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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后的百物语 番外篇

第二话 Touch me if you can!——或者说,奥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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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新吹奏乐部的部长吗?」

在气温开始转凉的十一月某天的放课后,我推开美术教室的门,如此反问。身旁的短发少女无奈地点头——

「嗯,我们部长身体不好,所以咱才作为部长代理……」

「你之前也说过吧。不过,只是在路上跌倒就住院也太夸张了……」

是跌到要害了吗?我边想边走进美术室,哼着歌面对笔记本电脑的娇小背影转过头来:

「嗨,部长,我先到了。」

「我来晚了,经岛学姐。小鼬呢?」

「今天还没——哎呀呀,小白,你和犬神使在一起?真是不容小觑呢。对了,阿泷,今天是哪里出现什么了?」

「不好意思让你期待了,学姐。咱今天过来并不是为了说关于妖怪的事。」

泷泽面对妖怪迷充满期待的眼神,无奈地摇头叹气,胸前挂着的小金属筒随之轻轻晃动。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还有,咱和白冢之间什么也没……」

「是是是,阿泷你还是老样子,这么不配合。」

经岛学姐毫不愧疚地咧嘴一笑。泷泽只回了句「咱天生就是这样」,便从靠近美术教室入口的座位拉出椅子,一脸疲惫地坐下。经岛学姐似乎从这沉重的语气中察觉到她真的在烦恼,于是用那双大眼睛看向我,挑了挑眉。好啦好啦,是让我说明一下的意思吧?了解。

「哎呀,其实是因为新吹奏乐部的——」

「没关系啦,白冢,咱自己说。」

我将书包放在老位子上正要开口,却被严肃的语气打断。呃……既然泷泽想自己说明,那我也没必要多嘴。嗯,来准备画具吧——正当我这么想时,刚关上的门又被推开,一名中长发的女生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咦?赫音?」

「啊,打扰了,伊达同学。」

「汪。」

泷泽规矩有礼地低头致意,她的搭档——犬神莱卡的叫声也从挂在胸前的坠饰中亲昵地响起。小鼬露出温柔的笑容:

「嗯,别客气。那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鼬一边反手关上门,一边纳闷地侧着头。或许是从泷泽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听起来略带不安。先不管这些,栗色的秀发抚着衣领,在由窗户透进的冬日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简单朴素的水手服包覆着妙曼的身躯,跟在夜晚的美术室初见面时一样——不,比那个时候更有魅力。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一看到那张充满温和体贴的脸庞,我的呼吸就不禁为之一窒……

「御崎跟真一果然已经来了……咦?真一?」

小鼬把提着的书包放在桌上,将夹杂着不安的美丽眼眸转向了我。啊啊,如果被她用那种表情看着,我一定会——

「喂,真一!来,深呼吸!」

「……这个笨蛋,明明每天都能见面,反应居然还这么夸张,真想试试连续一个月禁止他跟小鼬相见会怎样。」

——经岛学姐双手抱胸喃喃自语,泷泽无奈地回应「恐怕会寂寞到死掉吧……」然后叹了口气,似乎想重新开始被打断的说明。待我调整好呼吸后,这位新吹奏乐部的代理部长环视我们,一脸抱歉地说道:

「……那个,能帮忙弹钢琴吗?」

***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重要的演奏会就在下周,但你们部唯一擅长钢琴的部长野更志却像笨蛋一样跌倒住院了。」

「是的,说来惭愧。」

「不,阿泷你不需要感到内疚,错的是那个自称体弱多病的家伙。节目单已经宣发了,所以不能变更曲目,但没有钢琴伴奏,那首曲子就少了点味道。」

「是的。」

「所以你正急着找替补救火。」

「是的。」

「而且要是输了,你们新吹奏乐部就会被春季社团大洗牌时分道扬镳的『元祖』或『本家』吹奏乐部兼并!真是大危机啊!」

「咱没说过那种话。」

——泷泽毫不留情地否定了学姐「自行发挥」的部分,还补上一句:「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比赛,只是联合演奏会罢了。」她似乎累积了不少压力,语气比平常沉重得多。

「——这是附近国中和高中的音乐社团聚集起来,各自演奏一首曲子的活动。虽然并没有奖品拿,但社团的大家还是想参加。毕竟我们是新成立的社团,难得有机会在公众面前演奏。」

泷泽说完垂下肩膀,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原来如此,新成立的弱小社团都很辛苦啊。我深感同情,坐在旁边的小鼬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小声说了一句「真不容易」。泷泽听到后,转向小鼬,突然深深低下了头——

「事情就是这样——伊达同学。只要一次就好,希望你能来弹琴。」

「嗯,这点小事没问题……咦?」

妖怪少女从感同身受的同情模式,突然变成愕然模式——温柔的微笑从脸上消失,她指着自己,瞪大了眼睛。

「咦、咦咦咦?那、那个,呃,我吗?我本以为……你是想拜托我帮忙介绍擅长钢琴的同学来着……」

「不,咱之前把认识的人全都问过了一遍,然而这个时期大多数社团都有各种训练跟比赛,所以基本抽不出空来。」

泷泽此言一出,坐在桌边听着对话的经岛学姐就「嗯」地点头说道:

「于是阿泷你就想着『妖怪对策本部应该挺闲的』是吧?可恶,虽然不甘心,但你猜对了,最近我们确实挺闲。」

「那个,学姐,我们是美术部……」

——姑且吐槽了一句后,我不解地询问泷泽:「为什么要指定小鼬呢?」被指名的本人也慌忙附和道:

「是啊,钢琴什么的……我弹得并不好。所以,不如另外找……」

「没问题的!」——泷泽打断了小鼬试图推脱的话语,继续说道:

「教一年级音乐课的高田老师,对你的评价挺不错的——她说『伊达同学一定没问题』,所以咱才决定来拜托你。」

「咦?可、可是,你想想!距离演奏会只有一个礼拜了,那么短的时间我可没办法熟练曲目……!」

「这也不必担心,因为我们用的是音乐课教过的指定曲目。」

泷泽以精辟的理论,一一击碎了小鼬的推辞。最后,大概是发现已无处可逃了吧,小鼬只得垂下双眸小声嘀咕:

