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掉“你懂的日韩在线视频”之后
已读 0%一 三十块
我第一次收梁叙的钱,是替他关掉“你懂的日韩在线视频”。
三十块。
他把平板往我面前推,补了一句:“我爸的。”
“谁的都一样。”我翻开维修登记本,“不影响报价。”
门口有人忍不住笑了。梁叙回头,一个拎菜篮子的老头正站在门外,满脸恨铁不成钢。
“让你送个平板,怎么还败坏我名声?”
“不是您说它一直弹?”
“我说的是卖保健枕那个一直弹!”
父子俩隔着半扇玻璃门对望。我把平板转过去,那行夸张的字正在屏幕上闪,下面有一枚做得很像关闭按钮的图标。
老头默默把菜篮子放到脚边。
“这也不是我弄的。”他说。
我忍着笑,问清了情况,把需要处理的地方记下来,先确认他想保留的文件。老人立刻俯过来,用手指着一个叫“露一手”的文件夹。
“这些可不能没。去年退了休,我就开始学做菜,学会一道就录下来。”
第一段视频点开,锅里的鸡蛋像刚经历了一场火灾。
梁叙说:“这道可以不保留。”
老人抬手就打他的肩。
我终于笑出了声。
那是八月末一个没什么生意的下午。空调年纪比平板还大,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塑料的热味。我刚接手这间电脑维修铺两个月,玻璃门上的旧招牌还没换,只在“老许电脑”下面贴了一行字:现在是小许。
小许就是我,许知遥,二十九岁。前半年还在公司写代码,后半年坐在舅舅的旧柜台后,学习怎样跟客户解释,电脑慢和电脑坏不总是一回事。
舅舅去外地带孙子,把店留给我临时用。我的打算很明确:接一些维修,也做网站维护,撑过这段空档,再决定往哪里走。
梁叙看了一眼我桌边摊开的报价单。
“还做页面?”
“做。正常的。”
我说完,他也笑了。
他笑起来和刚进门时不太一样。刚才他穿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眉眼显得很冷。笑起来却露出一点虎牙,像一个努力装得稳重、偶尔没装住的人。
处理完平板,老人又让我替他把菜谱的字调大。我教他辨认常用的几个入口,他在一张小纸上认真抄,梁叙没有催,在旁边把那只被菜篮子勾歪的帘角理好。
临走时,他付了钱,问:“需要发票吗?”
我抬起头。
他也停住了。
老人看着儿子:“习惯了吧?跟谁都像在做生意。”
梁叙揉了揉眉心:“我是想问,收据。”
我给他写了一张。项目填得端端正正:平板软件整理。
他接过以后认真看了两秒。
“不然呢?”我问,“你想让我写得多具体?”
他把收据折起来:“这样很好。”
那天我只知道他叫梁叙,三十一岁,在隔壁巷子开改衣店。名片也是白的,正面印着“梁记”,背面写着改衣、补衣、尺寸调整。
我没想过很快会用到它。
三天后,我要去参加妹妹的婚礼。提前试穿那件旧西装外套时,里面的衬布忽然从袖口挣出来一大截。
我一手抓着袖子,一手给妹妹发照片。
她回:姐,你是去送嫁,不是去表演魔术。
我在衣柜前站了半天,终于找出梁叙的名片。
当我抱着衣服走进他店里的时候,他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低头给一条裙子收边。听见门响,他抬眼,停了一下。
“要收据吗?”他问。
我觉得这个人很记仇。
二 袖口
梁记不大,一台老缝纫机,一面窄镜子,两排挂着编号的衣服。墙上有一只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比机器停下来后的余响还清楚。
梁叙让出镜子前的地方,叫我把外套穿上。
我说:“里面破了,外面不用改。”
“先看看。”
他从袖子里找到滑脱的线头,没有立刻碰我,先问:“胳膊抬起来,方便吗?”
我照做。他站在我身侧,低头量了量。距离很近,我能闻见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皂味,却没有被围住的感觉。
“肩这里也紧。”他说,“买的时候就这样?”
“以前没这么紧。”
他抬头,我抢先解释:“不是胖了。是以前我会一直缩着。”
这件外套是我拿第一份工资买的。做项目汇报的时候穿,跟甲方开会的时候穿,辞职那天也穿着它。衣服里装过我很多次认真准备好的勇气,直到我终于承认,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并不能让我更像一个有把握的人。
梁叙没有评价我的工作,也没问我为什么辞职,只把衣服翻过来看看余量。
“能放一点。不动外面的样子。”
“明天下午要。”
“来得及。”
“多少钱?”
他给了一个价。我觉得偏低,他又补充:“你这个不复杂。不要看我戴眼镜,就以为是大工程。”
我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发现镜腿上缠了一圈胶带。
“眼镜坏了?”
“螺丝丢了,先这样。”
“拿来。”
“你还修这个?”
