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谱『诞生!九头龙八一新四段』
已读 0%☗ 深夜节目
「…………师傅?您还醒着吗?」
时值深夜。
当我在房内看电视的时候,起床上厕所的内弟子雏鹤爱一边揉眼睛一边踏入了房内。
她尺寸略大的睡衣袖口形成了所谓的『萌袖』。好可爱。
「是爱啊。快点睡吧。」
「师傅您不睡吗?」
「等会儿再睡。我还有事情得做。」
「…………嗯哼~……」
爱不打算返回和室。
她步履蹒跚,望着我好一会儿,接着试探性地提出疑问。
「……您在研究将棋吗?」
「不,我在看深夜节目。」
「…………是色色的节目吗?」
「啊?」
「师傅您现在看的节目……出现了好多在沙滩上穿泳衣的女性。而且都是外国人……」
「不是不是不是!」
我连忙否定。
这个时代不会用电视看那种东西,都是用电脑……呃,这不是重点。我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深夜节目不见得都是色色的节目!国外的运动赛事基本上都是深夜转播,我是在看体育节目!你看!」
我指向正在进行竞技运动的画面。
画面上确实有海、沙滩及女人,但她们穿在身上的并非泳衣,而是肌肤裸露比例很低的冲浪衣。一点也不色情!
「这是什么……?」
「冲浪。」
「冲浪?师傅您有兴趣吗?」
「很意外吗?」
「是、是啊……我还以为冲浪是户外派帅哥才喜欢的运动……与师傅您可说是两个极端……」
真是失礼!
「明年有奥运对吧?这是决定奥运参赛选手的大型比赛。关注度很高,才会像这样在公共节目进行实况转播。」
「实况转播?但日本正值深夜耶?」
「毕竟他们是在地球的另一侧对战啊…………哦!要上了吗!?」
静候海浪的选手起乘了。
这一轮的剩余时间为四分钟。
迟迟没有像样的海浪,所以目前还没有人拉高分数,选在这个时间点进行挑战,是相当合理的决定。多么冷静的判断力。
「好!虽然只有单一动作,但原本的最高分数才2分而已。就算只是保险起见,这一趟也算大获成功。」
画面特写出了在小浪上做出美丽转弯回切动作的选手。
爱以略显低沉的嗓音开口说道:
「她是……日本女性吗?」
「是啊。」
我紧盯着画面不放,回答道:
「化妆玛琳小姐。她是唯一能站上世界舞台的日本女性选手。」
染成一头金发的女性撩起发丝,如恶作剧的孩子般探出舌尖并绽露笑靥。
这场WSL冠军巡回赛最终战于美国举行。倘若巡回赛的总成绩进入前八名,便能取得奥运参赛权。
现阶段玛琳小姐的总成绩为第十名。
原本的CT参赛者退出比赛,她才递补取得参赛资格,以她的实力来说,战况相当严峻。
即便如此,她依旧很厉害。
CT有可能中途遭到淘汰,能晋级最终战的仅有前十名。换言之只要能晋级最终战,便足以证明她是世界顶尖的选手。
我下意识热情地向弟子进行解说。
「为了参加CT,必须在CS跻身上位才行;而为了参加CS,又得在QS排行榜跻身上位。以日本来说,要争夺三个亚洲名额以晋级CS──」
「喔……」
正值深夜使爱的反应格外迟钝。这个系统与将棋的排名战略为相似……我如此解释之后,她总算稍微理解了。
「美国及澳洲是冲浪强国,美国的女子选手更是拔得头筹……再加上最终战是在美国举行,对手想必对浪况了若指掌。尽管条件对玛琳小姐极为不利……但至今为止也都是如此。毕竟CT不曾在日本举办。」
「您可真是清楚。」
「很意外吗?」
「是。毕竟会冲浪的人与师傅您形象截然相反……」
话说到一半,弟子改变了措辞。她学习并成长了。
「毕竟师傅您几乎不聊运动的话题。」
「是啊。桂香姊从前是女子足球社,所以我内弟子时代偶尔会去看足球……」
我偶尔会与围棋的关西棋院年轻选手踢五人制足球,或者与关西奖励会干事波关五段在大阪城公园慢跑,除此之外则几乎与运动无缘,更别说什么冲浪。正如爱所言,这与我的形象不符。
「因为我一直以来只会下将棋,没有什么兴趣……虽然职业棋士必须如此热衷于将棋,否则不可能成为顶尖棋士。」
「但是您学过冲浪,对吧?」
「只有十天左右。」
「……嗯哼~」
爱彻底清醒,坐在我的床铺上,打算和我一起看电视。
让她熬夜不太好……尽管这么想,我也不能命令她『去睡觉』。
我正在看与将棋无关的节目,所以无法要求爱『别妨碍我研究』,再说……我也希望她一起声援玛琳小姐。
「我很在意。」
爱抱着我的枕头并开口说道:
「师傅您为何会喜欢………………冲浪。」
「你很在意吗?」
「很在意。」
爱热情地注视着映照于电视画面的玛琳小姐。比赛迟迟没有进展。
冲浪必须随着波浪、随着海风。
虽然设有时间限制,但不晓得选手何时才会起乘。静候佳机亦是必备技巧之一。
为了撑场面,我开口了。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乍看之下像是一个个独立的事件。
其实它们全都有所关联。如同海洋一般。
人生如同海浪。高潮及低潮必定会轮流到来。
高耸的浪潮到来并退去之后,将会留下巨大的凹槽。当时的我……刚晋升四段的我,不晓得这件事。
被浪潮吞噬之后无论再怎么挣扎,不知道游泳方式的话也只会在海中溺毙。
教会我这件事的正是…………那个人。
☖ 三段循环赛最终局
第一局结束之后,我坠落了谷底。
「…………结束了………………」
三段循环赛最终日。
这一天,关东及关西奖励会员全体聚集于千駄谷的将棋会馆。
我们关西奖励会员总是对这件事心怀不满。在不习惯的场所下将棋,会带来超乎想像的负担。第一局及第二局之间,连能够让身体休息的场所都找不到。这种状态下,要我们怎么下攸关人生的将棋?
不过只有在第二局还有希望的情况下,才有资格埋怨这件事。
假如第一局败北,晋级的希望就此消失…………除了哭泣以外别无他法。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
我不晓得该躲在哪里哭泣,伫立于将棋会馆一楼大厅,在十五世名人的巨大肖像画前方嚎啕大哭。
我身穿国中生立领制服并呆站原地哭号,对于假日轻轻松松来道场下将棋的客人来说,那幅光景实在相当不寻常,于是大家都在玄关处转身回家去了。
「喂,他在哭耶……」
「那是关西的……」
「成为国中生棋士的可能性消失了,是吗……」
今天有可能诞生睽违二十五年的史上第四名国中生棋士,为了采访而聚集于将棋会馆的东京媒体记者,也都扛着摄影机转过身去,打算返回电视局。
「呜呜呜呜…………呜!呜噫噫……!!」
顺带一提,纵使这次行不通,我还剩下一次机会能成为『国中生棋士』。
然而我却流泄出近似御宅族笑声的呜咽声,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师姊。
虽然小我两岁,《浪速白雪姬》空银子女流二冠却比我更快累积实绩,名气变得愈来愈高。当还有晋级希望的师弟出发参加最终战时,她是这么说的。
『哎,八一,会场就选在关西将棋会馆附近的阪神饭店,可以吧?』
『咦?什么会场……?』
『慰劳会啊。纵使无法成为国中生棋士,也不代表你永远没办法成为职业棋士。下一期再好好加油吧。』
……一垂下眼帘,脑海随即浮现出师姊满面灿笑地迎接未能成为四段并返回大阪的我。对于身为奖励会员的师姊而言,竞争对手的不幸简直甜如蜜糖。她肯定会办一场盛大的慰劳会吧。
真讨厌……真不想回去……
好想就此消失无踪……干脆逃到国外吧……
「呜噫!噫!我、我没办法下最后一局啦…………」
没有人敢向泣不成声的我搭话,然而──
「八一。」
「……镜洲先生……」
涕泗纵横的我转过头去。就连航海王的登场人物都不至于哭得像我这么惨。
镜洲飞马三段是关西奖励会的重镇。
在我进入奖励会之前,他就已经是三段棋士,刚才就在我隔壁对局。
他第一局获胜,仍有晋级的可能。排名较高的我败北之后,他晋级的可能性应该也随之提高了。我应该激励他吗?不,办不到。我根本无法停止哭泣。
紧接着,大前辈道出了出乎意料的话语。
「你在哭什么啊?想哭的是我才对。」
「咦?」
「你还有机会晋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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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我恐怕花了三分钟才发出声音。
换算成文库本的话,大概远超过三行吧。这是我人生头一次花这么多时间才挤出「啊?」这个字。
简直不知所谓。咦?难不成──
「你竟然在那个局面下输了吗!?」
「我就是在那个局面下输了啦!啊啊,真是火大!」
在我败北的当下,于我隔壁对局的镜洲先生已经胜券在握。
因为敌玉已经有诘了。
我反而感到相当不可思议。要怎么做……才会在那个局面下败北……?
「……这个嘛,错在我没有在最后的最后勇于进攻。明明是简单的诘棋路,没想到却被诱导至点数胜负……」
「都已经头金了,何必勇于进攻?」
「别说了。」
真亏镜洲先生能如此轻易地重新振作。
换作是我的话,恐怕已经从四楼(对局室)窗户一跃而下了。
「第一局的结果我全都确认过了,我的对局到此结束。因为我的排名本来就很低……当然很令人不甘心,但我已经转换心情了。毕竟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
将我拉到自动贩卖机前方之后,镜洲先生买了两瓶茶。
他将其中一瓶递给我。
「不过八一,你还有机会补位晋级。败北的当下一切就结束了,但只要获胜就还有希望。」
「唔……!!」
得知自己仍有希望晋级的瞬间──
令人惊讶的是,我的泪水戛然而止。
「你真是个现实的家伙。受不了!」
「嘿嘿嘿嘿……♡」
身体惊人地涌现力量。休息场所?压根儿不需要那种东西。
幸亏上一期就算失去了升段的可能性,我依然努力下到最后。要是排名低了一名,我恐怕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一定要赢哦,八一。」
「嗯!我一定会赢!」
我一边畅饮镜洲先生给的茶,一边竖起大拇指。补充因哭泣而流失的水分之后,必须再进行一场胜负。
得知第一局的结果,媒体记者再度开始喧哗嘈杂。
「只要九头龙获胜……还有可能诞生史上第四名国中生棋士是吗!」
「应该行得通吧?毕竟他持先手。」
「但是他的对手坂梨三段实力坚强!」
「根据第一局的结果,坂梨只要获胜便能确定升段。纵使败北,根据其他人的结果亦有可能升段。」
「坂梨是……二十三岁?还是二十四岁?无论如何,他的机会所剩不多。要是这次无法升段,心情上恐怕相当难受……」
「这会是一场背水之战呢。」
我听着背后传来的交头接耳声,朝对局场银沙之间迈出脚步。
坂梨澄人三段既纤瘦又文静,且戴着一副眼镜。奖励会员大多都是如此。
「容我坐在上座。失礼了。」
「不会……」
初次与我交战的坂梨三段,浑身释放出强者特有的气魄。自从他初次参加三段循环赛以来,每次都会赢得十一胜以上,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偏偏在这种时候,与这么强的人碰上……!
对方是我的朋友──月夜见坂燎小姐的师兄,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事,总归一句话就是『他很强』。就连月夜见坂小姐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恐怕是相当于师姊的危险人物吧。太可怕了。
话虽如此,心情上是我较为轻松。
因为我纵使获胜,也不见得能够升段。总之得先获胜,否则其余免谈。
另一方面,坂梨先生只要获胜就肯定能晋升四段。
这当下,我们双方的压力程度无法相提并论。
最棘手的是,坂梨先生纵使败北,也还保有升段的希望。尽管机会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实现……不过这会为胜负带来变数。
『就算输棋也无妨?』
这个想法如同水泥地的小小裂痕。
这场战斗恐怕会演变成双方都很保守的长期战。只要让局面发展成毅力与毅力较劲的拉锯战……我就能趁虚而入!