「如果是这样,那我的确弹得出来……」

「哦哦——?」

「咦?不、不是啦,御崎!我刚才不是答应的意思!对吧,真一?」

「咦?」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见小鼬投来求助般的眼神,心头也为之一颤——啊啊,她怎么会这么漂亮——呃,喂,白冢真一,小鼬都这么困扰了,可不是你该愣神的时候!我对自己感到傻眼,开口说道:

「那个……泷泽同学的状况我也明白,但如果小鼬实在不愿意,我觉得还是别太勉强她了。」

「嗯,小白你果然站在小鼬那边啊……」

——学姐双手抱胸,深深点头,接着挑动眉毛,将话题抛给不安地旁观事态发展的泷泽:

「话说回来,阿泷,演奏会的服装是怎样的呢?」

「咦?基本上是长礼服……」

「嚯!听到没,小白?你难道不想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鼬弹琴吗?」

「超想看的!」

——我反射性地回答。同时,脑海中浮现小鼬在宽敞的音乐厅舞台上,沐浴在聚光灯下弹钢琴的模样,忍不住边喊Bravo边拍手。小鼬则有些悲伤地垂下肩膀——

「真一……」

「这也是小白的爱啊。话说回来,你真的那么讨厌吗?」

经岛学姐拍着小鼬的肩膀问道。面对这单刀直入的问题,小鼬支支吾吾了一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不、不是这样的。我也想试试看……但,如果失败了,对赫音很不好意思。而且……」

听到小鼬断断续续说出的话,我和学姐还有泷泽面面相觑。什么嘛,原来小鼬并非不想弹嘛。

「伊达同学,你不用担心。只要能有在音乐课上弹的那种水准,就没问题了!我们也会好好支援你的!嗯,既然决定了,就利用这一周的时间练习吧!啊啊,得救了。」

泷泽舒了口气,站起身来,牵起「替补队员」的手。小鼬虽然仍有些不安,但还是随之从座位上起立了。

「汪!」

「……嗯,我会加油的。谢谢你,莱卡。」

听到犬神的叫声,她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

「嗯,让路人跌倒的怪异事件啊。出现相当正统的类型了呢。」

——几天后的放课后,经岛学姐兴致勃勃地喃喃自语,坐在她对面的长发女生苦笑道:

「我说经岛,还不确定是妖怪做的哦?没有人看到奇怪的东西,只是最近有很多人在校门口跌倒而已。」

因为要抓紧时间练习曲目,所以这几天小鼬都没在美术室露面。不过今天除了我和经岛学姐外,副会长新井学姐也来串门了。

「所以说,新井啊,你太天真了。」

身穿运动外套的妖怪博士伸出食指晃了晃,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礼貌。不过副会长人很好,脸上浮现亲切的笑容,委婉地请她继续说下去。

「——可能是没有明确形体的妖怪,或是只在引发怪异现象的瞬间才实体化的妖怪。啊,对了对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一下,现场没有听到怪声吧?像是『来抓你咯~来抓你咯~』之类的?」

「就说没有了。」

新井学姐似乎也受不了把所有事情都跟妖怪扯上关系的朋友。不过经岛学姐不会因此放弃,她开始思忖:「这么说来……不,等一下。嗯,还是得亲眼看看才行。」面对喃喃自语的妖怪迷,新井学姐无奈地说:

「经岛啊,我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你也不用太过纠结啦。对吧,白冢君?」

「诶?」

突然被问话,我不禁发出愚蠢的声音。《河童图》画到一半就陷入瓶颈的我,把沾着灰色颜料的细笔插进水杯里,以阴沉的表情面对新井学姐。

「……的确是这样。」

「哎呀,白冢君似乎很消沉呢,发生什么了吗?」

新井学姐一脸担心的表情,经岛学姐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没啥子啦,小白相思病犯了而已。」虽然想问为什么是关西腔,但也没力气吐槽。

「——新井你也听说了吧?小鼬作为野更志的替补,被新吹奏乐部拉去当钢琴手了。于是乎小白几天没见着小鼬,就成了这副德行。」

「……啊,原来如此。」

听了经岛学姐的说明,副会长苦笑着点头,然后出言安慰我说:

「打起精神来,葛里酱又不是转部了。演奏会结束后就会回来,到时候不就能见面了吗?」

「嗯,是这样没错……其实,我们每天早上都一起上学来着……」

「哈?这不是天天都能见面吗!那你还沮丧个鬼啊?」

——经岛学姐盘腿坐在椅子上,彻底傻眼了。新井学姐瞪了身旁的损友一眼,让她闭嘴后,再度对我笑道:

「我听说喽,你答应要去听演奏会吧?前天葛里酱一脸开心地跟我说,她要弹钢琴给白冢君听。」

「——咦?真的吗?」

小鼬很开心……是因为要弹钢琴给我听?啊,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在我的记忆中,害羞的小鼬坚持不让我去,是我再三低头拜托,才好不容易得到她许可……?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经岛学姐耸了耸披着运动外套的娇小肩膀,笑道:「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呢。」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双马尾轻盈地甩动,小手拍了拍我的背——

「好,那么就出动吧,顺便让少年转换心情!先到现场看看情况——喂,小白,别愣着啊?快站起来!」

「经岛你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呢。」

「这是我的天性,你就死心吧,新井。啊,小白,你该不会说不去吧?你拥有引诱妖怪的体质,是处理妖怪时的重要诱饵。」

「行行行,我去就是啦。反正画也遇到了瓶颈……」

而且反驳也没用吧。我在内心碎碎念,从座位上起身。既然只是去看看状况,笔和颜料等回来再收拾就好。

「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白冢君。」

新井学姐对我竖起大拇指,微微低头致意,我挥挥手说「没关系啦」。虽然不知道校门连续摔倒事件是不是妖怪所为,但能由我们解决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还有,能被副会长依赖,让我有点开心。我跟在经岛学姐后头,随口问道:

「学姐,你刚刚说『处理妖怪』?不是『消灭妖怪』?」

嗯,虽然知道意思,但总觉得这个词有点陌生……

已经把手放在美术教室门上的娇小人儿一脸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就是『处理』啊?毕竟我跟小白又不能发射光束啥的一下子灭掉妖怪。」

「说得也是。」

跟在我们后面起身的新井学姐,一脸恍然大悟地低语。听到她这么说,经岛学姐自豪地回了句「对吧」,然后咧嘴一笑补充道:

「而且,不用诉诸武力就能解决是最好的。」

「啊——的确。如果可以的话,小鼬也不想消灭妖怪吧。」

我想起前不久的河童骚动,当时小鼬与泷泽对立,争论着要不要攻击妖怪。虽然两人一时之间气氛险恶,不过因为那场骚动,她们似乎还变得要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如果能像那样解决,当然是再好不过。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妖怪处理』啊。」——我理解地喃喃道。

「就是这样。」

——娃娃脸的妖怪博士也双手抱胸,深深地点头。

***

「那个——学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不可以。不要停下脚步,快点走!才这点距离就叫苦,怎么行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立正!视线看向前方,背脊挺直!来,一、二、一、二!」

站在校门前的经岛学姐,手握老旧的球棒,用响亮的声音如此大喊。唉,看来反驳也没用。我轻轻耸肩,继续往返进出校门——走出校门几步后,再转身折返回去。呃,这是第几十次了?我开始头晕眼花。

「……学姐,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呀?」

「嗯?当然是直到连续跌倒事件的犯人出现为止。啊,如果觉得脚下怪怪的,一定要当场停下来观察。说不定是绊倒人后就消失的妖怪。」

学姐一脸「你懂吧」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回答。我点点头说「是是是」,再次穿过校门。

「可是,还不确定是妖怪干的吧?那么,也有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到时候再说。『什么嘛,果然不是妖怪干的,可喜可贺』——这样不就是圆满结局吗?好了,明白的话就继续吧,一、二、一、二!」

——学姐的口吻有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运动社团教练,一边喊着节奏一边用球棒拍着左手掌。正当我在心里吐槽「那球棒是从哪拿来的」时,擦身而过的陌生女生瞥了我一眼,随即快步跑掉了……也是啦,现在的我看起来明显很可疑。

「要是我没穿学生制服,估计都会有人报警了……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忍不住自言自语。学姐听到后笑着说「放心吧!」用球棒前端戳了戳地面——

「你我早就被全校当成怪人了,就算行为举止有点可疑,事到如今评价也不会变,所以无需在意!」

「……谢谢学姐绝妙的安慰。」

唉,不知不觉间,消灭妖怪——不,处理妖怪,已经成了美术部的固定活动。在校内四处进行这种可疑工作,自然会背上一些不太好的名声,而且有时还很危险——基本上我每个月都会遇到一次生死关头……

「话虽如此,也不能放着不管……而且偶尔能从中找到不错的作画素材。」

我勉强说服自己。在校门口折返往复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但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校门外的老旧路灯发出滋滋声,陆续亮了起来——嗯,都已经这个点了吗?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要出来的话就快点出来啊,真是的。」

「别着急,小白。还有——集中精神!昼夜之间可是最容易出现妖怪的时段,再坚持一下吧!来,会出现什么呢——」

经岛学姐似乎真的很期待,露出兴奋的微笑,但突然又皱起眉头,以狐疑的眼神看向我——

「话说回来,『让人摔倒的怪异』又不是什么危险对手,小白同学怎么那么多意见啊?以往明明挺积极的,今天是怎么了……啊,不用问也知道——是因为小鼬不在身边,很寂寞,对吧?」

「就是这样。」——我叹了口气,继续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校门,再转身折返。抬头望向耸立的校舍,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啊啊,希望不要遇到认识的人。我在心中祈祷,同时迈开脚步——

「哦哇?」

右脚突然变重,身体随即向前倾倒,不禁想用手撑住地面。就在这个瞬间——

「不行!别倒!」

经岛学姐大叫的声音传进耳里。

「啊——是、是的!」

我反射性地用手臂绕过身体取得平衡,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好险好险,我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右小腿有种奇怪的感觉。

「……呃,这该不会是?」

不好的预感和好的预感同时窜过我的背脊。耳边也传来经岛学姐「真厉害!」的称赞声。啊,果然没错。

「看来是钓到了。真不愧是小白,命中率真高。」

「请不要把人说得像鱼饵一样。」

「有什么关系,我是在称赞你啊……哦,嗯嗯,这还真是……」

不知何时蹲在我脚边的经岛学姐,嘴里念念有词。我顺着她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向右脚看去,只见有个约三十公分大小的东西,正攀在学生裤上。那是一只颜色暗沉的小动物,仿佛要融入开始笼罩四周的夜色中一般。借着路灯的光线,我凝神细看,发现这只动物有着大大的头、短而扁的躯干以及四条腿。

「这啥?扁平的小狗……?」

「的确,外形上很接近犬类的幼体,不过并没有这种扁扁的哺乳动物。而且它的身体也相当模糊,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

「嗯,真的好怪啊……」

「因为它就是妖怪。」

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蹲着用手指扶了扶眼镜。或许是因为能近距离观察的缘故,她愉快的表情美得像幅画。我不禁嘀咕:

「这人真是只有外表可爱……」

「我听见喽,小白?话说回来,我一开始听新井提到连续跌倒事件时,觉得应该是『足胫怪』或『足胫鬼』造成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攀在你腿上的,应该是『奥波』吧。」

——学姐仔细观察着黑色小狗,喃喃说道。

由于听到了陌生的词汇,我忍不住问:

「『奥波』?是这家伙的名字吗?」

「嗯,『奥波』是会缠住人脚、让人难以行走的小动物型妖怪。关于它的传说,主要分布在关东的偏远地带。啊,顺带一提,让人跌倒的怪异大致上分两种:一种是故意缠住人脚让人跌倒,另一种则是看到别人伸出脚就反射性地缠上去。这个『奥波』属于后者。虽然就结果而言,还是会害人跌倒就是了。」

