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场雨里等你
已读 0%一
那天晚上,钟遥家的书店多了一扇门。
准确地说,门一直在,只是外面原本该是一条宽不到两米的死巷。她在那里堆了三个纸箱、两把坏椅子,以及一盆已经被她宣布死亡的薄荷。
可那个男人推门进来时,身后分明有海。
不是海报,也不是手机里正在播放的画面。
黑蓝色的水在远处起伏,灯塔缓缓扫过码头,风吹进来,带着咸味。门外有一条她从没见过的长街,沿街的檐灯在雨里亮着。
男人一手拿伞,一手抱着纸袋,站在门边,也愣住了。
“陈伯呢?”
钟遥握紧手里的胶带枪。
“我外公去海南了。”
“海南在哪儿?”
“你在开玩笑?”
对方看着满地的纸箱,神色比她还茫然:“这里不是雨歇书店?”
“是。”
“那你把我的灯拆哪儿去了?”
他说着指向她头顶。
那里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灯座,灯罩下午刚拆,准备和旧货一起卖掉。
钟遥沉默两秒,抬起胶带枪:“你先别动。”
男人果然没动,把雨伞靠在墙边,慢慢举起纸袋:“红豆面包。不是凶器。”
钟遥拨通外公的视频电话。
八十三岁的老头正在海边宾馆里吃椰子,听完她的话,先问是不是漏电,再问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直到镜头转向那扇门,他忽然把椰子放下了。
“外公,你认识?”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许久。
“后柜第二层,有个铁盒。”
“所以你知道这门怎么回事?”
“先别过去。”
钟遥的心沉了一下。
外公补充:“那边的台阶,比咱这边少一级,你小时候摔过。”
她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男人站在雨声里,显然听不见手机那头,只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接近生气的无言。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叫什么?”
“许照临。”
“多大?”
“三十二。”
“做什么工作?”
“天文馆讲解员。”他停了停,“这影响我把面包拿回家吗?”
钟遥看向他手里的纸袋。
“你家也在这儿?”
“楼上。”
“我也住楼上。”
两个人抬头,看向同一截天花板。
十点零七分的老挂钟响了一声,门边的雨忽然下得更密。
钟遥后来总想,自己第一次见到许照临时,究竟有没有一点所谓命中注定的感觉。
没有。
她只想知道,卖房子的时候,这算不算需要提前告诉买家的重大瑕疵。
二
铁盒里有三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笔记,一张看不清面孔的合照,一枚已经生锈的钥匙。
笔记是外公写的,第一页只有四行字。
两边同时落雨,后门才通。
十点零七开,十一点零七止。
人和东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不必逞强替谁守门。门关时,先进去的人也会回到自己这边的门前。
钟遥读完,抬头看许照临。
他也从自己那边拿来一本旧册子。字迹不同,内容却大致相同。他那边的书店原属一位已经退休的陈老板,如今租给他做小型阅览室,楼上是住处。
“你早知道?”钟遥问。
“第一次亲眼见。”
“为什么?”
“旧老板走前,说十点以后不要把后门封死。我以为是消防上的提醒。”
他租店才两个月,夜里很少下来。钟遥则回了栖川三天,原计划清掉外公的旧书,把房子交给中介。
他们从没在同一个时间,站到这扇门边。
两个人核对了手机上的日期,年月日一致。再看地图,钟遥手机里的栖川是座内陆城市,许照临的栖川却在海边。
更古怪的是,街道的名字大半相同。
他那边的老电影院没有烧毁,她这边的南钟站还在运营;他手机上有她没见过的演员,她说起一首人人都会唱的老歌,他却连歌手名字都陌生。
没有谁早一点,谁晚一点。
像同一棵树,朝着不同的方向长出了两根枝。
他们决定做个小实验。
许照临把一只马克杯带过来,放在钟遥的柜台上。钟遥拿着自己的笔,走到他那边,在纸上写了一句“钟遥到此一游”。
那边也有书,有桌子,有她小时候坐过的窗台,只是窗外真的能看见海。
许照临跟在她身后:“你就写这个?”
“不然呢?跨世界友好协定?”