“我的抽屉里,大概有半斤螺丝。”
于是,我穿着借来遮身的工作围裙,把他的眼镜带回隔壁。他站在柜台外,看着我从一个分格盒里挑出合适的零件。
“你舅舅以前也这样。”他说,“什么都有,什么都找不着。”
“最后那句去掉。我分过类了。”
修好以后,我递给他。
“三十?”他问。
“两块。”
他扫码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你们做生意的,都这么爱给钱吗?”
“你们做生意的,还嫌人给钱?”
我被问住了。他收起手机,眼睛里有点很轻的笑意。
第二天下午,衣服改好了。袖口平整,肩上多出来的那一点空间不显眼,穿起来却让我终于可以自然地伸手。
梁叙站在镜子旁看我转身。
“行吗?”
“行。”
我又抬了抬手。
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别那么举。像被抓了。”
婚礼那天,我替妹妹提裙摆、搬礼盒,帮她找丢在化妆间的耳环。忙到晚上九点才坐下来,低头发现外套口袋里多了一小包备用纽扣,用白纸包着。
纸上写:原扣两枚。别扔。
我拍了照片发给梁叙,告诉他,衣服很好穿。
他隔了十几分钟回复:婚礼顺利?
我说顺利,接着发了一张妹妹咬牙忍着眼泪的照片。发出去又觉得不妥,赶紧问:你在忙吗?
他回了一张图。
缝纫机前摊着一条小小的裤子,裤腿上缝了一颗黄色星星。
客户七岁,下午在滑梯上撕的。明天还要去。
我想象他板着脸跟七岁的客户谈交付日期,坐在婚宴的角落笑起来。
妹妹过来拿包,眯起眼看我。
“谁?”
“裁缝。”
“我问你聊天的人,你给我报工种干什么?”
我把手机倒扣,拿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
杯子里是气泡酒。
妹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机,笑得像她才是今天唯一掌握了秘密的人。
三 周六的桌子
九月第一个周六,街道的小广场有便民集市。
组织者来问我要不要摆一张桌,给附近居民做简单的设备检查。我想了想,报名了。电脑维修铺最缺的不是海报,是让别人知道舅舅走了以后,柜台后面这个年轻女人不是来替他收快递的。
我打印了服务范围和价格,写得很清楚。不能做的也列出来,没有把握的数据问题一律先看情况,不承诺一定能恢复。
梁叙从门前经过,看了眼单子。
“写这么多?”
“免得吵。”
“那你少了一句。”
“什么?”
“请先取号。”
他指指我平时被问价的声音淹没、经常来不及喝的水杯。
周六早上,他替我抬去一张折叠桌,又搬来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我的地方旁边,正好有个空位,他就把缝纫用的小盒子摆了上去。
我问:“你也报名了?”
“刚报。”
“给我壮胆?”
“给自己招揽生意。”
他把“换拉链、缝纽扣”的小牌子立起来,字写得特别方正。
那天比我想象中忙。有人忘了打印机怎么连,有人不明白照片存在哪儿。一个阿姨抱来用了十年的电脑,问能不能修好,里面有她跟姐妹们跳舞的视频。
我检查过以后,告诉她这个情况要带回店里做进一步判断,先别急着同意换零件。
阿姨看看我,又看看梁叙。
“小伙子,你来看看?”
梁叙正捏着一根线,抬起头。
“我只知道它不是缝纫机。”他说。
周围人都笑起来。阿姨也笑了,把电脑推回我面前,开始认真听我解释。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居功似的看我,低头继续穿针。线总穿不进去,他皱着眉,显得很真实。
中午轮流买饭,他替我看桌子。等我回来,桌上多了一瓶水和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排号名单,每个人的设备、问题和联系方式都记得整整齐齐。最下面还有一句:十二点二十到十二点五十,维修师吃饭。
“你还替我规定工时?”
“不是规定。”他指指已经走开的那几个客户,“我怕他们问你为什么不在。”
我拆开饭盒,发现一次性筷子少了一双。梁叙把自己的给我,去对面面馆借。他走回来时,衬衫袖子卷着,手里举一双木筷,看上去与街上任何一个去替家里人拿餐具的人都没区别。
我忽然觉得,中午的太阳没那么讨厌了。
收摊时,他父亲骑着电动车过来,后座上绑了一只饭盒。
“我烧了红烧肉。”
梁叙的表情变了。
我想起那段煎鸡蛋的视频,谨慎地问:“这次录了吗?”
“录了,进步很大。”
老人揭开盖,里面的肉颜色意外地漂亮。他先夹一块自己尝,满意地点头。
我和梁叙一人分了一小份。坐在空下来的折叠桌边,晚风吹散饭盒上的热气,他父亲趁着收拾东西,偷偷问我:“小许,你结婚了吗?”
梁叙几乎同时开口:“爸。”
“我随便聊聊。”
“您上回也跟卖窗帘的老板随便聊。”
“人家介绍他女儿,我不能问问?”