「请多多指教!」
一到对局开始的时间,我们同时低头致意,我首先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身为振飞车党的坂梨先生当然选择了振飞车。
我、师傅及师姊都是居飞车党,在家下练习将棋时以相居飞车居多。话虽如此,讨厌模仿别人的关西棋士之中有许多振飞车党。
我偶尔会向《运子的巨匠》讨教,对对抗形有自信。
另一方面,关东深受名人影响,处于相居飞车全盛期。矢仓的定迹研究太过深入,我光是跟上步梦就得耗尽全力……
我一边深思一边组织阵形────此时,坂梨先生选择了不寻常的棋步。
「…………咦!?」
目睹那一手的瞬间,我不由得惊叫一声。
坂梨先生摊开手上的扇子以遮掩口部。瞧见我这种反应,他肯定认为『正中下怀』吧……
虽然奇异,却是极佳的作战计划。初次见到的人恐怕无法应对吧。
仅限初次见到的人。
「……失礼了。」
为了避免对手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我自座位起身并来到走廊。接着我走进厕所并伫立于洗手台前,凝视自己的脸。
我正在强忍笑意。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其实………………我知道这个战法。
那是这场三段循环赛开始前不久、距今约半年前发生的事。
我在网路对局场,目睹坂梨先生正在尝试这个战法。
网路世界无法看见对方的长相。
不过强者的帐号几乎都会被锁定真实身分。
为了防止对手拟定对策,奖励会员常使用复数帐号以掩饰真面目……我是从月夜见坂小姐那里听说坂梨先生的帐号。
只不过,网路将棋都是极端的快棋胜负。
奖励会员有段者的持棋时间很长,许多人会为了避免养成坏习惯而拒绝网路将棋。本期我也尝试了这个做法,因此最后一次在网路下棋是半年前……
最后的最后,我目击了这一手。
翌日,我立即向镜洲先生讨教对策。
镜洲先生是史上第一个在新人战赢得优胜的三段棋士,实力坚强。平时没有交流的关东三段棋士,经常喃喃抱怨道「拜托他快点晋升四段吧……」。
『嗯哼~?』
实力坚强的镜洲先生凝视局面一会儿,花费一分钟想出了答案。
『……这么做就行了吧?』
『只有这样?』
『以先手来说,足够了。』
那是我从未想过的对策……经过多次检讨之后,我才体认到那是绝佳的一手。
以先手来说足够了。
镜洲先生那句话,让面临重大胜负的我产生了余裕。
不过,我内心当然有些纠结。
一旦使用了这一手,我的心灵恐怕会产生裂痕。
──你要靠别人思考的棋步成为职业棋士吗?
「……………………」
我走出厕所后,并未立刻返回棋盘前,而是在走廊窥伺对局室。
我之所以在这个局面下花费这么多时间,是基于自尊心的问题。对此一无所知的坂梨先生,逐渐散发出心满意足的氛围。
当时浮现于我脑海的并非坂梨先生。
也不是渴望成为国中生棋士的欲望。
而是步梦。
我的童年玩伴兼劲敌神锅步梦一期便突破三段循环赛,早已晋升四段。他参加了排名战,截至目前为止在C级2组获得全胜。
他很有可能就这样全胜晋级。
「…………之后步梦便会晋升为五段,永远领先我前头…………」
要是在此驻足……我说不定永远、永远都追不上他……!
焦虑及恐惧推了我一把。
「失礼了。」
我返回棋盘前,没有看向对手的脸──
「嗯!」
我鼓足干劲,强而有力地在盘面下了那一手。我选择了别人指导的棋步。
效果惊为天人。
「唔!?」
坂梨先生将脸凑向棋盘,身体仿佛折成了两半。
原本用扇子扇风的他将扇子扔向榻榻米,宛如注射了毒药似地表情痛苦不堪……不久之后,他开始频繁地确认对局时钟。
看来出乎意料的对策令他焦急不已。他的计划肯定彻底崩坏瓦解了。每当时钟的电子数字减少,就如同自己的寿命也随之锐减……一眼就能看出来,凭他的精神状态已无法冷静下将棋。
「唔!!」
坂梨先生自觉作战失败,为了挽回局势而勉强祭出一手,但显然太过强硬了。
局势差距扩大。
──就这样击溃对手的心灵!!
我没有选择危险的手顺,而是断绝对手的攻击手段。我绝对要获得胜利。
这并非我自己思考的棋步。
尽管我一直难以抹灭这股异样感……但那个时候,我一心只想着『我想升段!』,我想追上步梦!无论接下来要下几百手,我都要确实掌握胜利!!
不过对手的心灵,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崩溃了。
「…………我认输了。」
「啊!」
我抬起头之后,坂梨先生失落地低垂着头,把盘面恢复到我祭出胜负手的那个局面。
他数次摆出下子的手势,接着如此说道:
「……头一次有人如此完美地防御这一手。你果然很强。」
「那是………………」
从镜洲先生口中听来的棋步……我没有道出这句话。纵使随口说出这句话,对手大概也只会点点头说道「这样啊」。说到底,他曾在网路将棋测试过这个棋步,称不上什么秘密计策。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没什么大不了……但我就是说不出口。
在我们对话的期间,四楼入口处传来了不寻常的喧嚣声。尽管最终局已经结束,但上一期可没有喧闹到这种程度。
我们立刻醒悟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察觉到那股氛围,坂梨先生放开手上的棋子,双手搁在膝头并端正坐姿。
接着他再次低下头。
「恭喜你。」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态度堂堂正正。
而我光是默默回礼就已经竭尽全力。
第二局,我的竞争对手全员败北,我晋升四段了。
坂梨三段获得了次点。
镜洲先生第二局也败下阵来,连次点都没有。
那之后我参加了早已准备就绪的记者会,在奖励会干事邀请之下与新四段共同举办庆祝会,一切结束之际,已经是隔天了。
☗ 膨胀
「国中生棋士·九头龙八一四段回来啰──!」
返回关西的我,显然得意忘形了。
接连不断的采访!
接连不断的庆祝会!
接连不断的礼节拜访!
尽管没有组织后援会,但师傅家有经营道场,那里的客人实质上肩负起了后援组织的职责。
镇长、区长、市长、知事、大公司的社长及会长……我手边收集的名片职称,沦为了让国中生自我意识急速膨胀的毒品。
仿佛自己变成了大人物。
靠镜洲先生教导的棋步赢得最终战的罪恶感早已荡然无存。
『那就是我真正的实力!』
我甚至涌现出这种想法。
事后回想起来,我实在太自以为是了,然而师傅不仅没有训斥弟子,反倒助长了我的气焰。
于是自以为是的师徒就此诞生。
「做得好,八一!竟然与月光先生同为国中生棋士……未来的名人宝座也等同于囊中之物!我们一门终于要出现头衔保持者……出现名人了……!」
隔了两周之后,国中生棋士诞生的热潮逐渐退去,然而师傅仍每天在清泷家的晚餐时间畅饮啤酒,始终兴奋不已。
话虽如此,师傅这番话绝非夸大其词。
毕竟历史上仅存在三名国中生棋士,而且所有人都曾赢得名人宝座。
既然这样,第四名国中生棋士理应也会是名人才对!
这是不容置疑的历史!
「我只挑战过名人,而弟子却会成为名人!实现师傅未能达成的梦想,是弟子报恩的方式!明白吗,八一!?」
「那当然,师傅!我一定会成为名人!」
我压根儿没想到,这句话事后竟会束缚我自己,令我痛苦不堪。我对自己能够成为名人的事深信不疑,以为通往超一流棋士的道路将自动敞开。因为师傅就是这么说的!
一门当中,唯独一个人对我得意忘形的态度感到极度不满,也就是师姊空银子。
「…………笨蛋。」
我和师傅开口闭口就是名人名人,似乎让她比以往更加不悦。
当我仍是奖励会员的时候,银子已经赢得女流头衔,以《浪速白雪姬》之名声名远播。
因为如此,身为奖励会员,我在公众场合必须称银子为『空老师』。
与此同时,我也不再用名字称呼年幼的青梅竹马,而敬称她为『师姊』。
不过……立场终于☆逆转了!
我如愿晋升为职业棋士,对身为奖励会员的银子而言是『地位更高』的存在。即便是女流头衔保持者,她也必须称职业棋士为『老师』才行,以奖励会员身分担任记录员的时候,她甚至得端茶给我。虽然同门棋士不会为彼此记录对局就是了。
太棒了!活该!
「银子、银子。」
「…………」
「你没听见吗?银子~喂~」
「………………宰了你……」
面对彻底得意忘形的我,唯独银子一贯地采取严厉的态度。
「哎呀~银子你特地为我安排好的慰劳会场,直接变成了庆祝会场。多亏如此大家才能盛大地庆祝我升段,真是太令人开心了!啊!虽然我先一步晋升四段,但你可以像从前一样直呼我的名讳唷。我也会继续称你为师姊。我可不会像某个不知礼数的臭小鬼,一夺得头衔就变得狂妄自大!」
「………………是喔。」
「话说回来,师姊,想不想要我的签名~?我很快就不能签『四段』这个称号,所以很稀有哦?」
「不需要。」
「啊!那就给我吧~」
桂香姊从旁伸出手,收下了我拙劣的签名板,用保鲜膜包起来并供奉于佛坛。
「然后呢~」
师傅为自己倒啤酒,开口说道:
「不晓得八一的出道战会如何安排?一般来说,十二月开始的龙王战第六组应该会是初次上阵……」
「听说要为我举办一场亮相对局。」
「「「亮相对局~?」」」
众人疑惑地偏头。
「你们想嘛,我可是睽违二十五年诞生的国中生棋士。而且在关西,是紧接月光会长之后第二人,听说联盟想大肆宣传呢!」
将棋联盟会长月光圣市十七世名人,是师傅的师兄,他从以前就相当关照我们清泷一门。
清泷师傅性格刚正耿直,虽说是自己的弟子,他也不允许任何人蒙受特殊待遇,不过他不会反驳月光老师的意见。
于是──
那场不幸就此发生了。
「所以联盟不想在关西举行出道战,认为选在知名媒体关注的关东比较妥当。作为特例,预赛将在关东举行。」
「所以呢?你的对手是谁?」
「这个人。」
记载于对局通知邮件的名字相当陌生,我将邮件展示给大家看。
『山刀伐尽七段』。
将脸凑向手机画面的师傅、桂香姊及师姊三人齐声低喃。
「「「………………谁啊?」」」
「简而言之,我得意忘形了。」
前去厨房拿了两人份的饮料之后,我没有再次坐上椅子,而是在爱的隔壁坐下。
爱收下饮料,用眼神催促我继续往下说。
玛琳小姐在刚才的准准决赛顺利获得胜利,并晋级至准决赛。
电视主播及解说员兴奋地赞扬着日本选手的活跃表现。
『不过,考量到目前为止的年度总分,化妆选手若想挤进年度总分前八名以取得奥运参赛资格,光是晋级决赛可能还不够。』
『光是日本选手在CT最终战赢得优胜,就是足以改写历史的创举……期待年纪尚轻的化妆选手带给我们更加惊艳的表现!』
接下来要讲述的是我的失败经验。
要将这件事告诉弟子……令我略感不安。
师傅的权威降低的话,指导力也会随之下滑,我将难以适当地指引弟子。不只将棋,我必须指导内弟子所有日常生活相关的事务。万一我失去威严,导致她不愿听从教导,师徒关系会轻易瓦解。
不过……我信赖著名为雏鹤爱的少女。
这孩子远比我更加能干坚强。与其为了保有威严而炫耀成就,我更应该讲述自己的失败经验才对。
「我成为职业棋士的日期是十一月一日,却在十月底就安排了出道战,这一点也相当不妥……它让我以为自己是『足以改变制度的特别之人』。」
「改变……制度……」
爱数次低喃这句话。
规则是棋士最看重的事物。
毕竟缺少规则的话,将棋只不过是一种敲打木片的行为罢了。正是因为有规则,游戏才有趣。
就这点来说,将棋与冲浪存在根本上的差异,评审为『任谁看来都很厉害』的冲浪打分数,将它打造为竞技运动。
而将棋规则一旦改变,便会失去胜负的意义。
因此棋士不喜欢轻易变更制度,更不喜欢例外。尚未理解这件事,意味着我仍称不上是职业棋士……
就这样,九头龙八一新四段炫耀似地穿上国中制服、搭乘新干线,继三段循环赛最终日之后初次启程远征东京。当时的我,自我意识已膨胀到最大极限……
然后,那股自我意识轻而易举地破裂了。
就凭一根小小的针头。
☖ 出道战
「他是个不起眼,但容貌帅气的中坚棋士(大叔)。」
我的青梅竹马月夜见坂燎小姐即刻答道。
「他好像很熟知定迹,但不曾听说有多强。能晋升B1八成是侥幸吧?大概是这种感觉。」
「果然没错~」
这正是我对山刀伐尽七段的印象。
排名战B级1组的棋士,包含在将棋界顶尖的三十名棋士之中。对新四段而言,可说是高不可攀的强者。
然而我却鄙视着山刀伐尽先生。
毕竟我终将成为名人!