他笑了,笑起来右边有个很浅的酒窝。
十一点零六分,两个人站在门口,严阵以待。
钟遥拿着他的杯子,许照临握着她的笔,像两个准备接受搜查的可疑人物。
一分钟后,雨声忽然远了一层。
钟遥眼前轻轻一晃,人已经站回自家门槛。手里的杯子不见了,自己的笔倒落在脚边。
门外仍是那条死巷。
三个纸箱,两把坏椅子,一盆死薄荷。
她低头看手机。
刚才拍的海还在,拍到的许照临也在。他被闪光灯晃得眯着眼,表情十分不英俊。
世界把杯子拿回去了,却没有拿走她看过的东西。
那一夜,钟遥没有睡。
凌晨两点,她给外公发消息:你瞒了我多少事?
外公三点才回:别什么都怪老人。有些事是你长大以后,不肯信了。
三
第二次见面,隔了八天。
这八天里,钟遥天天查天气。她这边下过两场雨,门都没开,想来许照临那边正是晴天。
无法打电话,无法发消息。她试过他的号码,接通的是一位脾气不太好的陌生大叔。两边常用的软件也并不相同,账户搜出来的都是不认识的人。
她在门口贴了张纸:你来了就敲三下。
随后意识到,门不开,他也看不见。
于是又撕了。
第八天晚上,钟遥接到前同事的电话,问她回不回省城。
她做展陈设计,过去一年几乎没休过完整的周末。回栖川清书店,说是替外公收尾,其实也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自己从连轴转的日子里拔出来。
同事那边有个新岗位,工作更稳定,给她一周考虑。
她说好,挂断电话,正听见后门响了三下。
许照临站在门外,举起手机。
上面是一张照片。
钟遥到此一游。
字还在他的纸上。
他认真地说:“得出的结论是,物品回去,但在物品上留下的记录不会消失。”
“你用八天研究这个?”
“还试了四个能联系你的办法,都没成功。”
钟遥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让开门,发现他带了一束白色小花。
“这边路口卖的。”他说,“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
钟遥接过来,闻到一点很淡的青草气。
她这边没有这种花。花瓣细,花心像一小点星光,灯下几乎透明。
“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第一次收到跨世界赠品,总要评估一下诚意。”
“打折的,收摊前最后一束。”
她笑了,把花插进装旧笔的玻璃瓶。
那晚许照临帮她把拆了一半的灯罩装回去。
不是为了留住门。那扇门并不认灯罩,也不因她卖不卖房而改变,只认两座城市恰好落在同一晚的雨。
他说,顶上这么亮,坐久了眼睛难受。
钟遥站在梯子旁扶着,听他讲天文馆里一群小朋友如何坚持认为,月亮背面有一家不关门的火锅店。
“你怎么回答的?”
“我问他们,配送费准备谁出。”
她笑得扶不稳梯子,他低头警告,两个世界目前只连了一小时,不包含意外摔伤的售后。
十一点零七,杯里的花忽然空了。
只有刚才接花时落下的一点香气,似乎还停在她指尖。
钟遥盯着空玻璃瓶,第一次明白那本笔记里“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照临会消失。
送来的东西也会。
不管她把手握得多紧。
四
第三次相见,他们去了许照临那边。
钟遥出发前,把门口的时间写在掌心里。许照临看见了,说不用这样紧张,到时间自然会回来。
“那我也不想正在街上走,忽然表演一个原地失踪。”
“很有道理。”
他带她沿海边走了一小段,没有走太远。
雨很细,像漂浮的盐粒,路边小吃摊支着低低的棚。钟遥闻到烤饼的香味,摸出手机要付款,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几乎一无所有。
她的钱不能用,身份证没有意义,连常说的地名都不一定指向同一个地方。
许照临买了两个饼,把其中一个递给她。
“这次我请。下回去你那边,你请。”
钟遥咬了一口,问:“吃下去的,到点也会没吗?”
他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饼。
两个人同时停住。
下一秒,他们又同时笑了。
后来她在外公的笔记后面找到补充。食物曾经被认真试过,吃过的就算吃过,并不会让人再饿一次。至于具体为什么,外公写得非常坦然:不知道,但能吃。
钟遥把这一行拍给许照临看时,他笑了很久。
海边风大,他的伞几次被吹偏。钟遥干脆收起自己的,挤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扶住伞柄。
肩膀第一次碰在一起。
许照临没往旁边让,只把伞抬高一点。
“你一直想来看海?”他问。
“没有。在我那个世界,看海不难,买张车票就行。”
“那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钟遥望着黑暗里起伏的水,半晌才说:“因为没想到还能在老家,看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从栖川考出去,拼命工作,好像只要走得远,就能证明自己没有辜负当年的成绩。回来之后,又习惯用外面的标准打量这里,嫌路小,嫌机会少,嫌什么都慢。
可这会儿,她站在另一场雨里,看见一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久没认真看过任何地方。
许照临没有顺势劝她留下。
他只指了指远处的灯塔:“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很慢很慢的钟。”
“后来呢?”