我忍着笑,收拾自己的工具箱。
梁叙一路把桌子抬回店里,走到门口才说:“他没恶意,你不用回答。”
“我还没回答,你倒先把相亲史交代了。”
他停了一下。
“我没见。”
我低头开锁,钥匙在锁孔里转空半圈。
“哦。”
他站在我身后,没催。
后来我想,喜欢一个人未必都有明显的开始。有时候只是你明明听见了,却希望他再多说一句。
四 九十六平方米
月底,房东来收水费,顺便告诉我,十一月租约结束以后,这间铺子要留给他女儿用。
他提前打过招呼,舅舅也跟我说过,所以不算突然。我把日期写进记事本,晚上下班时,还是在门前多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上的“小许”被太阳晒褪色了。我拿湿布擦掉一角,又停了手。
梁叙拎着一袋垃圾经过,看见我手里的布。
“准备换招牌?”
“准备换地址。”
他问了情况,没说可惜,也没立刻说他能帮忙,只问我有没有看好的地方。
“有几个。一个便宜,楼上,客户得抱着台式机爬四楼。一个临街,租金够我每天给房东修三台电脑。”
“还有呢?”
“还有我家客厅。我妈说桌子能清出来,就是她打麻将得换地方。”
他笑起来,接着告诉我,自己的店也在看新位置。现在那间是从母亲手里接过来的,后屋墙皮年年返潮,好衣服不敢久放。母亲前阵子搬去跟姨妈住,腾出一批旧工具,他连摆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站在垃圾桶旁交流租金,聊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认真。
后来,他提到东街那间空了的照相馆。
九十六平方米,里面有两间独立的小屋,外面一个共同的门厅。单独租,我们谁都嫌大,分开用却正好。
第二天中午,我去看了一次。
玻璃门外有棵树,墙上还留着旧相框的方印。梁叙拿着卷尺在里间测量,我站在外屋,想象柜台应该放哪里。
“粉尘得隔开。”他说,“我裁布,你拆机器,不能混。”
“等候区可以共用。账不能混。”
“嗯。”
“营业时间也不一定一样。”
“各配各的钥匙。”
“还有,先问清楚能不能分租。”
他把这些一项一项写进手机。我站在他身边看,忽然觉得我们像在计划某种很具体的生活。但我很快把这念头按下去:生意就是生意,别因为一个人字写得好看,就连合同上的空白都觉得顺眼。
我们约定,正式合同先各自看,第一年不做太大投入。对方开出的租金是六千二,分摊以后比我看的临街铺位便宜些,但仍然需要算一算。
当晚我把收入列成表格。维修收入不稳定,两个网站维护的老客户能承担一部分固定开支。我又给以前的同事唐满打电话,问她提过的那家小公司是不是还找人维护页面。
“你真准备长干?”她问。
“不知道。”
“那就别把不知道说成确定。先拿下能做的活。”
唐满一向直接。我照她说的做,第二天联系客户,约了时间。忙完已经快十一点,梁叙发来一张平面草图。
他把我的工作台画得很大,自己的裁衣桌也不小,门厅里却只剩一个长条。
我回复:等候的客人竖着放?
他隔了一会儿发来第二张,像个认真订正作业的人。
我盯着那两张图看,忍不住打字:你平时也给相亲对象画平面图吗?
消息发出去,我的心一下跳得很快。
他正在输入,又停下,过了一会儿才回:不是相亲对象。
我盯着这五个字。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
还没正式约你。
那晚我把同一行代码看了四遍,最后关了电脑。
算了,明天再查。
五 这顿饭不记账
梁叙约我周日吃饭。
地点是一家普通的小餐馆,离我们两家店都不近。他提前一天发了时间和位置,末尾加上一句:不是商量租房。
我也认真回他:知道了,不带表格。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换了两次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外套。不是为了让他看见,只是天气正好,真的。
他在餐馆门口等,手里提了一只纸袋。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但第一句话却是:“袖子舒服吗?”
我抬起胳膊。
“你能不能暂时下班?”
他笑着低下头:“能。”
纸袋里是两只橘子。他父亲新买的,说这批甜,叫他出门带上。他知道第一次约人吃饭提两只橘子很奇怪,所以一路都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来。
“拿都拿了。”我接过去,“你爸做菜有待考察,买水果应该没问题。”
“今天不是我爸跟你约会。”
我正低头翻菜单,听见这句,手指停在纸边。
梁叙耳朵有点红,没躲开我的目光。
“我确认一下。”他说。
“确认了。”
服务员过来点菜时,我们两个谁也没看明白菜单。我点了一道不吃的藕,他给自己要了从不喝的甜饮料,最后只能交换。
吃到一半,我问起他怎么学的改衣。
他不是从小热爱缝纫。上学时只觉得母亲做这行辛苦,客户嫌贵,交货又急。他学过服装,毕业后去了外地一家成衣公司,几年里画过很多图,但真正留下来生产的不多。
后来母亲手腕总疼,他回来帮一阵,慢慢接了下来。
“你会不会觉得,给人修裤脚很可惜?”我问。
“以前觉得。”他夹了一块藕,“现在不这么想。那天有个老先生,把他妻子留下的外套拿来,想改成自己能穿的。我说能改,但样子会变,他想了很久,还是说,能穿就好。”
他没有接着解释,我却记住了。
我告诉他,我辞职不是因为一个特别惊天动地的事件。项目被砍过,承诺的安排变过,有一阵我每天盯着屏幕,只觉得自己像某个不肯退出的后台程序。
“现在也要对着电脑。”他说。
“但至少有人修好了会高兴。我看得见。”
饭后下了一点雨,不大,我们沿着屋檐慢慢走。他撑伞的时候往我这边偏,我把伞柄推回中间,说我的肩膀没有那么宽。
走到旧桥边,雨停了。桥上有孩子练滑板,轮子压过砖缝,咯噔咯噔地响。我们在路边站着看,谁也没提回去。
一个滑板忽然冲到我们脚边。梁叙拉了我一下,我撞在他手臂上。
男孩跑过来道歉,抱着板走了。他的手还牵着我,我也没有松。
过了很久,他低头问:“可以一直这样吗?”
