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天,幼虫掉下来了
已读 0%礼拜天,读美站在大宫站的剪票口一个名为「豆子树」的装置艺术前。两根弯弯曲曲地延伸至天花板的银线,是这个车站有名的会合点。
今天是读美排休的日子,书店本身也休息。「不管是谁,每周都要有一整天完全不用工作的日子……没错,就是所谓的安息日」是并的论调,所以今天就连徒尔也休息。
因此获得一天假期的读美,此时此刻正站在豆子树前等人。
「读美,让你久等了!」
「文香,你迟到了。」
面对姗姗来迟的文香,读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怨言。毕竟她已经在闷热的车站内等了文香十五分钟,让她抱怨个一、两句也是应该的。
「抱歉抱歉,印表机突然出状况。」
文香双手合十地向她道歉。读美抱住胳膊,瞪着迟到的友人,然后以戏剧化的口吻说:
「哦?你的意思是说,是原稿害你迟到吗?」
「正、正是,对不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这次的作品肯定很完美吧?」
「我、我也不知道……」
「喂……等一下,这里应该自信满满地回答『没错』吧?」
读美终于忍俊不住,文香也受到她的影响,摇晃着马尾微微一笑。读美带头向前走,文香也与她并肩同行。
「文香你真是的!天气这么热,我都快融化了,人也多得跟什么似的。」
因为是礼拜天,再加上暑假,到处都挤满了全家出游的人和貌似出来约会的年轻情侣。稍微离开豆子树的据点,就快被人潮淹没了。
「抱歉抱歉,我请你吃豪华版的圣代就是了!」
「既然如此,为了表示慰劳和感谢你把稿子写出来,我也回请你吧!」
「哇!读美人好好,简直是女神!可是……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走吧!我已经热到快发疯了。」
读美和文香从大宫站的东出口出去,往冰川神社的方向前进。因为台风靠近的关系,一直下到昨天的豪雨,就像骗人的一样,半点痕迹也没留下。今天的天空蓝得望不见一片云。
走进飘扬着当地足球队橘色旗子的巷子里,她们两人的目的地就在这里。
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不仅有圣代及蛋糕等甜食,针对想吃饱的人也提供了琳琅满目的餐点。
宽敞的店内悬挂着油灯,弥漫着一股复古的气氛,已经有几个客人先就座了。读美和文香走进店里,坐在靠窗的空位,点了两份圣代。店内的空调适度地冷却一路走来流下的汗水。
「那、那么,事不宜迟……」
文香在红布椅子上正襟危坐,露出紧张的神色,戒慎恐惧地递出小手提袋。那份原稿就在手提袋里。读美伸出手去,珍而重之地接过。
「我收下了。」
其实用电子邮件把原稿寄给她还快得多,但文香坚持「既然要让身边的朋友阅读,还是印出来比较好」,所以才以这种形式交给她。对于读美而言,这样好读多了,所以感激不尽。
「那我就拜读啰。」
「请、请多多指教!」
读美行了个礼,从手提袋拿出那叠原稿,文香也毕恭毕敬地低头致意。看在旁人眼中,就像在进行什么仪式。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两人之间的某种仪式,由读美来看文香写的故事的仪式。
读美翻开原稿的第一页,开始阅读。这是约莫三十张稿纸的短篇,故事类型属于以异世界为舞台的轻小说。主角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初来乍到的新公司里努力工作,最后在工作上闯出了一番局面,同时也找到自我的故事。
读美看完的时候,圣代早就已经送上桌。因为太过于全神贯注,根本没发现店员来过,所以圣代也有点融化了。
「怎么样?」
「嗯,非常有趣喔!架构非常完整,你的功力又进步了呢!这大概是我目前看过最好的一部作品。」
「真的吗?」
太好了!文香握紧胜利的拳头。
在那之后,读美边享用圣代,边告诉文香一些自己注意到的地方。她一直很担心自己这个外行人的意见真的对文香有帮助吗?但文香却认为是「非常宝贵的意见」。就像这次,文香也一面「嗯!嗯!」地点头,一面专心地抄笔记。
「……大概就是这些吧!」
「很有参考价值。谢谢你,读美。」
「别这么说,是我要谢谢你愿意给我看……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
「嗯,要是我也能像主角那样就好了。」
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让文香露出狐疑的表情。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读美苦笑着回答,只见文香以心里有数的表情颔首。
「你的打工吗……很辛苦吗?」
「工作内容倒还好,老板人也很好。只不过,有个讨人厌的家伙。」
「前辈?」
「嗯……也算是前辈吧!」
想起朔夜的脸,读美的笑容更苦涩了。他虽然不是书店的员工,倒也是先她一步住进去的人,说是前辈也的确是前辈。
「怎么个讨厌法?会故意刁难你吗?」
文香的问题让读美自问自答——那算是故意刁难她吗?
「……我也不晓得。与其说是刁难,我觉得他纯粹只是讨厌我。」
「讨厌你?读美明明是个乖小孩!」
「啊哈哈,谢谢你。」
读美发出尴尬的笑声。
朔夜说看到她就烦,这句话恐怕是真心话,感觉像是从内心深处吐露出来的。
自那日交谈过后,已经五天过去了,他不曾再说过特别恶毒的话,反而比较像是当她不存在,这反而令读美更不自在。
「嗯……你做了什么会让人讨厌的事吗?」
「会是什么呢?他是说看到我在做那些无谓的努力会很火大。」
「什么意思!这句话才让人火大吧!」
文香的同仇敌忾令读美露出苦笑。朔夜为什么会那么排斥她呢?那天她想了一个晚上,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真的不晓得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那家伙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那他会不会是喜欢你呀?男生不是都会欺负自己喜欢的女生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难道是同类相斥?」
「同类相斥?」
「就是他那句『你的努力只是白费工夫』,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文香的话让读美陷入了沉思。
白费工夫——这句话是朔夜对自己说的吗?
「天晓得……不过,如果是你说的那样,他又为什么会认为是白费工夫呢?」
朔夜是做了什么努力,又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呢?