我心想……都已经三十几岁却不曾晋升A级的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得意忘形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在东京将棋会馆五楼的住宿室打理服装仪容并开口说道:
「凭这个对手,根本不值得月夜见坂小姐你特地来鼓励我。」
「我也有对局啦,笨蛋。」
「你是刻意配合我的出道战吧!」
「呸!少来了……」
月夜见坂小姐不久之前从奖励会退会,如今已回归女流棋士身分。她是关东最势如破竹的女流棋士,因此对局很多。
「话说回来,银子最近状况如何?」
「自从我晋升四段之后,她变得愈来愈不愉快了。」
「哈!师弟抢先一步突破奖励会,她当然会不悦啰。」
「话说回来,关东奖励会没有女生吗?」
「有两人,其中一人从没和我说过话。她住在八丈岛,船因为台风停驶时她就会缺席例会。」
「哦~」
「记得她和你同学年呢。」
那之后我们稍微聊了几句,接着月夜见坂小姐先一步前往对局室。
稍微错开一点时间之后,我也走出了住宿室。毕竟一起踏进对局室的话,说不定会传出奇怪的传闻嘛!
我对聚集于对局室的记者人数心满意足。
据联盟职员所说,晚上会聚集更多人。假如我获得胜利,听说还要举行记者会。
关东与关西连对局前的准备事项都有所不同,不过我已经从师傅及月夜见坂小姐口中打听过情报,因此过程相当流畅。
「……他可真是冷静。」
「不愧是睽违二十五年的国中生棋士……」
众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传入耳际。继续夸奖我吧。
在下座静候十五分钟之后──
「嗨!早安啊!」
对局对手山刀伐七段,在对局开始前一刻才踏入室内。
他挤出满面笑容,在坏的意义上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温柔男人。
「呵呵。今天请多多指教,呵呵呵!」
「…………请多多指教。」
山刀伐七段一边瞄向我,一边流露出黏腻且别有用意的笑容,不知什么事令他感到这么有趣。
真想用棋子狠狠敲打那莫名端正的脸孔,我如此心想,看着记录员掷棋。
「と金五枚。」
是我持先手。
「哦哦!」
「果然很走运。」
国中生棋士抽到先手,似乎令记者们感到『我很走运』,我对此深感不满。
持先手获胜感觉就像让子一样,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而且要是抽到后手,我本打算施展自己擅长的一手损角交换。
关东几乎没有人使用这个战法,肯定会蔚为话题才对。这一局将棋本应成为令人印象深刻、配得上国中生棋士身分的出道战才对!
「结果现实却是朴实无华的矢仓战……」
进入午餐休息时间之后,我一边享用力乌龙面(追加年糕),一边回顾不符期待的出道战序盘。
当时棋士可以在对局期间去外面用餐,不过我对千駄谷周边地形一无所知。
万一迷路而回不来的话就糟了,于是我决定在将棋会馆房内用餐。山刀伐七段曾邀请我『要不要一起来?无论想吃什么,我都愿意请客』,但我当然拒绝了。
「我们可是对局对手耶。那个人在开什么玩笑……」
顺带一提,许多女流棋士不吃午餐,因此我没有遇见月夜见坂小姐。好寂寞。
「……关东的料理不怎么美味,奖励会员准备的茶更是难喝到我想自己重泡……唉~早知如此,不如在关西与月光老师或《运子的巨匠》举行出道战。」
我呢喃着极为奢侈的怨言,并咽下年糕。虽然是出道战,但我游刃有余到能够享受食物及饮料的滋味。
在我用餐的时候,某个白白的物体于房间入口现身了。
「Nine Heads Dragon啊……」
「步梦?」
对方正是我小学时期到现在的挚友兼劲敌。
自从去年成为职业棋士之后,他的中二病变本加厉,开始披上斗篷,所以看起来白白的。在将棋会馆穿斗篷却没有人吐槽,对关西人来说实在难以想像……
「今天你没有安排手合吧?你专程来观战吗?」
「嗯……」
不知为何,步梦不愿意踏入房内。
更准确地说,他犹豫着是否该接近我。
「我本来不打算来……但看了序盘之后,我不禁感到担心。」
「早知如此,我更想和步梦你举行出道战!按照现在的步调,恐怕到傍晚左右都是遵循定迹……我和师傅下过很多次矢仓,早就腻了!」
「Nine Heads Dragon啊,务必小心。」
步梦完全不搭理我说的话。他究竟来做什么?
「山刀伐七段是…………的研究伙伴…………」
「什么?我听不清楚,快进来房里吧。」
「……不,这也算是提供建议。」
步梦似乎认为将山刀伐七段的情报泄漏给我,算是违反规定。
所以他才不愿意接近我,也不想与我待在同一个房间。
他的态度……令我回想起自己在三段循环赛最终局封印起来的感情。
『你又要靠别人提供的情报赢得胜利吗?』
我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指责,于是也不打算继续与步梦对话。
「那我要走啰。也罢,很高兴你愿意来。」
我端起乘着空碗盘的托盘,推开步梦并离开房间。
包含月夜见坂小姐在内,我从小学认识的童年玩伴各个都很多管闲事。对局结束之后再和他聊吧。等我赢了之后。
我迈步前往对局室。步梦朝我的背影说了些什么,不过我没有听见内容。
「……别疏忽大意,Nine Heads Dragon。此刻与你对峙的人……是神(名人)唯一认同的研究伙伴啊……!」
假如我听见了步梦这句低喃,对局的结果会有所改变吗?
不,肯定什么都不会变。
因为…………一切为时已晚。
☗ 败仗
我最初察觉到异样,是在午餐休息结束之后。
「………………嗯?」
与步梦见面之前,我压根儿没有注意到那不符合前例的微小差异。
直到接近傍晚,我才理解到那微小差异意外地带来了莫大的影响,那时候,事情早已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不会吧!?怎、怎么会……!!」
山刀伐七段在自玉周围暗藏了仅仅一手研究手。
那一手使双方的玉型产生差距,局势在终盘战一口气倾向对手。我注意到这件事,在承受致命伤之前,祭出了关西将棋的秘技!
也就是刻意选择坏棋的秘技。
「哦……?」
目睹我这一手,山刀伐七段流露兴致盎然的声音。
思考了约两分钟以后,他淡然地选择了最佳手。
「…………唔!!」
障眼法压根儿不管用。因为他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占据优势。
第一个胜负手成了未爆弹。
但我不能就此放弃。我是国中生棋士。纵使大局观及研究败给对手,终盘力及反射神经理应是我更加优秀!!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倾尽全力陆续祭出胜负手。
而山刀伐七段只是平淡地一一应对。好强,完全没有上钩。
──简直强得不可思议!他不是空有一张帅气的脸吗!?
浑身冷汗直流。
──再这样下去…………我会败北!?
我脱下制服外套、双手抵着榻榻米,拼了命地祭出棋步。
我自觉深陷劣势,纵使知道最后败北的是自己,仍祭出了充满毅力的一手,以示我无论几百手都会继续下。
瞧见这一手,山刀伐七段微微散发出不耐烦的氛围。
感觉就像遭到对手轻蔑一样,令我很不甘心……不过倘若能让他的心灵产生些许破绽,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那之后我一个劲儿的忍耐。师姊的脸庞于脑海浮现,我一直、一直、一直强忍着艰苦的内弟子生活并走到现在,我要相信自己的毅力并突破难关……!
我的死缠烂打终于得到了回报。
「唔!?糟糕……」
对手下子了,指尖离开棋子的瞬间,他口中流泄出了懊悔的话语,我可没有错过那句话。
──分散他的注意力了!!
对手总算出现失误,令我暗自窃喜。反击的机会总算来临了!
而我不花一秒选择的下一手──────成为了我的败着。
「呵呵,你上当了♡」
「……咦?」
山刀伐七段即刻祭出王手,在他指尖离开棋子的瞬间……我察觉了。
我顿死了。
「啊啊!?」
山刀伐七段对决心彻底抗战的对手感到厌烦,刻意露出破绽引诱我反击。当然,他早就读透自玉没有诘棋路。
不只棋理,连心理都迅速遭到将死。
别说盘面,就连盘外他都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力差距显而易见。
我被自己的策略反将一军,决定用剩余的时间做好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我啜饮茶杯里剩余的茶水并穿起上衣。
当读秒声仅剩最后五秒之际,我低下了头。
「………………我认输了。」
「嗯。多谢指教。」
随后,记者一口气涌入室内。
他们大概一直在房外待命,静候我败北的瞬间吧。
「九头龙四段,回顾今天的对局后,您有什么感想!?」
「对局以惨败收场,这表示职业棋士这堵墙还是太高了吗!?」
毫无顾忌的言语化作刀刃,贯穿我受伤的心。此时我初次理解到,关东的人是如何看待关西的国中生棋士。
「………………」
我没有回答,始终低垂着头。
与战败者相反,获胜的山刀伐七段丝毫不把记者的存在放在眼里,哼着歌并迅速开始进行感想战。
接着,他道出了残酷的事实。
「九头龙先生,关于这个局面──」
山刀伐七段移动我玉周围的棋子,让局面回到约二十手以前,他以诧异的目光凝视着我并提出疑问。
「你没有发现诘棋路吗?」
「唔……!!」
我瞬间面红耳赤。
经他这么一问,我才注意到这个局面的后手玉有诘棋路。
我祭出的胜负手并非未爆弹。
不仅如此……甚至足以将死对手……
「……………………………………」
『不甘心』已不足以形容我当下的心情。
不是因为我输掉了本应获胜的棋局。对局期间,山刀伐七段看透了我有多么肤浅,这令我深感耻辱。
即便能够将死对手,判读不出诘棋路的话,那条路就等同于不存在。而对手注意到了这条路,反倒印证出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
也就是俗话说的『二度战败』。在对局中败北,感想战又一次败北……对棋士而言是最大的耻辱。
我因愤怒及耻辱而说不出话,等于默认了对手的提问。
「你果然也没发现呢。」
山刀伐七段自言自语地低喃道。
「起初我认为这条诘很容易判读……但研究会上那个人也犯下了相同的失误……原来如此。说不定天才连失误的方式都一样?能够乐观看待局面,也许正是成为天才的条件呢。」
「………………」
我始终默不作声。
我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而且一旦开口,情感恐怕就会倾泄而出。
摄影机锁定戴着眼镜并低下头的我。关西的国中生棋士在出道战败北而哭泣的模样,绝不能被他们拍到……我如此心想,把头垂得更低。
之后,山刀伐七段开始自顾自地向记者高谈阔论。
「天才果然会在凡人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失误呢!哎呀竟看漏那步棋,真是天才,太天才了!关西的天才果真与众不同!这种失误一般根本不可能发生嘛!」
天才。失误。
对方口中的词汇像小刀一样猛刺我的胸口。
我只是低垂着头,静静听着那些话语……
「如今我明白,他是为我着想才那么说,但当时我一直以为他在愚弄我。」
我紧盯电视画面呢喃道。
从厨房拿来的饮料早已喝光。
与我难为情的失败经验相反,电视上的玛琳小姐在准决赛爆冷获胜了。
『化妆玛琳选手击败澳洲的皮库伦选手,晋级了决赛!』
『多么出色的创举!哎呀,真的太厉害了……!』
『决赛会是什么样的对决呢?』
『目前为止的海浪都很小,如何累积分数变得格外重要,不过海浪正逐渐变大,决赛恐怕要比拼最高分的成绩。』
『能否完成高等技巧,是值得瞩目的重点呢!』
玛琳小姐真的……在CT最终战晋级决赛了……
尽管是一项惊人的创举,但她下一场也必须获胜,才能确切掌握奥运的参赛资格。
毕竟奥运的冲浪项目是全世界仅有二十四人能参加的窄门……这个发展着实令人心跳加速!