我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过桥可以。”
“过完桥呢?”
“看表现。”
他在旁边笑出声。这回我不用偷偷看,抬起头就看见了。
快到家时,他停在楼下。我背着手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怕太认真。
“今天的饭,不从共同开支里出吧?”
“这顿饭不记账。”
“那下回我请。”
“好。”
我往前走一步,替他把翻起的领角压平。他没动,只低头望着我。我听见楼上谁家电视的声音,听见身后电动车开过去,忽然很不想让这个晚上就此结束。
“梁叙。”
“嗯?”
“你可以亲我一下。”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真的低下头。
那个吻很轻,带着一点橘子的甜味。我原本准备好的从容只撑了两秒,手指就攥住了他的袖子。
后来上楼时,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才发现把那两只橘子全忘在他手里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纸袋的照片:明天还得见一面。
我回:梁师傅,你这个售后有点频繁。
他回得很快:私事。
六 坏掉的周二
恋爱没有让生意突然变好。
周二,一位客户拿来进过水的旧电脑,里面有做了很久的稿件。我按流程检查,能找回一部分,但缺失的那段没有办法保证。
客户很急,反复问我是不是再试试就行。我解释了几遍,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说:“你做这个的,怎么连这个都弄不好?”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针对我。可他走后,我还是在柜台后坐了很久。
梁叙来送橘子的时候,看见我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掉的面。
“没吃?”
“不饿。”
他把橘子放下,看看我,没有立刻问。我反而忍不住,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
“我知道不能什么都修好。但每次讲到最后,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找借口。”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今天把一条裤子改坏了。”
我抬头。
“真坏了?”
“尺寸听错,复核的时候也没发现。人家周末要穿,得赔。”
“多少?”
他报了数。我替他疼了一下。
他笑笑:“不算大事。就是上午量下一条的时候,拿尺子的手有点不敢落。”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编出来安慰我的?”
他掏出手机,把跟客户商量处理办法的消息给我看。
“没有这么贵的安慰法。”
我们坐在一起,把那碗面倒掉,重新点了两份饭。等外卖的间隙,他在柜台旁帮我折纸箱,我整理退回的零件。谁也没有发表什么关于失败的道理,却都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晚上我跟新客户开会,对方要做的东西比先前邮件里多了不少。我把新增部分一项一项列出来,重新核算时间,最后约好分两次交。
梁叙快九点才关门。他给我发消息,说今晚不能送我,裤子的事还得处理。
我让他忙,顺手叫了两份夜宵,一份送他店里。
他发来照片,筷子搭在饭盒旁边,缝纫机背后的灯亮着。
谢谢许老板。
我回:谢早了,账单在路上。
十分钟后,他转来饭钱,备注写着:谢谢女朋友。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原来有些称呼,真会让人忽然坐直。
那一周,梁叙的赔偿处理好了,我的新项目也签下了。周五晚上他过来接我,顺手拿起我的外套,却没替我穿,只站在门外等我锁门。
我站在台阶上,伸手摸了摸他头发。
“辛苦梁师傅。”
他被我摸得一愣。
“你哄小孩呢?”
“效果不好?”
他看着我,忽然把头低下来一点。
“还行。”
街对面收摊的阿姨正好看见,笑得肩膀都在抖。我耳朵发热,跳下台阶去拉他走,他反而慢腾腾的。
路口亮着绿灯,我们赶在最后几秒一起跑过去。停下来的时候,他牵着我喘气,眼睛里全是笑。
那时我真以为,新店、工作、恋爱,都在一点点往好的方向挪。
直到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他父亲在我的柜台上放下一篮柿子,随口说:“新地方总算定了,三年不挪窝,挺好。”
我手里的标签纸,贴歪在一只硬盘盒上。
七 不是一家店
梁叙是晚上来的。
他推门时,我正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他发来的合同照片。我没有在消息里跟他争论,只让他带原件过来。
租期三年,承租人只有他,租金比原先谈的便宜两百。签字的日期是上周四。
那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吃过一碗糖水。
“房东后来改口,要么三年,要么租给别人。”他站在桌边说,“我怕地方没了。”
“所以你就签了?”
“我问过。你那边不管用多久都行,一年以后要走,剩下的我处理。我没有打算让你承担三年的房租。”
“你处理得过来吗?”
