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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后的百物语 番外篇

第五话 敬启,致十七岁的我——或者说,寒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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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咚——咚——

不知从何而来的太鼓声,与熙攘人声交织,为这条平日静谧的道路注入生机。我轻咬烤鱿鱼,忽然意识到:已经好久未参与这地藏会的祭典了。

「地藏会」是盂兰盆节后祭祀地藏菩萨的小型活动,规模不大。这种地方上的活动,既无观光客前来,也不会搭设舞台举办演唱会,因此稍显冷清。不过,缺乏狂热的氛围,反倒多了几分纯粹的仪式感,也让「地藏会」焕发出一种沉静的魅力。

看到灯笼亮起的街道上,摊贩一字排开的样子,还是会让人兴奋不已。宁静中漾着轻松,经岛学姐称此为「节庆的气氛」,那种轻飘飘的、朦胧的愉悦感,恰是我所钟爱的。

顺带一提,现在的成员跟刚才还在美术教室的成员相比,有增有减:春香和粂神离开后,结束社团活动的泷泽与美生,还有刚下班的稻叶老师,以及刚从补习班回来的江户桥学长都加入了。凑齐了熟悉的班底,与这群伙伴们闲逛谈笑,岂能不乐。

「啊……老实说,只要有你陪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自顾自地辩解后,脑海中浮现出在美生家中试穿浴衣时,小鼬羞怯地问「怎、怎么样……?」的可爱模样。啊,虽然平常的水手服打扮也不错,但穿了浴衣果然还是美如画啊。我不禁点头感慨道:

「真的,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最喜欢你了!」

「哎,那还真是荣幸。我也不讨厌白冢你啊。」

「不不不,我才要感谢你平时的关照——咦?奈良山?」

慌忙看向旁边——以水泥墙为背景,身穿深绿色浴衣的友人露出了悠然的笑容。夜风扬起他发梢的瞬间,竟有种飒爽的英气,和穿着旧T恤的我简直是天壤之别,不过这先姑且不论。

「你什么时候和小鼬替换的?其他人到哪去了?还有,你为什么拿着两根巧克力香蕉?」

我把烤鱿鱼的竹签丢进垃圾桶,如此询问,刚刚才被我告白的朋友耸耸肩,露出沉稳的微笑:

「在白冢你发呆的时候,大家都各自去玩了。鳞小姐和稻叶老师拉着菲尔去品酒,经岛学姐和江户桥学长去打靶……啊,这个巧克力香蕉是要给辉的。辉说她会晚点来,所以我买了两份小吃,之后就回到这里等。」

「原来如此——呃,先不说这个,小鼬呢?」

「伊达同学跟泷泽同学一起去那边了——你看,就是那个杂货摊。」

「啊,真的耶。」

我顺着奈良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隔着马路的对面,有几道熟悉的背影站在摊位前。穿着淡紫色浴衣、留着中长发的那人是小鼬,左右两边的短发和长发应该就是泷泽和美生了。虽然从这里听不到她们的谈话声,不过看起来三人都专心听着摊位老板大叔的说明。

「那只是普通的杂货摊吧,为什么要问那么多问题?」

「哦,因为那家的商品有点奇怪,毕竟老板是个妖怪嘛。」

「原来如此——咦?放着不管没关系吗……?」

「老板是个好人,不用担心。他的真身是名为『顿钝坊』的天狗,手很巧,兴趣是使用法术制作奇怪的道具,经常像那样到处摆摊。」

说罢,奈良山对摊位老板轻轻挥手致意。

「看来真的跟经岛学姐说的一样,妖怪参加这种祭典也能玩得开心……呃,该不会还有其他妖怪吧?」

「嗯,有啊。那边卖饰品的摊贩是狢,还有几个客人也是。所谓的祭典,就是将非日常融入日常——也就是以人工方式制造异界。只要不是像神社那种有结界的地方,对我们而言就是个舒适的空间。所以,比方说——你看,就在那里。」

「啊!是画画的变态大哥哥!还有天狗先生!」

奈良山转头的同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约小学二年级的幼女正用力挥着手。紫色的衬衫与她亮丽的金发十分相衬。幼女身旁,跟着一名头顶礼帽、戴着圆眼镜的老绅士,以及一名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矮个子男子。啊啊,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这些人啊。我轻轻点头致意,黑西装的老绅士便摘下帽子行礼,衬衫男则一脸不耐烦地点头回应。

「哎呀,这不是白冢阁下和是害坊阁下嘛?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

「哦,你们也来了啊?来就对了。」

「是啊,难得的祭典嘛。晚上好,奇……什么什么先生,还有寺林老师。」

我有礼貌地回应想不起名字的老绅士,对妖狸寺林老师,则随便打了个招呼。这时,老绅士「哎呀」一声,露出高雅的微笑——

「您忘记我的名字了吗?我是雷蒙盖顿金融的七十二名讨债人之一,地狱公爵奇美拉。今天很抱歉以人类的姿态出现。然后,这位是我的搭档。」

「我是莉莉丝!」

听到老绅士的话,小女孩开朗地报上名字。我笑着回应「我记得你哦」,莉莉丝也开心地咧嘴一笑。那是令人不觉得她是恶魔的灿烂笑容。

顺带一提,我是在上个月底——美术部挂名部员穗村带来的事件中,认识这两位恶魔的。当时他们来讨穗村借钱欠下的利息,虽然差点演变成战斗,但一知道我们中止了「大祓」、打倒了「神」,其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根据老绅士风格的恶魔——奇美拉先生所说:

「因为恶魔被赋予了与『神』对抗的宿命,却绝不允许获胜。所以从正面跟『神』战斗并获得胜利的各位,对我们来说是英雄!」

老实说,我觉得那边的神明和这边的神明应该不一样,不过既然事情圆满收场,倒也不必细究了。于是乎,我们跟恶魔干脆地和解,按照惯例在多多罗木家举办宴会。然后,这位奇美拉先生对寺林老师很感兴趣,两人因此变得相当要好。至于原因,说是「西洋虽有狐、鼬、猫、狗,却没有狸猫,所以狸系法术对他们而言相当稀奇」。

当时负责料理的多多罗木好像在烦恼「不知道恶魔喜欢什么」。还有江户桥学长对莉莉丝的容貌反应很大。

——我回想着这些时,奈良山蹲下来向金发恶魔女孩搭话:

「怎么样,日本的祭典有趣吗?」

「超有趣的!接下来我要吃刨冰!还有炒面!全都由狸猫叔叔请客!因为我用扑克牌赢了他,他什么都得听我的!对吧!」

「好好好,我明白,大小姐。唉,我本来以为只是口头约定,没想到会被逼着签下这种契约……既然你有让对方绝对服从的能力,怎么不先说明一下啊?给稻叶老师那种美女当仆人就算了,为什么我还得被你这小不点使唤……」

「吵死了,狸猫!若敢违抗主人,我就要取走你的灵魂!啊,再见了,天狗先生!变态大葛格也再见!」

「嗯。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哦。」

「能别再用『变态』称呼我吗?还有,你的尾巴从裙子里跑出来了。」

我指着踢飞寺林老师后迈步离去的莉莉丝的屁股。结果,活力十足的恶魔女孩连忙将尖尖的尾巴收回裙内,笑容满面地转过头来。

「改天再赌上灵魂玩牌吧,大葛格?下次我会赢的!」

「我拒绝。」

我不禁发出冷淡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摇头。莉莉丝「哼——」地鼓起脸颊,带着仆人狸猫和老绅士离去。看她这么想让我赌上灵魂,恶魔的血统果然不容小觑。

「明明外表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我回来了,真一。」

「欢迎回来,小鼬。虽然奇美拉先生还算好说话——咦?」

反射性地回应后,我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来。刚才的声音该不会是……?

慌忙转头一看,穿着淡紫色浴衣的小鼬就站在我眼前。她的眼角泛起「让你久等了」的含蓄笑意,令我一时语塞。嗯,小鼬大概是为了弥补去年秋天的遗憾,正在尽情享受祭典吧,要说她现在的表情有多开心——

「喂,白冢?……唉,莱卡,吠吧。」

「汪!」

「啊!」

莱卡突然在我耳边大吼,我差点飞走的意识又回来了。

唉,真是好险。我低头向它道谢,一旁的犬神使则无奈地耸耸肩。也许是红色浴衣让她感到害羞,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为情。穿着黄绿色浴衣的美生则优雅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凛然中透着几分娇羞,楚楚可怜却不失坦荡的女子组合,让我不由得发出「哦哦」的赞叹——

「真是如诗如画啊!拜托你们,当我的模特儿吧。」

「太难为情了,今天不行。」

犬神使打断我的话,干脆地拒绝。我搔搔头,说了声「可惜」。美生和穿着制服的新井学姐互看一眼,轻声笑了起来。

「咦?新井学姐,你已经跟她们会合了吗?」

「刚刚才到,抱歉我来晚了。」

——副会长红着脸苦笑,补了一句「学生会那边的事情拖得有点久」。原来如此,她还穿着制服,是因为直接从学校过来的吧。我心想「真是个大忙人」,不禁同情起她来。奈良山递出一根巧克力香蕉,笑着说:

「辉,辛苦了。来,这是你要的香蕉。」

「嗯、嗯……谢谢,奈良山君。」

副会长的脸从淡红色转为红色,接过香蕉。奈良山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真是令人莞尔的景象。这时泷泽突然对新井学姐开口:

「学生会那么忙吗?江户桥学长和稻叶老师都来参加祭典了。」

「不是工作,是我自己要做的。我想在暑假期间把交接的准备做完。你看,下届学生会长候选人也找到了吧?」

「哦,是阿尔玛吧?之前听她本人说了。」

『我决定参选学生会长!』——摔角少女挺起胸膛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和声音,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虽说是候选人,但因为没有其他人参选,所以阿尔玛几乎确定会成为下一届会长。老实说,我听到时还很不安——