只是爱对冲浪不感兴趣,没有看电视,而是望着我并提出疑问。
「他在……为您着想吗?」
「没有发现诘棋路而败北,当然很不甘心。毕竟对手几乎已经顿死。在那么不甘心的情况下,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扩大伤口,所以山刀伐先生刻意不让我在媒体面前说话。」
我没有向本人询问当时的事。
不过以棋士身分累积经验并赢得头衔之后,像当时的我一样『干劲十足』挑战我的年轻棋士亦随之增加。
所以我更能客观地审视当时的自己。
「山刀伐先生甚至有余裕顾虑后辈呢。简直输得一败涂地、落花流水。」
「输得一败涂地吗~」
当时我仍是个小鬼,只觉得极度不甘心又羞耻,自顾自地对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绝望。
「光凭感想战,不足以让我消化那场败北,所以我才做出那种事。」
「什么事?」
「边哭边狂奔。」
「跑到哪里?」
弟子愣愣地问道,我则指向映照于电视画面的美丽景色,简洁地回答。
「海里。」
☖ 入水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离开千駄谷将棋会馆之后──
我激动嘶吼,穿着皮鞋在柏油路上疯狂疾驰,既没有余裕顾及其他人的目光,也没有余裕冷静地掌握『这里是哪里?』。
我只是一股劲地狂奔。
甚至打算跑回大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其实我并非真心打算跑回大阪。我没有考虑体力分配,只想跑到身体筋疲力竭为止。
「呼!呼!吁!呼!呼──────────……唔唔唔!!」
胸口灼热,仿佛肺部正在燃烧。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沉,四周一片漆黑。
鞋底破烂黏腻,吸收大量汗水的制服像大衣一样沉重。
就在此时,巨大的水池映入了眼帘。
──跳进那座水池的话,应该很舒畅吧。
那并非水池,而是大海,但我没有余力深入思考。
于是我阔步迈进眼前的大海。
十月下旬的海水当然极度冰冷,加上时值深夜,但是对失去判断力的我而言,那阵冰冷反倒成了救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夜晚的大海看不清水深,海浪也很高,盐水转眼之间渗入我的口鼻。
就在此时──
「喂、喂!?你在做什么啊!?」
某人架住了我的身体。我回头望去,那是一名脸部晒成小麦色、留着一头长发的男人。乍看之下就像一位冲浪客。倘若用网路搜寻『冲浪客』,他毫无疑问会出现在前几张图片。就像这种感觉。
我霎时间放声呐喊。
「放开我!我很冷静!」
我指向可能是西边的方向。
「我要直接游回大阪!」
「哪里冷静啊!?」
冲浪客(?)加强力道,强行将我拖上岸。我跑得筋疲力尽,根本没有体力及力气抵抗。
冲浪客俯视躺在沙滩上呜咽啜泣的我,并极力劝说道:
「瞧那套制服,你只是国中生或高中生吧!?现在寻死未免太早了!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先冷静下来吧!」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总之先去我家吧……喂,是玛琳吗?我在海边救了一名国中生,麻烦你先准备热水。还有把客房的床──」
我一心想洗刷所有一切。
包含出道战败北的事实。
以及靠别人教导的棋步成为职业棋士的自己。
全部……全部都化为泡沫消失无踪吧…………
「全都无所谓了!全都……无所谓………………」
寒冷、疲惫且耗尽体力的我,就此失去了意识。
☗ 冲浪用品店
「………………嗯嗯…………顿死…………」
翌晨。
清醒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
「……对了。出道战败北之后,不甘心的我什么也没想,就这样持续狂奔………………呃,我跑到了哪里?我…………」
我想起自己抵达关东的某座海滩,最后被某人救了起来。
这里是……那个人的家吗?
气氛介于民宅及旅馆之间。是所谓的民宿吗?
「不过这间房子偏西洋风,感觉挺时髦的……」
我自床上起身,走出了房间。
包含我睡的床铺在内,整间房子的氛围就像夏威夷的海边住宅一样。墙上还装饰着冲浪板。
要不是知道自己身处日本,我恐怕真的会以为这里是夏威夷附近──
「啊,你起床啦?」
走进像食堂一样的宽敞房间之后,一名年约高中生的女生向我搭话道。对方是个金发的超级美少女。
──简直就像……太阳一样……
目睹那个人的瞬间,我脑海随即浮现出这种感想。
晒得匀称的肌肤,加上深邃的五官。她单耳戴着耳环,看起来相当成熟。至今为止,我从未遇过像她这种类型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室外派的阳角。
「看来你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你肚子应该饿了吧?」
被类型不同于将棋界的美女搭话,令我呆愣原地。对方牵起我的手腕,温柔地为我拉开椅子。
「随便坐吧。马上就会做好。」
「做、做好什么……?」
对方精力充沛的动作及嗓音,让我遵从地乖乖坐上吧台座。
然后──
「久等了!」
她就像寿司店老板一样,气势汹汹地端出了汉堡。
并非麦当劳提供的那种汉堡。
那厚实的汉堡夹着各式各样的馅料,顶端还插着旗子。起司、番茄酱及芥末酱如同颜料一般大量淋在汉堡上,根本无法一口吃下去……到底该从哪里吃起才好?
「…………」
初手让我花费了一点时间,而那个女生双眸闪烁地说道:
「用不着客气,请吧!」
「我……我开动了。」
我回想起自己正饥肠辘辘,用双手抓起眼前的巨大汉堡……将嘴巴张开到最大极限,接着一口咬了下去!
咀嚼、咀嚼、咀嚼……咀嚼。
汉堡太过巨大,害我下腭好累……
「如何?这可是我们家的招牌料理呢。」
「…………不太好吃。」
「哈哈哈哈!你可真是坦白!」
那个女生捧腹大笑,脱下围裙并摆在吧台上。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还有改良的余地。多谢你的感想!」
「不会…………」
「啊,对了,这是你的随身物品。」
她从吧台下方拿出纸袋并递向我,接着如此说明道:
「学生制服不能用洗衣机清洗,所以我送洗了。我晒干了钱包及里面的纸钞……但毕竟浸到了盐水,实在没办法。」
根本无须确认纸袋内部。
我几乎没有携带现金。让国中生携带大笔金钱,他也不会用在正途上──这是师傅的方针。回程的新干线车票,我本来也打算向联盟职员索取,不过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就这样跑到了海边。
「……谢谢你。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你从哪里来的?你是国中生吗?」
「………………」
「也罢,你当然不想说啰。但我姑且还是得问。清洗衣物的时候我确认了一下,但你没有携带可以确认身分的物品。」
我陷入沉默之后,对方拿起了一个金色的小物品。
「似乎可以证明身分的唯一东西……顶多只有这个徽章吧?」
「唔……!!」
『と金』徽章。
那是日本将棋联盟正式会员的证明,唯独职业棋士能够戴上它,我用『と金』徽章取代国中的校徽,戴着它参加了出道战。
初次将这个徽章别在制服上的时候,我满怀骄傲,对自己成为职业棋士的事涌现了真实感。
话虽如此,对将棋相关人员而言充满名誉的金色徽章,在一般人眼里看来只不过是用平假名写着『と』的难看五角形徽章罢了。
「…………请丢掉它吧。」
我将目光移开と金徽章并如此说道。
「可以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无所谓。就凭我这种人…………」
「嗯哼~」
那女孩把徽章收进抽屉,接着看向我。
「我是这间冲浪用品店家的女儿,名叫化妆玛琳!你呢?」
「我?我是…………」
「至少告诉我名字吧。不然很难称呼你。」
「…………」
稍作深思之后,我回答道:
「我叫八一。至于姓氏…………很抱歉。」
「八一啊。OK。」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名人,不过我的姓氏实在太过特殊,稍微搜寻一下恐怕就会暴露身分。
出道战败北的国中生棋士深受冲击而自杀未遂……要是这件事上新闻,我真的会因为过度羞耻而自杀。
此时,对方不经意地说道:
「听说你大喊着要游回大阪……听那个口音,你是福井人吗?」
「唔!?」
「很惊讶吗?别看我这样,我很习惯旅行。呵呵!」
习惯旅行?
乍看之下她与我年龄相去不远……大约高中生左右吧。福井腔的口音确实很独特,但正确无误地猜中我的出生地绝非易事。她恐怕真的曾经环游日本各地。
这个人……是何方神圣?
「我和救你回来的爸爸商量过了。」
当我深受动摇之际,女孩道出了教人意外的提议。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在这里工作?」
「……………………咦?」
「基于一些缘由,我们正巧需要人手。再说既然你不惜跳海也要游回家,表示你大概没钱回家吧?只要住在这里打工,很快就能筹到钱。」
「喔…………打工…………」
我连这里是什么样的店都不晓得呢。
「啊!顺带一提,要是被发现我们让年龄不详的少年工作,可不是停业就能解决的!就当作我们收留了来自福井的亲戚家孩子吧!!只能用零用钱的名义给你薪水!!」
「喔。」
「就这样!我要去上学了!顺带一提,今天是公休日!你就慢条斯理地打扫一下吧!要是厌倦了,可以自由使用板子!」
「板子?」
「糟糕,要迟到了!不能再被当了!拜托你啰!!」
玛琳小姐把靠在墙边的拖把扔给我,接着如字面所述一般冲出房子。
仅敞开一瞬间的玄关,飘来了潮水的香气。
我独自留在原地,呢喃道:
「…………真是个像台风一样的人……」
我俯视自己手中的拖把。
看来我必须先用它清扫地板。
对进退两难的我而言,光是能确保住所及工作就得心怀感激。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接下来…………好歹联络一下吧。万一被通报失踪,事情就麻烦了。」
我的手机因为海水而毁损,于是我决定借用这间店的电话。
通话费就从打工费扣除。
我记得三支电话号码。成为内弟子的那一天,师傅命令我背下它们。
第一是老家的电话。第二是关西将棋会馆的电话。
我选择了最后一支电话号码,也就是师傅家的电话。
我早已预料到现在没人在家,于是转接至语音信箱。
「我是八一。我没事,请不要来找我。」
抛下这些话之后,我便握起拖把开始打扫。
我接受了玛琳小姐的提议,开始住宿打工。
但我早已不打算回去。
不打算回大阪……也不打算回将棋界。
………………话说回来。
「这里是哪里啊?」
早知道就该顺便问一下,我如此心想着,只是默默地摆动拖把。
☖ 空窗期
那之后,就这样过了三天。
「八一!把巴西莓果碗送给三桌的客人!」
「是──!」
「还有四桌的客人要香草夏威夷果咖啡!无咖啡因!」
「知道了!」
周末店里从一大清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与平日冷清的景象截然不同。我从还没天亮就一直辛勤工作着。
玛琳小姐的父亲负责在厨房做料理。
玛琳小姐负责在吧台接客、结帐并制作饮料。
我则是负责上菜及处理杂务的楼管。
玛琳小姐的家是附设夏威夷风咖啡厅的冲浪用品店。玛琳小姐本人虽然称之为『美式餐馆』,但其他人都把这里当作夏威夷风咖啡厅。毕竟汉堡完全卖不出去。
听说这里本来是一间旧民宿,是玛琳小姐的父亲(正如外表所见,他是一名冲浪客)将它改装为冲浪用品店。
早晨前来寻求夏威夷科纳咖啡及巴西莓果的客人很多,真的忙碌不已。
顺带一提,蕴含香草风味的夏威夷咖啡散发着独特的甘甜香气,十分受欢迎,初次尝试的时候,口感令我有点吃惊。
多亏我在那时候习惯了夏威夷风的饮食,所以参加龙王战的海外对局时才不至于吓到……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虽然这间店生意兴隆,但冬天的人潮自然不比夏天。暑假来打工的大学生目前不在,因此我的存在比想像中更重要。
「八一已经完全习惯这间店了呢。」
「他变得愈来愈洗练了。」
常客还会像这样称赞我。
我从以前就在将棋道场服务年长大叔,最擅长取悦年长的长辈。
能够将这个长处活用于服务业,可说是全新的发现。
看来纵使离开将棋界,我也能大展身手。
「嘿嘿嘿,毕竟我难得来到憧憬的茅崎啊。」
人生头一次染了一头棕发的我拨弄发丝,竭尽全力挤出开朗的笑容。
我的设定是──
『玛琳小姐的亲戚,来自福井的深山。因为向往冲浪而跨区就读茅崎学校的国中生。』
大致是这样。
之所以染头发,其实是为了变装。以免有人发现我是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
不过完全没有人发现,所以只是我杞人忧天罢了!