“后来知道不是,还是喜欢看。”
快十一点时,他们往回走。
钟遥看见路边一只很漂亮的蓝色风筝,想买,又知道带不回去,站了片刻,终究没开口。
许照临注意到了。
他买下那只风筝,放在自己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它就住我这儿。”
“你又不放。”
“下回你来,天气不合适,也可以看。”
回到自己的书店以后,钟遥坐在窗前,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许照临被她拍得并不多。他总在镜头外替她举伞,或者伸手挡一下快撞上她的人。
可她往前翻,往后翻,最后停下来的,还是那几张边角有他衣袖的照片。
第二天,她给同事回电话,申请把决定日期延后几天。
她还没打算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改变自己的生活。
只是这座原本准备尽快离开的城市,忽然有了一件她不舍得错过的事。
五
钟遥最先告诉的人,是她的朋友余薇。
余薇听完,说:“你是不是在老房子里吸进了什么不该吸的东西?”
钟遥把拍到的照片给她看。
“做得不错。现在特效是挺厉害的。”
直到六月一个雨夜,余薇亲自踏过后门,吃了许照临买的烤栗子,又在十一点零七准时出现在钟遥的门槛前,她才沉默下来。
沉默足足两分钟。
然后她问:“他单身吗?”
钟遥正在收碗,手一滑,险些摔了。
余薇继续说:“你别光顾着研究平行世界,基本问题也得研究。”
钟遥说已经问过。
“什么时候?”
“上次。”
“你怎么问的?”
“我问他,这么晚带人进家里,会不会被女朋友误会。”
余薇捂住嘴,笑得坐不直。
许照临当时的回答,其实比她想象中直接。
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妻子。最近一段恋爱结束在两年前,不是因为等某位跨世界来客,只是那段关系没有继续下去。他还反过来问了她一次,确认她也单身。
钟遥如实回答,半年多前分手。
说完,两个人都有片刻安静。
世界那么大,竟然要通过一扇不讲道理的门,才好意思问一句这样普通的话。
外公后来回了栖川。
他坐在后门边,把那本笔记从头翻完,给钟遥讲过去的事。对面的老陈与他不是一个人,只是碰巧同姓。他们年轻时发现这扇门,彼此送过书、借过地方,也吵过谁把谁的杯子弄坏。
那张模糊的照片,是两边的人合拍的。
钟遥小时候进去过两次,回家后说老家有海,别人都以为她把旅行的记忆混在了一起。后来她长大、离家,老人也很少熬到那么晚,门便渐渐成了一件不再提起的旧事。
“我问过你。”她说,“你说是我做梦。”
外公低下头,摸了摸笔记封面。
“那时怕你到处说,也怕你天天等。我以为不告诉你,是替你省事。”
钟遥没接话。
“现在想来,不该替你决定信不信。”老人说。
她望着他花白的头发,过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别这样了。”
外公点头,忽然问:“小许人怎么样?”
钟遥站起来去烧水。
“问这个干什么?”
外公笑起来:“你小时候看见海,也没这么经常整理头发。”
当晚门又开了。
许照临见到老人,紧张得差点把带来的水果放进空花瓶。老人坐了二十分钟,问他工作、家人,又问那边的老陈如今身体如何,最后很识趣地上楼睡了。
钟遥送许照临到门边,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在我这个世界,也许还有另一个你?”
许照临说想过。
“你不想找?”
“暂时没有。”
“为什么?”
“我已经够忙了,未必还有力气指导另一个自己生活。”
钟遥笑了,笑完却有点认真:“那另一个我呢?”
许照临看向她。
“你愿意来,我就认现在走进来的这个人。”他说,“至于名字、长相是不是还会在别处出现,我不知道,也不想拿一个可能存在的人,替换一个正在跟我说话的人。”
钟遥没再问。
回到自己这边,她在笔记后面添了一条没有科学价值的记录。
今天的问题,比海有多深更难一点。
他的回答不错。
六
钟遥第一次吻许照临,在一片并不真实的星空下。
那天许照临借到了天文馆小放映厅的使用许可,邀请她去看。书店到馆里步行十分钟,他们提前对好路线,确定能在一小时内来回,不用在别人的监控里留下太奇怪的画面。
许照临拿着钥匙,神情比平时郑重。
钟遥问:“这是你平时约人的办法?”