这时,读美猛然想起一件事。
没有肉体的灵魂,栖息在幻本中的人。他以前过着什么样的人生?从什么样的地方来到桃源屋书店?什么样的人阅读过朔夜的本体?朔夜又有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说得也是。那家伙也有那家伙的人生呢……虽然我一无所知就是了。但我还是希望那家伙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假设他并不是故意要找她的麻烦,而是基于某种理由,才会说出那种话……
或许可以再多了解他一点——读美心想。
「不过,他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要不然你就单刀直入地问个清楚啰?」
「什么?我才不要和他扯上太深的关系呢……我不喜欢他。」
「这倒也是。可是啊,不是才一个月吗?加油,我会继续听你吐苦水的。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我们也可以再约在这里。」
「嗯,靠你了。」
文香的自动请缨让读美感到很窝心,要是不把内心的垃圾倒一倒,可是会做不下去的。光是文香愿意听她吐苦水,心情就已经轻松了许多,真不可思议。
「甜点也吃过了,今天就痛痛快快地玩个过瘾吧!要去哪里我都奉陪喔!」
「那……我想去书店!」
「你都已经在书店打工了,还要去书店!还真像是读美会做的事呢!没问题,我也正想买几本参考用的书。」
读美和文香相视而笑。这时不会提议去看电影或唱歌、逛街买衣服也是她们的风格。
两人离开咖啡厅,前往开在车站附近的百货公司楼上的书店。这家书店是大宫车站附近规模最大的。
读美和文香一踏进店里,就各自逛起自己感兴趣的专区。读美走到文库本的卖场,寻找是否进了有趣的小说新作。平台上陈列着自己心仪作家的作品,读美拿起来,等会儿再一起结账。正当读美的目光移向下一个书柜的时候——
「啊!」读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她见过正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地从面前走过的人——是老管家徒尔。
头发还是梳得整齐又服贴,但是和在桃源屋书店见到他的时候略有不同,他今天穿的不是管家的制服而是马球衫。从袖口可以看见手臂上钢铁般的肌肉,简直像是个橄榄球员。
是徒尔没错——读美还来不及上前打招呼,他已经走向书柜的另一边去了。读美把拿在手里的书放回平台上,追上去,心想至少得打个招呼。
只见徒尔走向楼梯的方向,因此读美也往那个方向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楼梯的正前方,她发现楼梯间除了徒尔,还有另一个男人,于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她没见过那个青年。
黑发、白衬衫、戴着无框眼镜的青年给人知性的印象,最适合的形容就是理科男子。
那个青年手里拿着一本白色的书,徒尔抓住那本书。
「真的吗?」
徒尔不晓得说了什么,青年顿时大声反问,然而马上又降低了音量。
「你……可是……要怎么做……」
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徒尔和青年似乎正讨论着什么严肃的话题。读美向后退,感觉眼前不是适合打招呼的气氛,于是便转身离去。
「啊,读美。怎么啦?你跑去摘花啦?」
刚从楼梯口撤退,就与手里拿着服饰图鉴的文香撞个正着。
「啊,嗯,去逛了一下。」
「找到好书了吗?」
「嗯,我喜欢的作家又出了新书。」
读美和文香一起回到书店里。脑海中有一瞬间闪过徒尔的事,但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他在那里做什么,更轮不到她来追究,所以就决定抛到脑后。比起徒尔,在这片书海里找寻浪漫的邂逅才是最重要的事。
读美已经将整个文库本的卖场几乎看了一遍,拿着两本书,开始陪文香一起在店里走马看花。心想或许能挖到什么宝贝,还逛到平常没什么兴趣的展示区。
读美在那里看到一本书。
「……白纸?」
读美一页页地翻阅,但那本书里面真的一片空白,有如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翻回来看封面,白色的封面上围着一条书腰,书腰上写着那本书的文案。
「『这本书里没有铅字。是由您创作的书。是属于您自己的书。』唉?这也是一本书啊。」
换句话说,这是由消费者自行写入内容的书。可以写日记,也可以当成笔记本来用;可以写诗,当然也可以把自己创作的小说写上去,是本出发点非常自由的书。文香……读美呼唤正站在隔壁书架前的友人。
「什么事?」
「这本书或许很适合你呢!」
读美让文香看那本空白的书。
「喔哦!」文香发出小声的惊叹。「好有趣的书!装帧得也很精美,真不赖,买一本回去记录灵感好了。你呢?」
「咦?我吗……我不用了,我的字又不好看。」
读美笨手笨脚的灾情也波及到写字这个领域。她肯定会因为讨厌自己写的字,写到一半就放弃了,所以很羡慕文香能写出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
「我倒觉得字写得好不好看根本不重要呢!看得懂就行了,看得懂才是重点。」
文香安慰她,但是身为会留下丑字连篇的本人,不可能不在意。
「不用了,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写的东西。」
读美说完便转身离开,文香拿起那本白纸的书,跟了上去。
在书店里待了半天的结果,读美买了三本书,文香买了白纸的书和写小说要用的参考资料,走出书店。这时,读美已经把刚才看到徒尔和青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两人一起走到车站,进了剪票口才分道扬镳。有好几条电车路线从大宫站往四面八方延伸,两人要坐的电车路线不同,读美是崎京线,文香则是京滨东北线。
与文香道别之后,在走向崎京线的月台途中,读美在车站内的卖场停下脚步。大宫站是崎玉县的主要车站,规模虽然比不上东京站和上野站,但里头也有贩卖便当或糕点等伴手礼的地方,就是这里。
「有了。」
读美远眺着那个不断地把人潮吸进去的空间,想到一个好主意,这个方法或许能让她的努力开花结果。
为了让她的努力开花结果,「贿赂」是有必要的。
「不过,如果这样就能成功的话,还算是便宜的呢……好吧!就在这里买吧。」
读美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近陈列着五颜六色蛋糕的展示柜。
「修补的诀窍?」
英子一叉子戳在蛋糕上,灵活地将眉毛挑成八字形。蛋糕当然是读美买的,这就是所谓的贿赂。
「你实际尝试过了对吧?」
「嗯……嗯。」
「结果呢?搞不定对吧?」
英子把切成一口大小的蛋糕送进嘴里,大口咀嚼,吞下,喝了一口读美泡给她的咖啡之后说。
「然后呢?难道你还想继续挑战不成?」
「没错。」
「为什么不放弃?」
「你干嘛以『你应该要放弃吧』的前提说话啊!」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啊!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也这么觉得。