对了对了。
现在才说有点晚了,其实这里是神奈川县的茅崎。
坐落于湘南的中心,全年都有许多人在这里享受海上运动。
我从东京都涩谷区千駄谷的将棋会馆奔跑超过六十公里,抵达了神奈川县茅崎市的海岸。就凭学生制服及皮鞋……
「……不过,这里真的就是漫画及电视上看到的湘南呢。」
稍微瞥向一旁,占满视线的沙滩延展于眼前。季节正值晚秋,身穿冲浪衣的冲浪客们雀跃欣喜地乘着海浪。
他们不冷吗?如此心想的我曾向客人提出疑问。
「这个季节的话,海里更加温暖。」
据说是如此。
瞧见大家兴高采烈地乘着海浪……连我也莫名地感到开心。
福井也有美丽的海洋,但我是在内陆出生,只会在河川或水池玩水。
大阪亦非盛行海水浴的地区。
内弟子时期我曾造访兵库县的须磨及淡路岛,但师姊很怕阳光,所以我们没有在海边玩耍。
当时年幼的我大概是这么想的──
『只有我去海边玩,很对不起银子。』
于是我们只是远眺海洋,两人一起下将棋。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像这样在海边工作,能够不受任何人责备地尽情在海里玩耍。真令人满心雀跃。
没错!纵使不下将棋,我也能开心地活下去!
「…………这是我睽违几年整整三天没有拿棋子了?」
我一边洗衣服,一边凝视自己的指尖。
盐水、海风及沙粒毫不留情地刺痛我的手。
虽说是冬天,但受到海面反射的太阳,轻易地灼伤了成日待在房里下将棋的国中生皮肤及双眼。指尖微小的触感变化及不良的视野,都会影响棋力。海上运动对将棋没有一丝好处。
现在下将棋的话,我说不定会轻易败给业余四段。
……反正我又不在乎棋力。
「哎呀~真是帮大忙了!要是八一你不在,我就没时间练习了!」
柜台后方的玛琳小姐望向窗外,瞧见大海开始掀起大浪以后,她随即脱下围裙并如此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啰!!」
不只围裙,她甚至一并脱下了其他衣物。
「等等!?玛琳、玛琳小姐!」
我连忙别开目光。就算是阳角,也该有个限度!
「不是说过别在这里换衣服吗!」
「这是我家,随我高兴~」
穿上冲浪衣之后,玛琳小姐便抱着冲浪板冲出店外。
她转眼之间乘上了海浪。
「哇!怎么样才能做出那么漂亮的转弯回切啊?」
「喂喂……她刚才难道打算空中反转吗……?」
「不愧是从小学就随身携带冲浪板的天才少女……」
身为常客的冲浪客们大肆褒奖玛琳小姐。
从我这种外行人眼里看来,她乘上海浪的姿态实在令人震慑。
不仅轻而易举地在海浪上达成各种技巧,全身更释放出『好开心!』的氛围。对局中严禁表露情感的将棋界,绝对看不到那种姿态及神情,那身影瞬间掳获了我的心。
「……真厉害。」
「是啊~」
老板也抛下工作,欣喜地眺望女儿乘着海浪的姿态。
他的侧脸与凝视银子的师傅极为相似……使我的胸口瞬间刺痛了一下。
「……这就是我与玛琳小姐相遇的契机。」
师傅感慨至深地阐述着回忆,弟子却露出存疑的态度。
「真的吗~?」
爱看向电视上美丽地乘着海浪的玛琳小姐,再看向我的脸,接着露骨地露出狐疑的表情。
看来她丝毫不相信师傅这段话。
「那、那么,明天你可以去问桂香姊!出道战结束之后我没有返回大阪,是不争的事实!」
「我相信您失踪了。」
爱斩钉截铁地断言,并继续往下说。
「但您肯定是回老家了,或者一直窝在网咖吧。」
「噫──────────!!」
无论怎么解释,爱都无法把我和冲浪联想在一起。平时只要提及女孩子的话题她都会心生嫉妒,这次的反应却始终很平淡。看来她完全认为这是我捏造的故事。
「……也罢,这样也无妨。」
她不愿相信也没关系。
只要她愿意和我一起声援玛琳小姐就够了。
『来吧,终于轮到化妆玛琳选手了。她将赌上奥运参赛资格,勇于挑战决赛!』
☗ 静候海浪
寄宿于冲浪用品店之后,经过了一周,我在湘南的冲浪界稍微打响了名气。
因为我是『玛琳捡回来的离家少年』。
……收留亲戚家孩子的设定似乎有些勉强,大家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毕竟我们一点也不像。
但事实之所以曝光,还有另一个原因。
因为我的冲浪技巧……实在太差了……!
其实开始在这间店打工的当天,玛琳小姐曾在傍晚说道「稍微试一下嘛」并邀请我站上冲浪板。
结果当然完全不行。
我没有像将棋一样发掘出隐藏的才能,甚至差点溺毙。站上冲浪板简直是痴人说梦。
乍看之下很简单,其实难上加难。就像赤脚站在水面上一样鲁莽。虽然不晓得最初开始冲浪的是谁,真搞不懂那个人为何要这么做。会死耶?
尽管八一弟弟我的冲浪技巧拙劣不已,但不知为何玛琳小姐却格外中意我,她甚至把一间客房当作我的个人房,宠溺地说道「你不想回家?那就一生住在这里吧!」,连老板也表示「只要有八一在,我就能安心地出门采购巴西莓果」并在昨天启程前往巴西。原来不是去夏威夷啊……
这松散而温柔的环境,令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在大阪修行的期间,师傅如同亲生父亲一般养育着我,但那充其量是因为我拥有将棋才能。
相反地,将棋成为了让我安心叨扰师傅家的正当理由。
我一心相信成为职业棋士并当上名人之后,便能回报这份恩情。
不过这间店却表示,即便我不是冲浪天才也无妨。
既非家人,亦非师徒关系。
这段不可思议的关系,是我出生以来的初体验……如同海浪一般不安定,又如海洋一般茫然。
这周五是国定假日,负责看店的我们闲得发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完全没有客人呢~今天明明是三天连假的第一天。」
「因为今天风平浪静啊。」
湘南水温相对较高……但理所当然地,冬天的海洋非常寒冷。只有极度喜欢冲浪的人才会造访。而喜欢冲浪的人,不会在无风无浪的日子来海边。相当简单的三手判读。
「不过很适合初学者练习!好了,走吧!」
「哇哇!?等……不用看店吗!?」
「反正没有任何客人!关店吧!!」
玛琳小姐一如既往地抛开围裙,从柜子里拿出两件冲浪衣,理所当然地开始冲浪。
她趁着老板去采购巴西莓果而不在家,动不动就跷班。难怪这间店不赚钱。
「首先在脚能碰到地面的深度,趴在冲浪板上。等习惯之后再站起来。」
我的目标是名为『白浪』的小波浪。
我尽可能锁定如涟漪一般的小浪,尝试在冲浪板上起身──
「不对不对!不能选那么小的浪,稍微大一点的波浪更容易乘上去!别害怕,八一!乘上刚才那阵浪!」
「不要突然怒吼啦,害我吓一大跳!!」
我紧抓着猛烈摇晃的冲浪板并高声抗议。
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站在冲浪板上。
「速度加快就会稳定下来,和脚踏车同理。太缓慢反而不稳定,对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会下达指示,你要跟着照做。来,预备…………好!就是现在!!」
「请……请多多指教!!」
我道出自己最习惯的开始信号,并做好觉悟。
我遵照玛琳小姐的指示,锁定略大的海浪并撑起上半身。
想不到……冲浪板极为稳定,和先前无法相提并论!
现、现在的话,说不定站得起来!?
「哦哦!!」
「乘上去了、乘上去了!就这样悬起腰部!」
「是、是……!」
海浪眨眼之间便会抵达沙滩。
我一边取得平衡,一边用双脚站立于冲浪板,摇摇晃晃地悬起腰部。
……哦哦!!
「乘上去了!我乘上去了,玛琳小姐!!」
一心以为办不到的我……竟然乘上了海浪!?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刹车在哪里!?」
「没有那种东西。心满意足之后就坠海吧。」
啪沙──!咕噜咕噜咕噜……
我横向坠入海里,瞬间失去方向感。
海浪下方相当安稳……与刚才乘浪的速度呈现对比。宛如被扔进无重力空间一般……
「太棒了!你办到了!!」
某人用双臂抱住我,将溺水的我从海里拉了上来。
救了我的人,当然就是玛琳小姐。
然后,玛琳小姐她────就这样紧拥住我!