「仔细想想,她意外地适合这个职位。毕竟阿尔玛很强。」

「……真一,我觉得这跟强弱没什么关系哦。不过,阿尔玛应该能成为一位好会长。因为她很会照顾人,责任感也强。」

看到朋友努力的样子,小鼬似乎很开心,露出微笑。听到这句话,新井学姐咬了一口巧克力香蕉,点头表示「我也这么认为」,她接着说:

「所以早点交接比较好吧?因此,我最近有点忙。」

「你每天都很晚离开学校呢。辉,对不起在这种时候约你。」

「咦?不……不会!完全没关系!」

听到微微耸肩的奈良山这么说,新井学姐用力摇头,然后小声补上一句「你约我,我很开心……」看到这青涩的反应,奈良山露出温和的微笑。

「抱歉,说了任性的话。不过狢只有今天才会来这里摆摊。」

「……狢?那是奈良山君认识的人吗?」

「是的,是个很亲切的妖怪。他做的银饰很棒哦。」

——说到这里,天狗大人轻轻牵起恋人的手。

「……呃——也就是说,你要送我礼物……?可是,为什么?今天不是我的生日,而且——」

「因为辉是我珍视的人,这个理由不行吗?不过若是由我来选,说不定你会不喜欢。」

「没……没这回事!只要是奈良山君选的……那个……」

「哎呀,真是谢谢你。那么,一起去看看吧?」

奈良山对满脸通红、语尾含糊的新井学姐回以爽朗的微笑,然后两人就离开了。这对情侣真是甜到不行。我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能把这一幕画成图该多好。不过以新井学姐的性格,她大概会害羞地拒绝吧?正沉浸在遐想中时,站在旁边的小鼬一脸困扰,泷泽与美生,还有莱卡都边叹气边看着彼此。咦,怎么了?我侧头瞄过去时,重新面对友人们的小鼬「唉」地一声垂下了肩膀。

「没想到善人也在想一样的事……唉,那我还是换个时间比较好吧?」

「嗯……的确,现在进行的话,感觉会变成『又来了』。对吧,莱卡?」

「呜——汪汪。」

「喵?这样不行哦!奈良山同学是奈良山同学,葛里同学是葛里同学!请不要对自己不负责任!」

「是……是的!美生一讲到这种话题就会非常激动呢……」

「汪呼——」

「怎么了,莱卡?咦,『这就是美生的优点』?好好好……」

小鼬和泷泽窃窃私语,美生则对两人喝斥。虽然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感觉很寂寞。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对讨论中的三名少女开口:

「对了,小鼬,刚才去天狗的杂货摊时——」

「真一,你听我说!来,这个给你!」

我正想问她买了什么,小鼬却突然转身,将手上的某物递给我。应该说,是硬塞给我。哇,这是什么?尽管对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困惑,但我还是收下了那个东西。

大小约三公分见方,是有着美丽市松纹路的木制立方体。既然是从妖怪那里买来的,应该有什么机关或特殊意义吧?然而外表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木盒。我仔细观察,小鼬则开始说明:

「这个小盒子啊——虽然看起来很小,但里面是另一个空间,什么东西都能装进去。毕竟真一你经常忘记自己的东西放哪了。」

「……是,你说得没错。」

「不用道歉啦。所以我想,重要的东西就全部装进这个小盒子里吧。」

「啊啊,原来如此。谢谢你,小鼬!这盒子真不愧是奈良山的朋友亲手做的,既神奇又方便……呃,要怎么打开啊?貌似被锁上了?」

「嗯,那是顿钝的妖术,用言灵封住的。买的时候要先决定好用来开锁的关键词,之后说出关键词就能打开。要好好珍惜哦,真一。」

身穿浴衣的少女轻声笑了起来。我点头表示当然,然后问:

「不过,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我是很高兴啦,但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咦?这、这个嘛……就是,嗯!就跟刚才的善人一样啊……!」

小鼬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在她身后的泷泽、美生和莱卡也一起点头。呃,可是,只说跟刚才的奈良山一样,意思是……?

『因为辉是我珍视的人,这个理由不行吗?』

——这句爽朗的话,突然在我脑中复苏。啊,原来如此——在理解的同时,胸口也热了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战战兢兢地用视线询问,小鼬无言地轻轻点头。看到她那害羞的表情,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冲动地动了起来。

「啊啊,谢谢你,小鼬!我超开心的!最喜欢你了!」

「呀!」

我单手抓着小盒子,另一只手将小鼬揽入怀中。

用全身感受着浴衣轻柔的触感,以及从另一侧传来的温暖,反复道谢。

「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你居然这么重视我!」

「不、不客气……你看,情人节和生日都没能送你任何东西,所以我想总有一天要送——呃,不能抱得这么紧啦!浴衣会皱掉……!」

「喵?这是很结实的布料,抱一抱没关系的。」

「你看,美生也这么说了!所以,再来一次!」

美生笑咪咪地看着我们,泷泽和莱卡则在一旁叹气。怀抱中的小鼬嘀咕着「真是的……」近在眼前的小小耳朵也变红了。啊啊,这个人连耳朵都好可爱!我一如往常地感动,同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

「啊,对了,小鼬。这个盒子要用特定的字句才能打开,对吧?」

「嗯,那位天狗摊主已经设定成我喜欢的字句了。」

「具体是什么呢?」

「那个……」

我提出自然的疑问,结果小鼬的身体瞬间僵硬。咦,怎么了?就在我纳闷的同时,泷泽和美生互看一眼,轻声笑了。那两个人知道吗?我这么想时,耳边传来细微的声音:

「……回去再说。」

***

在我抱着小鼬约十分钟后。

「太久了。要不是咱阻止,你们还会继续抱下去吧?焰火大会都快开始了,经岛学姐她们早就过去了。」

「因、因为真一一直不肯放手……」

「哎呀~毕竟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美生也久等了。」

「没关系,看到这么幸福的人,我也觉得很开心。对吧,莱卡?」

「汪。」

我们一行人走在摊贩林立的道路上,前往焰火大会的会场——应该说,是能清楚看见焰火的地方。可能是因为来欣赏焰火的客人比较多,周围逐渐变得人声嘈杂。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把玩着刚收到的小盒子。

既然收到礼物,我也想回赠些什么,但到底该送什么才好呢?

「我从来没送过女孩子礼物啊……」

看着聊着女生话题的小鼬她们的背影,我喃喃自语。如果是我,收到画具之类的礼物一定会很开心,但送画纸给小鼬的话,她大概不会太高兴吧?我脑海中浮现出小鼬勉强笑着说「嗯,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的模样。可以的话,我也想送首饰,但我没什么这方面的品味,也不知道哪里有卖。就算想请教别人,也没有熟悉这些的朋友——

「啊,对了。问奈良山不就好了?」

那家伙不是带着新井学姐去买饰品了吗?等会请他告诉我那个饰品摊的位置,我再偷偷买点什么回去吧……在心中如此打算的同时,走在前方的小鼬对美生开口:

「话说回来,丰怎么还没来啊?」

「哥哥吗?他说结束剑道部的训练后就会过来,但的确很慢呢……赫音同学,他有联系你吗?」

「他刚刚发短信说焰火结束前会赶到……呃,为什么要特地问咱啊?」

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后,犬神使开始嘟哝。看到友人害羞的模样,小鼬和美生相视而笑。

「泷泽和多多罗木丰,两个正经八百的人似乎处得不错呢。」——我边说边抬头看莱卡,它点点头,像是在说「还好啦」,但鼻子突然抽动了一下,接着便发出短促的吠声:

「汪!」

「怎么了,莱卡?」

——泷泽停下脚步问道。这时,环视路上人潮的莱卡发出低吼:

「呜呜……汪、汪汪。」

「咦?什么意思?可是,到底是谁——」

「还没确定啦。莱卡,再仔细找找看。」

小鼬倒抽一口气,泷泽严肃地环顾四周。莱卡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惜我和美生听不懂犬神的语言。因此,我俩彼此对看,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泷泽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然后低声说:

「好像有看不见的人跟在我们后面。莱卡闻到了妖气。」

「喵?看不见,意思是透明吗?」

「既然有妖气,应该是来参观祭典的妖怪吧?我听奈良山说,有不少妖怪会化为人形来玩……」

「不,莱卡说那家伙是有意跟踪我们……对吧,赫音?」

打断我的话的人是小鼬。泷泽接着她的话,轻轻点头道: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但对方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尾随我们,以祭典的游客来说,太不自然了。」

「该不会又是先触的余党吧……那现在怎么办?要一边看焰火一边等对方出手吗?」

「那可不行,真一。把无关的人卷进来就糟了。」

「伊达同学说得没错。白冢,你未免也太松懈了。总之,先把那家伙引到没人的地方,看看情况再说。美生,这样可以吗?」

「好的。虽然有点可惜,但也没办法。」

女性成员们小声交谈,迅速决定了作战计划。正当我佩服她们真可靠时,莱卡发出一声低吼,仿佛在说「你也给我振作一点」。啊,对不起。

***

「哇啊啊啊啊!」

距离祭典会场稍远的大楼阴影处,有个空荡荡的停车场,我的惨叫声在里头回荡。

往后跳开的下一秒,一根粗壮的树枝朝我刚才站的地方猛然挥下,发出「砰」的沉重声响。同时,上空炸开的焰火,一瞬间照亮了凹陷的柏油路面。

「喂喂,这威力也太强了吧?真没想到它会突然打过来……啊——吓死我了。」

面对树枝不断扭动的五米高树木,我一边后退一边喃喃自语。远远看着树木的小鼬则松了一口气。

「幸好你没事……!真一,不可以随便靠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哦!」

「汪!」

「咱知道,莱卡。这棵树的妖气异常浓厚,肯定是妖怪。」

「虽然外表很像榉树……但正常的树可不会突然长出来,也不能随意甩动树枝。话说回来,跟踪我们的那个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美生注视着矗立于停车场正中央的阔叶树,不解地歪了歪头。这也是大家共同的疑问。

为了引出神秘的跟踪者,我们五分钟前来到这里。环视寂静的空间——应该说,主要是小鼬、泷泽和莱卡,摆出随时可以应战的架式,等待对方现身。就在这时,柏油路上突然出现一根筷子般细长的棒子,转眼间就长成一棵大树,并开始挥舞树枝。

顺带一提,按莱卡的说法——当怪树长出来后,跟踪者的气息就消失了……总之,眼下先调查一下这棵怪树的由来吧。站在树枝碰不到的距离,我转向小鼬她们——

「还是叫经岛学姐来看一……」

「真一!躲开!」

「呃,哇!」

听到小鼬的呼声而下意识侧过身子的我,被擦肩而过的枝条吓了一跳。这、这家伙,居然还能把树枝伸长吗?!