换作是平常的自己,早就举白旗投降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她还不想放弃。
正因为不想放弃,她才这样拜托姐姐——拜托身为图书馆员已经有五年资历,每天都要修补书本的姐姐。姐姐坐在沙发上,她则正襟危坐地跪坐在姐姐脚边的地板上。把蛋糕放在盘子里,甚至还泡了咖啡。读美很清楚,一旦拜托姐姐,姐姐就会得寸进尺,但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修补书本并不难。不过,这是指一般人的情况。你的笨手笨脚是天下无敌的等级,这点你自己也知道吧!任何人都会做的饼干,只要经过你的巧手加工,就会变成黑漆漆的谜样物体。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织不出一条手织的围巾……算了,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就不用我再举例了。」
「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交给你来做,什么事都会变成长期抗战。而且其他人一定能做得比你好。因为手工艺是最不适合你的作业,因为你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真不愧是自己的姐姐,说得比朔夜还狠、还毒、还无情。但读美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地忍受、静静地倾听。因为英子说得一点都没错,完全没有可以反驳的余地。而且就算反驳,也无法改变自己笨手笨脚的事实,毕竟前一刻她才把即溶咖啡粉撒得满地都是。
英子的言语攻击终于告一段落,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妹妹。
「……即便如此,你还想尝试吗?」
「我想尝试。」
读美将嘴唇抿成一条线,直视着姐姐的双眼。
英子没问为什么,只叹了一口气,从沙发站起来。读美还以为她要窝回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她拿了一本书和薄薄的档案夹回来,递给读美。
「这是我被派去修补书本的时候,训练时拿到的资料。关于修补书本的方法,上头写得很清楚。你先看过,彻底记住里头的知识再说。比起我用说的讲解,你用看的比较容易理解吧!」
真不愧是自己的姐姐,对读美的个性了若指掌。用听的确实无法在她脑子里留下印象,但是从书上学到的知识却能充分地吸收到细胞的各个角落。
「还有,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那就是熟能生巧。无论是工具还是作业都是。要一再地反复练习,直到学会为止。做什么事其实都是同样的道理喔!没有一直练习的话,无论时间经过再久,不会的还是不会。」
「嗯。」
「至于诀窍嘛……」
英子又喝了一口咖啡才说。
「就是要慢工出细活。不要着急,在修补的时候要让综合胶渗透到纸张里,接下来的步骤也要一步一步地确实做到好。在还没习惯的时候,一次先处理一个地方,如此周而复始。虽然很花时间,但这是最不会失败的方法。」
「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吗?你每次都想一步登天,最后总是以失败收场。先给我牢牢记住自己是笨手笨脚的家伙,然后再脚踏实地地慢慢求进步。」
「嗯……我会的。」
读美露出古怪的表情,深深地低下头去。英子所言甚是。从前几天就开始的练习之所以完全没有进步,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因为她想一次修好几个破损的地方。
「懂了的话,今天就开始稍微练习一下吧!反正我也在家,可以帮你看一下。」
「真的吗?噢!英子大人,姐姐大人,太感谢你了……」
「既然都要拍马屁了,不如再加上一个女神大人。」
换作是平常,读美可能会反唇相讥:「少臭美了!」但此时此刻的读美当然不能这么说。结果今天一整天,读美都对姐姐言听计从,千依百顺。
结束休假,桃源屋书店的星期一。
上午照惯例将幻本整理归位,结束之后,吃过徒尔送来的午餐,时间来到下午。
那一天,书店难得有客人上门。
那是个年纪与读美的父亲相去不远的男性,头发梳得整齐服贴,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出身良好是其给人的第一印象。读美想起「想要了解一个人,就要观察他穿的鞋子」这句话,偷偷看了一眼,只见鞋子也擦得亮晶晶的。该怎么说呢,给人的感觉无懈可击。
他说是朋友介绍他过来的,想来买幻本。并领着男士在店里走来走去,为他介绍幻本。
「你就利用我们谈生意的时候练习吧!」
并离开柜台的时候丢下这么一句话。读美遵照他的指示,钻进柜台,像前些日子那样,开始利用骸本进行修补的练习。
读美先把周围收干净,腾出宽敞的作业空间,然后照昨天英子教她的那样,用毛笔将糨糊与木工用白胶以二比一的比例在碟子上调匀,再以少量的水溶解。
以笔尖沾取少量彻底搅拌均匀的综合胶,涂抹在底下垫着烘焙纸的骸本页面上破掉的地方。先涂上薄薄的一层,再涂上第二层……将综合胶一层一层地均匀涂抹在纸上。然后再慎重地把破掉的部分重叠,使其贴合。用指尖将综合胶按压、延展至平整,最后再把烘焙纸对折,盖在破掉的地方。
然后把书阖起来。
至此,读美终于把下意识憋住的那口气吐出来。
「完……完成了……吧?」
是否真正大功告成得等干了以后才能见分晓,不过糨糊并未沾得到处都是,读美的双手还是干净的。
跟前几天的狼狈完全是天壤之别,单以过程来看,可以说是相当大的进步。
接下来,读美继续修补其他破损的地方。一个接着一个,不慌不忙地慢慢处理。
修补好一个又一个破损的地方,夹在书里的烘焙纸数量逐渐增加。
最后——
「……结束了!」
这次读美真的完全把书本阖上,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大概是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吧!肩膀硬邦邦的。
「怎么?搞定啦?」
见读美转动着肩膀,并走过来问道。
「是的!啊,客人已经走了吗?」
「你果然没注意到,客人早就回去啰!还说『改天再来』。似乎找到了中意的书,但是要考虑一下,所以今天没买就走了。」
看样子,读美完全没留意客人和并之间的对话,也没注意到客人已经回去了。看了一眼放在柜台上的钟,已经下午三点了。距离她开始作业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啊,可是……搞定是搞定了,但是我也不敢保证处理得好不好。」
「瞧你的样子,我想应该没问题……结果等到干燥以后就能见分晓了。只要放上一个晚上,就可以把烘焙纸拿掉。差不多也该下班了,既然你这么努力,剩下的时间就来喝杯茶吧!」
并拿出冰镇的红茶和装在漂亮彩绘盘子里的饼干。看样子似乎在她埋头苦干的时候,就连徒尔也来过了。自己究竟有多专心啊?就连读美也对自己感到佩服,果然只要努力,没有办不到的事。
读美享用了饼干和红茶,混到下班时间,站在神坛前,准备回家。她打算请神保佑她的修补作业圆满成功。并说神就住在这里,既然是书店的神,肯定会保佑她和这些书的吧!
