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话 漩涡米雅，降临

「首先我要感谢各位愿意提供这样的机会。我是火族的长老，名叫火狼花。这位则是火族族长的妹妹，名叫慧马。」

狼花缓缓站起身来，开口发言。在用锐利眼神注视族长们之后，静静地低头致意。

那种魄力已经足以吸引族长们的耳目……但更加吸引众人目光的是介绍为族长妹妹的慧马。

毕竟是在进城时驾驭着那匹美丽骏马的少女。

有如身经百战之战士的严肃表情，凛然的举止，众人为之感到赞叹。

这是不可大意的对手，肯定是非同小可的俊杰……各人的脸上浮现紧张。

这可说是透露出骑马王国病态的一面，拥有的马才是最大的评价基准。

之后等到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毕后，最后由拉斐娜静静地开口：

「我是威尔家公国公爵千金拉斐娜·奥路加·威尔加。有几位族长跟我有见过……」

她轻轻地侧着头，露出清爽的笑容。

接着拉斐娜静静地闭上眼，吟诵神圣经的一节。

『神降临地上之时，饲养羊的人们奋勇上前迎接。』

「最先迎接我们的神，因而受到巨大祝福的牧羊人，各位是其后裔，能参加这场会议对我来说是喜出望外。但愿神的祝福和伟大指引与这场会议同在。」

庄严的祈祷让在场的人们心中吹起清风。

然后族长会议静静展开。

开口的人是主持会议的光马。

「好了。召集这次会议的是林族之长，马优大人。首先来说明这场会议的主旨吧。希望你能说明为何要将我们召集到此地……所求为何，可以吗？马优大人。」

「哈哈哈，被光马老丈称为『大人』实在令人有点不好意思啊。」

被问到的马优装傻地笑了几声，接着缓缓站起来。然后他整理好很长的袖子后，静静地将目光投向众人。

「那么，各位亲爱的族长，感谢愿意响应我的号召。还有能跟各位共度如此美好的时刻，我甚感喜悦。」

他用像是在唱歌，有如舞台演员的宏亮声音述说。

「喔，你说美好的时刻？」

马优深深点头回应光马的问题。

「是的。我们再度找回了失散的兄弟。由于过去的争执而分道扬镳的血亲，现在再度重逢的这个时刻，我们的祖先一定也感到欣喜。」

他的呼吁打动了几位族长，那些人像是深受感动地点头。

甚至有人感动到眼眶泛泪。骑马王国的人民，基本上是善良又直率的人们。

「原来如此。也就是马优大人是为了分享那种感动才召集我们，是这样没错吧？」

「当然不只是如此。听说火之一族因为歉收，正陷入穷困之境。结果导致其中有人沦落为盗贼。放着此事不管是我国的耻辱。这样不就没脸面对我们的祖宗光龙吗？」

「喔。意思是希望我们出手帮忙救援穷困的火之一族？」

光马拍了一下手，露出微笑。

「这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流着同样血统的一族遇上困难。要支援多少食物都行。而且也必须跟他国交涉吧。蒙受盗贼损害的国家，得派使者去做出赔偿才行。」

这次所有族长都点头赞同光马的发言。

不管过去有过什么样的争执，帮助同胞是理所当然之事。根本无需议论。那是骑马王国的良知。

基本上他们是善良又直率的人。

不过……这时马优刻意再深入一步。

「不，光马老丈。事情还没结束。我是为了谈论骑马王国的未来，才请各位聚集到此。」

对于这段话，光马眯起眼睛。马优没有理会继续说：

「火之一族陷入穷困是不幸的事情。然而同时我也觉得是天启。希望各族长能考虑，将火之一族、将我们分道扬镳的兄弟，再度接回我们的身边。」

这一句话让现场的气氛一口气凝结。

「意思就是林族想接纳火之一族是吗？还是说，想将火之一族拆散成其他十二部族来接纳……」

「你不是很清楚并非这个意思吗？既然是光马老丈……」

然后马优环顾完族长们的表情才说：

「我是这么想。现在不就正是从十二部族回到十三部族的时刻……其他的族长们要是站在跟我相同的立场，肯定也会有相同想法吧？像我一样最先发现火之一族的话……」

「这可难说。不实际站在那种立场就不会知道。老夫觉得马优大人对火之一族太过妥协。你应该是历史歌的高手。你把过去造成我们分道扬镳的争执全都忘了吗？」

这个指正是由年龄仅次于光马的族长提出。其他族长们也都面带困惑地注视着马优。

伸出援手是理所当然。然而，分道扬镳的一族再度加入国家……这种巨大变化究竟会带来些什么，没有人不会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狼花轻轻举手后开口：