他停住了。
我把电脑转给他看。之前算过的收入表还在,他自己的预估也在。两个人一起分摊,这间店勉强合适;一个人租,那两个暂时没用途的小屋每个月都要花钱。
“会有新订单。”他说。
“会有,不等于已经有。”
他皱起眉:“知遥,我不是没想过。我这些年也不是一直没积蓄。”
“我不是在查你的存款。”
我的声音开始发紧。我停了一下,想把话说清楚,结果越想越着急。
“我工作台要定做,客户要改地址,两个项目的维护时间要重新排。我说第一年试一试,是说我也要看看这种方式合不合适。不是一年以后,我拍拍屁股走,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替我兜底。”
梁叙把合同拿起来,又放下。
“我以为这样是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可你问都没有问。”
他看着我,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我知道你会犹豫。”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先替我把犹豫结束了?”
店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在后窗嗡嗡地响,隔壁的人在拉卷帘门,铁皮摩擦地面,吵得人心里发麻。
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想控制你。”
“我知道。”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藏一个圈套。他画图时是真的开心,给我留大工作台也是真的。他只是把一个自己觉得更好的答案,提前放到了我面前。
但我也真的不喜欢。
我拿起笔,想重新算,却把本子合上了。
“先不谈这个。你让我想想。”
他问:“是租店,还是我们?”
我抬起头。他站得很直,手指却把合同边缘捏出一道折痕。
“租店。”我说,“我们没有因为吵架就取消。但我今晚不想一起吃饭。”
他点了点头,过了几秒,才把合同收好。
临走时他替我扶住玻璃门,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盒饭,吃到最后才发现忘了放酱包。我拆开,又觉得没有必要,直接把饭盒扣上。
梁叙发来消息,说已经跟房东重新约了时间,会把变更的每一项先跟我说。
我看了很久,回他:先别替我谈。你先决定,这间房没有我,你还要不要。
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天唐满来取电脑,看我眼圈发青,听完事情以后,问:“你到底是不想合租,还是不敢跟男朋友做生意?”
我本想说都不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如果梁叙不是我男朋友,三年合同摆在眼前,我早就说不合适了。
因为喜欢,我反而花了一个晚上,想找出一条能让自己答应的理由。
唐满拿起电脑包。
“想清楚就告诉他。别让他继续猜你差多少钱,他差几句保证。”
她走后,我重新打开表格,把两个网络维护项目的时间排进去,然后划掉了共同门厅、定制柜台和营业员轮值。
删完以后,空白的格子忽然变得很大。
我才承认,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家每天必须准时开门的临街店。
八 换一种办法
我们约在周四晚上见面。
没有选餐馆,我去他的店。他还在给一件小礼服固定衣摆,桌上的茶已经冷了。他让我坐,做完手上那一点,再把灯转到我们之间。
我先开口。
“共同租房的事,我不参加了。”
他没有打断。
我把自己的新安排给他看。维修继续做,但改为预约送修,一周固定几个时段接待,其余时间做网站项目。唐满介绍的写字楼后面有间小工作室,楼层不高,有电梯,租金低些,适合我先试半年。
梁叙看得很慢,问了交通、取件和存放的位置。他没有说那地方偏,也没有说我早晚会回来开店。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去做。”
他答得这么快,我反而鼻子有点酸。
“我不是因为生你的气才换。”
“我知道。”
我摇头:“你先听完。我之前跟你看房,也没有完全说清自己的打算。我一边想着工作室,一边觉得跟你一起开门关门很好,就没把那个念头认真说出来。”
梁叙低着头,轻轻转了转桌上的线轴。
“我也觉得很好。”他说。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
他告诉我,照相馆的租约准备解除了。房东愿意再找下家,具体怎么处理钱,还在谈。他已经看了另一个小铺面,离原来的店远两条街,没有共同门厅,但能放下他的裁衣桌。
“不是因为我?”我问。
“你不租,我确实得重新算。但不只是因为你。你上次问我接不接得住,我回去算了一遍。”
他停了停。
“有点悬。”
我没有笑,他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难为情。
后来他拿出一张折旧的照片,是他母亲以前那家店。墙面被拆掉一半,地上堆着布,角落里站着十来岁的他。
“小时候搬过几次店。有一次房子收回去,我妈半个月没有睡过整觉。我那天听见三年,就觉得总算能少折腾几回。”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拿照片证明自己做得对。讲完,把它放回抽屉,又看着我。
“但我确实没告诉你。我想先把最麻烦的处理掉,让你过来的时候,剩下的都是好事。”
我想起他第一次替我收拾排号单,想起桥上一直朝我倾斜的伞。
同一个人,会在小事里体贴,也会在大事上想当然。以前我总想,等找到一个对的人,就不用再费力分清这些。现在他坐在我面前,既不是错题,也不是标准答案,只是我喜欢的一个有点固执的人。
“以后麻烦的也让我看见。”我说。
“好。”
“我可以不帮你解决。”
“可以。”
“甚至会骂你。”
梁叙终于抬起眼。
“这个已经见识过了。”
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
回去前,我问房子的损失算出来以后,能不能让我承担一些。他摇头,说是自己签的,没道理让我分。
我没有坚持用付钱来证明什么,只说:“需要我帮你搬店,记得预约。”
“收费吗?”