「哦,原来如此。」

我一边听着学姐的解说,一边再次打量攀着我小腿的奇妙妖怪。整体的外型虽然很像小狗,但就算想仔细观察,映入眼帘的也只有模糊的影像。明明周围的鞋子、裤腿跟经岛学姐都看得一清二楚,最重要的妖怪却模糊不清,感觉非常诡异。幸好缠住我的力量不大,也没有多重,只要使点力气应该就能挣脱……

「学姐?我可以甩开这家伙吗?应该不会被它诅咒吧?」

「——从分布来看……呃,如果是有实体的绊人系妖怪,也有可能是『小腿妖』。不对,模样不像,也没做出摩擦身体的动作,所以应该就是『奥波』吧。」

「哎,名字是什么都无所谓啦……喂,学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面对学弟不安的询问声,经岛学姐只是「嗯嗯」地随口敷衍,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个叫「奥波」的妖怪身上。她似乎彻底进入研究模式了。尽管感到傻眼,我还是继续呼唤她,最后她终于用嫌烦的语气回应道:

「我听得见啦。虽然要甩开它很简单,但机会难得,就再让我观察一下吧。毕竟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你也不用那么害怕。」

「……真的吗?」

「大概吧——不过,北陆和东北有传说称『奥波』是会咬断旅人喉咙、还会挖出尸体吃掉脑浆的积极型食人鬼,和这个应该不一样……」

「咦?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有另一个名字相同的妖怪比较凶暴而已,你不必担心……大概吧。嗯,应该是这样没错……反正我决定了。」

「不不不,你决定也没用啊!」

我心中充满强烈的不安,拼命地追问。虽然这妖怪依然没有要行动的迹象,但听了刚才的话,实在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它改变主意,攻击我们的喉咙或脑袋,战力弱小的我和学姐根本无法抵抗。平时身旁总有非常可靠的人,但很不巧,那位妖怪少女今天不在。我第一次体会到,能有小鼬陪在身边是多么值得感激的事!

「……不,不是第一次,我平常就很感激她了!」

「你在跟谁说话啊,小白?用不着慌成这样吧?」

「可能会咬断人喉咙的妖怪就粘在我腿上啊!现在不慌张那要什么时候慌张啊!怎么办?怎么办……!」

「你的心灵太脆弱了。要慌张等事情发生之后再慌张。」

经岛学姐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胆识过人。不过,虽然学姐说得轻巧,但根据经验,我很清楚真到了生死攸关,她多半会把我丢下不管,独自拔腿狂奔。

……顺带一提,我也很清楚白冢真一这个男人在紧要关头有多么不可靠。

「怎么办才好呢……」

我几乎要被不断涌出的不安压垮,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喃喃自语。就在这个时候——

「咦?真一跟御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啊啊,这温柔、沉稳、优美,而且让人安心的声音,对现在的我而言,正是福音。

「小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转过身来,扑向声音的主人。

「呀!吓我一跳……!真一,到底怎么了?」

「嗯,其实我的腿上粘着一只奇怪的妖怪!学姐只会煽动我的不安,却什么也不肯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鼬提着平常上学用的书包,大概是刚结束新吹奏乐部的练习、正准备回家吧……我难看地用力紧抓她的肩膀。啊啊,为什么这小小的肩膀如此温暖、柔软又可靠呢!

「你来真是太好了!真的帮了我大忙!啊啊,我最喜欢你了,小鼬!」

「咦?那、那个,谢谢……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好吗?来,深呼吸。」

尽管被我的气势压倒,小鼬还是努力安抚我。确认我冷静下来后,眼前的妖怪少女疑惑地歪着头——

「所以,真一?妖怪……在哪里?」

「就在这里啊,如你所见,就粘在我的右腿上——咦?不见了?」

低头一看,原本应该紧抓着我的小动物,如今却不见踪影。这么说来,那份异样的触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它跑到哪里去了?刚才还在这里的。」

「是吗?虽然还残留着微弱的妖气……具体是怎样的妖怪呢?」

「一个像小狗一样扁平模糊的妖怪……」

不知道是不是改变主意跑掉了?我对着小鼬说明「奥波」的特征,同时歪着头思索,这时传来经岛学姐略带不满的声音:

「『奥波』在小白扑向小鼬的瞬间,就被甩开而消失了。啊,小鼬,练习辛苦了。」

「嗯,谢谢,御崎。」

小鼬转向挥手打招呼的学姐,面露温柔的微笑。我看着她的侧脸看得出神,同时小心翼翼地询问学姐:

「请问……你说『奥波』被甩开,那是我做的吗?」

「不然还有谁?你对小鼬的声音产生反应、急速转身的时候,『奥波』被甩得飞了出去,然后直接融入夜色中消失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我完全没印象,但既然观察过状况的人这么说了,那应该没错。我苦笑着对小鼬说「总之好像得救了」,学姐却突然斜眼瞪我。咦,怎么了?

「话说小白啊,你知道吗?所谓的『奥波』,是年幼夭折的小孩灵魂变成的妖怪,会缠着人只是因为太想念父母了。」

「这样啊……真是可怜的妖怪。」

——小鼬寂寞地低语,似乎非常同情。学姐见状,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这只是其中一种说法。而且灵魂什么的,存不存在都很难说。不过,『奥波』确实背负着这种由来,所以就算不强硬驱除,让它多缠一会,应该也能心满意足地自行消失吧。」

学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大眼睛隔着镜片瞪视着我。虽然她平常总是嬉皮笑脸,但如今这种严肃的视线,其实还挺有魄力的。我被她的眼神所震慑,不禁沉默下来。学姐继续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总之,毫不留情甩开『奥波』的小白,还真够冷血呢!」

「这……是有点过分了,真一。」

「等、等一下,小鼬!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有这种事啊!而且学姐,既然有那种隐情,你干嘛不先告诉我啊!」