他差点踩错台阶。
“这是第一次。”
穹顶亮起来的时候,钟遥忘了继续逗他。
城市、灯光、低低的天花板都退了出去,头顶变成无穷无尽的深蓝。星光一颗颗出现,远得仿佛无论走多久都到不了,近得又像伸手就能碰到。
许照临没有像对观众那样讲很多知识。
他只问她,要不要把座椅再往后放一点。
钟遥仰着头,轻声说:“所以你平时就在这里工作。”
“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她没说,怪不得你说话总像不着急。
她从前的生活里,每个人都在催下一步。下一版图、下一个项目、下一次考核。即使恋爱,也仿佛该按某个不言而喻的表格推进,到了某一年,就要交出某一种答案。
而许照临坐在她旁边,让一片假的星空慢慢亮起来,竟然没有急着说明它值多少钱,能换来什么。
许照临指给她看一片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图案。
“真实的夜空,不会像这里这么方便。城市里灯太亮,雨天什么也看不到。”
钟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能去他的世界,只能在下雨的夜晚。
她永远看不到他窗外晴天的海,也看不到那座城市的第一缕阳光。她能走进他生活的时间,只有现实已经替他们规定好的那一小格。
“许照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再喜欢你,也看不到你这里真正的星星?”
话说完,她才发现自己把另一句话也说出去了。
许照临转过头。
昏暗里,他的眼睛离她很近,亮得让人想躲,却又舍不得。
“想过。”
钟遥的手指蜷起来。
“那你——”
“可我最近总在想,比起一个不认识的人天天陪我看星星,我更想知道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一下笑出来,眼睛却有点酸。
“我三十岁了。”
“我三十二,也会忙得忘记。”
钟遥看着他,心里那种反复试探的紧张忽然落到了实处。
她往前靠了一点。
“这是我想亲你的意思。”她说,“不是座椅坏了。”
许照临笑着低下头。
他们的第一个吻短得有些可惜。
不是因为谁害怕,而是钟遥手机上的提醒响了。十一点整,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从放映厅走到门边。
两个人坐直,先互相看了一眼,随后都笑得停不下来。
回程的路上,他们牵着手跑。
雨落到脸上,有点凉,钟遥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热起来。跑到书店,时间还剩三分钟。许照临把她发梢上的雨水抹掉,低声问:“刚才算不算在一起?”
“你想等下一场雨再确认?”
“不想。”
“那就算。”
十一点零七,门合上。
钟遥站在自己的死巷前,唇上的温度还没有散。
那天她在空花瓶里插了一枝自己买的花。
花没有消失。
她低下头闻了闻,第一次不觉得这是一种退而求其次。
七
钟遥没有因为恋爱取消工作。
她接受了省城那个岗位的项目试做,先做两个月,再谈长期。新团队需要她隔周驻场几天,其余时间交方案、开线上会议,她在栖川也能完成。
这不是一个专为爱情量身定做的理想安排。
她少拿了一部分固定收入,要自己承担来回的路费,也不能再装作刚回家的无业闲人,把所有麻烦推给下一周。
但她做完第一版图,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再反复改到凌晨四点。
她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能把日子过得不那么挤。
雨歇书店没再清空。
她把前厅收拾出来,请外公挑一批留下的书,其他慢慢转让。余薇每周来帮半天,嘴上说是为了看看平行世界,实际大多数时候只看见一条长薄荷的死巷。
那盆薄荷被救活了。
钟遥拍给许照临看,他笑着恭喜,说这是他们发现的第一个比跨世界还像奇迹的事件。
他们在七月见了九次。
有时逛街,有时哪里也不去,只各自拿着要做的事,坐在同一张桌边。许照临写讲解稿,钟遥改平面图,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个小声的抱怨,或者分一袋饼干。
有一次整整二十分钟没人说话。
钟遥先有点着急,觉得一个月不过几次见面,不能把时间这样浪费掉。
许照临却说:“你平时在忙的时候,也是你。难道我每回见你,都得看精挑细选的一小时?”
她愣了片刻,把已经要合上的电脑重新打开。
那天他们没拍照,也没认真告别,时间到了,各自回去。
钟遥反而记了很久。
许照临也带她见了朋友。
朋友叫高原,在天文馆做设备维护。见到她时,第一句话不是惊叹,而是对许照临说:“所以你最近老跟我换夜班,真不是去接私活?”