“收费。我最近缺男朋友陪我吃饭。”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笑出来。
那晚我们吃的是一家已经快关门的小馄饨店。老板把余下的紫菜多抓了一把,汤很烫,我们面对面坐着,都低头吹了很久。
走出来的时候,梁叙伸手牵我,手心是暖的。
我忽然承认,我这几天最难受的,并不是未来的店开不成,而是路过那一小段巷子时,很想看他,又故意走得特别快。
他听完,握紧了我的手。
“我看见了。”
“什么时候?”
“昨天。你绕路,多走了一个红灯。”
我转头瞪他。他没有再笑,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角。
“以后进来。”他说,“吵架也给你留椅子。”
九 不是考察
解除租约的事又谈了几次。房东后来另有了意向租客,同意收下一笔协商好的费用,把余款退给梁叙。不是毫无损失,但总算没有继续拖着。
我替他把付款、退款和约定的信息整理进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东街,结束”。
他看完,说这个名字很好。
十一月初,我们各自签了新地方。我的工作室在电梯出来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朝南的窗,楼下是文具批发和打印店。梁叙的新铺面窄一些,采光不错,两边墙都能挂衣服。
两处之间,坐车要九站。
他站在我的窗边,用手机查了一次路线,没有叹气,只说:“晚上那班车收得早,周三你加班,我过来。”
“过来干什么?”
“谈恋爱。”
我正蹲在地上量桌腿,听见这句,尺子都拉歪了。
“现在倒很会说。”
“练习了。”
练习得过于自然,以至于我妈来送清洁用品时,他还站在那里,把一桶水从门边提到窗下。
我妈看着他,又看我。
我只好介绍:“梁叙,我男朋友。”
他立刻站直:“阿姨好。”
我妈把他从头看到脚,又看了看我手上那把擦得发黑的抹布。
“你带人家约会,就干这个?”
“他自愿的。”
我妈不信,非叫他晚上来家里吃饭,说不能让人帮忙还饿着。
去家里的路上,梁叙比第一次约我吃饭还紧张。他准备买水果,我说我妈已经买了,他又说买别的。我看他在超市门口认真考虑要不要拎一桶食用油,终于把他拉走。
“不是上门慰问,别买了。”
“空手不合适。”
“那你帮我把这袋菜提上去。”
于是梁叙第一次正式到我家,左手一把葱,右手两斤土豆,神情比签合同还郑重。
我爸开门,看见他,愣了一秒,先接过土豆。
“来了?洗手吃饭。”
晚饭很普通。我妈问他做什么,他说改衣。我爸立刻起身翻衣柜,拿出一条嫌长的裤子。
我放下筷子:“爸,人家来吃饭。”
“我问问,不急。”
梁叙已经站起来,说饭后看一下就行。我把他按回椅子上,父亲看我一眼,很识趣地把裤子收了回去。
吃到一半,我妈提到以前总担心我一个人做事太累。
我正想接话,她已经转头对梁叙说:“你也是。两个人别光顾着忙,忙得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梁叙认真点头。桌下,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饭后他们打牌,我和梁叙留在厨房洗碗。他洗,我擦,水声盖住了外面热闹的说笑。他突然小声问:“刚才表现怎么样?”
“菜吃得很努力。”
“别的呢?”
“没有乱保证,没有说一定会把我照顾好,加分。”
他转过头,我拿毛巾擦他手背上的水。
“我能照顾自己。”我说,“就是有时候,想有人一起吃饭。”
他把最后一只碗递给我。
“这个我想申请长期参与。”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母亲从门口探头,问冰箱里那盒酸奶要不要拿出来。
我吓得把碗磕了一下。
梁叙把它接稳,耳朵慢慢红了。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我,说:“申请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申请加班洗锅。”我说。
她笑着走了。
梁叙把锅刷干净,低声说:“那也行。”
十 没有赶来的那个人
新工作室刚整理好第三天,楼上漏水。
物业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路上,听见“你那边门口也有水”,几乎是跑着进电梯。等赶到,水源已经关了,走廊里都是拖把和接水的桶。
幸好客户的机器都放在高处,但门边几箱耗材和新买的板材还是湿了。最麻烦的是潮气和清理,原本答应当天让客户来试机的安排,全得重新通知。
我蹲在地上拍照,给物品编号,一边联系物业处理,一边回复不停跳出来的消息。有人理解,有人着急。我只能先把能给出的时间说清楚,暂时确定不了的就不乱答。
梁叙打电话来时,我正拎着一只湿纸箱,手指被边缘勒得发红。
“怎么了?”