「好厉害好厉害!你太帅了,八一!」
「玛、玛玛玛玛、玛琳小姐!?」
「咦?啊,抱歉。忍不住就抱住了你。」
双方的额头紧密贴合,玛琳小姐略显害臊地探出舌尖。
「这是奖励啦奖励♡开玩笑的。」
「一、一点也不好笑……」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我尽可能表现出『这点程度的肌肤接触不算什么』的态度,不过隔着冲浪衣,亦能感受到高中女生柔软的触感,国中男生根本难以抵抗……而且玛琳小姐又非常可爱……
可爱的玛琳小姐笑脸迎人地说道:
「那么,刚才那个动作再做一百次吧。」
会死的。
「我不行了……先休息一下吧……」
「真没毅力~这样可无法成为职业冲浪选手唷。」
「光是将棋的职业棋士就──」
我本打算说出『就够了』,连忙转移话题。
看来溺水让我有些慌了手脚……
「毕、毕竟玛琳小姐你这么年轻就成为职业冲浪选手嘛。」
「是啊。」
日本的职业冲浪选手,指的是在JPSA(日本职业冲浪联盟)等团体登记为职业选手的冲浪客,听说门槛相当高。有职业考试这一点,与职业棋士很相似。假如是国外的话,只要在大赛留下实绩便能成为职业选手,标准相当率性。
暂且不提职业选手的定义。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冲浪选手要如何对战?」
「什么对战,真夸张。」
「但是你们会分胜负吧?」
「会啊。不过……」
玛琳小姐似乎很抗拒『对战』这个词汇。
「虽说是大赛,我却觉得是和其他人一起玩耍。尤其女性冲浪客人数稀少,大家都是朋友。」
将棋界的女性人数同样也很少,不过我认识的女性将棋棋士各个杀气腾腾,一副要宰了对手的模样。学运动的人果然都是阳角。
「硬要说的话,嗯~…………感觉就像……竞赛吧?」
「但每个人条件不同吧?」
「是啊,肯定含有运气成分。」
同样的海浪不会出现第二次,轮到自己优先乘浪的时候,如果刚好来了一道好浪,便会压倒性占据优势。
「但不可思议的是,厉害的人依旧很厉害。也有像史蒂芬妮·吉尔摩一样百战百胜的人。」
「喔……」
肯定也有像名人那样的冲浪选手吧。无论哪个业界都有怪物存在。不像我是个吊车尾。
顺带一提,能够优先乘浪的顺序及等候时间都是事先决定好的,比赛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冲浪与将棋果真有相似的地方,例如职业制度、等候时间、轮流乘浪等等,所以只要更加、更加勤奋练习,说不定我也能够成为职业选手。
涌现心头的好感……令我强硬地如此说服自己。
……我是说对冲浪的好感。
☖ 波澜
幸亏练习时间上午就结束了。虽然很开心,但继续下去的话我真的会一命呜呼……
玛琳小姐收拾冲浪衣及冲浪板,并告诉我下午有客人来访。
「是事先预约的客人吗?」
「不是。有个来自八丈岛的亲戚家孩子要来。」
听说对方得搭乘渡轮十小时才能抵达这里。
先抵达东京的竹芝栈桥,再搭一小时的电车。几乎要耗费半天时间。假如是搭飞机的话,甚至能飞到美国呢。
「对方是我的表亲,正巧与八一你同学年。国中三年级。」
「哦…………是女生吗?」
「是又怎样?」
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强烈。
这一连串的对话之中,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那、那个人也会冲浪吗?」
我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想不到玛琳小姐道出了令人震惊的答案。
「那女孩是田径社。明明住在岛屿,却很讨厌海。听说她从前曾经溺水。」
「哦~」
「还有将棋。」
「咦?」
我压根儿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个词汇,不禁全身寒毛直竖。
玛琳小姐没注意到我的异样,并继续往下说。
「你大概不懂将棋吧。该怎么解释才好呢?总之是一种一对一的桌游。你懂吗?」
「大、大概懂吧……」
「啊!提到将棋女孩,不是有个很出名的银发少女吗?叫什么名字啊?好像是《浪速白雪姬》吧。你总该听过她吧?」
「毕……毕竟她很有名……」
打死我也说不出『我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句话。
一瞬间便会暴露身分。
「不过以实力来说,听说我表妹也不输给那女孩。有一所名为关东奖励会的职业培育设施,她进入了那所设施,实力远比担任县代表的成年棋士更强!」
「奖励会……是吗?关东……」
对方毫无疑问是为了参加例会而来。
我对关东的奖励会员不熟悉……但与我同学年又是女孩子的话,人选相当有限。据月夜见坂小姐所说,关东奖励会只有两个女生。
大概就是那个人吧。
拥有独特小麦色肌肤的那个女生……
我不曾与对方交谈,也不曾和她下将棋,不过我们小学时期参加过同一场大赛,所以我认得她的长相。
……至于对方是否认得我,答案不言自明。
「抱、抱歉,玛琳小姐!我突然想到有急事──」
「啊!说着说着,她正好来了。」
玛琳小姐向踏入店内的人打招呼。
「辛苦啰,花莲妹妹!」
「……不要用那种难为情的称谓打招呼。」
拿着庞大行李的女孩将运动背包摆置于吧台,以略显疲惫的声调招呼致意。
她正是那名有着小麦色肌肤的女孩……
「好久不见,玛琳姊。这是你拜托我买的岛酒。」
「谢谢~!爸爸肯定很开心。他最喜欢烧酒了。」
名为花莲的女孩身穿国中制服,胸口别着橘色的名牌……哇,好眼熟……她绝对是奖励会员……
为了避免被少女看见我的脸,我背向她一步一步地移动,打算沿着墙溜出店外……
「你要参加将棋大赛对吧?」
「不是大赛,是例会。我已经解释过好几次了吧?与冲浪无关的事,你总是立刻忘得一干二净。」
「抱歉抱歉,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恼火。」
花莲……关东奖励会员登龙花莲小姐,以粗暴的口吻如此说道:
「听说不久之前成为职业棋士的国中生,对局败北之后一直行踪不明。」
……她是指谁啊~?
「将棋联盟打算隐瞒此事,但对方已经销声匿迹一周以上。我认为他应该回老家了!」
「销声匿迹……意思是失踪吗?」
「难得突破奖励会并成为职业棋士,竟然只因为输了一次棋就失踪,简直难以置信!所以我才受不了关西那群人!!开口闭口就把『毅力』挂在嘴边,却一点毅力都没有──」
登龙小姐不停地埋怨着。看来她累积了不少怨念。
光是失踪就令她如此愤怒,万一我悠悠哉哉在冲浪用品店打工的事曝光,难以想像会发生什么事。赶紧逃跑吧。就这么办。
当我如此心想时──
「哎,八一!这孩子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将棋天才少女!」
在我打算逃跑之际,玛琳小姐猛然抓住我的手臂,为表妹介绍新来的打工人员。
看见我的脸之后,登龙小姐的反应是────
「啊?」
啊,被发现了。
「咦?啊?八……?您是…………九头龙…………老师……?」
「老师?」
玛琳小姐一脸诧异,轮流看向我与登龙小姐的脸。
我浑身大汗淋漓,汗流不止,毫无意义地用指尖卷起染成棕色的头发,转头眺望其他方向。
我霎时间脱口而出的话语是────
「我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说完之后,我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店内。
接下来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登龙小姐的良知……不,是她的善意才对。求你别说出去!
「玛、玛玛玛、玛琳姊!?」
登龙小姐惊慌地质问玛琳小姐。
「那家伙为何在这里!?从何时开始的!?」
「你说八一吗?他不久之前开始住宿打工…………难道你们认识?」
「与其说认识…………」
「哎哎,花莲,你认识八一吗?我们对八一一无所知──」
「怪物。」
「啊?」
「倘若我是天才的话……那家伙就是怪物。」
自店内传来的对话声,令我不由得想堵住双耳……
本应在这里留宿的登龙小姐变更预定计划,决定直接赶往东京,耳闻此事,我得知一切即将迎来尾声。
这场逃亡戏码要结束了。
☗ 告白
登龙小姐回去之后,我继续回避玛琳小姐,甚至找理由独自吃晚餐。
不过……我总不能持续逃避下去。
「喂,天才。」
那是一个星光璀璨闪烁的冬季夜晚。
逃到沙滩的我仰望星空,追在我身后的玛琳小姐于我身旁坐下并呼唤一声……看来我逃不掉了。
我死心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是示意投降的信号。
「……我才不是天才呢。」
「你不是前途无量的职业棋士吗?听说你是睽违二十五年的国中生棋士,而且是继名人以来第二人。就是非常有名的……十六连射的那个人?」
「……」
那是红白机玩家啦。
这几天彻底爱上海风的我,再次深深吸了一大口空气,接着依依不舍地开始倾诉心声。
「……整个业界为我铺好了道路,我才总算得以成为职业棋士。」
开始阐述之后,嘴巴便擅自流泄出话语。
有如洪水一般无法止歇。
「我是个冒牌货,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出道战撕碎了我光鲜亮丽的外皮,肯定不再有人对我怀抱期待……登龙小姐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明明有更强的人,却因为我夺走职业棋士的名额,导致关东的奖励会员未能成为职业棋士。」
坂梨三段及镜洲先生的脸庞浮现脑海。
我不认为他们是刻意败北,不过除了自己以外的特定人物一直备受媒体关注,他们想必无法冷静地下将棋吧。
「要是睽违二十五年的国中生棋士诞生,就会变成大新闻,所以大家才愿意为我铺路,露骨地给我特殊待遇……结果我却在出道战下出那么糟糕的将棋,大家当然会生气地高喊『被冒牌货抢走名额了!』。」
「原来是这样……」
玛琳小姐笔直望向我,流露复杂的神情。总是开朗活泼的玛琳小姐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我让她失望了吗?
我害怕继续看到她那副表情,别开目光,这时玛琳小姐开口了。
「让大家为你铺路有何不好?」
「咦?」
出乎意料的话语令我深感困惑,她紧接着继续往下说。
「冲浪要花费一大笔钱。若想站上世界舞台,就得前往全世界的大海。你知道我在学校的昵称是什么吗?『世界的玛琳』。又不是名古屋的鸡翅居酒屋!」
「…………」
「专程去一趟,有时却因为天候不佳而无法发挥实力,甚至连大赛都中止,所以我需要一次又一次远赴国外的钱。高中生根本不能靠打工赚到那么多钱。」
我丝毫不知情。
原来成为冲浪职业选手,是这么辛苦的事。
「幸亏冲浪是奥运的运动项目,所以我会以奥运为目标。一方面我单纯只是想参加大型大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以奥运为目标的高中女生』这个设定受到全世界欢迎,所以赞助商愿意资助我远征费及其他资源。冲浪技巧远比我更好的女性数不胜数,但『高中女生』这个身分是我的价值所在。我当然对此心怀芥蒂,不过渴望在全世界冲浪的心情更胜一筹。」
在将棋界,光是晋升三段循环赛并前往东京将棋会馆,就足以称之为『远征』,我不禁感到将棋界有多么渺小。
「想获得实绩就需要相应的实力;想提升实力就需要经验;想累积经验就需要机会;想掌握机会就需要金钱;想赚得金钱,需要其他人代为筹措。毕竟正如你所见,我们家甚至比一般家庭稍微穷困一点!」
我总算明白玛琳小姐为何如此执着『铺路』这个词汇。
将棋只能凭自己的力量战斗。
大家是如此教导我,我也一直如此深信着。无论形式为何,『偏坦』都是卑鄙的行径。
此刻我依然认为这种想法是正义。
然而,那是仅存在于将棋界的一种小小正义。
「之所以整个业界都为你铺路,表示大家对你怀抱相应的期待。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要是否定这一点,我根本无法成为职业冲浪选手。」
「…………」
玛琳小姐告诉我。
这世上存在无数种正义。
其中有我从未察觉到的正义。光是会下将棋的我,不可能察觉的正义。
「…………我从未想过这些事……」
「那么,你必须从现在起好好思考。」
她的语调相当严厉。
「之后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想留在这里的话,留下来也无妨。只不过……」
只不过?
「如果你只是想逃避自己被赋予的一切,我可不会原谅你。」
「玛琳小姐……」
「既然已经听说了这些事,我就不能置若罔闻。因为我无论如何……」
她的下一句话声音极为微弱。若不竖耳倾听,便会被海浪声给淹没。
「都很羡慕………………八一你。」
☖ 最后的假期
翌晨。
我一夜没睡,就这样坐在沙滩上,静候黎明到来。我一直在深思玛琳小姐所说的话。
不久之后,阳光逐渐照亮水平线。
我看见了────海浪。
水花如同细雪一般闪闪发光。
「…………真美……」
我仿佛受到了指引,拿起冲浪板并迈向大海。
由于我没有穿冲浪衣,本来以为会更加冰冷,想不到比起空气,水里面反倒比较温暖。
就像客人们说的一样。这下子纵使没有冲浪衣,应该也能游一阵子。
「呼……!」
我的目标不是昨天练习时的小浪。
我趴在冲浪板上,朝着更高、更猛烈的海浪划去。我以自由式的动作不断拨水。起初丝毫没有前进,习惯之后终于渐渐开始前进。
这是我头一次前进到这么远的地方。
对泳技不佳的我而言,这个距离相当可怕。
──不能乘浪回去的话,我就会死。
下定决心的我改变方向,接着乘上海浪。
「哦?哦哦……!?」
我撑起腰部,避免膝盖触及冲浪板。
乘上海浪了。
我从海浪之上俯视下方,景色高得吓人。
宛如飘浮于空中并俯视大海一般。
难以置信自己正在海面上。
「成功了……!」
感觉畅快不已。
我无法像玛琳小姐那样,做出转弯回切或穿越浪管等华丽的技巧,只能乘上海浪返回岸边。以滑雪来比喻的话,就像保持内八的姿势笔直滑下坡道。
即便如此……我仍涌现出人生从未感受到的成就感。
「哇哇!?啊啊啊啊啊!!」
只差一点就要抵达沙滩之际,我失去了平衡。我无计可施,就这样头下脚上坠落海中。
──得游泳才行!……奇怪!?我、我的身体……!?
身体突然剧烈颤抖,强烈的睡意席卷而来。
明明想游回岸边……身体却……动弹不得…………
──…………我要死了吗…………?
