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关于将来的话题

翌日。果不其然，中午才醒来的我，看着手机画面愕然失色。

这算什么啊，这条羞死人的消息。再怎么是半梦半醒间发的，就不能打出稍微像样点的句子吗。一股让人恨不得捂住脸的羞耻感汹涌而至。

唯一的救赎，是雫的回信。唯有这句话，成了支撑着因羞耻而备受煎熬的我的支柱。

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开始拾掇自己。今天起，打算去找歌原小姐，报告一声已经回来了。

另外，要把伴手礼交给她，还想商量一下意式浓缩咖啡机的事。

把这件事跟雫说了之后，她回消息说工作一结束就过来。

尽管昨天才刚见过，但能见到她还是让人高兴。

顶着盛夏的烈日，我朝车站走去。或许是旅行的疲惫还没消，步子比平时更沉些。

不过，虽说疲惫，闷在家里的选项却是不存在的。比起在家无所事事地滚来滚去，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外面。

抵达神保町后，我在平日里常去的那家书店，买了一本关于咖啡的书。是一位曾出战世界大赛的日本知名咖啡师出的书，一直挺在意的。

如此一来，作为客人好好赖上许久的准备便齐了。我尽量挑着阴凉处走，朝咖啡馆梅洛而去。

望见店的外观时，心里竟涌起一种怀念的感觉。明明才三天而已，却恍惚觉得已经阔别了好几个月，感觉实在奇妙。或许，这正说明大阪之旅有多么浓墨重彩吧。

推开门，凉风与咖啡的香气便将我裹了进去。

那一瞬间，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下来。在大阪去了形形色色的店，可到头来，我最喜欢的，终究还是这里。

「欢迎光临！哎呀，是纯君？」

迎上前来的歌原小姐，看到我的脸吃了一惊。

「啊，首先该说欢迎回来才对呢！欢迎回来！」

「我、我回来了」

稍微有些难为情，话也说得僵硬了起来。不过，歌原小姐没有觉得奇怪，只是笑眯眯的，一脸欢喜。

「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呀。那，今天怎么过来啦？排班没排你吧？」

「今天，就是想来普普通通喝杯咖啡，还有想把伴手礼交给您」

我亮了亮手提袋，歌原小姐「哎呀」地睁圆了眼睛。

「诶～！好开心啊……纯君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呢」

「哪、哪有……」

「来来，快坐快坐！我这就给你冲咖啡！」

她让我在吧台座位坐下，自己便动手准备起咖啡来。

歌原小姐平素脸上总挂着开朗的笑，可一旦冲起咖啡，神情便认真得像换了个人。

而最令人叹服的，是歌原小姐的滴滤手法，美得让人看得出神。细细的水柱不偏不倚、不晃不动地落入滤杯正中央的模样，堪称手艺人的绝活。甚至有客人，是专程为了看歌原小姐滴滤而光顾的。

实际上，我自己也一样，无论看多久，都全然不会腻。

「来，冰咖啡」

「谢谢您」

深邃的醇厚感，与清冽利落的苦味。然后，还隐隐感受到一抹巧克力般的甘甜。

果然就是这个。这杯咖啡，对我来说才是最好喝的。

「呵呵，看你一脸幸福的样子」

「是的。因为一直盼着能喝到店长冲的咖啡」

「哎呀真是的！纯君你啊，明明都有雫酱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了，还连我也一起撩！」

歌原小姐手捧着脸颊，身子扭来扭去。那副模样，看得我一惊。

「不、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呵，开玩笑的啦。不过，纯君能这么说，我是真的很开心哦」

歌原小姐这样说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歌原小姐的手，带着些许凉意，触感舒服极了。

「对了！你说的伴手礼，是什么是什么？」

歌原小姐从吧台那边绕过来，坐到了我旁边。

此刻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聊上一阵子，应该也不成问题。

「是中国的咖啡豆。之前在活动上试喝过，特别好喝」

「哦～！我们家还没进过这种豆子呢吧。谢谢！回头我就冲来尝尝！」

歌原小姐端详着包装，眼里闪闪烁烁地发着光。

看来她很喜欢，那就好。虽说同样是爱咖啡的人，歌原小姐想必也有自己的口味偏好，交出去之前，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的。