“漏水。”
我只说了两个字,鼻子突然发酸。
他听我讲完,问还有没有人在,东西有没有转到干燥的地方。我说隔壁打印店的大姐在帮忙,物业也没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这边有三套明天要穿的礼服,客人约了七点试。至少九点才能结束。”
“嗯。”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灰水。
他又说:“我先找车,把干净的箱子送过去。你缺什么,列给我。九点以后我来。”
我说好,挂了电话。
实话实说,我那一刻有一点失望。
我知道他过来也不能让水倒流回管子里,知道他有已经答应别人的事。可店刚收拾好,招牌才贴上三天,我还是很想看见他推门进来,说一声我到了。
我没有因为这种想法责怪自己,也没有把它立刻变成一条发给他的消息。先干活吧,心情等有空再收拾。
下午,我爸也来了。他穿着旧夹克,带着家里的折叠推车。我妈没来,说她去了只会催我,然后给我们订了一大袋吃的。
梁叙叫车送来的箱子到了,里面还有胶带、标签纸和两双新手套。没有什么特别浪漫的东西,全都用得上。
到了七点,我终于把客户物品核对完,能取走的安排取走,需要延后的说明情况。打印店大姐端来热水,让我别一直蹲着,年轻也不能这么折腾。
我坐在门口,看着走廊湿漉漉的地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地方以后出了什么问题,都得我自己先接住。
晚上九点二十,梁叙来了。
他跑得有点急,外套只扣了一颗扣子。看见我坐在那里,他先松了一口气,接着把手里拎的粥放下。
“晚了。”
“没有。你说了九点以后。”
他在我面前蹲下,看看我沾了灰的袖口,又看我的脸。
“是不是很烦?”
我点头。
“是不是想骂人?”
我又点头。
他朝已经没人的走廊看了看,压低声音:“现在可以。”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完,眼泪却掉下来一颗。我没想到自己还会哭,有点丢脸,赶紧用手背蹭。
他抽了纸给我,然后坐到我旁边,让我的头靠在他肩上。
我跟他说,我下午其实很希望他早点来。
他说知道。
“但我不是生气。”
“我也不是以为你生气才来的。”
我安静下来。楼下有人把电动车开走,声音绕过楼角,慢慢听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粥递给我,自己站起来,把剩下的空箱压平。没有问谁有责任,没有把整件事接过去宣布由他处理。他就是来把我没力气做的那一点收尾,然后陪我回家。
车上,我困得靠着窗玻璃。他把外套折好垫在我头边,我醒了一下,又闭上眼。
“梁叙。”
“嗯?”
“今天谢谢你。”
他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压过我掌心的红印。
“下回用推车。”
我闭着眼笑:“梁师傅,慰问的时候别加维修建议。”
“好。”他说,“那下回我少说一句。”
十一 一个不营业的星期天
处理漏水、协调后续、重新安排预约,花掉了我好几天。
好在新接的网站维护照常进行,已经做好的维修也陆续交了。收入没有漂亮到能让我发一张“创业成功”的照片,但月底做账时,至少没有比预计的差太多。
梁叙那边也忙。他有了新的招牌,旧缝纫机照搬过去,母亲隔几天来一趟,坐一下午,既检查他有没有把熟客的衣服放错,也顺手带走他冰箱里快坏的菜。
我们并没有每天见面。
有时候我下班太晚,他已经睡了;有时候他那边临时要改衣,我在电话里说一句加油,就自己去吃饭。想见的时候会说,实在抽不出空,也会失落。没有哪一次坐下来讲清楚以后,生活就自动变得配合。
但我们学会了更早告诉对方。
十二月的一个周五,我问梁叙,下周日能不能一起出去,不看铺子,不搬箱子,不顺便取货。
他在电话里想了一会儿。
“能。”
“确定?”
“我把预约往前排。你想去哪儿?”
“打球。”
他沉默了两秒。
“哪种球?”
“羽毛球。”
“我还行。”
星期天到了球馆,我才知道,梁叙说“还行”,意思是他认得球拍。
第一个球飞过来,他侧身让得特别漂亮。球落地,他低头看了一眼,再看我。
“这算发球?”
我扶着球网笑了半天。
他很快发现我不是随便打打的水平。中学时我打过几年,后来工作忙,才慢慢丢了。挥拍几次,身体像认出了以前走过的路,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开。
梁叙捡球捡到脸红,还是不肯休息。他的眼镜滑下来,用手腕顶了一下,又认真等我发。
“你不用让着我。”他说。
“我已经让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笑得发软,只好走过去教他握拍。站在他身边时,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摆。
“许教练。”
“嗯?”
“这个能不能课后慢慢教?”
我偏头看他,额前头发被汗沾湿,眼睛却亮得很。他趁我没防备,低头亲了亲我的脸。
我转头看四周,幸好旁边的人正忙着追球。
“犯规。”
“罚什么?”
“捡球。”
“我不是一直在捡?”