二礼二拍之后,读美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就在这个时候,她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偷偷地往旁边一看。
吓了一大跳。
因为身旁站着一个娇小的少年。
少年身上穿着神社里的僧侣才会穿的雪白装束,脸上不知何故贴着宛如书本页面的面具,因此看不见他的表情和长相。说不定不是少年,而是少女也未可知。他全身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氛围,仿佛是冰川神社中那种清冽的空气。
是幻本里的人吧?除了朔夜以外,另一个住在幻本里的人……正当读美这么想的瞬间。
少年往前踏出一步。
然后不偏不倚地往前冲,身体仿佛被吸入神坛似地消失无踪。
读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刚才那个……该不会是……」
过了十秒以上的时间,读美才终于眨了眨眼睛。
「……幻本里的神?」
镇座在神坛中的书不言不语,但读美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什么好东西,欣喜若狂。怀着捡到宝的心情走出书店,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明天就可以知道修补的成果,不禁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到了第二天。
读美惴惴不安地来到书店上班。七上八下的心情或许也影响到走路的速度,今天明明吹着比较凉爽的微风,她的额头上却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也比平常早了十五分钟抵达。
「早安。」
因为时间尚早,读美担心书店是否还大门深锁,但是很顺利地推开门走进去。为了将书本保存在良好的状态下,店内似乎二十四小时都开着空调,和外面根本是两个世界,充满令人身心舒爽的空气。
没有人向她打招呼。并好像还没来,豆太今天也没跑出来迎接她。
有几本幻本已经从书架上偷溜出来,在走道上徘徊。读美从它们身边走过,走进柜台,迫不及待地拿起昨天修补过的骸本。
她一张张地撕下烘焙纸,检查修补的部分。虽然有些破损的页面无法完全恢复到昔日的光滑平整,但全都黏得牢牢的,貌似可以一口气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太好了!修好了!」
「那是你弄的吗?」
「哇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令读美吓得跳起来。
她连忙回过头去,只见朔夜一脸悻悻然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抱着书站在那里。
因为靠得太近了,读美下意识地往后退。柜台的桌子却挡住她的去处,令她无法拉开距离。
「是、是又怎样……」
「你明明那么笨手笨脚。」
「我练习过了。」
「借我。」
朔夜不由分说地拿起读美手中的幻本,看来幻本里的人也可以触摸其他幻本。朔夜翻来覆去地检查幻本的状态,检查过一遍之后,似乎终于满意了,阖上幻本。朔夜一脸想不通地盯着幻本,喃喃低语:
「你似乎也不是一片空白嘛!」
咦?读美微侧着臻首。
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那个,什么一片空白……」
「还你。」
朔夜把幻本塞回给读美,读美手忙脚乱地接过。
「还挺有一套的嘛!」
冷不防,头顶上仿佛传来这句话。
咦?读美不解地将脸从幻本里抬起来,但朔夜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只见他走到柜台右手边的神坛前,和上次看到的时候一样,双手合十,转瞬便消失于书架间。
读美眨了眨眼睛,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头闪亮的金发为止。
「……刚才那句话是那家伙说的吗?」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朔夜的确说了。那个只会对她冷嘲热讽、鸡蛋里挑骨头的男人,居然会说她「还挺有一套的嘛」。
「莫非是有点肯定我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开心了。非常非常地,开心。
脸颊不由自主地绽放笑颜,读美感到如释重负。脑海中闪过一个单纯的想法,或许朔夜也不是那么可恶的家伙。这么一来,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再跟他多聊一点的念头油然而生,但只怕是难以如愿吧!
「嗯,做得很好喔!以第一次的完成品来说,算是无可挑剔了。」
并在快要开店之前来了,对读美的修补成果做出以上的评价。读美不禁苦笑,他对自己真的是很宽容。她自知离完美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前几天还陷入苦战,看样子你确实努力练习过了。」
「也还好啦……」
都是托了姐姐的福——读美笑着在内心嘀咕。
读美在修补的时候领悟到一件事。从小到大,因为笨手笨脚的缘故,她避开了很多难题,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什么都做不好。只要拿出毅力,一次不行就再试一次,或许就能找到自己可以胜任的事,因此……
「我会继续努力,直到更得心应手为止。因为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可以进步的空间。」
「我认为这种心态很棒喔!反正顾店的时候多得是时间,你就放手去试吧!下次直接让你修补幻本好了。」
并的建议让读美露出苦笑,「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别担心,你一定办得到的……对了,你见到朔夜了吗?」
「他刚才还在神坛前祷告,后来就不见人影了。」
「这样啊,我还想让他见识一下你的成果呢!」
「啊,成果的话,他刚才已经看过了。」
「他怎么说?」
「呃……他说『还挺有一套的嘛』。」
「这样啊。」听到这句话,并表现出喜上眉梢的反应。见读美不解地侧着头,并只是微微一笑。
「没什么……这真是太好了。请你就这样继续努力下去吧!」
「好、好的。」
意有所指的回答和笑容,让读美只能摸不着头脑地点头称是。到底什么东西太好了?是因为总算可以把修补的工作交给她吗?读美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结果那天上午的时间都用在已经变成例行公事的幻本整理归位上。当读美把所有的书本全都放回书架上的时候,徒尔仿佛算准时间地来到店里。
「我已经在外面的树荫下准备好用餐的桌椅了。」
「今天要在外面吃饭吗?」
「是的,因为今天的天气很好。」
「是我请徒尔准备的,一直待在书店里也会觉得很闷吧!」
并坐在电脑前,摘下抗蓝光的眼镜,站起来走出柜台,向读美招手。