许照临让他少说两句。
高原偏不:“这人平时很烦,你得知道。他看个电影,能把结尾猜错三次,还要说导演没按逻辑来。”
钟遥认真点头:“记下了。”
“收拾东西也有毛病。看起来整齐,其实就是全塞进抽屉。”
“高原。”
“还有,他第一次跟我说你的时候——”
许照临把一块饼干塞到他手里。
钟遥笑得趴在桌上。
她忽然庆幸,眼前的男人不是一个只在雨里出现、没有过去也没有缺点的幻想。
他有朋友,有不体面的习惯,有工作做不完时的焦躁,也有电影猜错以后依旧嘴硬的样子。
她喜欢的,是这样一个有分量的人。
那个月末,钟遥提议,两人各拍一组照片,拍对方暂时看不到的生活。
她拍清晨的菜场、外公晒书的手、省城地铁里的玻璃倒影;许照临拍无雨的海、家里的乱抽屉、天文馆散场后空下来的座椅。
每次见面,他们把照片存进对方的手机。
不能带走的世界,就一点点变成能够留下的记录。
八
八月以后,雨少了。
钟遥这边下雨时,许照临那边晴;那边连着两夜有雨,她这边偏偏连云都薄。两个世界的天气预报只管各自的天空,谁也不能替他们拼成一个准信。
最后一次见面,他们还开玩笑,说总不至于半个月都碰不上。
结果是六十八天。
这六十八天里,钟遥在省城完成了第一个项目,余薇谈了新男友,外公因为在楼梯上踩空摔伤了手,需要她陪着来回处理一些事。
许照临错过了所有这些。
不是不想参与,是根本不知道。
钟遥从医院回来,提着一袋药和一袋没吃完的点心,站在后门前,有那么一会儿,很想冲一扇木门发脾气。
可门外是晴天。
她只能给许照临录视频。
“外公没大碍。你看到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好了。今天我有点累,不想讲特别完整。”
录到这里,她停住,又删掉了。
她不想让下一次见面变成补看一份长长的困难清单。
半个月后,她自己生日那天,许照临也没来。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他的错。
但知道和不难过,是两件事。
余薇给她买了蛋糕,外公一只手不方便,仍坚持把蜡烛插得整整齐齐。钟遥笑着拍照,吃掉最大的一块,晚上收拾完,还是下楼,在门边坐了很久。
她开始怀疑,这样的恋爱究竟能不能算进入了生活。
一次愉快的谈天,一个及时的吻,在能见面的时候,许照临做得很好。
可生活里最狼狈的时候,往往不会挑一个两个世界都下雨的晚上。
她需要的也不是每次有人替她解决事情。
有时候,只是想在很累的时候不用先把话整理清楚,能靠在一个人身边,随口说一句今天真烦。
第六十一天,她试过用水管往自家后门外浇水。
余薇撑着伞站在旁边,像陪一个三十岁成年人举行一场很不体面的求雨仪式。
水流淌满了巷子,门没有变。
钟遥关掉水,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落了泪。
余薇没安慰她爱能跨越一切。
她只蹲下来,替钟遥把湿掉的裤脚卷起。
“你可以喜欢他,也可以觉得这太难了。”
钟遥低着头:“他可能也在等。”
“那也不妨碍你难过。”
那天晚上,她终于把删掉的视频重新录了一遍。
不只说外公的事,也说生日,说浇水,说自己最近几次因为天气软件空欢喜,已经觉得有些可笑。
她没有在结尾补一句,没关系,我都理解。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栖川,许照临的手机里也存着一段没能及时送出的录像。
他坐在家里,身后放着一只小蛋糕,蜡烛还没点。
他说,钟遥,生日快乐。
然后看了一眼窗外,停住很久。
“我可能来不及当面说了。”
九
第六十九天,门终于开了。
钟遥当时正在楼上找一份合同,听见三下敲门声,第一反应竟是自己听错。等跑到楼梯中间,看见许照临站在那里,脚步又忽然慢了。
他瘦了一点,头发比记忆里长。
手里抱着一个盒子。
两个人隔着半间书店看了很久,谁也没说那句准备过很多次的“好久不见”。
最后是钟遥先走过去。
她抱住他时很用力,像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爱上一个只存在于手机相册里的影子。许照临低下头,手掌贴着她的背,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对不起,生日——”
“先别道歉。”
他停住。
钟遥把脸埋在他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先让我抱一下。”
他身上有雨味,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那些她用相机存下来的影像,终于重新有了体温。
可拥抱没有把六十八天的难处全部消掉。
他们坐下,交换视频。钟遥看见没点起来的蜡烛,也看见许照临在工作里出了小差错,躲到空楼梯间,低声讲自己那天心情不好。
他看见她陪外公去医院,看见余薇替她点蜡烛,也看见她坐在后门台阶上,眼睛有点红。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说我也一样。
那些孤独并不因为对方也受过一遍,就变得容易。
许照临把盒子打开,是一只手工做的小夜灯,外形像他们的后门。推开模型里的小门,里面就会亮。
“本来想送你。”
钟遥伸手碰了碰,忽然收回去。
“反正会拿回去。”
话出口,她自己也愣了。
许照临的手停在盒子边。
她低下头:“不是说灯不好。我只是……”
“我知道。”
“你不知道。每次我一难过,就会想起,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甚至觉得,我如果抱怨,就显得对你不公平。”
许照临望着她:“你可以抱怨。”
“然后呢?”