「不，虽然对马优大人很不好意思，其实林族不是头一个。有位族长跟我们已经有交情。我们以前受过山族的富马大人照顾。」

突然被提到，富马惊讶地抖了一下肩膀。

「喔，居然是这样吗？」

马优有点惊讶地说。然后他很遗憾地摇头。

「什么嘛，富马大人，你怎么不早说呢。」

马优看向脸色有点发青的富马后，询问狼花。

「那么火之一族跟山族有往来……？」

「啊，不，那是……」

狼花开口打断好像想说些什么的富马。

「对。在我们陷入穷困时，富马大人向我们提议，说要购买我们的家畜。首先是羊，接着是山羊，甚至连马都……」

这时引发了第一道巨大洪流。

「……这是怎么回事？富马大人……？」

特别壮硕的族长用粗犷的声音说。

附带一提，他就是刚才受马优的发言所感动，热泪盈眶的男人。大家都知道他很单纯又容易激动，是个非常重情重义的男人。

「不、不，那个……」

其他的族长也都白眼相向，富马变得支支吾吾。

长久分道扬镳的火之一族对这件事并不知情，但无偿帮助穷困的血亲，是从古老时代就由十二部族共同遵守的某种规定。

那种行为不该追求自己的利益。不是交涉，也不是生意。

为了让对方重新站起来而伸出援手的行为，是完全的慈善行为。

然而，富马却跟穷困的火之一族购买家畜。

家畜是财产，说得更明白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东西。失去那种东西，就算暂时得到金钱，之后也必定有更艰难的穷困在等着。

明知如此却还买家畜……那是违反规定，不被允许的行为。

现场的气氛一口气转变为责备富马，以及对火之一族的同情。

这在马优的计算之内。

单方面给予火之一族温情，要求隶属……马优并不希望以这种形式迎接他们。这是为了找出平衡点的措施。

然而，就像要否定正要形成的发展，沉重的一句话响起。

「但是……狼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声音的主人，光马用沉静的视线注视着狼花以及她身旁的慧马。

「要舍弃狼的话，那老夫就能理解。毕竟那是我们分道扬镳的原因。如果说要舍弃狼，那我很乐意接纳火之一族。但是……」

像在思索似地沉默后，光马又继续说：

「若要由林之一族吸收，那有必要遵守林之一族的规定。同样地风有风的、山有山的规定，将会自然地舍弃狼吧。然而，若要原封不动地接纳火之一族，表示我们也得接受火之一族的规定。这样一来，也得接受利用狼的惯例。不是如此吗？」