未能命中目标的枝条似乎并不死心——它掉转方向,对慌忙逃窜的我发起追击。可恶,这个伸长速度,我根本逃不掉——诶?

「冷静点,白冢。」

——当这充满可靠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我的身体突然腾空。原来是被人以腰部为支点整个扛了起来。就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救了我的犬神使已轻盈跃至停车场边缘,将我稳稳放在柏油路面上。

「没受伤吧?」

「啊——嗯!谢谢你,泷泽同学!还有莱卡!」

我一边道谢一边抬头,只见跟莱卡合体的泷泽,胡须微微抖动。她头上的犬耳,以及从浴衣下摆伸出的尾巴,被轰隆炸开的焰火照亮了一瞬。

「好帅……!之后请务必当我的模特儿——呃,先别管这个了,后面!又有树枝!」

「没事。」

泷泽一脸淡定地回应。逼近眼前的树枝也突然停止了动作。啊,难道是……?

「——美生!」

「嗯,是我。」

以释放念力的左眼束缚着树木妖怪,美生走到我们身旁,露出有些自豪的微笑:

「请放心,白冢同学。这家伙已经动不了了。所以,葛里同学,麻烦你收尾啰?」

「嗯,交给我吧!」

——随着这声干脆的回应,「咻」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直到刚才都还打算袭击我的诡异树木,瞬间从根部被斩断,轰然倒地。好利落的一击!我屏住呼吸,看着倒下的巨木化作尘埃消散。施展镰鼬的妖怪少女这才轻轻点头说「好」。

小鼬一边让实体化的兽耳和尾巴消失,一边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光是那张笑颜就已经够棒了,再加上后方还有一朵朵绽开的焰火,简直棒上加棒。我将手贴在胸口,脚步踉跄地向她鞠躬。

「谢谢你,小鼬……!啊,还有泷泽和美生!」

「不客气。咱和莱卡其实也没做什么。话说白冢的体质还真容易吸引妖怪啊,尤其是这种看起来没啥头脑的……咦,怎么了,莱卡?『身为男人,被女孩子救还天真地感到开心,不太好吧』?」

「莱卡,别那么严厉啦。白冢同学毕竟只是普通人。」

「呃,我姑且也有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过先不管那个,谢谢你们!大家既可靠又美丽——啊啊,我最喜欢你们了!」

我一边感谢美生的体贴,一边直抒胸臆。听完我的话,三名少女红着脸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叹气。奇怪,她们是怎么了?我歪着头感到不解。不久后,小鼬露出困扰的笑容,美生和泷泽则快步走到我跟前。哇,怎么了怎么了?

「喵!白冢同学,你听好喽。你的心意,我、我很高兴……可是……」

「轻易说出那种话,实在是不太好。毕竟,白冢你现在是伊达同学的——呃,恋、恋人吧……?」

「咦?对,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被猫犬二人组的魄力所震慑,不禁用敬语回答。虽然我不太清楚她们为何要问这个,但至少我跟小鼬是在确认过彼此的心意后才发展到现在的……美生和泷泽是想重新确认吗?我莫名有点难为情,于是将视线转向小鼬。

「我们正在交往对吧,小鼬?从那天在厨房彼此告白开始。」

「咦?」

或许是没料到我会问这种问题,小鼬瞪大了眼睛。刚刚才砍倒那棵闹事怪树的少女,脖子以上都红通通的,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嘀咕道:

「是、是没错啦……可是在外面回答这种问题,真的很羞人……真一你啊,动不动就——呃,那边那个人是谁!」

原本无奈叹气的小鼬,突然抬头瞪视前方。被浴衣包裹的纤细身躯发出微光,兽耳和尾巴也重新实体化。

仍然维持犬神合体模式的泷泽大叫:「这股气息,是刚才的跟踪狂!」同时,小鼬「啪」地弹响手指。仿佛在呼应她的动作,我们前方两、三米处——老旧路灯的正下方,亮起好几团橘色火焰。

「呃,怎么这么近?什么时候靠这么近的?」

「我们跟树战斗的时候,被他接近了……!大家小心!」

「所以树其实是诱饵吗?可是,还是看不到人耶。」

「嗯。不过他的气息确实在那里——看招!」

把我护在身后的小鼬一边回答美生,一边指向前方——

放出的鼬火在空中烧到了某样东西,发出有如枯草燃烧时的啪叽啪叽声,橘色火焰迅速扩散。

「好烫!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慌张的叫声响彻停车场,一名男子从眼前的黑暗中现身。

穿着朴素夹克的那家伙慌忙脱下燃烧的透明物体并扔掉,随即爆出一声「混账」的怒吼——

「什么『和天狗共同研发的,防火性能超群的新型隐身衣』啊!根本烧得乱七八糟嘛!原本只是用来当障眼法的『尺蠖』也擅自失控,居然还攻击想阻止它的我……『只要把筷子插在地上,马上就会成长,成为你忠实的部下』?差点害大家受伤哎!啊啊,真是的,我绝不会再用那间研究室的收藏品了!」

——谜样怪人如此抱怨着。他的身高大概比我高十公分吧,体格算是瘦弱的类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肌肉。至于他的衣着,是深绿色的夹克+黑色牛仔裤,脸上还戴着狐狸面具。脖子以下的服装很普通,所以遮住脸的面具看起来格外诡异。

「小鼬,那个面具男是妖怪?还是人类?」

「嗯……我也搞不太清楚……他身上确实有妖气,但又有人类的感觉。这股气息我非常熟悉,不过……到底是什么啊……?」

说着,小鼬皱起了眉头。这时泷泽往前踏出一步——

「咱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哦哦,仔细一看还真年轻——不对,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喂,别这样瞪我嘛。我有些苦衷,所以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但并非可疑人物……」

「这说法未免也太牵强了吧,面具怪人先生。」

——面对摊开双手,试图和解的男子,美生如此插嘴。

就是说啊。我至今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妖怪,但这么露骨的可疑人物还真是少见。从声音听来,他似乎是普通的成年男性,但也不能因此就相信他。我跟小鼬面面相觑,思考该怎么办才好,这时面具男突然搔了搔头——

「哎呀,我本来不想用这招的,但也没办法——上吧。」

「汪?咦,妖气?」

像是在发暗号般,面具男用左脚「咚」地跺了地面。就在那一瞬间,泷泽的胡须抽动了一下。小鼬随即露出惊恐的神情——

「糟了,美生,封住——!」

「喵?我、我知——」

两人话只说到一半,就凝固在了原地。此外,泷泽不知为何也呆立不动了。等一下,发生了什么?背脊窜上一股凉意的同时,我环顾四周——

——不对,正确来说,我是想环顾四周,却办不到。

「好,所有人都压制完毕。」

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在我僵硬的视野里,小鼬和泷泽仍保持着戒备姿势,像被钉在了原地。我当然想抱起小鼬逃跑,可手脚、视线、嘴唇甚至指尖——身体的一切都动弹不得。这是什么法术?!——面具怪人环视在心中如此呐喊的我们,歉疚般地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啊,虽然我并不喜欢动粗,但总不能白跑一趟,就用『影鳄』定住你们了。能看见吗?」

他朝我们脚下指了指。原来如此,视线一角的小鼬脚下,有条约六十公分的鱼影,咬住了她的影子。不远处泷泽的影子也有同样的东西咬住。那我和美生也……?这到底是什么?我动弹不得,只能屏息以待。男人自来熟地解释起来:

「『影鳄』嘛,是种二维平面妖怪。被它们咬住影子的人会动弹不得。啊,顺带一提,虽然『影鳄』也可以把人拖进影子里,但我不会做到那种地步,你们可以放心。对吧?」

影鳄们配合地甩动尾鳍,活像在说「没错没错,我们是无害的好妖怪」。开什么玩笑!男人无视我愤怒的眼神,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垒球大小的黑色球体。

「没事的,马上就会结束。首先——我想想,从你开始吧。」

说着,男人将黑球伸向离他最近的泷泽。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既然是能役使影鳄的家伙拿出来的,就必然不是普通的球——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球体开始发出蓝白色的光芒,照在泷泽脸上。

喂,快住手!——虽然我很想大叫,但根本没法开口,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这时——

「到此为止!祭典怪人狐假面,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停车场里响起气势十足的叫声。哦哦,这个萝莉音和随便到不行的命名品味,绝对是经岛学姐!虽然我们没法回头去看,但「救兵」似乎已经到了。除学姐以外,其他熟悉的声音也相继传来——