她抬起头,眼里已经有泪。
“我们不能打电话,不能说今天来晚一点。我的生活也不是只在晚上十点以后才需要一个人。许照临,我有时候连想你都很累。”
他没有替这场相遇辩护。
挂钟一格一格走,他们花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把最不浪漫的话说出来。
爱上彼此,是意外。
继续在一起,却不能永远只靠意外的漂亮。
许照临问:“你是不是想停一停?”
钟遥张了张口,没能立刻回答。
她不想失去他。
也不敢再像那个在星空下的晚上,轻轻一句话,就把未来都答应了。
十一点零六,他们仍坐着。
许照临把手伸过来,钟遥握住,却没有说没事了。
最后一分钟,她低声说:“我需要想一想,不是这一个小时。”
“好。”
“你也想。”
“我会。”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掌心里空了一下。
夜灯也不见了。
钟遥没有追出去,只坐在原地,把那只空下来的手慢慢握紧。
十
那之后,钟遥有九天没有坐在门边等。
不是故意让许照临着急。那九天她这里一直晴,等也没有用。
她去办工作上的事,陪外公复查,找人检查老房子的漏水处,也重新见了中介。
中介说,房子的位置还不错,真想卖,价格可以再谈。
钟遥站在前厅,看了一眼外公用了半辈子的书桌。
以前她觉得,卖掉这里就是结束一桩拖累。后来又觉得,留住这里就是留住许照临。
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两个理由都太急了。
这是她的房子,也是她可以认真选择如何使用的地方,不必一头是逃离,一头是为了谁献祭。
她暂时撤掉出售的委托,列出修缮费用,又算了自己的存款。
房子不需要一天之内变成新书店。先修漏水,清理电路,再把楼上一间闲屋租给熟识的插画师做工作室。前厅只在固定几天开门,外公乐意就来坐,不乐意就继续旅游。
这套安排不能让她发财,但算下来能维持。
她和新团队谈过,最终选择按项目长期合作,没有接受那份需要每周都在省城的全职岗位。
收入会波动,也少了原本附带的一些便利。她把这些写在纸上,没有用“爱情最重要”替自己抹平。
她只是想过了,那种完全由工作决定作息的生活,即使没有许照临,她也不想再原样回去。
外公看见她的清单,问:“决定了?”
“房子和工作决定了。”
“别的呢?”
钟遥摇摇头。
老人没有说年轻人要珍惜缘分。他坐了一会儿,把那本旧笔记推给她。
后面还有几页,她之前没有认真看。
不是更厉害的开门办法,也不是怎样牺牲一件珍贵的东西,就能换一次永远相见。
都是些琐碎的事。
哪一回双方约好借书,结果一个月也没碰上;哪一年老陈生病,外公只好通过对面的家人补送一句问候;还有一次,两个人吵架,各自在晴夜里生了半个月的闷气,见面时却已经忘了最初为了哪本书。
笔记最后,老人写:门不是许愿的地方。它能给多少,就只有多少。
钟遥看了很久。
“你们有没有想过让门不关?”
“想过。淋水、挡住、改钟,都试过。改了钟,门也没听钟的。”
“后来呢?”