「我们去外面吧!」
如徒尔所言,外面的气温相较之下算是比较舒爽宜人。正午的太阳虽然还高挂在头顶上,但是因为风很干燥凉爽,降低了不愉快指数。躲到树荫底下后,不愉快指数就更低了。
白色的木制桌椅就摆在大树下,桌上陈列着经常会在高级餐厅里看到的托盘,托盘上还罩着钓钟状的银色盖子。
「咦?椅子不够耶。」
「呃……准备了两张椅子还不够吗?除了并少爷和读美小姐以外,还有其他人要来吗?」
「徒尔,是少了你的椅子喔!和我大眼瞪小眼地对看,读美也会食不下咽吧!所以你也一起来吃吧!」
读美陪着苦笑。虽不至于食不下咽,但确实会紧张。三个人的话,可以分散话题,心情的确会轻松一点。
徒尔跑到书店后面找椅子。并走向餐桌,坐在椅子上说:
「读美,你也坐下来等吧……哇啊啊啊!」
并突然尖叫起来,他难得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读美连忙冲上前去。
「怎、怎么了?」
「有……」
「有什么?」
「有虫……!」
并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以分岔的声音回答。都二十好几的男生了,那姿势未免也太丢人现眼。
读美望向并用手指着的方向。
「哇!」
读美忍不住也惊呼出声。
有只巨大的毛毛虫正大摇大摆地盘踞在桌子的一角。肥墩墩的绿色毛虫,比读美的大拇指还粗,是燕尾蝶的幼虫,大概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吧!它仿佛正对他们露出「有何贵干」的表情,完全没有要移动一下的意思。
「呃,并先生,这个……」
「不行,别指望我!」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读美环顾四周,捡起两片掉落在脚边的树叶,走向餐桌。
「听话,到我这边来。」
不理会吓得脸色发青的并,读美将幼虫引导到树叶上,小心翼翼地捧着,把幼虫放进低矮的灌木丛里。
「你、你没事吧?虫有没有咬你?」
并依旧缩在椅子上,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问凯旋而归的读美。读美语焉不详地回以「没有,还好。」她记得毛毛虫虽然会螯人,但是不会咬人——应该吧。
并终于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这人是有多讨厌毛毛虫啊。
「抱歉,我失态了……可是,我对那种奇形怪状、还会扭来扭去的生物真的没辙……光是看到就腿软了。」
自从小时候有朋友把毛毛虫丢到自己身上以后,他就怕死所有的昆虫了——并垂头丧气地嘟囔,样子看起来非常沮丧。
「那个……」读美的声音让并抬起头来。
「什、什么事?」
「实在很难以启齿,但是……既然掉了一只下来,就表示这棵树上可能还有很多……呃,它的朋友。」
妈呀……并仰望着正上方,发出奇怪的叫声。下一瞬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树荫下滚到太阳下避难。动作之敏捷,从他平常老成持重的态度完全想像不到。
「……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徒尔终于回来了。他单手扛着椅子,一头雾水地问道。并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故作镇定地回答:
「呃……抱歉,我想午餐还是在书店里吃好了。不好意思,徒尔,可以请你把餐点端进去吗?我也会帮忙的。」
「这倒无所谓……」
徒尔显然还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主人的狼狈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就只是云淡风轻地开始为餐点搬家。他一口气把三个盘子端在手上,丝毫不比餐厅的工作人员逊色。
「抱歉,我也……啊!」
语声未落,并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怎么了?」
「……抱歉,我站不起来。」
「……那我先把餐点端进去了。」
徒尔没问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径自将餐点端回书店里。读美也帮忙端饮料,与他一起走进书店里。
回到书店里,徒尔丢下一句:「我去把少爷带进来。」然后丢下读美转身就走。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做的读美杵在柜台里,只见朔夜从书架间现身。似乎很想知道门口——不对,是外面发生的骚动。
「呃,其实是,并先生刚才……」
读美一时半刻不晓得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朔夜事情的始末,就是并被毛毛虫吓到站不起来,徒尔去带他回来的事。
听完读美的叙述,朔夜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这么回事又是怎么回事?」
读美追问他知道什么,于是朔夜扬起低垂的视线。
读美愣了一下……因为朔夜的表情看起来泫然欲泣。
「朔夜?」
「你……」
「什么?」
「……你不怕毛毛虫吗?」
「咦?嗯,不怕,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虽然不喜欢,但也没讨厌到会尖叫逃跑的地步。因为经常要在充满了大自然的神社里消磨时间,接触到昆虫机会自然就变多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像是燕尾蝶的幼虫,以外形来说还算是可爱的了。读美老家那边还有许多颜色或形状都更恶心的昆虫。
「这样啊……」
这次换朔夜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呢?读美大惑不解。
沉默。
并和徒尔还不回来。好慢啊……读美看了门口一眼。
「我说读美……」
朔夜喊她,读美反射动作地回以「有!」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这是朔夜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明亮的灰色瞳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读美看。
「什、什么事?」
读美怯生生地反问。只见朔夜以读美从未见过,真挚且严肃的表情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打工时间结束后,读美向并要求继续留在书店里。
为了完成「朔夜交给她的任务」。
「……就是这个。」
除了自己的本体以外,朔夜还抱了另一本相当大本的书走来。
美丽的秋香色封面,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本金黄色的书。封面上描绘着蝴蝶与植物的图案,以及烫金的书名。已经出版很久了吗?总之给人一种年代久远的感觉。