「看你们一直没来烟花大会的会场,我们就过来找……喂,那边的变态,离美生桑远点!变——身!」

「敢对我妹妹和泷泽出手,胆子还真不小。没有木刀也无所谓,解放妖力就足以收拾你了,给我做好觉悟!」

「哦~很好很好,快上吧!我会边喝酒边看!」

「黄鼠狼丫头,你咋又掉链子了啊?我帮你脱身后,可记得要下跪感谢哦?」

「老师,您这么说不太好吧……」

——菲尔、多多罗木、鳞、稻叶老师、江户桥学长也都赶来了,真是太好了,总之请快点救我们!在我恳求的同时,学姐口中的「祭典怪人狐假面」啧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明明只差一点了,竟然在这个时候增加援军。可恶,影鳄只有四只……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他搔着头环视我们,接着突然用脚跺了一下地面,我们随即踉跄着恢复了自由。

只见影鳄们游回男人的影子,像被吸入墨水般消失了。

「——如你们所愿,我认输。那么,就此告辞吧。」

「哎呀,你不打算战斗,而是要逃走吗?」

「当然啰。毕竟正面对抗传说级的大妖九尾狐,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

——面具男自嘲地回答稻叶老师的问题。等一下,他知道我们是谁吗?正当我想这么问的瞬间,男人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咦?消失了?他的隐身衣应该已经烧掉了啊?」

「伊达,我看见了——那家伙是沉入了自己的影子。」

「不愧是猫妖血统,动态视力真棒。也就是说,他让影鳄把自己拖进影子,然后直接混入黑暗逃走了。真有一套啊。」

经岛学姐听了多多罗木的话,深感兴趣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那家伙到底是谁,又想做什么呢?我看着街灯照耀的柏油路,琢磨这些时,突然被鳞拍了下脑袋——

「纠结啥啊?对方逃走了不就好了吗?」

「鳞小姐,你说得还真轻巧……」

「因为想再多也没用啊?赶快回去享受祭典吧!来,各位,继续吧!祭典只有今天而已哦!」

鳞「嘶」地弹了下舌头,高举手臂。看到她充满活力的模样,我们面面相觑,片刻之后——

「也是啦。」

——泷泽表示同意,解除与莱卡的合体。菲尔也随之恢复原貌。

我对大家低头致谢:

「真的,幸好你们来了。不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要好好感谢我们哦?不过你还是老样子,很没出息呢。」

「白冢学长,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制伏了啊!多多罗木学长,你怎么看?」

「只能用窝囊来形容。身为男人,应该挺身保护女人才对。」

「那太强人所难啦。白冢跟我们不一样,他不会使用法术,也没有妖力啊。」

「就是说啊。哥哥和菲尔都太过苛责了。」

「汪汪。」

「……那、那个,真一他有时也是蛮可靠的哦?虽然很少就是了。」

「小鼬,你这样可算不上帮腔啊……不过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找麻烦——话说回来,鳞,可以不要贴得这么紧吗?」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块肉!而且我有正室的许可——对吧,御崎?」

「嗯。应该说,我也没说不行,感情好是件好事。」

抱着江户桥学长的鳞开心地笑着,一脸若无其事的经岛学姐也跟着附和。嗯,大家热热闹闹的模样,光是看着就——呃。

「咦?话说回来,奈良山跟新井学姐呢?」

「我们在这。嗨,大家都到齐了呢。」

就在我发问的同时,抱着新井学姐的奈良山降落在我们眼前。当我们为他突然登场感到惊讶时,他背上那对翅膀在折叠之后消失了。哦,原来可以维持人形长出翅膀啊……

奈良山轻轻将脸颊泛红的恋人放下,为她整理好浴衣的衣领。

「让各位久等了,我们刚才在天上。」

「嗯,等很久了。不过居然是用公主抱登场,你们在做什么啊?」

「秘密。」

天狗大人笑眯眯地回应经岛学姐的问题。在他身旁,从刚才开始就一语不发的新井学姐满脸通红。我们这边可是很辛苦的……虽然这么想,但看到两人幸福的表情,我完全不会生气。

「那么~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就继续第二回合吧?刚才在摊位打工的挂名部员打电话来,说热狗、玉米和生啤正在特价,要我们赶紧过去。」

「哎呀,不错嘛!」

「老师,您还要喝吗……?差不多该停了吧?」

听了经岛学姐传达的消息,稻叶老师立刻来了兴致,江户桥学长则劝她别再喝了。小鼬苦笑着说「狐狸还是老样子呢」,和我一起跟上开始移动的众人。

虽然发生了树木暴走和面具怪人来袭等莫名其妙的事件,但既然是祭典,不玩得尽兴就亏大了,嗯。

***

「好啦好啦,该起床了……呼啊啊啊——!」

我伸着懒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顺手按掉闹钟,让刚苏醒的身体彻底舒展开来。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房间,草草叠好被子,推开连接走廊的房门。

昨天在祭典上得意忘形吃太多,现在肚子沉甸甸的。早餐就少吃点吧。

「不过昨晚还真是状况频出啊……那个面具男的身份成谜,他对泷泽同学做了什么也无从得知。经岛学姐调查到很晚——算了,先洗漱再说……呼啊。」

我揉着惺忪睡眼嘀咕着走到走廊,正活动肩膀时,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顶着睡帽的小鼬探出了脑袋。

「……早,真一。」

「嗯,早上好。」

我和揉着眼睛的妖怪少女一如往常地交换着问候。穿着短袖睡衣的她突然无声地张开双臂贴过来,我熟练地接住这具纤细身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当起床后特有的温暖柔软透过睡衣传来时,耳畔响起她带着羞意的呢喃:

「怎么样?」

「一切正常。小鼬确实在这里哦。」

「太好了……」

我轻抚她后背,对着那形状漂亮的耳朵低语,她立刻回以灿烂的笑容。日常的晨间仪式就此完成。平常我会在这时放开手,两人一起去盥洗室洗漱,但今天不必参加社团活动,时间宽裕得很。

「能再抱会儿吗?」——我刚问出口,怀里的少女就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我胸口:

「真是的……我明明说过早上头发很乱,很难为情。」

「咦?那不行吗?」

「怎么可能不行。」

——小鼬展露温柔的微笑,我也回以「谢谢」的笑容,再次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啊啊,感谢你始终陪伴着我,小鼬!心跳骤然加速,幸福的暖流席卷全身。就在我们情难自禁即将双唇相触的瞬间,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突然打开,一位身着水手服、留着利落短发的熟悉少女叼着牙刷探出身来。

「早啊——咦,你们这是……?」

原本明朗的问候中途变调,那双英气的眼睛也因震惊而瞪圆。

——说起来,昨晚经岛学姐以「必须调查面具男对你做了什么,跟我来!」为由,硬把泷泽拽到我家。虽然最终没查出什么结果,但确认她身体无恙后,时间已到深夜,于是两人便索性留宿。现在回想起来,昨晚的经过还真是惊险。这时,怀中的小鼬对友人露出了睡眼惺忪的笑容:

「早安,赫音。你起得真早,御崎跟莱卡呢?」

「学、学姐跟莱卡还在睡……那个,你们刚才在……?」

「早上的『抱抱』啊……?对吧,真一?」

「嗯。自从上个月小鼬险些消失,我每天早晨都会确认她身体有没有透明化的迹象,这样万一再出状况也能立即发现。对了,泷泽同学,要一起检查吗?」

「不用了!」

——她以惊人的气势拒绝了。

***

十五分钟后。

「我开动啦~」

「我开动了……」

「我……我开动了……」

餐桌上响起三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分别透着悠闲、僵硬和羞怯。不用说,语气僵硬的是泷泽,而羞怯的自然是小鼬。被朋友撞见每日清晨的固定仪式,甚至还(虽说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笑眯眯地回应,想必让她羞得无地自容吧。从无领上衣露出的肩膀早已通红,小鼬低头小口啃着吐司,扭扭捏捏地嘟囔:

「我怎么会用那种语气说话……光是回想就羞死人了……」

「别放在心上啦。不过小鼬每天清早都是这种状态吧?我觉得很可爱哦。」

「咦?是这样吗,白冢?」

「嗯,总是迷迷糊糊的,算是起床低气压?」

我一边用牛奶咽下胡乱拌的沙拉,一边解释道。泷泽同学露出意外的表情听着,片刻后忽然展露温柔的微笑,对仍在害羞的小鼬轻声说:

「不用这么拘谨呀。伊达同学和白冢关系亲密,咱看着也开心……只是刚才有点被吓到而已。」

「也、也是啦。那个……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话说回来,幸好不是被经岛学姐看到呢。」

「「的确。」」

我和小鼬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泷泽冷静的分析。若是被那个大嘴巴撞见,消息转眼就会传到鳞的耳朵里,最迟明天就会传遍所有熟人。我倒无所谓,但小鼬最怕被人调侃了。我点头附和「幸好是泷泽同学」,这时小鼬突然抬起头:

「对了,赫音今天起得好早,是有社团活动吗?」

「嗯。你看,三年级学长们要在第二学期结束后的文化祭演奏会上引退。大家都很努力,我们这些后辈当然要好好送他们最后一程啊。」

「哦,已经到这个时期啦……说起来,新吹奏乐部的三年级生,就是那个特别吵的……」

「我——是——野——更——志!来——接——你——了——!一——起——去——社——团——吧——!」

我正想问「就是体弱多病的野更志部长吧?」,门口就传来了那人的声音。听到那磁性得过分的美声,我一口牛奶直接喷了出来。他为什么会来我家?我和小鼬面面相觑时,泷泽尴尬地解释道:

「……部长总是会去公交车站接咱。所以咱传简讯跟他说:今天是在学校附近的朋友家,不搭公交车……」

没想到他会这么吵地上门来——泷泽抱头苦恼。与此同时,野更志学长在门口的表演依然持续着。

「打扰了!我是以体弱多病着称的苍明高中新吹奏乐部部长——野更志临十郎!泷泽,你听到了吗?别让我等太久啊!啊啊,想到马上就能和心爱的你一起练习,我的胸口却因悲伤几欲碎裂,事实上我每晚都要吐两升血呢!顺便一提,我已经获得某音乐大学的保送资格,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升学问题!正在备考的各位同学请加油哦!哈哈哈哈!那么请欣赏这首曲子!即兴曲第七百七十七号——〈献给心爱的你~嗓子快哑了,可以换小提琴吗~〉!」