“后来去睡觉。”
钟遥笑了一下,眼眶却酸了。
外公轻声说:“你不欠这扇门什么。不因为它难得,就一定要接受它给的每件事。”
那晚,钟遥把拍到的许照临从相册头翻到尾。
他第一次被闪光灯晃到的脸,给她打伞时露出的半截手腕,猜错电影结尾之后仍不服气的表情。
她想起他坐在天文馆里讲月亮上的火锅店,也想起他在视频里,很不体面地骂了自己一句真笨。
如果拿掉“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件事,她还会喜欢这个人吗?
她很快知道答案。
会。
那么问题就不再是,这场奇遇值不值得她抓住。
而是她愿不愿意和许照临,一起试着过一种比普通异地更难、也不保证总有回报的生活。
十一
再下雨时,许照临早早等在门口。
他没有带花,也没带礼物,只拿着手机和一杯喝到一半的水。
钟遥推开门,看见他那一刻,忽然又紧张起来。
她以为许多话已经想清楚,真见到人,仍觉得哪一句先说都会伤到哪里。
许照临把杯子放下。
“我先说吧。”
钟遥点头。
“我想继续。”
他看着她,没有笑。
“不是因为找不到更方便的关系,也不是觉得这种相遇很了不起。我想继续,是因为这些天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有的事一点也不值得写进故事,可我还是想讲给你。”
钟遥的手慢慢松开门把。
“但我也不想承诺,只要我们努力,门总有一天就会听话。”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日程。
天文馆邀请他参加一次外地巡回讲解,三周。他以前很想去,最近差点因为怕错过下雨,直接拒绝。
“我后来答应了。”
钟遥抬起头。
“我不能劝你别把生活都用来等,然后自己先这么做。”他说,“要是那三周下雨,我可能不在。但我会告诉你从哪天走,到哪天回来,不会让你猜。”
钟遥望着那份日程,忽然觉得呼吸顺了一点。
他不是拿自由试探她爱得够不够。
他在把自己完整的生活递过来,包括不能赴约的那部分。
她也把工作和房子的决定告诉他。
没有问他满意不满意。
她说完,才认真回答最初那句话:“我也想继续。”
许照临的肩膀松了一点。
钟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但我不会再把见不到你的日子都剪掉。生日那天难过,就难过。我生你的气,也会说清楚到底是生你的气,还是对这扇门没办法。”
“好。”
“你录视频的时候,不用每次都像讲解员。可以说得没那么好听。”
“那你可能会发现我话很多。”
“已经发现了。”
他笑起来,伸手抱住她。
这次拥抱不像久别重逢时那么急,反而很慢。钟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感觉到他胸口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他们没有立一个必须每天录视频的任务。
也没有规定每次相见必须先看完多少过去的生活。记录可以积着,见面可以什么也不讲。重要的事提前说明,真的遇见需要帮助的事,先去找能够到场的人,不把独自撑过一切当作爱情的证明。
钟遥问:“要是哪一天,我们觉得实在做不到了呢?”
许照临安静了一会儿。
“就当面说,不用编另一个人来让对方死心。”
她点头。
话说得这样实际,听起来甚至不如一句永远动人。
可钟遥坐在他身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某种巨大的命运推着往前走。
是她自己伸出手,他也愿意接。
十一点还差几分,他们没有赶着补一个浪漫的结尾。
许照临问她饿不饿。
钟遥说饿。
于是他们分了一个面包,边吃边笑,面包屑落在两张图纸之间,像任何一对舍不得立刻散场的恋人。
十二
第一年冬天,钟遥和许照临做了一本很薄的小册子。
名字叫《另一场雨里等你》。
没有把那扇门公开成一个等人围观的奇观,也没声称能教谁遇到另一个世界。只是两个人各自记录日常,再把相互看见的部分排在一起。
一页是清晨的菜场,旁边是早潮。
一页是钟遥外公晒书,旁边是许照临母亲在阳台晾被子。
有一页全是糊掉的照片。钟遥坚持留下,因为那天他们一边走一边争某家小吃好不好吃,后来笑得谁也拿不稳手机。
只印了很少一些,送给认识的人。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制作,纸张、油墨和装订都不同,内容却一样。