当我即将溺毙之际,某人使劲将我拉出海中。
「八一!!」
「啊……玛琳小姐……」
玛琳小姐拿着好几条浴巾直冲而来,把我拖到岸边,接着为我包上好几层浴巾。
「你、你、你……看见、了吗……?」
「全都看见了!所以我才会赶来啊!!」
她怒不可遏。
本以为她会称赞我呢……
「你想死吗!?连冲浪衣都不穿,这种季节一大清早就跳入海里,当然会因为低体温症而动弹不得啊!!」
是啊。我确实动弹不得。
为了让我停止颤抖,玛琳小姐为我包上一层层浴巾,接着紧拥住我。
亲自尝试冲浪之后,我才终于理解到。
玛琳小姐真的很厉害。
──她肯定能前往世界舞台。从这片海域……迈向更广阔的大海。
将棋界也有类似的人。
有时从某个人的棋路便能看出他迟早会夺得头衔。光从一枚步的使用方式就感觉得出来。
如同名人掀起的奇迹,令不懂将棋的人也深受感动一般,就连不懂冲浪的我也明白玛琳小姐的厉害之处。绝非因为她是高中女生。她拥有一股特质,令人不禁想声援她。
尽管太阳才刚升起,但今天的海浪不错,人潮已开始聚集于沙滩。要是被其他人撞见这幅景象,会遭到误解的……我竟然开始担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难道是低体温症让我脑子转不过来吗?
玛琳小姐隔着浴巾紧拥我,提出问题。
「能听听你的答案吗?」
「…………」
等身体停止颤抖之后,我开口说道:
「我………………还没有得到答案。」
最终,无论我再怎么思考也没有结论。
我究竟想做什么?
我究竟该做什么?
「我……喜欢将棋。为了成为职业棋士我离开老家并前往大阪修行,梦想是总有一天要成为名人。那个梦想如今仍留存于这里。」
我抵着自己的胸口并如此说道。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无法舍弃将棋。
「不过听了玛琳小姐你那番话,并且与冲浪相遇之后……我才体认到自己真的一无所知。为了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也许我有必要远离将棋……」
「不是因为出道战败北而自暴自弃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
我同样坦率地回答道。
相隔一周以上,那股不甘心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我当然很想向山刀伐七段报一箭之仇……
「总觉得……到头来我还是一头雾水。只不过──」
「只不过?」
「我好像喜欢上冲浪了。」
道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应该挂着笑容吧。
我因为寒冷而流淌鼻涕,齿间也阵阵打颤。
尽管差点溺死……但刚才那次乘浪令我开心不已。
「…………这样啊。」
玛琳小姐点点头。
她放开了身体停止颤抖的我。
只能得出这种答案,令她感到很失望吗?
──但是,这也无可奈何。
就算借助他人的话语或意见撑过这个局面,迟早还是会出纰漏。如同我靠借来的棋步成为职业棋士一样。
玛琳小姐的下一句话,想必会是道别的话语吧。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玛琳小姐眺望着大海彼端开口了。
「先前曾经说过,我打算在世界……在CT比赛。光是参加日本大赛是不行的。为了留下成果,我必须在时间及金钱允许的情况下远赴国外。」
「……?」
「塔希提的乔普、夏威夷的管浪、西澳大利亚……全是现在的我不可能驾驭的大浪。要是不用水上摩托车拖行,根本没办法乘上乔普的高浪。那高度堪比从高楼大厦跳下来耶。太可怕了!!」
「有点难以想像……」
「八一。」
「是。」
「既然找不到想做的事,我提供你一个选项吧。」
「选项?」
轻轻吸了一口气之后,玛琳小姐道出了选项的内容。
「留在这里,和喜欢的人一起经营冲浪用品店。」
……………………什么?
经营?
冲浪用品店?
不,比起这个────
「职业冲浪选手不见得要参加巡回赛。就算转行当网红,只要和赞助商合作,就能靠宣传冲浪板及冲浪衣生活下去。实际上比起职业冲浪选手,那些人反倒赚得更多。」
这一点我姑且能够理解。
这件事无所谓。重点不在这里……
「我们可以一起经营店面和SNS,找到赞助商,两人一起环游全世界的大海!用不着参加大赛也能冲浪。如何?听起来很有趣吧?」
「这…………」
意思是她要永远与我经营这间店吗?
玛琳小姐能接受吗?
话说回来,我最在意的是『喜欢的人』这句话啊!!
咦!?这表示我喜欢玛琳小姐吗!?
还是玛琳小姐喜欢我!?
足以与王手飞车取匹敌的大好良机摆在眼前,我……陷入了漫长深思。
不是我自夸,我是个只会下将棋的阴角,小学及国中都没有恋人,甚至不曾有人向我告白。
原因在于某个年幼的难缠女孩与我就读同一间学校,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们应该在交往吧?」……
当我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时,玛琳小姐罕见地流露不安的神情。
「还是说,八一你有其他喜欢的女孩?例如一起经营将棋道场的人。」
「没、没有……」
没有那种人。
桂香姊的脸庞瞬间浮现脑海,不过成为职业棋士的我与桂香姊结婚并继承师傅的道场,这种未来未免太异想天开了。说到底,我已经决定不回大阪!一旦断绝与师傅之间的羁绊,我与将棋便没有任何连系────
就在此时……
「笨蛋八一,回去了。」
一阵声音传入耳际。是女孩子的声音。
那是我人生中最常听见的声音。
「唔……!!」
我宛如被鞭子抽打,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这是反射动作。如同听见铃声就会流口水的狗一样,一听见那个声音,我便会绝对服从。无论本来打算做什么,无论有什么预定计划,我都非得遵循她接着下达的命令。而那道命令几乎都是『当我的对手』。
也就是将棋的对手。
「师…………师、师、师姊…………」
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少女撑着一把黑色阳伞。
虽然她的脸被阳伞遮住了…………但我马上就认出了她的身分。
对方朝我迈步走来。
正面吹来一阵海风,她举起了阳伞,现身于阳伞底下的是────
「银、银色的…………发丝…………?那是真人吗…………?」
玛琳小姐呆愣地提出疑问,仿佛在大白天看见新月一般。
「你……你是谁?妖精吗……?」
「我是这个废物的师姊。」
「师……姊?」
陌生的词汇令玛琳小姐陷入混乱。因为眼前这名自称姊姊的女孩,显然比我年幼。
「你又是什么人?」
「我、我是……那间冲浪用品店的女儿……」
「哦。」
师姊没有望向玛琳小姐的脸,也没有望向她身后的冲浪用品店。
她的目光聚焦在冲浪衣底下那丰满傲人的双峰。
「我明白了。」
那声『我明白了』,简直就像来自地狱深渊的声响。
「一切都明白了。这就是八一你迟迟不肯回家的原因……顿死吧废物!!」
「呃啊!!」
扇子一挥!
我久违挨了师姊一记耳光,被狠狠揍飞。我就这样倒在沙滩上,紧接着腹部又遭到猛踹!
「我那么担心你,你却在茅崎和女人冲浪!?干脆去死一死吧!!死了之后再向将棋棋迷道歉!!」
「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骚动声并聚集于沙滩的冲浪客们,目睹一名美少女正在对熟识的冲浪用品店打工小弟施加暴力,他们放声呐喊道:
「「「那……那是《浪速白雪姬》!!」」」
他们震惊的程度,简直就像发现了逃出动物园的白虎。
「她的栖息地不是大阪吗!?」
「她来做什么!?」
「冲浪!?来冲浪吗!?」
冲浪客们深受动摇。
不过……有名人造访这里,令他们感到有些开心。毕竟冲浪与将棋相同,竞技人口正逐渐高龄化,他们时时刻刻都想邀请年轻孩子加入……
「浪速的……白雪姬?啊!是、是将棋的……!!」
看来玛琳小姐也想起了师姊的存在。
不过电视及网路上看到的《浪速白雪姬》,只会映照出她在和室里文静下将棋的光景,把眼前这个像小妖怪一样不断狂戳我的美少女和她联想在一起,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我明白。
最终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于是我只好靠自己的双脚逃离师姊的攻击。
「你、你是从谁口中听说我在这里!?是登龙小姐向你告状吗!?」
「谁都行,快点回去吧。你的制服在哪?」
师姊不悦地眯细双眸。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好轻浮……真讨人厌。」
啪叽啪叽。
她就像拔师傅胡子的时候一样,狠狠地扯下我的棕发。呀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等等……快住手啦,师姊!不,我们已经不是师姊及师弟了!银子你是与我无关的外人!!」
「啊~?」
「我不要下将棋了!我要在这里工作,然后成为冲浪客!!」
「宰了你喔。」
咚!师姊用折起的阳伞狠敲我的头。当然是用伞柄。我又不是高尔夫球!
瞧见这幅光景之后,玛琳小姐她──
「……什么嘛,果然有嘛。」
如此低喃的她眺望着我们。
「这位玛琳小姐远比银子你温柔多了!我要辞去职业棋士那种不受欢迎的职业,转行当职业冲浪选手!」
「八一你明明是因为脸才不受欢迎,结果却怪罪将棋。」
「才不是呢──!只要开始冲浪,我就会大受欢迎──!」
就这样,我与师姊展开了一场壮烈的战斗。
玛琳小姐有些别扭地反复说道「什么嘛~」,与此同时,她又松了一口气地低喃「果然有嘛,笨蛋」。
有什么!?
这里只有试图逃离将棋界地狱的少年,以及打算再度把他拖回地狱的恶鬼啊!?
「别光顾着看,快来救我啊,玛琳小姐!不是说好要一起让这间冲浪用品店繁荣兴盛吗!?」
「我撤回那句话。」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这算什么!?亏我干劲十足耶!?
玛琳小姐无视深陷绝望的我,径自回到店里并拿来一个纸袋,将纸袋递给师姊。
「快把他带回将棋的世界吧。」
「等、等一下!!你未免太绝情了吧!?我们不是已经互许将来……?」
「不,我只是想要劳动力罢了。」
玛琳小姐在脸部前方摇了摇手。咦咦──!?
「我一直想要八一你这种言听计从的男人。因为无处可去,没有休假也无所谓,还愿意帮忙看家。简直就像小狗一样~我本来打算趁那段期间去国外,和帅哥冲浪客尽情玩耍呢。唉~结果不符期待,真是可惜~」
「………………」
女人好可怕。
我失去抵抗意志,失落地双膝跪在沙滩上。师姊用麻绳绑起我的双臂,抛下一句「快走」并粗鲁地拖着我前进。好刺痛……
「……你在哪里买到麻绳的……?」
「Kohnan。」
那是大阪随处可见的居家用品店。
久违听见关西用语,令我的心逐渐变得温暖。接下来我将回到西方……害怕与师傅他们见面的同时,我又体认到那里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白雪姬小姐!」
某个人叫住了从沙滩迈向车站的我们。
是玛琳小姐。
师姊回头望去,只见玛琳小姐深深地低下头。
「八一他…………拜托你了。他现在似乎稍微丧失了一点自信,但我认为他最喜欢的东西依然是将棋,所以……」
「……」
「所以你要像这样好好绑着他,别再让他逃跑了。」
「……用不着你说。」
如此悄声低喃的师姊低头回礼。如同在对局中获胜的棋士一般。
然后她再次拖着绑住我双手的绳子,头也不回地迈步前往车站……就像牵着一头小牛一样,把师弟拖在身后……
事后我才知道。
果然是登龙小姐知会联盟,对局之后下落不明的我正在冲浪用品店工作。
由于我曾经留下一通语音讯息,于是师傅及桂香姊决定采取『在他主动回家之前,暂且观望状况』的方针。
不过师姊不同。
『我要揍他一顿,把他带回来。』
她留下一张纸条,独自搭上电车,实现了这句诺言。
笔直向前。在最短的时间之内。
☗ 大浪
「……就这样,我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离家出走到此结束。」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爱了然于心地陈述感想。
「这个结局很像师傅您的风格。」
什么意思?
「听到最后,我总算接受了。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嘛。」
「算、算是吧……不过这是很棒的经验。男人必须经历一次离家出走,才能独当一面。」
「呵。」
小学生弟子竟然嗤笑我!?