野更志学长用完全不像病人的洪亮声音说完,随即奏响一段优雅的弦乐旋律。虽然是个怪人,但他的演奏技术确实无可挑剔——不,应该说精湛得令人惊叹。我和小鼬不知不觉听得入迷,这时泷泽红着脸站起身来:

「……谢谢招待,咱去社团活动了。」

好,慢走。

***

我送泷泽到玄关,顺便也跟野更志学长打声招呼(他以流畅的动作牵起小鼬的手想亲吻,我连忙阻止了他),然后回到饭厅准备收拾早餐。

「嗨,昨晚真是抱歉。」

结果发现餐桌旁坐着个戴狐狸面具的男人,正悠闲地喝茶。

「哦,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昨天那位——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过分友善的态度让我下意识点头回礼,但昨晚已确认他绝非可信之人。同样的当我才不会上第二次!我连忙挺身护住小鼬,可男人仍坐在椅子上,双手轻挥示意「冷静点」。

「昨天的确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会被发现,情急之下用了拙劣的手段。今天我是真心来道歉的,想和你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话吗?」

「真一,等一下。」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小鼬按住缓缓后退的我,自己向前迈出一步。穿着最爱的无袖洋装和短裙的妖怪少女直视可疑男子,开口道:

「总之,先听听他怎么说吧。我也不想在家里动武。」

「咦?等、等一下,小鼬?这家伙昨天才把我们——」

「嗯,我知道。可是啊,如果他真的对我们怀恨在心,那早该用隐身衣和『影鳄』偷袭得手了吧?既然没这么做,就说明另有隐情——我是这么想的。」

小鼬凝视面具男,以平静的语气如此说道。这么一说确实有理——隐身衣和能禁锢行动的「影鳄」本是偷袭利器。他不用这些手段,莫非……?我绷紧身体皱起眉。

「没事的。」

——小鼬对我短暂一笑,重新转向男子。

「所以,我们愿意听你解释。能帮的忙会尽量帮。不过——」

「哦哦,果然厉害!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我的事情马上就能解决了!」

「——不过在那之前,请先摘下面具让我们看清你的脸。」

小鼬对鼓掌欢呼的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又困扰地笑着补充:「否则我无法信任你。」男子闻言支吾着沉默片刻——他盯着小鼬出神的样子是我的错觉吗?——突然抖着肩膀笑起来。

「没办法相信我吗?说得也是。那我就拿下来了……可别吓到哦。」

他顽皮地说着,将手伸向面具。但「别被吓到」究竟指什么惊世骇俗的长相?我和小鼬交换眼神的工夫,他已利落地摘下面具转向我们。

「好,你们觉得如何?」

「……呃,就算你这么问……」

被直直盯着的我一时语塞。男子约莫将近三十岁,面容说好听是亲切,说难听就是毫无威严,配上清爽短发,只能用「普通」形容。本以为会看到三只眼、七彩皮肤、布满鳞片或机械面孔,结果期待彻底落空——这也普通过头了吧?

「那个,你下巴的胡渣还是剃掉比较好,真的不适合你。」

「这是故意留的!而且,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男人对我脱口而出的评价表示不满。但面对这张脸,我也只能给出这种感想——总觉得似曾相识……是亲戚里哪位叔叔的长相吗?正当我歪头嘀咕时,一直盯着男人看的小鼬突然出声:

「啊、啊!咦,不会吧。可是,该不会……!不过,怎么会,嗯,果然是……」

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视线在我和男人之间来回切换。我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用眼神询问「怎么了?」,小鼬就呼唤了声我的名字:「真一。」

「呃,我确实是真一没错。」

「不是这个意思!——啊,也不对,真一当然是真一,但我想说的是……那个……」

小鼬不知所措,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则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他俩似乎心知肚明,唯独我被蒙在鼓里。当我再次歪头发问「这是怎么回事?」,小鼬就急忙解释:

「刚见到他时就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是谁。直到听你说『亲戚里可能有这样的人』时,我才恍然大悟!仔细对比后更确定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说到这里,小鼬深吸一口气,缓缓指向男子说:

「这个人就是真一!」

「答对了!准确地说,我是来自十年后的未来。」

「……什么?」

男子露出「你懂了吧?」的微笑,我则发出变调的声音。十年后的未来?也就是说这家伙是未来的我?正当我被这个冲击性事实震得说不出话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早安呀~」

「大家都好早起哦,在吵什么呢?」

经岛学姐腋下夹着枕头,边揉眼睛边走来。她摘掉眼镜、放下头发的模样很新鲜,老实说我有点心动。可惜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我强压混乱的思绪,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伸出手:

「学姐,介绍一下,这位是未来的我。」

***

「嗯——也就是说,你自称是从十年后穿越回来的二十七岁小白。而特意回到过去的原因是——」

场景切换至我的房间。经岛学姐环视围坐在折叠桌旁的我们,伸手触碰桌上的立方体。这位身穿运动服、戴眼镜的妖怪博士转动着带有市松纹路的精美木盒,目光投向对面的青年。

「昨晚小鼬在夜市买的这个道具,通称『天狗的小盒子』,因为你忘记了开启的关键词——也就是言灵,所以需要调查。盒子里装着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打不开会很麻烦。是这样没错吧?」

「嗯,基本正确。不过,我并不是『忘记了』言灵哦?」

「我刚才听说了,你的记忆是被妖怪吃掉了吧?是叫『枠吞』来着?」

「没错。因为它会咻地突然出现,咚地竖立起来,所以得名。原本是具有读心能力的食人妖怪,但袭击我的是变异种。不仅能读取眼前对象的心思,还会吞噬记忆。我原以为三年前就消灭它了,没想到还活着,而且盯上了我……虽然最终勉强获胜,但被偷袭加上孤军奋战,实在是一场苦斗。」

「也就是说,关键词相关的记忆被吃掉了。所以为了知道关键词,才会回到十年前——刚买下盒子的时候……?」

我用确认的语气复述方才听到的内容,自称来自未来的「我」点头道:「我刚才不是说过吗?」即便如此,我依然难以相信。虽然逻辑上说得通,但可疑之处实在太多。正当我困扰地与小鼬对视时,经岛学姐举手示意:「我能提几个问题吗?」

「——要相信你的话,我需要先确认几点。首先,穿越方法是什么?说实话,我不认为十年后时光机就能投入实用。」

「因为我恰好知道附近有时空穿越类的妖怪出没,就恳请它帮忙了。学姐应该听说过吧?就是那个叫『寒户』的家伙。」

「被快三十岁的成年男性叫学姐还是第一次呢~~话说回来,『寒户』是指那个吧?『寒户婆婆』的传说——小女孩在山村失踪,三十年后以老妇人模样归来的故事?原来如此,这样就合理了!」

「等等?什么意思?那个故事哪里体现时空穿越了?」

「所以说啊,小白。短短三十年,小女孩怎么可能变成老婆婆?顶多是中年女性吧。但如果这个著名传说背后有时空操纵类妖怪介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寒户』本应是传说中的地名,但现实中并不存在,我一直觉得蹊跷。现在明白了,那是妖怪的名字啊!」

学姐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一脸满足地频频点头。看着她这副模样,自称十年后的我苦笑着说了句「学姐真是一点都没变啊」,随后重新环视我们。

「我就是借用了『寒户』的力量才来到这个时代的。『寒户』是没有实体的现象型妖怪,能够以门或纸拉门等出入口为媒介,连接两个不同的时空。」

「哦哦,好科幻哦。不过,真亏你能说服它呢,不愧是未来人。」

经岛学姐以奇妙的方式表示佩服。虽然想吐槽「这和未来人身份没关系吧」,但似乎没什么意义。这时,刚换好茶的小鼬开口问道:

「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你说要调查这个盒子的言灵,具体打算怎么做?昨晚你给赫音看的那个黑色圆球,和这件事有关吗?」

「哦,不愧是小鼬,一下子就抓住重点了……!过去的我怎样都无所谓,但能见到年轻时的学姐和小鼬,这趟穿越旅行真是太值了。」

自称十年后的我露出腼腆的笑容接过茶杯。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但他的表情确实放松得过分。另外,我必须说——他留胡子真的不适合。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他,这位自称十年后的我——为了方便就叫他「未来的我」好了——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球体,得意地向我们展示。

「这东西看着像普通球体,其实是刚才提到的妖怪『枠吞』的眼珠。它有点特殊能力,可以读取对象的记忆和知识。据说根据使用者的妖力强度,甚至能抹除记忆,可惜我只是个普通人类。」

未来的我自嘲地补充道「我做不到那种程度啦」。听着他的解释,我打量着那颗更像是水晶球而非妖怪眼珠的物体,问道:

「也就是说,你打算用这颗珠子找出关键词?」

「比起直接现身解释,这样效率更高吧?小鼬本人或者当时和她一起买盒子的人,应该知道言灵内容。我本来打算用隐身衣接近她们读取记忆——啊,这个面具是以防万一被人认出才戴的。」

「原来如此。然后你就被阿泷和小鼬发现了。」

「嗯,于是我临时改变计划,用木头妖怪『尺蠖』吸引注意力,没想到它擅自暴走。我急着阻止时,反而被它撞飞……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原来那棵怪树叫『尺蠖』啊……那后来的『影鳄』又是……?」

「——是四年前某次事件后住进我影子里的妖怪。白天它们都在睡觉不会出来,不过确实帮了我很多忙,我很珍惜它们。昨晚最后也是靠它们解围。只是我漏算了一点……」

「也就是说——你第一个读取记忆的对象阿泷,居然不知道言灵?」

「因为盒子的开启关键词,我并没有告诉过赫音和美生……」

「啊,是这样啊……」

理清来龙去脉后,未来的我含糊地喝了口茶。看着他尴尬的表情,我和学姐、小鼬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叹了口气。虽然明白了事情经过,但这人的行动未免太随性了。不过转念一想,现在的我也好不到哪去。

