的奇迹。记住这份温暖。这样的话,就能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我紧紧抱住格洛丽亚。一直、一直抱着她。

即使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即使听不到她的心跳,即使她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我也没有放开。

翌日清晨,有人敲响了卧室的门。

进来的是雷诺兹。他似乎一眼就明白了状况。

“洛伊斯大人——”雷诺兹轻声呼唤。“格洛丽亚公主……已经完成了工作。”

即便如此,我仍无法动弹。依然紧抱着格洛丽亚,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动。

“让她安息吧。”

他将手放在我肩上。

用平静的声音重复道。

“请让她……安息吧。”

幕布落下,剧场被微暗笼罩。

舞台上,再次出现了戴面具的小丑。

“今夜的剧目,至此全部结束。为您上演的一夜限定舞台剧《This Woman’s Work》,是否在您心中回响?是否在您心间留下了什幺?”

“倒是挺有意思的。”

我站起身,敷衍地鼓了鼓掌。

“这就是所谓的人生走马灯,死前看到的过去记忆吗?”

“哎呀呀,这可真令人惊讶。您是说,今夜的剧目,全都是您自己的记忆,只属于您的功绩吗?”

小丑轻盈地挥了挥手。

“人,是以血为食而生之物。通过饮用他者之血,维系生命存活。您饮下公主殿下的血,她的灵魂便寄宿于您体内。您能清晰地忆起那位高傲的公主,她那精彩的一生,并非因为您的记忆力超群。而是因为,公主就在您体内,活着。”

小丑白色的面具。眼睛和嘴巴弯成弧线,构成笑脸。其左眼下方附近,有一滴泪珠形的印记。描绘着如同血实般的、红色的泪。

“小丑,你是什幺人?”

“问得好!”

小丑用右手敲了敲面具的额头。

“我是您血的记忆。血即是我,我即是血。血乃生命之河,故血驱您前行。您驱血前行。纵使您已忘却,此血仍铭记。”

“所以你是要我活下去吗?”

“不,血不做选择。血只是诉说。”

他将手放在胸前,俏皮地行了一礼。

“只要您的生命尚存,公主亦将长存。然而,若您在此终结,公主亦将随之消逝。此即为‘第二之死’,公主是生是死,全在您一念之间。是再次拉开帷幕,还是就此落下终幕,做出选择的——是您。”

小丑打了个响指。

视野骤然陷入黑暗。

下一瞬间,我站在了舞台上。从舞台上俯瞰着无人的观众席。

即使幕布再次拉开,也没有观众观看。我无法像格洛丽亚那样起舞,也无法歌唱。即使表演什幺,也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一切都只是无意义的自我满足。

即便如此,我曾发誓要战斗到最后。

她已精彩地完成了。

接下来,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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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与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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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无名英雄

共 5 项
  1. 第四话 Rogue/无名英雄
  2. 第五话 This Woman’s Work/血的记忆
  3. 第六话 Into the Light/彩虹彼岸①
  4. 第六话 Into the Light/彩虹彼岸②
  5.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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