我慌忙反驳,学姐鼓起脸颊说:「是你在我想起来之前就先行动了。」但马上又恢复平常的开朗表情,对小鼬说: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再抱怨也没用。而且『奥波』也并非被彻底退治——对了,小鼬,钢琴练得如何?」

「咦?我吗?」

「对啊,正式演出是在这周日吧?我想知道你练得怎么样了,没问题吗?」

「嗯、嗯……这个嘛……」

可能是突然被问到,吓了一跳吧,小鼬支支吾吾地回答。难道是练习不顺利吗?我不禁感到不安,但小鼬马上就露出了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吧?」

「这样啊!太好了,小鼬!」

「嗯,真了不起。」

我和学姐互看一眼,坦率地称赞她。尽管小鼬又补上一句「还稍微有些不熟」,但我和学姐都很清楚,这个人只要一扯到自己就会变得非常谦虚。既然如此低调的人说「大体上没问题」,那就表示几乎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嗯嗯,不愧是小鼬,不管做什么都很棒。正当我如此感慨时,学姐用傻眼的视线看了过来——

「小白你感慨个啥呀?算了,既然小鼬练习得很顺利,那就好。」

「嗯!赫音对我很好,新吹奏乐部的人也都很亲切。」

小鼬看起来真的挺开心,脸上浮现虽然含蓄却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颜在路灯的映照下,又有了一种与上学途中或在美术教室时不同的魅力。当我再次陷入感动时,学姐嘀咕道:

「也就是说,她差不多要放弃美术部了。你觉得呢,小白?」

「咦!怎、怎么这样……不!小鼬只要照着自己的意愿活下去就好!然后,我只要在一旁看着……没错,只要这样,我——白冢真一就会觉得很幸福……!对不对?嗯,就是这样。」

「等、等一下,真一?你在跟谁说话?喂,看着我!御崎你也不要乱讲啊!我不会退出美术部的!真一!」

慌张的小鼬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原本由于受到打击而逃避现实的意识因此清醒过来。我轻轻低头说了声「我回来了」,眼前的美丽少女也苦笑着回了句「欢迎回来」。

***

「一点才开场啊,现在还早得很……」

解决了校门口的「连续跌倒骚动」(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后,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的日子,转眼间就到了演奏会当天。我靠着泷泽给的传单与邀请函,来到了县立会馆。经岛学姐、新井学姐、江户桥会长他们还没到,我孤身一人伫立在安静的大厅里,有些不知所措。由于不清楚公交车的时刻,所以提早了很多出发,结果适得其反——

「没想到会这么早到。没办法,就在这里等吧……」

——我坐到了大厅出入口前的长椅上,吐出叹息。有个穿燕尾服的青年,一手拿着小提琴从我面前走过。由于还没开场,偶尔经过的都是这类今天要表演节目的人。他们的服装,也都是燕尾服或晚礼服之类的正装,让我觉得自己穿旧夹克来实在很突兀。我是不是应该穿得更体面一点再来呢?我把随手带来的素描簿放在一旁,转着爱用的木轴自动铅笔懊恼着,结果耳边突然传来「汪!」的活泼叫声。

「咦?这种地方有狗?——哦,什么嘛,原来是莱卡啊。」

我瞪了它一眼,要它别吓我,飘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半透明红狗就用力摇着大尾巴回应了。泷泽的搭档——犬神莱卡今天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不过,第一个遇到的熟人竟然是没有实体的妖怪……算了,也罢。嗨!」

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同时悄悄观察周围的反应。很好,目前除了我之外,似乎没人看得见这家伙……

「啊,不过你可别到处乱晃哦?说不定真有其他人能看见你。」

——我小声叮咛。莱卡虽然不是危险的妖怪,但毕竟有着巨型猛犬的外表。要是被「灵视力」高的人看见,肯定会引起大骚动。我怀着这种想法提醒后,犬神就很有精神地「汪——呜」了一声。

「回答得很好,不过你听得懂吗……算了,泷泽同学应该也叮嘱过你,那个人比我可靠多了。」

「汪、汪汪。」

「对吧?啊~嗯嗯,说得也是。」

虽然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从气氛可以知道不是什么急迫的话题,因此我随便应了几声。这时从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啊,莱卡?是认识的人吗——咦,白冢?你已经到了?」

「啊,泷泽同学?为了保险起见,我提早出门——」

结果这么早就到了。我回头正要这么说,却张大嘴巴愣住了。面对发出奇妙「哦呼」声的我,莱卡的主人不解地歪着头:

「你怎么突然愣神了?……喂喂,你有在听吗?」

泷泽在我身旁坐下,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瞧。我当然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是因为忙着欣赏眼前的光景,才什么话也答不出来——身穿长裙的泷泽,看起来就是那么有魅力!

轻柔的蓝色布料,包覆着泷泽紧实而略带男孩子气的身躯。虽然初冬还穿无袖服装感觉有点冷,但她那健康的小巧肩膀,在深蓝色的布料映衬下更漂亮了。

——嗯,这个人果然很美。

「喂~白冢?你真的没事吗?」

「汪、汪汪!」

「等会让我画一张——啊!」

——犬神拍档提高音量呼唤,终于让我回过神来。在「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的视线注视下,我用自动铅笔的尾端搔了搔头:

「抱歉抱歉,看入迷了。泷泽同学,你真是美如画呢。」

「咦?」

我若无其事地随口一说,这次换泷泽愣住了。只见她脸颊瞬间泛红,原本傻眼的眼神也慌张地游移起来。接着她用力握紧小小的手,嗫嚅道:

「……别、别这样啦,白冢。咱、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咦?『那样』是哪样?是指『泷泽同学很美』这件事吗?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白冢?」

「是,了解。我闭嘴我闭嘴。」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既然她要我别说话,那还是乖乖照办吧。于是我闭上了嘴,莱卡则对泷泽「汪汪」地吠了两声。