「真希望十年后的我能更靠谱点……话说,你真是未来的我吗?」

「嗯?」

未来的我直直盯着我(啊,这种对视好别扭),一脸「你还在怀疑我吗?」的表情。我注视着那张像是镜子里的自己成熟后的面孔,坦白道:

「老实说,我还是没法完全相信你。毕竟之前就有『活人偶』那种能伪装成别人的妖怪。」

「需要我证明自己就是你吗?嗯,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样吧,你昨天在祭典上偷偷买了送给小鼬的礼物对吧?在奈良山推荐的那家店,选了条银制手链。」

「咦?真一,是这样吗?」

「啊……嗯。本来想当作回礼今晚送你的——等等!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下意识点头回应小鼬,随即猛地转向未来的我。除了我,应该只有奈良山知道这个秘密才对。正想追问时,穿夹克的青年露出「如何?」的笑容。

「我知道的原因很简单——我就是你啊。现在能相信我了吗?」

「啊……确实。」

「但你不是拥有能读取他人记忆的道具吗?既然如此,刚才的对话就无法成为证据。」

「来这招啊?经岛学姐。不过,既然你这么说——啊,对了对了。」

未来的我朝我身旁的少女招了招手——

「小鼬,能过来一下吗?」

「我?」

惊讶睁大眼睛的妖怪少女刚走近,身穿夹克的青年便说了声「失礼」,一把将眼前的少女搂进怀里——呃。

「呀哇!」

「哇哦,好大胆。」

「喂、喂,你干嘛啊!突然这样!」

「别激动,过去的我。」

他用眼神制止激动的我。可这种状况叫人怎么冷静?正想抗议时,被抱住的小鼬突然小声说:

「是、是真一……!不会错的!」

妖怪少女满脸通红,斩钉截铁地断言。我还来不及问她有什么根据,她就慌慌张张地开口说:

「这个『抱』的感觉——的、的确是真一……先用力拉过去,停顿半拍才贴紧身体,用右手摸我肩膀三次,还有用左手轻轻按住我侧腹的习惯动作……!这个人绝对不是冒牌货!」

「哦哦~既然小鼬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可以相信吧,小白?」

——经岛学姐征求我的同意。的确,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小鼬,而且听学姐这么一说,我似乎也记起日常拥抱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眼前的青年是——

「真正的未来的我……?」

「早说过啦!果然小鼬最懂我!啊~年轻真好,好可爱啊!头发这么短,感觉好怀念!所以,再让我抱一下……喂,你干嘛阻止我?」

未来的我瞪了一眼硬是把他和小鼬分开的我,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吃自己的醋行吗?现在是高二暑假尾声,说明『我』已经和小鼬交往了对吧?抱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问题?」

「道理是这样……但我就是觉得不爽。」

「『我』真是个心胸狭窄的男人啊。算了,既然证明了自己的身份,那就继续说正事吧——小鼬,能把打开盒子的关键词——『言灵』告诉我吗?」

未来的我看向刚调整好呼吸的小鼬。小鼬闻言愣了一会儿,然后犹豫道:

「嗯……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吧。可以告诉你,不过……能稍等吗?现在有点…害羞……」

「哦,完全没问题。『寒户』是在夜晚才显现的妖怪,所以只要在今晚之前告诉我,就够了。」

「……对不起。」

小鼬低头轻声道歉。是很难为情的关键词吗?我歪着头思考,经岛学姐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只见她戳了戳小鼬——

「哎呀呀,你设定的『言灵』到底有多让人难为情呀?」

「因、因为天狗店主说……『言灵』最好用对收礼人的心意当内容……所以我就……」

「哦~是情话呀?像『爱不是彼此凝望而是看向同一方向』、『爱是人生至宝』、『爱是永恒的,只要没有破灭』之类的?」

「最后那个有点怪怪的,而且很不吉利。」

——我忍不住吐槽,经岛学姐则奸笑着说「只要不破灭就好啦」,小鼬也微笑起来。未来的我一脸怀念地看着她,不久后转头对我说: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可以拜托吗?既然回到过去,这件事就不得不解决……」

「咦?好啊,我们都是『我』,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什么事?」

他突然郑重的态度让我不知所措。只见未来的我将手搭在我肩上,友善地微笑,然后深鞠一躬——

「借我钱。」

***

「哎呀~得救啦!多谢借钱!最近——不对,十年后全是电子支付,根本没人带现金。能买到这个太棒了!」

在车站前大型超市的美食区,未来的我抱着印有文具店logo的塑料袋笑得灿烂。我停下吃亲子盖浇饭的手,和吸着意大利面的小鼬、扒着炒饭的经岛学姐交换眼神,再次询问夹克青年:

「那是普通的铅笔吧。你想要那种东西?」

「所以才说赚到了啊。在未来,传统的木铅笔在市面上很难见到……虽然禁止滥砍滥伐、解决环境问题是好事,但未免矫枉过正了——连这种平价铅笔都快绝迹了,真是令人感慨。」

夹克青年啜着冰咖啡端详十支装铅笔盒,怀念的语气让我们不由入神。对哦,这家伙是未来人。我们重新意识到这个早该明白的事实——也就是说,他知道接下来所有的——

「那个……」我轻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十年后……过得怎样?」

「怎样?可说的多了。比如人类首次登陆火星——」

「不是问这个啦!」

我挥手打断满脸疑惑的未来版自己,无视嚷嚷「我还想听详情」的经岛学姐,直指夹克青年:

「我是问我的事!像是住在哪里之类的……应该说,那个——你有好好工作吧?」

「……要相信自己。」

「喂!突然看别处是几个意思?!喂——!」

见未来的我悄悄瞄向墙壁,不安顿时涌上心头。大概是找不到说辞,小鼬苦笑着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也不自觉回握。经岛学姐叼着饭勺,用「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眼神看过来——

「好啦,我吃饱了。所以,大白,你是什么意思?」

「……『大白』?学姐在叫我?」

「嗯,成年版小白不就是大白嘛。你不太愿意说未来的事情,果然是担心时空悖论?就是泄露未来会扰乱历史,导致宇宙崩溃那种……!」

「没这回事。」

未来的我咬着冰咖啡里的冰块,耸了耸肩。学姐「哎呀」一声,显得有些失望。未来人拿起吃到一半的汉堡说道:

「我在『寒户』事件发生时才明白,历史其实很容易产生分歧。所以就算改变过去,或是透露未来的事,也只会创造出我们不知道的新未来。『改变过去』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哦哦,平行世界理论是吧。等等,也就是说,你知道的这十年和我们即将经历的这十年,其实是不同的时间线?」

「没错,因为在我的时间线里,高二暑假时并没有遇到未来的自己。大概从我来到这里的瞬间,时间流向就分岔了吧——话说,你能理解吗?」

「……嗯,勉强能懂。」

面对一边啃汉堡一边解释的未来人,我只能像捣蒜似地点头。

虽然情况有点复杂,但眼前这个青年似乎又和我不是同一个人。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未来的我,既然没有在高中时代遇见十年后自己的记忆,所以时间线才分岔了?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我啜着凉掉的味噌汤整理思绪,这时小鼬突然对未来的我开口:「既然如此。」不知为何,她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

「真一,告诉我——你现在,也就是十年后,到底在做什么?应该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吧?」

「说倒是可以说,不过挺无聊的哦?而且虽然历史不同,但知道太多就没意思了。最多只能透露个大概。」

未来的我挠挠头苦笑着:「勉强算是靠画画糊口吧。」他摊开手掌展示指关节的笔茧,略带感慨地继续:

「不过不是当画家,而是做画作修复师。冈萨罗在日本开了画廊分店,我就在那边接艺术品修复的工作——啊,你现在高二应该还不认识冈萨罗……但已经和妮可老师很熟了吧?」

「嗯,是个开朗可爱温柔又严格的人。」

「没错!妮可老师十年后还是个大美人——啊,先不说这个。妮可老师的画商朋友就是冈萨罗。我大学时因为总去美术馆打工导致留级,后来冈萨罗邀请我去英国,我就退学去那边进修了一年绘画。托这个福,现在英语还算流利。」

未来的我一脸得意地汇报,但我完全不想夸他。话说回来,我居然会大学留级还退学?虽然是平行世界的事,但实在不想知道这些。忍不住叹气的我,却被未来的我笑着安慰:「别太在意。」真是随便的态度。

「别这么消沉嘛,我。回日本后就像刚才说的,在画廊工作。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做得很开心。另外因为认识的人常找我处理妖怪相关的麻烦,所以也一直在帮忙。毕竟和妖怪打交道时,偶尔会遇到价值观很奇特的委托人。多亏他们的谢礼,生活倒也不愁吃穿。」

「原来如此。『影鳄』也是在处理这些事件时得到的吗?」

「是啊,学姐。虽然还是不会用妖力、妖术,但干了十年,靠知识和经验也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以上就是关于未来的全部报告了。」

「咦?那、那个……那我呢?」

未来的我结束报告时,小鼬怯生生地问道。她语气中的不安显而易见,而我也完全理解她的心情——毕竟刚才的报告中,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她的名字。这么说来,未来的我也没提及戒指的事,难道眼前的青年是在某个时间点与这名少女分开了……?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未来的我只是苦笑着轻抚小鼬的头。

「你在担心我吗?谢谢。」

「说什么谢谢啊,这明明是……」

「意思就是我会永远和小鼬在一起。」

未来的我边说边将左手搭在桌面上。这时我才注意到,穿着夹克的青年正刻意展示着左手无名指上淡淡的戒指痕迹。他继续说道:

「我们二十岁就结婚了。决定辍学去国外那天,我心想『在好几年见不到面之前』,就向小鼬求婚了。毕竟小鼬当时还在日本读大学嘛。结果她答应了,我们就立刻结婚了。」

结婚——对高二学生而言过于沉重的词汇,未来的我却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了出来,甚至重复了两次。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我莫名怔住,而青年已经转向抽泣起来的小鼬。

「原、原来是这样……!因为之前完全没提到我,我还以为——」

「抱歉,我们相处得太自然反而疏忽了。来,别哭了。」

他用手帕轻拭小鼬眼泪的动作娴熟得令人嫉妒。当我正犹豫该掏出素描本记录这个画面还是该暗自酸涩时,未来的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对了,刚才说过我在画廊工作吧?小鼬就是画廊经理,我们算是夫妻店。毕竟我完全搞不定账目、管理、外联这些事。」

「嗯,毕竟小白从来都不靠谱嘛。」

「没办法,谁让我就是『我』呢。」

「你们俩倒是达成共识了!……总之我们相处得挺好的,嗯。」

未来的我瞪了我和学姐一眼,有些腼腆地笑了。见他这副模样,经岛学姐夸张地耸耸肩:

「行吧行吧,谢啦。顺便问下,未来的我怎样了?」

「你指什么?啊,是和江户桥学长的事吗?」

「呃,这部分我大致上都已经安排好了,所以你不用告诉我。我之前也跟江户桥谈过,今后也要请他多多指教。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最近有没有不小心解开什么不得了的封印,害人类差点灭亡?」

「……很遗憾,并没有。」

面对眼睛发亮的学姐,未来的我果断摇头。我刚松口气,却见「妖怪博士」气鼓鼓地抱怨:

「太让人失望了!赶紧问完言灵滚回未来吧!话说小鼬都成你老婆了,直接问她不行吗?何必穿越回来?」

「这个嘛……有些成年人的原因,不方便说。」

青年含糊其辞的态度让我和小鼬忍不住对视。他突然拍桌喊道:「对了!」——这转移话题的手法也太明显了。

「现在应该是高二暑假吧?那时候妖怪相关的伙伴增加了不少。其实我和其中很多人到现在都有联系。」

「哦?比如我?」

「当然,学姐因为忙着做实地调查所以很难见面,但我们一直有邮件往来。昨天用的隐身衣和尺蠖虫就是问你借的。」

「啊,难怪会失控。」

「小白,Shut up!那么,其他人呢?」

「和奈良山偶有聚会,留胡子也是受他影响。不过他后来改姓不叫『奈良山』了。还有鳞——」

「哇哦——!葛里、御崎、原老公,还有个陌生面孔嘛!」

活力十足的女声突然插入。转头只见穿着清凉的鳞小姐挥舞着购物袋蹦跳过来,盯着未来的我歪头道:

「这位帅哥——其实也没多帅——是谁呀?总觉得眼熟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

***

「好!那么请大家安静!」

「呃,今天非常感谢各位临时抽空来参加这个突然的聚会。」

「客套话太长了,直接跳过!现在开始!」

「欢…欢迎未来人,未来人嘉年华的宴会……」

「啊啊真是的,太没劲了喵!江户桥,你可是学生会长,给我打起精神来!」

「别强人所难啊,经岛!话说为什么是我主持?平时不都是鳞负责吗?」

「偶尔换换人选嘛。好啦,既然知道了就继续!」

「啊,好……不过,『嘉年华』和『宴会』意思是不是重复了?」

「啰唆!快开始啦!预备——现在开始!」

「好,行吧——Welcome future、未来人!未来人嘉年华的宴会,in多多罗木宅邸!」

「不管别人怎么说——没错!就算被吐槽『怎么又是宴会啊!』一百次!」

「也别问理由!我…我们开始吧啊啊啊啊啊!」

「说得好,江户桥!来,大家鼓掌!」

江户桥学长涨红脸喊完,经岛学姐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慰,一边高举玻璃杯。受她带动,熟悉的宴会场地——多多罗木家大厅里爆发出热烈掌声。我当然也使劲鼓掌,这时「唉唉唉」有人拍了拍我右肩——

「虽然问自己有点怪,但我们这么常开宴会的吗?」

「当然啦,鳞小姐见到新面孔就会张罗宴会。」

「对啊,而且超有趣的。」

我对皱眉的未来版自己苦笑着解释,左侧的小鼬也点头附和。确实,那位活泼的蛇女只要看到新面孔,就会拿对方当话题开宴会。我单手握着麦茶杯正说着,背后传来低沉平稳的声音:

「前几天是恶魔,今天又来了未来人……下个月该不会带外星人登场吧?」

「……应该不至于吧。」

多多罗木丰从走廊拉门后现身,我歪头回答。听我这么说,这位魁梧的大厨将手中大盘放上桌,轻哼一声。这上菜信号让谈笑的众人重新围拢,目光聚焦在餐桌中央。

「哎呀,今天的菜色整体偏红呢。」

「是的,稻叶老师。之前从恶魔老者那儿得了地狱香料,我想尽量发挥它的特色……不过西餐并非我的专长,味道和看相可能欠佳,还请包涵。」

稻叶老师点评时,系着围裙的多多罗木低头致意,头上毛巾随之晃动。虽说是谦虚之词,但飘散的香气与菜肴光泽分明显示着美味。话说回来,他的菜谱真是越来越多元了。我正望着热气腾腾的披萨感慨,对面的泷泽突然喊我:

「喂,白冢。虽然现在问有点晚,这位——是十年后的你吧……?」

「我?啊,没错。你是泷泽同学,旁边这位是莱卡对吧?去年龙宫城政变多亏你们了!要不是泷泽及时吹响长笛,我早被大蜈蚣咬成两截了。」

「呃,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对吧,莱卡?」

「汪呜?」

见到未来的我直率地低头致意,泷泽和莱卡同步露出困惑的表情。

说来也是,自称「未来人」的家伙突然登场,任谁都会懵吧。环顾大厅,美生和稻叶老师虽对未来的我充满兴趣,却也不知如何搭话。而未来的我似乎同样手足无措……现在才担心可能晚了,但这宴会真能顺利吗?我和小鼬交换不安的眼神,抓起披萨咬了一大口。

——哇,真好吃!

***

「咦——!那我岂不是要在奥运会拿金牌拿到手软,电影公司抢着拍传记,最后还被印进历史课本逼考生死记硬背我的名字?」

「春香你这梦想也太夸张了!光是能参加全国运动会就够厉害啦。话说体育社团那边——啊,粂神,求道丸今天没来?」

「好像和狮子岩学姐去闭关修行了。对了,关于未来的我——」

「果然。那俩人从这时候就感情很好了啊。他们不知何时成立了巡回职业摔角团体,现在人在墨西哥。至于你嘛……抱歉,我也不清楚详情。每次问你工作内容,你都只会神秘兮兮地说『这是机密,呵呵呵』。」

「……未来的良子究竟在干什么啊?作为朋友,我超担心的。」

「小春,你问我我也很茫然啊。」

「也是呢。对了菲尔!现在还是暑假,第二学期还没开始对吧?」

「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别打岔!听好了——第二学期开始后,会有个超可爱的妹系美少女加入美术部,而且会对你一见钟情。虽然时间线可能有偏差,但大体走向应该不变。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做心理准备哦。」

「等、等等!突然说这种话我很为难啊!对吧,美生同学?」

「喵?我觉得很棒呀……呃,未来的白冢同学你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抱歉抱歉,只是看你这种天然反应实在太怀念,忍不住就……等到明年你就会开始吃醋了呢……啊对了,慈吾朗先生——就是八云小姐的老公,十年后他还是老样子——那老爷子绝对在哪搞到了长生不老药吧?」

在竖起耳朵听得入迷的众人环绕中,未来的我继续兴致勃勃地讲述着。

无论谁提问他都耐心解答,和刚才坐立不安的样子判若两人。而现代组的大家也毫无隔阂地与未来人谈笑风生。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场景,我对自己先前的担忧感到愚蠢,不由得发出无奈的叹息。

「白天还信誓旦旦说『虽然是平行时空,但剧透就没意思了』,结果几杯酒下肚就变话痨了。」

「确实。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以后肯定会一直惦记着吧。」

「就是说啊,辉。明明又好奇未来又害怕知道,这种矛盾的心情真是……」

正用筷子夹干烧虾仁的新井学姐露出苦笑,小鼬也点头附和。说得对。我朝她们轻轻颔首,再次将目光投向未来的自己。

不知是不是容易喝醉的体质,青年的脸涨得通红,他大剌剌地挪到鳞小姐、格雷先生和稻叶老师这些酒桌英雄身边,咧嘴笑着举起酒杯。

「哎呀~大家跟十年前完全没变呢!」

「是吗?我是画灵,所以不会老……鳞,你也是吗?」

「是啊。动物系的变化,成长都会停止。也就是说,十年后的我,也会跟现在一样漂亮!对吧,大白?」

「你怎么也学着经岛学姐这么称呼了啊?虽然你说得对!我现在也受鳞小姐照顾——店里忙的时候她会来帮忙,我在伦敦进修时她也常来玩,根本不会无聊。稻叶老师还在学校,所以偶尔——啊,对了!」

「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声。」

「我现在才想起来!老师,您还记得对付妖怪『山地乳』时,对我说『十年后再来』吗?就是那个『现在的你还不够格,等变成成熟的大人再说』之类的!」

「……啊啊,好像说过这种话。然后呢?」

「您看,十年过去了!怎么样,我算成熟一点了吧?」

「问这种问题就已经不及格了。再十年……不,再百年好好磨练吧。另外,你下巴的胡子很违和。」

「大家都这么说。我只是想装个野性男而已。」

未来的我被稻叶老师怼得害羞到耳根发红。当我正为他丢脸的模样抱头苦恼时,小鼬压低声音道:

「……真一,刚才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追那只狐狸?」

「呃,鼬小姐,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她对我露出寒冰般的美丽笑容,我不禁用敬语回答。这时,原本在和多多罗木与江户桥学长谈笑的经岛学姐突然插话,「哎呀哎呀」地笑道:

「你们两位,夫妻吵架狗不理哦?反正你们总有一天会结婚,现在要好好相处——啊,对了,大白!有没有婚礼相关的照片?」

「照片?等我找找。」

被学姐这么一问,正在帮稻叶老师倒酒的未来人摸索着把手伸进外套内口袋。众目睽睽之下,他掏出一根食指大小的金属筒……这是什么?