……不过仔细想想,爱经历了比我更加夸张的离家出走才得以拜我为师。
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自茅崎搭乘回程电车的期间,师姊并未质问我什么事,令人感到很意外。
她只是在腿上摊开老旧的磁铁式将棋盘,与我默默地持续下将棋。
我们搭乘十分漫长的东海道线,朝西方踏上旅程。途中换乘了快速电车。
『化妆选手的状况相当严峻呢……』
决赛即将进入尾声。
对手从序盘便连续乘上大浪,累积了许多分数。
相对地,玛琳小姐则运气不佳。她选择的海浪都在中途崩解,始终无法争取高分。
「剩余时间只有两分钟啊……」
海面大幅扭曲。只要乘上好浪,还有逆转的机会……
「都已经没时间了,化妆选手为何不乘浪呢?」
「因为现在是对手持有优先权。只要发现玛琳小姐打算乘浪,对手便会率先乘上那道浪……你看,她的目光没有投向海浪,而是关注着玛琳小姐。」
一人一浪,这是冲浪的基本规则。
「那该怎么做才好……!?」
「胜负不到最后关头,不会知道结果。将棋也一样吧?」
剩余一分钟。倘若是将棋的话,需要胜负手才能逆转局势。
海面大幅扭曲────
瞬间,玛琳小姐的身姿从对手的视野中消失了。
「就是现在!!」
我前倾身子放声呐喊。玛琳小姐不可能听见我的声音,但下一瞬间,她已经乘上海浪的高峰,并高速向下滑行。
对手没有乘上海浪。这道浪是属于玛琳小姐的!
「「上啊……!」」
我与爱齐声说道。
玛琳小姐以猛烈速度滑下海浪,改变冲浪板的方向。
是转弯回切吗?
不!这是────!!
「「飞起来了!?」」
玛琳小姐自海浪高峰一跃而起,宛如自发射台升起的火箭一般。
于高空旋转一圈半之后,她再度降落水面并摆出胜利姿势。
「她、她刚才在海面上旋转耶!!」
「是空中反转!!好厉害!!」
正手浪·空中反转。
这恐怕是日本女性第一次在国际赛事上完成这个技巧。
连玛琳小姐也讶异地双手搭上脸颊。
紧接着「哔────────!」的一声,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化妆选手在最终轮完成了出色的技巧!』
『计算分数需要花费一点时间……值得期待呢!』
我们心跳加速,守望着画面。
显示出来的得分是──────9·90。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虽然正值深夜,但我看到分数后从床上跳起并放声嘶吼。
「咦?咦?」
不懂规则的爱一头雾水,她轮流望向我和电视,流露不安的神情。
我高声欢呼之后,隔了几秒──
画面上出现了新闻快报。
『化妆玛琳选手取得奥运参赛资格。确定进入WCT年度前8名。是日本人首位。』
爱也从床上跳起,我们一边欣喜跳跃,一边紧拥彼此。
☖ 身为职业选手
师姊将我带回大阪之后,师傅没有多说什么。
瞧见他的态度之后,我才理解成为职业棋士之人都会撞上同一堵高墙。说不定师傅也一样,曾经逃往某处……
我向师傅谢罪,同时提出了一个请求。
「你想独自生活?」
「是。等国中毕业之后,立刻搬出去。」
我在和室正坐,如此说道并低下了头。
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说出这种话,也许相当厚颜无耻。
不过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无论如何都得这么做。
「嗯……」
我提出要取消内弟子的身分,但师傅并未劈头否定我。
本以为他会痛骂我一顿,实在教人意外……不过他似乎很担心我会再次离家出走。
「但是待在这个家,对八一你更加有益吧?光是一顿餐点,由其他人代为准备与自己亲手烹煮,花费的时间及劳力可是大不相同。例如营养均衡……」
「这些事我已经考量过了,不过──」
包含料理在内的各种家事技巧,我已经在冲浪用品店训练过,所以无须担心,但我并未告诉师傅这件事。因为重点不在这里。
「这是我几经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
第一次独自出海乘浪的那瞬间──
我深刻感觉到自己『成长』了,这几年来我从未涌现那种感觉。
光是追求盘面上的成长,很快便会停滞不前……或许可以称之为危机意识吧,现在的我是这么想的。
这时候,有人出言帮助持续跪地磕头的我。
「让他试试看吧,爸爸。」
「桂香……」
「我也会从旁支援。行不通的话再回来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顺带一提,师姊也在房间角落听着这段对话,但她并未插嘴。难得把奴隶带回家,对方却要再次离开这个家,不晓得她对此作何感想。真让人毛骨悚然。
「拜托您了!师傅!!」
「你要是以为成为职业棋士就算独当一面,可是大错特错。正因为受到他人管束,才有必要严以律己。凭现在的你能独自做到这些事吗?」
「不是的。」
「嗯?」
我压根儿不认为自己是独当一面的职业棋士。
并非如此……
「我是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职业棋士,才打算独自生活。我想舍弃这份天真。」
「……!」
「毫不思考就请别人打理好一切,与为了能够亲手办到而请求别人帮忙,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至今为止,我从来不曾试图独自办到什么事。
三段循环赛期间的远征,也是请前辈奖励会员带领。倘若有不懂的棋步,只要询问镜洲先生他便会立刻告诉我。只要搬出师傅的名字,职业棋士就会温柔以待。回家之后有料里、洗澡水及干净的衣服与被窝等着我,所以我才能不断下将棋,直到筋疲力竭。
不过若想以职业棋士的身分向上攀升,今后我得做好独自打理一切的觉悟。
让别人帮忙铺路并非坏事。
但是必须留下成果,才称得上职业棋士。
与山刀伐先生下将棋之后,我才明白凭关西的研究很难持续战胜关东棋士。就算一局定胜负时可以派上用场,对方也很快就会拟定对策。
该如何击破这堵高墙?
只能提升自身的实力了。
把对手拖入偏离研究的险路,不畏惧溺毙、与对手比拼耐力并持续屏息以待……将一切全部赌在某一个瞬间。让不懂将棋的人也会感到『很有趣』。
我想成为这样的棋士。
为了看透来到眼前的海浪(机会)是好浪还是坏浪,除了乘上海浪以外别无他法。我只能不断累积经验。
如同玛琳小姐时时刻刻都在乘浪一般。
为此,我想把自己置身于严苛的环境之下。或许有必要独自移籍关东也说不定。身为将棋职业棋士,我也有方法能够拓展自己的世界。
理所当然地,师傅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你成长了呢,八一…………简直判若两人……」
师傅向低头恳求的我如此说道。
「既然你已经深思熟虑过,我不会再阻止你。我允许你独立。」
「……!!」
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师傅就像面临对局时一样,以严厉的神情看着我。至今为止,他不曾在弟子面前展露出那张胜负师的面容。
我心想,自己总算以职业棋士的身分,与师傅站上了同一座舞台。
「……我很高兴你萌生了身为职业棋士的觉悟。只不过……」
「只不过?」
师傅难为情地擦拭眼角,使劲搓揉自己的脸并开口了。
「这是我头一次体会到,父母送走孩子是什么样的感觉!」
☗ 将棋
全部说完之后,我为了换气而深呼吸一口气。
电视接下来要播放玛琳小姐的采访内容。为了进行准备,摄影棚的解说员于画面中登场,并竭力解说今天的玛琳小姐有多么厉害。
爱将视线从画面移开转而看向我,接着提出疑问。
「那之后,您有造访那间店吗?」
「不,我们彼此没有联络。」
我们知道彼此的联络方式,那间店也位于同样的地点。但是──
「内心有个声音……要我别回头。返回大阪之后,我在龙王战百战百胜……感觉就像乘上了海浪。光是驾驭那道浪,我就已经竭尽全力……」
赢得龙王头衔之后,我本想前去道谢。
我是那名离家出走的少年。
多亏你们,我成为了龙王。
尽管称不上衣锦还乡,但我好几次想让他们瞧瞧自己独当一面的模样。远征关东之际,那股想法更为强烈。只要搭上湘南新宿线,马上就能见到他们。
但是不知为何……我办不到。
玛琳小姐作为日本代表候补人选而正式开始受到关注,是其中一个原因。我单纯认为她恐怕很忙。
「隔了一阵子,我又开始连战连败,自那之后我一直处于逆风的状态,不愿让他们看见自己难为情的样子…………再之后的事,你也很清楚。」
「是我成为内弟子的时候呢……」
「是啊。当时我忙得不可开交,彻底把冲浪的事抛诸脑后。」
一名小小的女孩子,成为了掀起新海浪的『风』。
来自北陆的那阵风使我再度扶摇直上,甚至战胜了最强的挑战者名人。
电视开始播放采访内容了。
玛琳小姐于画面登场,她小麦色的脸庞绽露欣喜的灿笑。我不禁回想起,她的笑容一直是如此灿烂。
与当时如出一辙。
不过──
「玛琳小姐如今已经是奥运代表选手了!既年轻又美丽,等到明天她的人气应该就会在全日本一飞冲天。事到如今再悠悠哉哉地露面未免有点……对吧?」
「她还记得……师傅您吗?」
「大概忘记了吧。毕竟那间店有许多人来来去去。」
最终,我只在那间店待了一周左右。
我可没有骄矜自满到认为那短暂的期间足以让玛琳小姐留下特别的回忆。
不过对我而言,那是珍贵的回忆……我一直视她为恩人。
尽管只能在远处看电视,但我一直、一直声援着她,也很尊敬同为职业选手的她。
只希望总有一天能向她传达这份思念。
『化妆选手,疲劳之际多谢您接受采访!』
电视采访也即将进入尾声。差不多该睡了……
『今后您应该还会继续参加国际大赛,您打算稍作歇息吗?』
『冲浪是经常四处移动的竞技,我会趁那段时间享受兴趣。』
『具体来说,是哪些兴趣?』
『大多是游戏。多人对战的游戏,是用来与国外选手交流的好方法。而我最沉迷的游戏是──』
玛琳小姐将目光从采访记者身上移向摄影机,并开口说道:
『将棋。』
我与爱四目相对。
『将棋……是吗?』
『很吃惊吗?』
『是啊。以年轻女性的兴趣来说,十分少见……』
『经常有人这么说。连我也很讶异,自己竟会沉迷于这种需要动脑的游戏。』
『有什么契机吗?』
心脏怦然鼓动着。
难不成……不,不会吧……?
『教导我将棋的人,是我的表妹……不过当我深陷烦恼之际,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他正是我沉迷将棋的契机。移动期间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时而会用APP对局,或者解诘将棋。啊,您知道诘将棋吗?就像一种益智游戏。』
『哦…………很抱歉,我不是很懂……』
年轻的女性采访记者显得相当焦急。
『那个,促使您开始下将棋的是什么样的人?年长的长辈吗?』
『是比我更年轻的人。』
扑通。
心脏猛烈跳动,令胸口阵阵刺痛……本以为是这样,结果我错了。
「…………」
爱正用拳头敲打我胸口。好可怕。
『我们一直没有互相联络……但是我决定取得奥运参赛资格之后,就要试着联络他。虽然他可能早就忘记我了。毕竟阅读他的采访报导时,他从来没有提到我。』
当玛琳小姐提到『采访报导』这个词汇的瞬间,记者的态度赫然骤变。
『不、不好意思!对方是知名人士吗!?』
『秘密。嘿嘿!』
玛琳小姐抛了个媚眼并探出舌尖,真是超级可爱。
然后────坐在我身旁的内弟子,则是超级可怕。
「师傅……」
「是、是?」
爱从床上站起身来。
「憨仔。」
语毕,她便走出了房间。
不,慢着。稍等一下。
光凭这段采访内容就认定玛琳小姐是指我,未免言之过早。搞不好是其他人也说不定。
「…………还是快睡吧。」
爱返回和室睡觉,我也关掉房间电灯并准备就寝,就在此时──
手机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叮咚。
一直以来都没有取得联络的帐号,传来了简短的讯息。
那是自地球另一侧传来的……将棋APP邀请码。
附加的讯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要不要来一局?』
「……日本可是深夜耶。」
深夜跳入大海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她肯定会这样回复我吧。
于是我打开APP,在黎明来临前的短暂期间,一直与她持续下着将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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