「对了……爱那家店，怎么样？」

「…………是个很有个性的地方」

见我拼命斟酌措辞，歌原小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心。

「吓了一跳对吧？咖啡馆寅丸，是家很有意思的店吧。女仆可可爱爱的，咖啡和布丁也都很好吃」

「吓了一跳，不过挺开心的。而且雫能穿上女仆装，她也高兴得不行」

「唔～我也好想看啊，雫酱穿女仆装的样子……」

这么说着，歌原小姐抬眼望向上方。

确实，身着女仆装的雫，可爱到堪称不容错过。光是回想起来，整张脸就不争气地快要松懈下来。

「那，纯君你呢？」

「什么？」

「没穿吗？女仆装」

「怎、怎么可能穿啊！」

「什么嘛——好可惜」

看我慌得手忙脚乱，歌原小姐又笑了。她真是一如既往爱笑的人。这一点，说不定和寅松小姐也有一点点像。

「明明绝对会很适合的。爱也太不会来事了吧」

「她攻势已经相当猛了哦……？」

「嘛，算了！就下次再让纯君穿啦～」

「绝对不穿……！」

这种对话，感觉跟寅松小姐也经历过。

真是的，这些人一点都不能掉以轻心。不过，靠得住也是毋庸置疑的。

「啊，对了。店长，关于意式浓缩咖啡机的事，也可以跟您商量一下吗？」

「当然可以！」

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我从包里拿出几本宣传册，在吧台上摊开。

「哇，你看了好多家呀。很辛苦吧？」

「不会，每一款都各有特色，看得挺开心的。比如这台————」

歌原小姐认真地听完了我笨拙的说明。

等说明结束的时候，嗓子已经干得不行了。我把剩下的冰咖啡一口气灌了下去。

「谢谢你呀，纯君。很有参考价值呢」

歌原小姐一边哗啦啦地翻着宣传册，一边说道。

「那么，纯君自己觉得想要哪一款呢？」

「呃，那个……」

没想到她一开始就这么直接地问，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正在我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时，歌原小姐伸出了援手。

「听你刚才说的，我觉得每一款性能都足够好了。剩下的，大概就是凭价格和设计来选了吧。所以呢，我想听听纯君的意见」

歌原小姐与我对视，轻轻地笑了。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就是我最初试喝的那台意式浓缩咖啡机，别无他选。

无论怎么回想，都觉得那台机器，跟咖啡馆梅洛的氛围最是相衬。

可是，这家店是歌原小姐的————。

「纯君，告诉我吧？」

歌原小姐大概会一直等着，直到我给出回答。

她察觉到了。察觉到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果然，这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敌不过。

我战战兢兢地，伸手指向了宣传册上那台机器。

「这台……设计最好看，而且味道，也特别好喝」

照雫说的那样，总之先把最直白的话砸过去。准确来说，是我脑子里也只能冒出这样的话罢了。

歌原小姐温柔地微微一笑，仔细端详着我指的那台机器。

「嗯，跟咱们店也很搭。我也最喜欢这一款呢」

「可、可是，还是按店长自己的喜好来选比较……」

「没关系没关系。意式浓缩啊，还有拿铁那一类，我本来就打算交给纯君负责的」

————她说什么？

刚才，她仿佛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句了不得的话。

还没等我整理好思绪，歌原小姐便先开了口。

「接下来要说一件非常难为情的事……你能答应不笑，听我说完吗？」

「好……好的」

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冲击，让脑子几乎转不动，但我好歹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我呢，冲意式浓缩的手法烂到让人发笑的地步」

歌原小姐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蔫巴巴的神情，缩起了背。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她缩成这么小小一团的样子。

「以前有熟人让我用过一次，那个……叫填压还是什么的？那个我完全做不来啊……」

「哦……压粉力度不够的话，会变得很稀呢……」

填压，是一个把咖啡粉压实、让压力均匀施加在粉饼上的步骤。

这一步做得不到位，热水就会流得太快，势头过猛的话甚至溅得到处都是。我在视频里看到过，乌黑的咖啡把周围弄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想想之后还得收拾，真是让人心里发毛。

「啊，那个……不是的……」

「咦？」

「力、力气太大了……热水根本流不出来……」

歌原小姐的声音，越来越细若蚊蚋。

如果填压力度过强，咖啡粉之间的缝隙就会被彻底压死，严重时甚至一滴意式浓缩都流不出来。而且，持续承受过高压力，机器内部结构也会不断累积负荷，迟早会引发故障————诸如此类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