「请问……那个细长的东西是……?」

「是终端机。大概相当于手机、电脑、扫描器、血压计、体温计和圆珠笔的多功能集合体。」

「哦哦,集资讯和健康管理于一体啊,不愧是未来。」

经岛学姐两眼放光。未来的我利落地敲击金属筒机身,最后轻触前端。筒尖倏地发光,几十张全息照片唰地呈现在半空中——准确说是立体影像。

「好厉害!这科技真不得了!」

「别佩服我啊,又不是我发明的。总之机器里就这些照片——有没有合适的?因为全是小鼬拍的,具体内容我也记不清。呃,这是穗村和金灵的新家,这是在中国和四大凶兽的纪念照——你们现在应该看不懂背景。这是粂神家成年礼的……」

未来的我絮絮叨叨翻看照片。没想到立体影像还能直接触摸操作。正当我沉浸在未来感中时,他突然「嗯?」了一声,歪头端详:

「啊啊,我还想说是什么照片,原来是莱卡的太太和小孩啊。」

「汪呜?」

犬神莱卡显然没料到话题转向自己,惊得叫声都尖了。我也愣住。探头看去,照片里是两只大狗和八只毛茸茸的小狗虚影。美生立刻被萌得直呼:「哇啊,好可爱!」

「——唉唉,莱卡、赫音同学!我能养这些孩子吗?」

「呜呜……汪?」

「美生,清醒点。莱卡现在连对象都没有呢。话说犬神居然也能生育……对了,莱卡的太太是哪位?」

「好像叫贝尔来着?听说是没有术者的流浪犬神哦。我跟它没什么交情,所以不太清楚。话说回来,那张照片在哪里啊?」

未来人心不在焉地回答,继续翻照片。他究竟在找什么?我刚要问,他却干脆道:「结婚派对」。这个词让所有人瞬间安静。醉醺醺的蛇女房最先打破沉默:

「结婚?莫非是御崎和老公——」

「不是啦。江户桥学长和经岛学姐虽然在一起了,但压根没办婚礼哦……经岛学姐那性格……扯远了。我在找的是奈良山和新井学姐的结婚派对合照。穿婚纱的新井学姐当然美,但长发版的泷泽才叫惊艳——啊!找到了!」

未来的我突然打断这个令人在意的话题,兴奋地高声喊道。他的右手用力点着一张多人合影的照片。虽然画面尺寸太小而显得模糊,但那似乎是未来众人的合照。正当我们好奇地凑近观察时,穿夹克的未来人说了句:「稍等,我放大给你们看。」就在这一刻——

通往走廊的纸门骤然迸发蓝白色光芒,随着「嗡」的声响彻底消失。

「咦?刚才那是……」我条件反射地回头,只见原本纸门的位置出现了边缘泛着蓝光的方形空洞。而从洞中现身的竟是——

「真一!你在过去瞎折腾什么?快跟我回去!」

「「小鼬!?」」

未来与现在的我完美同步地惊呼。

果然没错!这位绝对是未来的小鼬!

虽然她戴着小小的眼镜,束起的长发与往日印象截然不同……但绝对是她!可能是工作装的缘故,简约的薄衬衫搭配长裤反而更凸显她纤细柔美的身形曲线,简直令人移不开视线。

而她脚边紧挨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栗色秀发衬着标致的小脸,那眉眼分明就是——

「小鼬,这孩子该不会是……?」

「嗯、嗯……」

我不由得与现世的小鼬面面相觑。虽说未来版的我没提过这事,但结婚七年的夫妇有个女儿再正常不过。虽然逻辑上说得通,可现实感还是稀薄得让人发懵!就在我呆若木鸡时,成年版小鼬走向未来的我,极其自然地牵起丈夫的手。穿夹克的青年明显预感到要挨训,浑身一僵却仍强撑着喊道:「等等!」

「——再给我点时间!我回到过去的目的还没达成!」

「是为了『天狗小盒子』的言灵吧?小天都告诉我了。」

凛冽的声线干脆利落地截断辩解。未来小鼬叹息着向女儿确认:「对吧?」小女孩立即点头如捣蒜。目睹这一幕,夹克青年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小天!不是让你别告诉妈妈吗!」

「但爸爸说过,家人之间不该有秘密呀?」

「这、这个要分情况啊!」

「真一,不要被小孩子辩倒了。不过听到这事时确实吓到我了,特地拜托『寒户』开启时空通道追过来……所以,这次你把什么东西放在盒子里了?又是结婚戒指吗?」

「啊?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毕竟是一起工作。修复古画时禁止佩戴戒指的规矩,我当然清楚……但为这种小事穿越时空,你到底怎么想的?区区言灵我随时都能教你啊。」

「呃,最近总犯低级错误……要是再坦白『不小心被妖怪吃掉记忆』这种蠢事,你肯定会失望吧……」

面对抱臂蹙眉的妻子和瞪着自己的女儿,丈夫的声音越来越虚。连旁观的我都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话说,不能告诉小鼬本人的「成年人的原因」,就只有这样吗!我正抱头懊恼时,未来小鼬露出困扰的浅笑。那熟悉的笑容让我猛地起身:

「啊啊就是这个笑容!请务必当我的模特!」

「真一,别闹。现在不可以打扰他们。」

高中生小鼬揪住我的后领制止。是,你说得对。见我老实道歉,成年版小鼬轻笑出声,重新看向未来的我。

「……真是的。要是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生气,当初我就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太好了……!不、不过你现在确实在生气对吧……?」

「嗯。气的是你擅自对过去的大家剧透未来。现在还想展示照片,是吗?」

「但时间线已经分叉了,理论上——」

「那只是可能性之一。就算存在平行世界,提前知晓未来也会剥夺每天的期待感。每听到一种未来,其他可能性就被否定一分。所以——绝不能轻率这么做……我说错了吗?」

「……不,完全正确。」

「明白就好。带小天回去吧。对了,把『枠吞』的眼珠留下。」

未来的我垂头丧气地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球体,递给成年版小鼬。转身走向时空门时,他嘀咕着「为什么现在找我要『枠吞』的眼珠?该不会是要读谁的心吧……」——抱起小女孩,回头望向我们:

「呃,打扰各位了。那我就先告辞——啊!等等!过去的我!还记得鳞小姐预言的三次危机吗?之前的『大祓』是第一次、『神气诅咒』是第二次,最后还有一次!所以——」

「爸爸好啰嗦。」

「就是!快走啦!」

「别掉以轻心——啊啊啊啊啊!」

未来的我被妻子不耐烦地一推,连同女儿一起消失在时空传送门的彼端。望着那狼狈离去的背影,成年版小鼬叹了口气,然后转向我们——准确说是转向现在的小鼬。她柔声道:

「放轻松啦,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呀。」

「嗯、嗯……」

话虽如此,现世小鼬仍然紧张得满脸通红屏住呼吸。见状,大人版小鼬掩嘴轻笑。这绝妙的构图让我差点条件反射掏素描本,幸好奈良山和经岛学姐及时按住我的手。谢啦朋友们!正当我忙着用眼神道谢时,成年小鼬凝视着十年前的自己,轻声问道:

「还记得小盒子的言灵吗?四个字,第一个字是——」

「……『だ』。」

「答对啦。要永远珍惜那句话和那份心意哦?」

「嗯!那个……十年后的我也要好好的——」

「没事,我很幸福。」

「诶?」

「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真一都会在我身边呢。」

十年后的小鼬轻声打断现世小鼬的问题,露出温暖的微笑。鳞和经岛学姐突然骂我「你这混账」,还戳了我几下,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莫名感到幸福。这时,成年小鼬环视众人,轻声说「对不起」。我问:

「什么?对不起什么?」

「因为……我觉得未来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说着,她举起右手的黑色球体,橘色光芒萦绕全身——妖力源源不断注入「枠吞」的眼珠。

我突然想起未来的自己所说的话——

『这玩意有点特殊能力,可以读取对象的记忆和知识。据说根据使用者的妖力强度,甚至能抹除记忆。』

没错。「枠吞」的眼珠从来就不止读心那么简单。

只要有足够妖力——连记忆都能——

***

「……咦?真一,我们刚刚在干嘛?」

「好像在美生家开派对?新井学姐有印象吗?」

「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聚在这里,好奇怪。」

「反正一定是因为暑假快结束了,对不对?我不小心让大家喝了烈酒之类的?」

「集体断片到现在才醒?可咱记得自己没喝酒啊。」

「反正大家都平安无事不就好了?对吧,小鼬、小白?结局好就一切都好!」

「说的也是,御崎,但就算没有结局——」

「——这样也挺好,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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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后的百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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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共 13 项
  1. 序章
  2. 第一话 贪吃鬼万岁!——或者说,达利的故事
  3. 幕间一
  4. 第二话 Touch me if you can!——或者说,奥波的故事
  5. 幕间二
  6. 第三话 Beauty and the Beast——或者说,山地乳的故事
  7. 幕间三
  8. 第四话 You, Robot?——或者说,活人偶的故事
  9. 幕间四
  10. 第五话 敬启,致十七岁的我——或者说,寒户的故事
  11. 补话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或者说,鼬的故事
  12. 后记 人物设定&幕后花絮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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