读美接过那本书,又大又厚重,所以沉甸甸的。
读美用双手把那本书重新捧在怀里的瞬间,眼前出现了一只翩然飞舞的彩蝶,停在书的边上,慢条斯理地扇动蓝色的翅膀。蝶翅在光线的明暗下,闪烁着极光般的七彩霓虹,美得让读美舍不得移开目光。
「好漂亮的蝴蝶……」
「这只蝴蝶就住在这本书里。」
这句话让出神地看着蝴蝶的读美回过神来。
她仔细地打量蝴蝶。
右边的翅膀闪烁着绸缎般的璀璨光芒,上头有一道怵目惊心的裂痕,看起来好痛的感觉。
读美看着朔夜。
「只要把这本书修好就行了吧?可是,为什么要找我……让并先生来做不是更好吗?」
「唯独这本他修补不来。」
「为什么?」
「你打开来看就知道了。」
读美在他的催促下翻开那本书。
只一眼就被震慑住了。
书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昆虫图片,而且是以精细的笔触写实地描绘出攀爬在花草茎上的毛毛虫,生动得就像随时都要从书里爬出来。原来这是一本昆虫图鉴,书里描绘了无数蝶与蛾的幼虫。
看到这本书的内容,读美明白朔夜的意思了。
「并先生该不会……」
因为不敢看才无法修补?朔夜有些不堪其扰地点点头。
「你猜得没错。我三番五次地要他把这本书修好,那家伙就是死活不肯答应,每次都用『我也很想这么做啊』来搪塞过去……因此,当我听说中午发生的事,整件事都兜起来了。他并不是不肯答应,而是不能答应。可是……」
朔夜用指尖敲了敲读美怀里那本书翻开的页面。
「我就是没办法对这家伙置之不理。」
朔夜以心有千千结的眼神凝视那本蝴蝶的书,然后把视线转向读美的双眼。
「所以拜托你,请把这家伙修好。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办得到吧?」
「是办得到没错啦……可是我可以擅自修补吗?」
「放心吧!我刚才已经先征得并的同意了。」
「呃……你的意思是说……」
「想也知道吧!他说『既然我无能为力,只好拜托读美了』。」
读美露出苦笑。也就是说,并已经承认自己「因为无法直视毛毛虫的图片,所以无法修补」。原来如此,所以并才会拼了老命要让读美学会修补的方法,他是希望读美能代替自己把这本书修好。
「真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啊!」
「老谋深算?你是指并吗?」
「嗯。我还以为他是个老实人。」
啊,不要告诉他喔——读美赶紧加上这句。要是让老板知道自己在背后这么说他,肯定得吃上一顿排头吧!
然而,似乎没有请朔夜保密的必要。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的眼睛肯定被狗屎黏住了,那家伙的城府根本深不见底好吗?」
朔夜轻描淡写地说出更恶毒的评语。
「言归正传,你真的不怕毛毛虫吗?」
「嗯,当然不到喜欢的地步……但不会怕喔!再说了,不管是什么内容,也不能就这样放着这本书不管吧!到底是哪里需要修补呢?」
没回答。
读美不解地看着朔夜。
「朔夜?」
「啊……没事。呃,需要修补的地方嘛……」
读美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把书放在桌上。朔夜也急忙用本体把另一张椅子拉过来,慌慌张张地坐上去。他刚才在想什么呢?读美偷看了他的侧脸一眼,但朔夜已经将目光移到昆虫图鉴上了。
「这本书没有页码,大概是靠近正中央的……这里。」
朔夜小心翼翼地把书轻轻翻开,指着破损的部方。那一页有道将近十公分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力扯破的。这就是蝴蝶翅膀上的伤痕。
「看起来好痛……」
「伤口这么大,我想应该是真的很痛。」
「你也破损过吗?」
「破是没有破过啦!不过以前曾经不小心撞凹过书角。」
朔夜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仔细看,那里似乎的确有个凹进去的部分。
「所以你才这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本体吗?」
「对呀!这就是我的身体。要是破损得太严重,我可是会死翘翘的。」
「问题是你也太小心了吧!简直是过度保护。」
「你想想看,要是撕掉这本书的其中一页会发生什么事……」
读美想像了一下,闭上嘴巴。光是想像就觉得好恐怖。
「所以才不让我看吗?」
「什么?」
「因为不想弄脏或弄坏……所以才不让我看吗?」
初次在桃源屋书店遇见朔夜的时候,朔夜就拒绝读美想阅读他本体的要求。是因为害怕别人碰他,才那么不客气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然而,朔夜却轻轻地摇头。
「不是,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
朔夜抱着书的右手稍微用了点力的反应没有逃过读美的法眼。他低垂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似乎有些迷惘。
怎么了?发现读美在观察他,朔夜一眼瞪回来。
「别、别管我的事了,赶快把这本书修好。」
「好啦!好是好,但你不要命令我,听起来很让人不爽。」
「……已经养成习惯了,我也没办法。」
瞥了满嘴借口的朔夜一眼,读美比照昨天做过的,开始准备修补的作业,把工具排在桌上。
「对了,你是高中生吧?」
读美刚开始修补,坐在旁边的朔夜就向她搭话。老实说,这只会让她分心,但读美还是捺着性子回答。
「是又怎样?」
「没怎样,只是这么一来,我们的年纪几乎一样大。」
「朔夜,你几岁?」
「好像是十八岁吧!」
「十八?那你凭什么说我是小丫头……还有,『好像』是什么意思?」
读美抓着他含糊不清的回答反问。朔夜搔搔脸颊。
「我对自己的事情不是很清楚。十八岁指的是本体的年龄。」
「所谓的幻本,不是在印制的时候就有灵魂栖息在里面了吗?」
「是这样没错,所以年龄应该是符合的。可是我没有父母,所以事实如何,根本没有人知道。」
原来如此,读美边听边用毛笔将糨糊与木工用白胶搅拌均匀。他对自己的事并不清楚,但是印在书本后面的出版纪录自有一套他的出身,所以朔夜才会说得那么不确定。
话说回来,读美还没想过他没有父母这件事。朔夜的父母不是去世了,而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读美想起自己的父母,想像万一他们不在了……虽然一直觉得父母很讨人厌,但是万一父母不在了,还是会觉得很孤单。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打工?」
朔夜继续问她。
「为什么会想要在这里工作?」
读美认为他问得太深入了。真稀奇,明明直到昨天还是一副「我对你这种人才没兴趣」的态度。
干嘛问我这种问题——读美正想反问,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再也没有比逞口舌之快更简单的事,但是这句话一说出口,朔夜恐怕就不会再跟她说话了。
……那样有点可惜。
好不容易打开话匣子,这家伙再怎么可恶,毕竟是本活生生的书。读美对他充满好奇,当然也想跟他再多聊一点。
要如何把谈话延伸下去呢?