「咦?哦,咱也这么觉得。不过莱卡,跟他说也没用啦。毕竟他是白冢。」

「汪呼——」

犬神拍档自顾自地谈论起来。完全被晾在一旁的我,只能看着他们——主要是看盛装打扮的泷泽——直到对话告一段落,我才插嘴道:

「对了,小鼬呢?她应该也一起来了吧?」

「嗯,她现在大概是在休息室看乐谱吧?毕竟我们社团是第一个上场……」

——泷泽苦笑着回答,大概是想起爱操心的小鼬了。嗯,的确很像那个人的作风。我感慨地佩服小鼬的努力,接着小声问:

「她状况如何?没问题吗?」

「就咱看到的练习状况,应该不用担心。伊达同学人很好,跟我们社团的成员处得不错。」

「哦,这样啊。」

「嗯。拉小提琴的本山学姐还说『她的实力和个性都无可挑剔,希望她代替住院的部长留下来』呢。」

「什么!呜呜,嘎呜呜……」

「别担心,我们不会抢走她的!别像莱卡一样叫了!乖,乖,冷静点。」

泷泽熟练地安抚反射性凶暴化的我。不愧是犬神使。我佩服地调整呼吸,泷泽忽然轻叹一声:

「……不过,就算有实力,能不能好好表现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用视线询问「此话怎讲」,泷泽便以掺杂不安的语气继续说道:

「伊达同学一直说她不太好意思在人前表演。而且她今天早上有些怪怪的,可能是紧张……啊,对了,白冢,如果你有空的话……」

「哦~原来你在这里啊,代理部长!」

「帮她打打气——呃,怎么了吗?」

突然传来一道开朗的声音,让泷泽中断和我的对话,转头看去。

顺着她的视线,我发现大厅的出入口处,有个微胖的男生正在挥手。从他称呼泷泽为代理部长这点来看,应该是新吹奏乐部的部员。他接着说道:

「抱歉啊,代理部长。舞台监督在找你,他说希望你最后再确认一次乐器的摆放位置。」

「啊,咱知道了。咱马上过去。」

——泷泽回答得铿锵有力。她优秀的领导才干似乎深受部员们的信赖,难怪能超越高年级生担任部长代理。和经过无谓的互让,最后用消去法当上部长的我完全不同(因为经岛学姐和奈良山都坚决不肯当)……

正当我一边回想一边陷入沮丧时,那位新吹奏乐部的男生已返回了音乐厅。同时,泷泽说了声「好」,从长椅上起身——

「那么白冢,咱要先走了。如果看到伊达同学,记得鼓励她一下。」

「咦?啊啊,嗯,我知道了。谢谢。」

身穿长裙的泷泽,站姿美如画——我再次确认这点,对她的体贴致谢,然后补充了一句: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不过演奏加油哦!」

「嗯,谢谢。莱卡,走喽?」

「汪!」

可靠的部长代理将犬神收回吊坠,快步走向音乐厅。接着,看似隔音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独自被留下的我嘀咕「接下来该干啥呢」,随后——

——伴随着「叽」的细微声响,长椅右侧那扇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的小门,被人缓缓推开。我心想「是今天的表演者吗?」往那边一看,从门后现身的,是有着一头美丽栗色秀发的熟悉少女。

她似乎在找人,那双美得令人着迷的眼眸,正无所适从地左右张望。发型是整齐的中长发,匀称的五官和白皙的手指,虽然散发着些许不安的氛围,却依然魅惑得令人屏息。

由于大半个身子被门扇遮住,我没能一睹其全貌。她似乎穿着和泷泽同款式的礼服——但颜色是明亮的水蓝色——左肩上别着一朵小花,简单而不失高雅,为她与生俱来的含蓄魅力增添光彩。该怎么说呢……呃,简单来说就是很漂亮,漂亮得不得了。

嗯,小鼬果然是最棒的!

就在我看得出神,连招呼和呼吸都忘记的时候,疑似在找人的妖怪少女,终于发现坐在长椅上,发出「啊啊」、「哦哦」呻吟声的奇妙男子。她愣愣地看向我——

「真一?你已经到了啊……」

「咦?——啊、啊啊,嗯。」

我拍着胸口调整呼吸,用变调的声音回答。随后,小鼬畏畏缩缩地从门后走出来——不用说,我一看到她的模样,呼吸又停住了。

「那、那个啊,真一——呀哇!」

快步朝我走来的小鼬突然一个趔趄。

「啊,当心!」

——看到穿礼服的纤细身体摇摇欲坠,我反射性地从长椅上起身冲了过去,勉强赶上,用手撑住了小鼬。

「谢谢你,真一。」

「不谢。话说你怎么突然跌倒了?没事吧?」

小鼬在我的搀扶下重新站好,苦笑道:「没事……」近距离看到的小鼬当然还是那么美丽,但脸上明显透出不安与焦虑,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泷泽说得没错。她的状态的确很奇怪。

「感觉呼吸也很急促……小鼬,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

「先别管这个了,真一!你有看到赫音吗?」

——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平常总是很沉稳的她,今天却有些乱了方寸。我一边讶异小鼬为什么这么着急,一边回答:

「泷泽同学刚刚还在这里……」

「咦?真的吗?那现在呢?」

「舞台监督叫她去确认乐器的位置了。」

「这样啊……」

——小鼬略显消沉地呢喃,但随即又抬起头来:

「那么——御崎呢?你们没有一起吗?她不是说要来吗?」

「经岛学姐?她确实说过要来,但目前还没到……应该说,是我太早抵达会场,所以只能呆呆地等待。」

——我被小鼬急迫的气势所压倒,如此说明之后,只见她喃喃道: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可是,再这样下去,果然……嗯,说的也是,真一一定没问题的……」

小鼬用形状优美的手指抵着额头,陷入沉思。老实说,我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搞不懂她在烦恼什么,但毕竟是我心目中比谁都重要的人,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那个,小鼬?虽然我搞不太清楚,但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真一,拜托你!」

就在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时,小鼬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脸颊泛红的她,穿着礼服的身姿充满魅力。