「可一试着收力呢，出来的就又变得很稀……总、总之，我就是调不好啦……」

歌原小姐已经快哭出来了。明明完全不用难为情到这种地步的。

不过，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迄今为止，咖啡馆梅洛里一直没有意式浓缩咖啡机。

「即便如此，您还是说想买意式浓缩咖啡机吗？」

「嗯。因为我觉得，纯君的话，大概能驾驭得了呀」

「哪有，我一次都还没操作过……」

「纯君你啊，很喜欢咖啡吧？」

「是的，当然」

「我呢，喜欢的是滴滤咖啡」

说着，歌原小姐眯起了眼睛。

看到她的表情，我心头一震。确实，我是喜欢咖啡。

滴滤咖啡也好，冷萃也好，虹吸也好，意式浓缩也好，拿铁也好，美式也好，其他任何冲煮方式也好，甚至像提拉米苏那样的咖啡甜点也好——我全都喜欢。

「我呀，真的特别特别喜欢我爷爷冲的咖啡，一开始拼命努力，就是想把那个味道再现出来。可是呢？因为一直在练滴滤，除了滴滤以外的咖啡，我到现在还是一窍不通。因为在纯君面前想装得靠谱一点嘛，所以就尽量不提起这些」

————完全没察觉到。

我还一直以为，歌原小姐也和我一样，是喜欢咖啡本身的所有。

「大概，今后纯君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遇见形形色色的咖啡，遇见形形色色的技艺……然后总有一天，会走上一条和我不同的路吧。我呢，想为这件事出一份力。所以，这台意式浓缩咖啡机，我希望由纯君来用」

「……真的，可以吗？」

「嗯！不过，要好好练习哦？能不能端给客人喝，由我来判断」

歌原小姐挺直了蜷缩的背脊，使劲地挺起了胸膛。

我深深地低下头，然后重新环视了一遍店内。

听了歌原小姐这番话，虽然还说不清楚，但我隐约觉得，自己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我鼓起勇气，对着她宣告：

「店长」

「嗯——？」

「我————想成为一名咖啡师」

歌原小姐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嗯」地点了点头。

◇◆◇

————下午六点。

结束了一天工作的雫，来到了咖啡馆梅洛。

「你要当咖啡师！？」

听了我的梦想，雫瞪大了眼睛，身子探出了桌面。

「嗯。我想试着挑战一下」

所谓咖啡师，广义上来说，指的是拥有咖啡专业知识、掌握了冲煮美味咖啡技术的人。一般来说，能提供意式浓缩和拿铁的从业者被这样称呼的情况比较多，但无论是滴滤还是其他方式，在出品方式上并没有具体的硬性标准。

说到底，咖啡师并不存在国家职业资格认证，只要自己想，任何人都可以自称为咖啡师。不过，民间资格认证是存在的，我首先要去争取的，大概就是拿下那个证书吧。

「那，高中毕业以后，是要去上专门学校吗？」

「不，我打算多打几份工。梅洛这边也继续做下去，空出来的时间再去别的咖啡馆工作，大概是这种感觉」

粗略查了一下，要拿到咖啡师的民间资格，似乎需要有在门店实际出品咖啡的经验。光靠咖啡馆梅洛一家，条件也是可以满足的，但我觉得经验这种东西，多一份总比少一份好。

「而且我也想一个人搬出来住。不光是为了学习，也得挣点钱才行」

「这样啊……那，就跟我一样了呢」

雫开心地笑了。

「雫也不上大学吗？」

「嗯，是这么打算的。我想专心工作」

说着，雫一口气把冰咖啡喝掉了将近一半。

「说来说去，到头来还是喜欢嘛，模特这份工作」

「……这样」

「嘛，不过还是有点不安就是了！」

雫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就连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的雫，也怀抱着对将来的不安。那么眼下还一无所有的我，前方等待着的，或许会是更加严酷的现实。

可是，因为害怕就选择放弃——这个选项，并不存在。

「不过，我觉得我们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哦，我正好也想说同样的话来着」

我们对视了一眼。

我能变得这么积极向前，都是多亏了雫。

她是我的恩人。从今往后，我也想一直做她的支撑。

「话说啊，既然两个人都要工作、都打算一个人住，那干脆，直接同居算了？」

雫再次探出身子，朝我投来一道带着挑衅意味的目光。

我定定地回望过去。

「……呃，那个……你能说点什么的话，我会比较感激……」

雫眼神飘忽，身子倏地缩了回去。

「啊，我就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不错……咦！？难不成你还挺愿意！？」

雫手足无措，上身猛地向后仰去。

「是、是我自己提的还说这种话是有点那个……但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仔细考虑一下比较好……就是说……你看，我这个人吧，一松懈下来生活就特别没章法……家务什么的，也没怎么做过，可能会给你添麻烦……」