钟遥第一次拿到成册的那天,摸着封面,忽然明白这和收到一束会消失的花不同。
他们确实造出了某种能同时留在两边的东西。
不是门的漏洞。
是两个人一起做过的事。
那年冬天,许照临的母亲也见了钟遥。
老太太事先听过儿子的解释,进门时仍吓了一跳,回头确认自家那边的书柜还在,才小心走进来。
钟遥母亲原本不信,亲眼看见以后,拉着她问了很久,从对面到底是不是安全的地方,问到两个年轻人以后怎么打算。
钟遥没有拿一句“你们不懂”敷衍。
她把能回答的都说了,不能保证的,也没假装已经有答案。
两个母亲坐在一起,谈了二十多分钟。后来各自回去时,表情都仍有些担忧,却没再把孩子当作被故事哄住的人。
余薇说,这大概是她参加过最不适合催婚的见家长。
钟遥笑她多嘴。
许照临母亲临走,想把一只手镯塞给钟遥,钟遥握了一下,又轻轻还回去。
“阿姨,带不走。”
老太太怔了怔,这才真正理解儿子说过许多遍的那句话。
她把手镯收起,转而用力握住钟遥的手。
“那你哪天来,再戴给我看。”
钟遥点头时,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从来没有觉得两座城市靠得这样近,又离得这样远。
后来他们还是留下一张合照。
各用各的手机拍,谁也没抱怨姿势重复了一遍。镜头里,两边的家人挤在书桌前,许照临站在钟遥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所有人都在笑。
那张照片到了第二天,还好好留在她手机里。
十三
第二年春天,钟遥把许照临做小夜灯的过程录了下来。
她用自己这边的材料,照着做了一只。做工不好,门总是卡住,许照临隔着视频帮她找问题,下一场雨来时,又亲手替她修好。
从那以后,两边的床头各有一扇小小的亮门。
不保证门会开。
只是提醒他们,另一个人今晚也可能正在看书、犯困、为了工作叹气。
钟遥依然有难受的时候。
许照临去外地的那三周,他们果然错过了两场雨。她没有变得完全大方,发过去的视频里,开头一句就是你回来要让我抱很久。
他回来照做了。
有一次轮到她驻场,许照临对着空门等了半小时,明知她已经提前说过,仍难免失落。再见面时,他也没装作毫不在意。
他们没有把所有难题解决。
只能在每一次真正碰到的时候,重新看看自己还愿不愿意牵住那只手。
更多时候,日子是轻的。
前厅有了稳定来读书的人,钟遥做完项目,会下楼同外公吃一碗面。许照临那边的蓝风筝一直挂着,偶尔会被高原嘲笑,说他终于承认自己买的是装饰品。
他们拍了第二册照片。
许照临想把钟遥刚睡醒、头发翘起来的样子放进去,被她严正拒绝。她却坚持留下他洗杯子时溅了自己一身水的那张。
争到最后,两张都放了。
钟遥有时也想未来。
关于老去,关于万一哪一天有人不能再下楼,关于那些普通情侣也未必能提前准备好的事。她不再为了让故事好听,就装作从没有问过。
许照临听她说,也会怕。
可眼下,他没有离开,她也没有。
他们把能准备的安排好,把不能提前知道的留在那里,不把每一个尚未发生的困难,都变成今天必须分开的理由。
相识整整一年后的一个夜晚,钟遥在书店赶最后一张图。
十点前开始下雨,她没有立刻冲下楼,先把文件检查完,发出去,又关好电脑。
走到楼梯中间,听见熟悉的三下敲门声。
许照临站在灯下,手里仍旧是一个纸袋。
“红豆面包。”他说。
钟遥笑起来:“不是凶器?”
“不是。”
她走过去,接过纸袋,没像最初那样盘问,也没急着确认两座城市的时间。
许照临低头看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有点累。也有件高兴的事,想慢慢说。”
“那先坐。”
“我想出去走走。”
他把伞打开。
门外海风很轻,雨细得像一层雾。她不需要向谁证明,这样的一小时等于别人多久的相处,也不需要在这一夜替往后几十年作出保证。
她只是喜欢这个人。
而他正把伞往她这边挪,留出身侧的位置,等她一起走进那条已经熟悉的街。
钟遥把手放进他掌心。
“今天不聊星星了。”她说。
“聊什么?”
“聊你上次猜错的电影结尾。”
许照临叹了口气:“这事还没过去?”
“没。至少够聊到下一场雨。”
他笑着握紧她的手。
远处灯塔转过来,白色的光从海面缓缓扫过。
他们并肩往前走。
离门关闭,还有很长的一会儿。
(全文完)
— 全文完 —
评论
0 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