我们笑起来。球拍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打完球,去吃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砂锅。没有提前查评价,没有拍照发给谁。梁叙低头吃得很认真,我看着他额角没完全退下去的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张过于整齐的脸。
“我刚认识你,还以为你很难接近。”
“你那天看上去也不太好说话。”
“我收你三十,很温柔了。”
他抬头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一家照相贴纸的小店,非拉着他进去拍。他说自己不太会,我说正好,我也不太会。
第一张我们坐得像等着办理业务,第二张我笑歪了,第三张他伸手替我挡了一下眼前的头发,画面定格时,两个人正好在看彼此。
最后一张快拍了,我转过头,认真对他说:“我很喜欢今天。”
他也转过来。
倒数结束前,他说:“我也是。”
打印出来的照片有点过亮,边缘还裁掉了我的半只耳朵。我却越看越喜欢,把一条递给他,另一条塞进手机壳。
“以后有空还来。”我说。
“下次先不打球行吗?”
“看表现。”
他听见这三个字,牵起我的手,握得很稳。
我们走过长长一段路。那天没有谁的机器需要修,没有哪件衣服急着交,直到夕阳照在玻璃上,我们才终于舍得谈明天的工作。
十二 今天来接人
春天的时候,我工作室门口那块牌子换了。
不再写“现在是小许”,而是正式印了名字和预约方式。下面一行小字,说明哪些时间有人接待,哪些时间需要先联系。
舅舅回来了一趟,绕着屋子转了三圈,最后坐在我的椅子上,认真试了试靠背。
“比我原来那张舒服。”
“你那张已经不升不降了。”
“还能坐。”
“留着呢,在家里阳台。”
他满意地点头,没有问我什么时候把店做大,只问够不够生活。我把账给他看,他戴上眼镜,翻了几页,说那就慢慢做。
梁叙也在慢慢做。
他开始接一些真正想做的定制,但仍然给街坊换拉链、收裤脚。不是每件事都顺利,做错的时候照样沮丧,赶工的时候照样忘记吃饭。我会提醒,也会忙得忘记提醒。我们都没有因为恋爱就突然变成特别擅长生活的人。
三月下旬,他父亲又把那台平板送来了。
我一看见就笑:“又弹什么?”
“这回没弹。”老人把袋子放下,“我想把几个视频单独存一份,送亲家——不是,送你爸。”
他说漏嘴,自己先咳了一声。
我装没听见,打开他的文件夹。里面的菜谱已经从鸡蛋发展到炖鱼,文件名仍然十分自信:露一手第二百零一次。
最后一段,是前几天两家人一起吃饭时录的。
我和梁叙站在厨房门边,争论那盘菜要不要再加一点盐。父亲举着手机进来,我们一起回头。我手里拿着勺子,他把一片葱叶从我袖口摘下来,动作小得几乎看不清。
老人没有把镜头刻意对准谁,只是想展示那天热热闹闹的一桌饭。画面晃,声音杂,背景里我妈还在喊他别录了,菜要凉。
我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也发我一份吧。”
他笑着点头。
送老人下楼时,他忽然问:“小许,前阵子你们是不是吵过?”
“哪阵子?”
“房子的事。”
我没想到他还记着。
“吵过,已经说开了。”
老人点点头,又说:“他那个人,一着急就想把事情包下来。他妈以前也说他。你不用因为我问,就替他讲好话。”
我笑了:“我没替他讲。他那次确实做得不好。”
“那就让他自己改。”
老人戴好头盔,走之前,又把我塞回去的三十块钱放到车筐里。
我说这次只是整理几段视频,没必要。
他摆摆手:“你该怎么收就怎么收。儿子归儿子,生意归生意。”
电动车慢慢开出巷子,我站在门边笑了很久。
晚上,梁叙来接我。
他走进工作室的时候,我还在收最后一位客户的机器,朝他指了指窗边的椅子。他点点头,坐过去,拿出手机安静等。
客户是位熟客,看见他,问:“这是你合伙人?”
“不是。”我把单据递过去,“男朋友。他做衣服,我修电脑,各干各的。”
梁叙在窗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
等客户走了,他才站起来,问我还要多久。
“十分钟。”
“那我去楼下买橘子。”
我让他挑小的,别再买一大袋,我们两个总是吃不完。他应了一声,顺手把我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好,就出去了。
我保存文件,收好工具,把明天要处理的事记在本子上。玻璃窗映出我的脸,有一点累,也有一点很具体的高兴。
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照片。
两只橘子躺在掌心,一只圆,一只有点扁。
他说:只买了两个。
我回:等我,下来了。
锁门前,我检查了一次桌面。没有关不掉的广告,没有谁临时增加的要求,只有窗边那张被他坐过的椅子还朝着我的方向。
我把它摆回原位,下楼。
梁叙站在路边,见我出来,把那只更圆的橘子递过来。
“今天不聊工作?”他问。
“可以聊。”我剥开一点橘皮,“但先告诉我,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着伸手,把我空着的那只手牵过去。
“有。”
“什么时候?”
“买橘子之前。”
“再之前呢?”
“做衣服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还有早上你发消息,说下午预约满了的时候。”
我故意皱眉:“怎么听着像从早到晚?”
“差不多。”
街角的公交车进站,人群往前走。我们没有赶,沿着路边慢慢走过去,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第一瓣橘子,我分给了他。
(全文完)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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