缩成一团的雫，用指尖拨弄着吸管上剥落的塑料膜。然后，开始时不时偷瞄我的反应。那双眼睛里，藏着不安，也藏着隐隐的期待。

「你要是放心交给我的话，家务我全包了」

「诶！？」

雫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家务我还算擅长。雫想吃什么，我可以做」

「唔……这也太诱人了吧……！」

雫抱起双臂，仰头望向天花板。

从刚才开始，她的反应就一直在变来变去，真有意思。

「难道说……每天早上，都能喝到纯太郎冲的咖啡？」

「嗯，当然」

不止早上，只要有时间，随时都可以。

听我这么一说，雫脸颊泛红，最后干脆低下了头。

「……太耍赖了。这样的话，不就光是我在享受了嘛」

「我只要雫在身边，就————」

「不行不行！这样可不行！要同居的话，还是得对等才行！」

雫掏出一本大概是工作用的便签本，摊了开来。

「现在开始召开同居会议。从这一刻起，再说“开玩笑的”可就不算数了哦！」

「好、好的」

好像闹大了啊。不过嘛，我本来也没打算当玩笑话，只要是认真往前看的讨论，我举双手欢迎。

「首先，家务要分工」

「诶……」

「干嘛一下子就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啊！」

雫像按门铃似的，戳了戳我的脸颊。面对一脸不满的她，我举起双手表示绝无敌意。

「抱歉……可是，你说你一直没怎么做过」

「从现在开始做嘛！高中毕业之前，我要把女子力狠狠提升上来！」

雫连着戳了我脸颊好几下，指尖软软的。再照这个频率戳下去，脸上迟早要留下手指印。

「做饭交给你也行，但至少洗衣服啊、打扫卫生之类的，我还是会做的」

「可是，做到那个份上，负担不会太重了吗？」

首先忙的程度就不一样。雫的工作几乎每天都在进行。休息日不多，有时候还要从早忙到晚。在这种状态下还做家务，身体根本没法休息。

「唔……那作为替代，房租我多出一些，之类的」

「那样反过来，我又过意不去了……」

「哎呀别这样！这点事你不让我做可不行！」

从那以后，我们围绕同居的事聊了很多很多，终于得出了结论。

「————那我念了哦？房租我出七成、纯太郎出三成！家务全部纯太郎负责！日用消耗品我来出！水电燃气对半！这样可以吧！？」

「嗯，我觉得可以」

怀着一种达成感，我们握了手。

「哈啊……聊得真开心」

雫咯咯地笑着，把第二杯冰咖啡喝了个干净。

然后，她表情稍稍认真了一些。

「要是有一天真能同居就好了呢」

「……是啊」

实际上，难关还有很多。

能不能租到理想的房子还是个未知数，而首先，就必须突破一道极其重大的关卡——双方父母的问候。尤其是，站在雫父母的角度，自己心爱的女儿突然说要跟男人同居，就算当场晕过去也不奇怪。

我有义务以最诚恳的态度去面对。

「嘛，反正总有一天要开始同居的……在那之前，得先好好享受一下高中生该做的事才行呀」

雫咧嘴一笑，从包里抽出一张传单。

「————烟花大会？」

「嗯。在这天，工作正好傍晚就结束了。一起去吧？」

「嗯，好啊」

「太好了！说定了哦！」

烟花大会这种东西，上一次去大概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吧。只有骑在爸爸肩膀上那模模糊糊的记忆，还残留在脑海里。

「难得的机会，要不要穿浴衣呢」

「雫穿浴衣啊……」

想象了一下雫穿浴衣的样子。……嗯，绝对合适。不管什么颜色，她穿上一定都很好看——这个画面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象出来。

「不过，我只有小时候穿的呀。话又说回来，租的话又怕排不上……」

怎么办呢，雫低声嘟囔着。

「————啊，你们要去烟花大会？」

正好从桌边经过的歌原小姐，看着传单问道。

「对！打算跟纯太郎一起去」

「原来如此呀。对了，浴衣穿戴的话，我认识会的人哦？」

「诶，真的吗！？」

雫猛地站了起来。

歌原小姐一边操作手机，一边继续说下去。

「要不要帮你问问？我想多半能马上帮你们弄好。浴衣应该也可以借给你们哦」

「太好了——！务必拜托了！」

「好嘞好～嘞」

歌原小姐爽朗地挥了挥手，回到了吧台。

说不定，真能看到雫穿浴衣的样子。这个希望刚一浮上心头，笑意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了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