「其、其实呢……我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小鼬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这么说了。

***

「诶?为什么是这里,小鼬……?」

在大厅前点头答应「我什么忙都愿意帮」后,过了几分钟——

被拉进后台角落的我,整个人呆若木鸡,一头雾水地望着前方。将我带到这里的礼服少女从内侧锁上门后,满脸通红地转向我:

「真一,对不起。不过,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呃,只要是为了小鼬,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我该做什么才好?」

「那、那个……」

小鼬支支吾吾,似乎很难开口。经过几秒钟的尴尬沉默后,她突然走到我面前,用双眼狠狠瞪向我,仿佛在说「现在只剩这条路可走了,我也没办法」。当我被那道视线刺得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时——

「嘿!」

随着一声仿佛挤出所有勇气的吆喝,小鼬用戴着丝质长手套的双手抓住了长裙裙摆。我还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她那美丽的手指就提起裙摆往上一拉。咦?这是怎样?在困惑的我面前,原本被遮住的高跟鞋和丝袜,以及用来固定丝袜的吊袜带依序现形,我像是被吸过去般蹲到了小鼬脚边——

「呃,等、等一下!小鼬?你在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的声调不由得拔高。不,这虽然是令人兴奋的景象,但因为不知道她的意图,所以无法坦率地高兴!我既欣喜又困惑地等待小鼬回答时,栗色的尾巴突然从被拉起的裙摆间「跳」了出来。

「咦?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尾——啊,原来如此!」

我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从前一刻的兴奋中清醒后,仔细观察,只见一只黑色小动物正紧紧抓着小鼬柔软的尾巴。阴影般的模糊轮廓以及如同小狗一样的体型。没错,这毫无疑问是——

「是『奥波』吧?」

「……嗯。」

我低声说出经岛学姐告诉我的名字,头顶传来小鼬的声音。我一边附和「对吧」,一边重新看向「奥波」。

「这家伙为什么会附在小鼬的尾巴上呢?」

「呃,那个,昨天练习结束,我从学校回家时,突然察觉到有妖气逼近……然后,为了以防万一……」

「哦,所以你立刻让兽耳和尾巴实体化,进入备战状态?」

我大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抬头看去,只见抓着裙摆呆立的妖怪少女害羞地点点头。

「嗯,没想到它速度那么快,然后就……紧紧抓住我的尾巴,一直不肯放开……」

「所以它不是扑向你的脚,而是尾巴吗?真是个没节操的妖怪。不过,这家伙力气不大,只要——」

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应该就能轻易甩开它。我正想这么说,却突然意识到——对小鼬而言,尾巴是极其敏感的部位,如果被「奥波」紧紧抓着,那么……

「我懂了,所以你没办法集中精神,也使不出力气,是这样吧?毕竟小鼬很怕尾巴被碰到嘛。」

「嗯……稍微碰一下,都会全身哆嗦呢。本来想着只要尾巴消失,就能让『奥波』也离开。但在被抓住的情况下,我没法解除尾巴的实体化。而且,整整一晚它都不肯放开,害我昨晚几乎没睡,再这样下去,连演奏会都……」

「和小鼬共度一晚?可恶,太令人羡慕了!可以的话,真想跟它交换!」

「……真一?」

「啊,我乱说的!对不起!所以,拜托你别再瞪我了!」

我慌忙趴在地上叩头道歉,不断重复「对不起」后,进入备战状态的妖怪少女便轻叹一声「真是的……」同时解除了萦绕周身、带着噼啪闪电的橘色妖气。哎呀,得救了。我松了一口气,再次半蹲着仰望小鼬,开口询问:

「所以,我该怎么做?」

「帮我拿下来。」

——她直截了当地抛出这句话。我不禁僵住了。不,我很清楚不能继续让「奥波」吊在尾巴上,但拜托我做这件事……

「真的可以吗?小鼬,你之前不是说过,绝对不能碰尾巴吗?」——我回想着之前不小心握住她尾巴时的狼狈模样,开口询问。

结果小鼬满脸通红地别过头去,像是豁出去般地说道:「今天是特别的!」

我被她出乎意料的气势所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维持着提起裙摆姿势的钢琴家低头看着我,小声地开始解释:

「我有好几次想自己拿下来,却使不上力,所以……把尾巴勉强藏在裙子底下,但这样根本没法好好弹琴。赫音一直跟社团其他人在一起,貌似很忙的样子,我又不方便找她说这事……」

「是呢,小鼬身为妖怪这点,也不适合让泷泽同学以外的新吹奏乐部部员们知道……你一定很辛苦吧!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发现!」

「咦?不会啦,毕竟我从昨天开始一直没跟真一见面,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比起这个,得抓紧时间在演出前解决……!所以,真一,那个……」

「了解。」

——我斩钉截铁地回应,然后像准备动手术般张开双手举到面前。接着,我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也就是那双美腿——移向尾巴和「奥波」。现在不是为了之后能回想起来而仔细观察的时候吧,白冢真一!我如此斥责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那么——我要开始咯。」

「嗯,拜托你了……啊,对了,只有今天哦!还有,不、不可以一直盯着裙、裙、裙子里头看哦!还有,尾、尾巴也尽量不要摸……能遵守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几乎像绕口令般的话语从头顶上方落下。我点头回应「明白」,然后单膝跪地,将手伸向「奥波」。幸好它不是会到处乱跑的妖怪,只要顺利进行,应该可以不触碰尾巴就将其拿下——啊。

大概是因为过于紧张,我的手指挨到了尾巴末梢。当毛拂过的触感传到指腹的瞬间,小鼬发出了「呀」的小小尖叫——

「怎、怎么一开始就……!」

「抱歉!」

一边道歉一边缩回双手,我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当然,「奥波」还是稳稳攀在栗色的尾巴上。

「好,那再来一次……啊,对了,小鼬,可以打扰一下吗?」

「什、什么事?在这种时候?我已经害羞得快死掉了呀……!」

小鼬拼命地把视线从我这边移开,用尖锐的声音如此回答。啊,光是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跳就猛然加速,差点忍不住大喊「我最喜欢你了!」并抱上去。但不管怎么想,现在都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我全力运转自制力,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样子开口:

「那个,麻烦你不要一直摇尾巴,现在这样我不太好下手。」

「对不起……!可是,我自己也没办法——呀啊啊啊啊!」

「呃,突袭落空了?可恶!这家伙还能顺着尾巴爬啊!」

——在被「奥波」扒拉的情况下,小鼬似乎很难控制尾巴的摇晃。而且「奥波」本身的躲闪也很棘手……

另外,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这个画面要是被人撞见,我恐怕会百口莫辩。毕竟我现在在上锁的密室里,蹲在掀起裙子的女同学脚边。要是被个性认真的泷泽看到,就算她二话不说把我扭送警局也不奇怪。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抓着裙摆的小鼬双手不停颤抖,同时慢慢往上移动,害我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见吊袜带——

「呃,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对自己这么说,努力镇定下来。既然小鼬已经无法控制尾巴,那么现在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我吞了吞口水。

「抱歉,小鼬,忍耐一下!嘿!」

我大喊一声,伸出左手一把捏住了眼前的栗色兽尾。

「呀……!」

小鼬全身一震,发出短促的尖叫。啊啊,对不起!我一边全力压抑心中不断膨胀的罪恶感,一边将尾巴拉向自己。同时在心中大喊:「内搭裤和吊带丝袜什么的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至于「奥波」,它似乎还想挪动位置,但却不能如愿。毕竟我左手握住的,不仅有小鼬的尾巴,也有它的。所以——

「认命吧!」

我直视着那只黑色小动物,将右手笔直伸了过去,捏住它的后颈,向后一扯——

「诶?力气比我想象中还大!」

「咦?难、难道它在吸我的妖力吗?这么说来,我的尾巴确实越来越重了……真、真一,怎么办!」

「别担心,小鼬!它没那么顽强!嘿,放弃吧!」

「呀啊啊啊!真、真一,你抓着尾巴的手能不能别那么用力……!」

「啊,抱歉!先不说这个,小鼬害羞地低头看我时,脸蛋微微泛红,虽然知道这样很不检点,我还是忍不住看傻了眼!啊啊,怎么会这么可爱——」

「真一!你的心声都泄漏出来了!」

「啊,不小心太激动了!不过没关系,再一下下就好!」

我再次发力,尝试把「奥波」扯掉。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的另一头传来。

「喂~伊达同学,你在里面吗?集合时间快到了哦~」

「咦!我、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真一,还没……?」

「交给我吧!这下子——成功啦啊啊啊!」

使出全力猛地一拉后,右手传来一阵轻松感——「奥波」扁平的身体已从小鼬的尾巴上扯掉了。很好!

因惯性而向后跌坐的我,依然不忘把右手抓着的「奥波」按在地板上。抬头看去,刚把裙子放下来的小鼬与我四目相交——

「……呼。谢、谢谢你,真一。」

「不客气!不用谢——」

「伊达同学~还没好吗?里面是有其他人吗?」

「没没没没有啦!对不起,我马上出来!」

门外传来的疑惑声,打碎了事件解决后的悠闲时光。小鼬以明显不自然的语气回答新吹奏乐部的某人,只留下一句「再见!」就以惊人的气势开门冲出去。关门的速度也非比寻常,是为了不让在房间角落单手压着可疑生物的可疑男子被看见吧?哎呀呀。

「……总之,事件落幕了。」

这么一来,就不会耽误小鼬上台演奏了。嗯,学姐她们也差不多该到了,去大厅应该就能遇见吧?这么想着的我正要起身时——

「嗯?」

右手按着的「奥波」身体,突然激烈地挣扎了一下。

***

「所以,你到底在干嘛啊?居然错过了整场演出……」

经岛学姐无奈的声音,在完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回响。一旁的新井学姐和江户桥学长则投来充满同情的视线。趴在地上的我用疲惫的声音大喊:

「我也没办法啊!没想到『奥波』吸了小鼬的妖力后,会变得这么重!」

维持匍匐前进的姿势,我回头看向自己的左腿,一只已经看腻的黑色小动物正紧紧贴在上面。

「它从我手中挣脱后,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腿,然后就突然变得很重……不管我怎么拉扯,都弄不掉。于是我只好一点点爬到这里来……可是!可是!别说看小鼬出场了,现在连整个演奏会都结束了……呜呜。小鼬她在哪……?」

「正在跟新吹奏乐部的部员们一起收拾乐器啊——喂,别哭了,很麻烦耶!不过你能拖着这么重的玩意挪到这里,也算厉害了。顺带一提,只要把身上带着的任意小物件丢出去,就能轻松赶走『奥波』了。」

「我哪知道这种秘技啊!」

大概是觉得我很可怜,经岛学姐蹲到了我面前,笑着说:

「好了好了。毕竟小鼬在演奏会上弹得很棒,你的这点牺牲也是有意义的。」

江户桥学长也感慨道:「是啊,弹得有如专业钢琴家呢。」他身旁的新井学姐则「嗯嗯」地点头,一脸满足。原来如此,看来小鼬的演奏不负众望,这真是太好了。

「……真想亲眼看到啊。」

我不禁自言自语。如果拜托她再穿一次正装弹钢琴,那个怕羞的妖怪少女大概会拒绝吧?

一边想着小鼬红着脸左右摇头的模样,我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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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后的百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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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共 13 项
  1. 序章
  2. 第一话 贪吃鬼万岁!——或者说,达利的故事
  3. 幕间一
  4. 第二话 Touch me if you can!——或者说,奥波的故事
  5. 幕间二
  6. 第三话 Beauty and the Beast——或者说,山地乳的故事
  7. 幕间三
  8. 第四话 You, Robot?——或者说,活人偶的故事
  9. 幕间四
  10. 第五话 敬启,致十七岁的我——或者说,寒户的故事
  11. 补话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或者说,鼬的故事
  12. 后记 人物设定&幕后花絮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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