「……我想向书本报恩。」
思考过后,读美将用来回答并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如果希望对方坦诚相对——首先自己就必须先据实以告才行。
「报恩?」
「没错,因为书帮了我很多。」
读美用毛笔尖沾水,将综合胶均匀地推开,一面回想小学、国中时发生的事,校园霸凌、家庭问题……还有孤独。
「……从我懂事起,书中的世界就是我逃避现实的地方。当我阅读、沉浸在书中的世界时,心情就能变得轻松,我很感谢书给了我一个能逃避现实的地方。要是没有书的话,我肯定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我的心肯定也早就支离破碎了……所以,我想向书本报恩。」
当综合胶呈现出均匀的浓度,读美丢下一句「先让我集中一下注意力喔!」将其薄薄地涂抹在破损的页面,反复涂上几层之后,再把破掉的部分重叠上去。然后像镀膜似地再次涂上一层胶,放下毛笔,用指尖按压。
最后再用烘焙纸盖住,一连串的作业便大功告成。
「很好,完成了。」
读美说完,仿佛要一扫刚才尴尬的气氛,大步走向朔夜的方向,把刚才说到一半的话接下去。
「之所以努力地学习修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切都是为了书,还有……我也想留在这里。」
不可思议的书店,充满了读美的梦想,也是宛如珠宝盒的地方。
朔夜以前曾经对读美说过:「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但是这么棒的地方肯定再也找不到了。
因此,读美希望能得到肯定。得到朔夜——这个活在书本里的人的肯定。
说她「也可以待在这里」。
「……是喔。」
因此,朔夜这句不当一回事的话令读美大受打击。她低下头,心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他嘴里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可没这么简单。但她还是觉得很不甘心,她都已经把难以启齿的过去向他交代清楚了,他却没什么反应……早知道就不告诉他了。
「你想待着就待吧!」
因此,当读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已经心灰意冷的她顿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那是她期待已久,还以为永远都听不到的话。她不敢置信地抬头仰望朔夜,只见朔夜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
「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次!」
「唉,骗人的吧?再说一次!」
「不要,才不要,死都不要。」
朔夜板着一张脸,把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读美不依地鼓着脸颊,不过表情马上就放松下来,因为她其实听得很清楚……他答应让读美留下来了。
仿佛隆冬十二月塞了一个暖暖包在胸口,心里头暖烘烘的。那股热气正缓缓地在身体里扩散开来,感觉非常舒服。
「……谢谢你,朔夜。」
「我什么都没说。」
朔夜把头撇向一边。真是个伤脑筋的人啊!该说他不老实呢?还是什么的。
话说回来,只要不是讽刺和骂人的话,真希望可以和他多聊一点啊……
……就在读美想着这件事的同时。
脑海中倏地闪过前几天和文香聊天时想到的事。
当时,读美曾经想过,或许可以再多了解他一点。
再多了解他一点也无妨——虽然她随即便摇头否认了这个念头。
她对他的确很好奇,这是自己的真心话。
受到否定和言语攻击,导致她硬生生地压下渴望接近他的心情,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心,因为他是世上少有的活在幻本里的人。可是……
她想了解他,这个心情是认真的。
她想听他说话。
「朔夜。」
读美阖上蝴蝶的书,重新面向朔夜。朔夜吓了一跳。
「……干嘛啦?」
「我已经讲完自己的故事了。既然你都听见了,也该说说自己的事吧!」
明明是自己主动告诉他的,读美却佯装不知。朔夜似乎有些困惑,视线不知所措地飘来飘去。
「我的事?」
「没错。像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来到这里以前又在做什么……啊,还有你老是站在神坛前干嘛之类的。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书本里的人,有一大堆想知道的事!」
「哪、哪有可能一口气说完啊!笨蛋。再说回来,是你自己连我没问的事都一古脑儿地讲出来好吗……」
「可是一开始发问的人是你啊!不用一口气说完也没关系,你可以一题一题慢慢回答。」
读美不肯放过狼狈万分的朔夜。自己已经告诉他自己的事了,朔夜势必也得说点什么才行,否则太不公平了。
「……我是三年前到这里来的,是并把我买回来的。」
朔夜认命似地开口。读美催他继续往下说:「嗯,然后呢?」
「我一直沉睡着,直到并来找我。」
「沉睡着?」
「幻本一旦回到书架上,就会变得很安分对吧?那就是在沉睡。一旦进入那种状态,就看不到平常在外面晃来晃去的样子……我大概睡了整整五年。」
「五年?这么久?为什么?」
朔夜没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读美没有忽略那一瞬间,他露出了仿佛灌下苦涩咖啡的表情,看来是他不想提起的往事。
「至于神坛……」
正当读美不知该怎么打破沉默的时候,朔夜率先开口。
「啊……嗯,没错没错,还有神坛。你每天都对着神坛祈祷对吧?那是在祈求什么?」
读美得救似地咬住这个话题,以轻快的语气试图赶走变得沉重的气氛。
但朔夜的答案却让读美大受震撼。
「我想变成人类。」
饱含愁思的语气令读美「咦?」地愣住了。朔夜茫然地望着神坛的方向,将视线拉回到动弹不得的读美身上。
然后把右手伸向读美。
读美就被像钉在原地似地动弹不得,对他伸出来的手不知所措。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思考回路似乎断讯了,就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有朔夜的手在眼里无限地放大。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捧住读美的脸。
读美屏住呼吸。
然而,他的手却无法触摸到读美的脸颊。只见他的手就像空气一般透明,由指尖没入读美的皮肤里。感觉有体温拂过,但没有任何真实的触感。
朔夜把手缩回去,不胜唏嘘地笑了。
「……这个身体无法接触到书本以外的东西,很可笑吧!」
朔夜凝视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地说。
「徒然具有人体的外形,却不是真的人类。你虽然看得见我,但是在你面前的我这个人,只有本体的幻本是有形的……我想得到肉体,我想成为真实的存在。」
朔夜的陈述和表情,都让读美感到胸口揪成一团地隐隐作痛。
书居然有生命,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她曾经这么想。
但那只是拥有肉体的人类事不关己又一厢情愿的感想。事实上,只能依附在书本上的生命才不会这么想,朔夜似乎对不听使唤的身体感到愤怒与焦躁。
不过,朔夜试图打破沉闷的僵局说:
「如果能得到肉体,我很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提笔写字。」
为什么是写字呢?朔夜继续解释给不明所以的读美听。
「因为我现在这个身体只能碰到书,所以也只能看书。我看了一大堆文字。却不能写字,这实在是太逊了。要是我有身体、有手有脚的话,不过是写个字而已,有什么难的?但现在的我却有心无力,这点让我非常不甘心。」
原来如此,读美明白他的意思了。提笔写字——这的确是只有人类才办得到的事。若是机器人则另当别论,至少其他的动物或植物都办不到。
「所以我才会向那座神坛祈祷:『请让我变成正常的人类』。」
读美茫然地望着神坛的方向。
……变成正常的人类?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并是这么说的,他说有神居住在这间书店里。」
「嗯……好像还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之类的?」
「没错,就是那个。神的幻本就在这座神坛里,所以神就住在里面。」
「搞不好我看过那个神喔!」
什么?朔夜悚然一惊,然后下一秒钟便兴奋地探出身子追问:
「真、真的吗?」
「嗯,大概是真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读美想起昨天要从店里离开的时候,在神坛前面看到的景象。脸上戴着书页般的面具,一身雪白装束,不可思议的少年。
「这样啊……真的有啊……」
朔夜露出卸下心中大石的表情。读美微侧臻首,不明白他为何出现这种反应。朔夜压低声音,与她分享这个秘密。
「因为神一直不肯现身。至少我从未见过他从幻本里出来。可是——那个神好像真的能赐给幻本肉体。」
「……你说的是真的吗?」
话题的展开太过于异想天开,令读美瞠目结舌。
朔夜以严肃的表情颔首。
「照并所说,过去就有幻本里的人真的得到肉体了。」
「这、这也太神奇了吧!……可是,要怎么变成人类呢?」
「我要是知道的话还用得着伤脑筋吗?」
朔夜用本体的幻本敲了读美的脑袋一记,把幸运草的发夹都给敲歪了。读美吓了一跳,按着头往上看,只见朔夜笑得跟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似的。
「……嗯,你也能这样笑啊?」
「什么意思?」
「我是说真想不到,我还以为你是不会笑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讨厌的家伙——读美只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既然他好不容易展颜一笑,要是再回到原状就太可惜了。朔夜扬起嘴角,看着噤口不言的读美。
「遇到有趣的事、开心的事,任谁都会笑吧!」
「意思是说你现在遇到很有趣、很开心的事吗?你觉得和我说话很有趣?很开心吗?」
「这个嘛……」
朔夜耸耸肩,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读美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双手抓住朔夜的书,把朔夜吓得大惊失色。
「喂、喂……你干什么……」
「求求你,让我阅读你的内容!」
「我不是说过不行吗?」
「为什么?我会很小心的。好不好?」
「……不好。」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无论如何都不行,我不会给任何人看的。」
「任何人?也包括并先生吗?」
「没错,我也不让他看。」
「……小气鬼。」
「随便你怎么说。」
朔夜将本体从读美手中抽走,恶狠狠地瞪着心有未甘地死盯着他看的读美。
「真是的,对你还真是不能大意呢……你为什么会对这本书这么执着呢?」
「因为很漂亮嘛!」
读美想也不想地回答。朔夜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这本书好漂亮噢!亮晶晶的,光是看到就让人觉得好幸福。我觉得这本书好棒,我喜欢这本书。」
读美如痴如醉地凝视着幻本,朔夜的脸倏地胀红,用手遮住嘴角。读美对他的异样反应感到不解。
「朔夜?你怎么了?」
「你这个笨蛋,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是要我说几次啊?这本书就是我。」
啊!读美恍然大悟,意识到朔夜的言下之意,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因为读美赞不绝口的,其实就是朔夜本人。
自己真是个大笨蛋,读美下意识地把视线从朔夜身上移开。脸颊好热,热到害她误以为自己是不是正在晒太阳。
「……抱歉。」
「不会,这也没什么……」
彼此客套一阵之后,陷入了沉默。
读美悄悄地抬头望向朔夜。
结果与朔夜四目相交。
「噗!」
「哈!」
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音来。太好笑了,直到刚才都还想不到彼此竟能如此相视而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朔夜笑着说。读美「哼!」地噘起嘴。
「等一下,你趁乱说了一句很没礼貌的话喔!」
「错了,我是在称赞你喔!」
这算什么赞美啊?读美不依地瞪着朔夜。
「可是啊,不管你再怎么不情愿,一旦你受到损伤,在修补的时候还不是要被看光光?」
「或许吧!但我又不会受到损伤。」
「总有不测风云的时候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喔!万一你需要修补的时候,可以给我看吗?」
「真是乌鸦嘴,而且谁要让你修补啊!不过,倒也无妨。」
「你说的喔!不可以反悔喔!」
「没问题,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受伤的。」
朔夜总是小心翼翼到近乎神经质地抱着他的幻本,不让任何人碰。所以就连读美也很清楚,他的确不会轻易受伤。
「不过,既然约好了,就要遵守约定喔!」
「好啦,我答应你,到时候就让你修补。」
朔夜「嘿嘿嘿!」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慎重其事地抱紧他的幻本。
「反正那个万一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你大可放心。直到我变成人类为止,都必须好好地保护这本书,不能让我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读美可以感受到朔夜重视本体的心情,他的模样让读美的脸颊也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希望你可以变成人类。」
这句话是她的肺腑之言,要是他能得到肉体就好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是因为同情他的身体如此不自由吗?
还是因为那是朔夜的心愿?
读美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为什么会希望他的愿望实现呢?
伸向自己的脸颊,却无法触碰的指尖,在读美的脑海中宛如绽放在夏日夜空的烟火般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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