「对、对啊，正是如此。啊，真不愧是光马大人。我也是想说火之一族不会被认同为我们的伙伴，才会买羊而已……奇怪？」

富马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是根本没有人要听。

互瞪的光马和马优营造出的胶着状态。因为每个人都确信打破这个状态的会是两者的其中之一。族长们屏息静观事情发展。

然而，下一道洪流正要从别的地方产生。极为强力，像是把一切都吞噬，漩涡般的洪流。正要以某个沉稳的声音为契机而产生……

米雅认真听着族长们说的话，暂时感到安心。

──嗯，果然是自家的事情。看来能够确实解决。

在米雅看来，他们在争论的是要用什么方法拯救火之一族。照马优的主张回归骑马王国是最好，但最低限度的状况也能争取到粮食的支援。

没有任何人说出要见死不救，这实属好事。

──要找寻妥协点，只有当事人们办得到，照这样子看起来，我没有任何插嘴的必要呢。很好……

然后米雅双手抱胸，静静地闭起眼睛。

今天不会做出数某种东西来打发时间的举动。那是浪费时间。

今天的米雅是认真模式。

认真地要面对……自己的发胖。

──等到这场会议结束之后，终于要跟姐姐对峙……时间比预期的还少。要怎么做才有效……？我得认真思考……

问题是要如何有效率地运动。

米雅知道自己绝对不是讨厌运动，但要照吃的量来运动会很辛苦。

──得想个能持久的做法。这样一来……

米雅这时静静地点头，轻轻地睁开眼。

「对啊，骑马不就好了……」

毕竟这里是骑马王国。

那骑马是当然的发展。

──每天认真骑的话，是很不错的运动，跟阿贝尔一起骑会很开心。能够长久持续，稍微多吃点也没关系吧？

对自己想出的点子沾沾自喜的米雅随即发现。

族长们刺在她身上的视线。

「这话……是什么意思？米雅公主殿下。」

就连光马都一改平常难以捉摸的态度，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询问。

「…………啥？」

米雅虽然愣住，但也敏锐地察觉。

流向再度逐渐在改变。

自己改变了事情的流向……

然而，即使是米雅也有没发现的事情。那就是自己制造的流向，是将族长们全部吞噬的巨大漩涡……

「骑马不就好了……」

米雅的这句话带给马龙像是头被人敲打的冲击。

而且这点不只是他。其他的族长们，统率各个部族，被要求具备沉着、勇敢和相符的智慧，那些族长们全都说不出话来。

其中最快回神的是光马……

「……那是，难道……不。」

他像在否定什么似地摇头。可是──

「在这种场合说要骑马只有一个答案吧。就是『斗马』。」

马龙做出断言。

斗马──那是骑马王国自古以来的审判方法。

简单来说是将先骑马抵达目的地的一方视为正确，非常单纯的判定方法。「以马的脚程快慢，向我们展现神意」就是请求神做出判定。

冷静一想，那种方法对很会骑马的人，或是拥有好马的人非常有利……但比起用刀剑或腕力服人的方法要来得和平，很像是骑马王国会采用的做法。

不过，那种斗马在近年很少举行。

因此正常不会觉得异国的公主会做出这种提议……但马龙之前有听她说过。

「这么说来，米雅小妹妹说过对吧……说有事前调查骑马王国的事情……」

没错，米雅说她事前有缜密调查过骑马王国的各种事情。

……实际上没有说到那种地步，但在马龙脑中情报都拼起来了，所以也没办法。

在他脑中变成米雅详细调查过骑马王国的历史，思考出要怎么解决这次骚动的方法。

「原来如此……斗马是传统的做法。如果出现该迎接火之一族的结果，大家必然都得接受。接受保有利用狼的技术的他们，要让任何人都同意，的确必须做到这种地步。」

光马边缓缓地摸着下颚边说。

「换句话说，公主是在说要让山族之长富马和火族族长的妹妹慧马进行斗马吗？」

「……啊？不不，为什么我们得做那种事……？」

突然被提到，富马慌张不已。光龙用冰冷的视线看了他一眼后说：

「火之一族会利用狼，所以不是骑马王国的一员，因此才跟他们买羊。这么说的人是你吧？那么最该反对火之一族归顺的不就是你吗？」

「什……这……唔……」

现在还是灰色地带。不过一旦火之一族透过和解正式回归，对火之一族的残酷行为或许会变得更为显眼。原则上法律和规定的适用不会溯及既往，但还是无法否认会有坏印象。

封住反驳的光马静静地注视米雅。

「话说，米雅公主殿下，听说您详细地调查过关于骑马王国的事情……那您当然知道在斗马中落败的一方会有什么下场吧？」

──什么？

米雅差点要歪着头，但她忍下来，盯着光马不放。接着没等米雅回答，光马就提出确认：

「如果赢家要求，输家必须将自己骑的马让给赢家……这个规定应该也包含在提议内吧？」

──啥？

一瞬间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米雅感到困惑。光马对米雅毫不留情，或是不留下任何误解余地说：

「也就是说……万一火之一族的女孩输了，那匹马或许会归那边的富马所有。不，那么出色的马，绝对会变成那样吧。富马也是冒着那种危险拿出自己的马。要求有相衬的报酬，大家也能理解吧。您是明白这点才做出提议吗？」

──啊，这是擅自答应会很不妙的状况！

米雅立刻发觉，决定要撤退。现在还来得及，她正要开口时……

「当然。若要用比赛决定事情那也没办法。我很乐意接受。」

在那之前慧马就回答了。非常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唔，晚了一步！慧马竟然多嘴！

米雅不禁想要抱头。

这个状况乍看之下是开出了一条活路。虽然是能这样看……

──输掉大概也能接受粮食支援……但慧马会失去爱马。再加上火之一族不会被承认是骑马王国的一员。或许是有舍弃狼，请某个部族让他们加入的方法……不管怎样风险都太大了！

况且米雅的脑中留有之前被慧马追赶时的记忆。

那时的确被慧马逼上绝境……但如果骑的是荒岚又会如何？搞不好根本不会被追上吧？

──只要条件有利，说不定连我都能逃掉。起码我觉得慧马跟驭狼者和马龙学长比起来，输给他们一截。

如果慧马绝对能赢就算了，要豪赌并不符合胆小鬼的战略。比起这样……倒不如……

紧接着灵光一闪！

米雅顺从自己的直觉开口。

「不……光马大人，您有一件事搞错了喔？」

「喔。搞错……？那是指什么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慧马要参加斗马这件事。」

「什么意思？米雅公主。」

不只光马，连慧马都对这个回答露出讶异表情。米雅静静地微笑，把手放在胸前说：

「要参加的人并不是慧马，而是我！」

这句话再度使现场陷入一片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