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老路德维希的神学性推论

「路德维希老师，神真的存在吗？」

那一天，米雅贝儿一跑来就拋出的疑问，让路德维希感到困惑。

「嗯……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米雅贝儿公主殿下。」

总之，路德维希边拿出好不容易拿到的茶叶来泡红茶，边听她怎么说……

「其实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有人在卖可以获得祖先睿智的『神之壶』。价格虽然有点贵，但是我想说用那东西会不会能借助米雅奶奶的智慧……」

双眼因期待而发光的米雅贝儿说出这种话。路德维希有点担心她的好骗程度，沉思了一会儿。

要给出答案是很简单。帝国位于中央正教会建立的宗教圈内，所以居住在此地的人们纯朴地相信神的存在。

所以只要说「存在」就好，而且为了米雅贝儿重新当上皇女的那天，这样教她比较好。

可是，路德维希改变想法。传达照惯例的答案是很简单，但那样对她不会有帮助。

「思考」这件事很贵重。因此不光是给予答案，路德维希以让米雅贝儿思考为目的，构筑出逻辑结构。

「这个啊……我认为神是存在的。」

到这里是很一般的见解。但他又加上根据。

「不然的话，这世界上有很多无法说明的事情。」

「例如什么事情？」

路德维希要讶异地歪著头的米雅贝儿坐到椅子上，同时调整好眼镜的位置。

「我想想……例如，容易理解的例子是人类吧。就像米雅贝儿殿下跟我。」

「咦……？我跟路德维希老师吗？」

米雅贝儿感到不可思议地眨著眼。路德维希露出淘气的笑容后，摘下眼镜放在米雅贝儿面前。

「这副眼镜，您不觉得很精致吗？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戴上这个，眼睛就能看得更清楚？」

贝儿拿起那副眼镜，边从镜片窥视，边轻轻摇头。

「这个名为眼镜的道具先不管复杂的原理，是很久以前的贤者绞尽脑汁，思考人类眼睛的构造，调查怎么样才会看得见，然后带著要调整差异的『意志』想出构造。这是具有智慧之人抱持『做出这种东西』的想法创造出来的东西。比如说，就算将这种眼镜的材料，也就是玻璃跟铁随便乱放，也不会由无意志的雨打磨、无智慧的风塑形，对吧？」

路德维希重新戴好眼镜，继续说下去。

「那么，做出这个眼镜还拿来用的人类到底是什么？比许多机关工艺和艺术品更加纤细又完美的人类……到底是怎么打造出来的，您有思考过这件事吗？你觉得会是风雨雕塑泥土做出来的吗？」

「不，我不觉得。」

米雅贝儿如此说著并轻轻摇头。

路德维希经过思考后有了确信，拥有比人类更强大的力量与智慧，设计出世界的神是存在的。

即使不知道方法，路德维希仍然相信。人类，以及这个世界起码是拥有智慧的人带著「想要做出来的意志」所打造出来……

不然这世界上实在有太多无法说明的事物。不光是人类，动物和植物，昆虫也是……

令人不得不认为是某个人缜密地设计并打造出来……他如此判断。

忽然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话。

「世上所有的现象都不去思考就归咎于神和恶魔，将会违背神将人类设计为『会思考的生物』的心意。那样与将神的伟业视为美妙事物的信仰产生矛盾。然而，思考时带著这世界上的所有现象都与神和恶魔无关的方向性，也会让视野变狭窄，妨碍我们的思考自由。」

在那之后，路德维希自认有约束自己，要尽可能带著平衡的眼光去看待事情。

可能的话，他希望米雅贝儿也学会用这种方式思考……

「那么，神的奇迹之壶果然是真货吗！？」

一脸雀跃的米雅贝儿简直像是马上要冲出去买，路德维希连忙阻止她。

「米雅贝儿公主殿下，请您冷静点。就算神存在，跟有没有奇迹之壶是两码子事。」

「咦，为什么啊？路德维希老师。」

米雅贝儿再度讶异地微侧著头。

不管怎么听都很可疑吧！路德维希把这句吐槽吞回去，沉思了一会儿。之后才再开口。

「假设是神创造出世界。神缜密地构筑出『规范世界的法则』。可是，所谓的奇迹，不就等同颠覆规范世界的法则吗？」

无法获得身故的祖先具有的智慧。那是世界的法则。壶所引发的奇迹会颠覆那个法则。

米雅贝儿先轻轻地歪著头──

「对，就是那样！」

做出这种……不确定有没有听懂，微妙地有活力的回答。

路德维希苦笑著继续说：

「颠覆自己仔细规划的法则，神会草率地做出那种举动吗？我的话，并不会想轻易打破自己辛苦订下的规则……」

所谓的奇迹就是极少发生。路德维希认为如果发生那种事，就是在世界全体面临崩坏的危机之际吧？若是随便构筑的法则，可能轻易就打破；但规范这世界的法则，越调查越会发现很完美。

──可是，这样一来，让人觉得这种时候发生奇迹也并非不可思议……司教帝拉斐娜的暴行，萨格朗多、堤亚穆的危机。许多人丧生，历史说不定会崩毁的这种时候，借用那个人的睿智这种奇迹，搞不好会发生……

路德维希摇头，把那种想法赶到脑海角落。接著注视米雅贝儿。

「所谓的奇迹，是在有必要时才会发生。绝对不是能轻松获得的东西。因此，当有人说出大幅偏离常理的奇迹时，需要多加留意。因为用神的名义招摇撞骗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天上课到一半，米雅贝儿跟平常一样舒服地打瞌睡，路德维希瞧了她一眼，思考著刚才的对话。

「所有事物都能用道理说明。而且神的奇迹不会轻易发生……神的奇迹……以及受到祝福的土地也是同理吗……」

透过「神的祝福」，圣诺尔岛不存在一切含有毒素的植物。

在戒备森严，也无法从外部携入毒物的学院内发生的大规模毒杀事件……

许多人针对撼动大陆的重大事件，提出各式各样的臆测和推论。

钻警备的漏洞从外面带进去，或是在某种条件下才会发挥毒性的特殊毒物等各种说法。虽然有几个有力的说法，但还没有半个能够称为定论。

之后来临的大陆动乱期，导致事件从记忆中淡去，众人都说不可能解开真相。

后世的历史学家大概会以世纪之谜来纪载。但是……

「既定观念真是可怕啊。结果大概是那么回事吧……」

路德维希·休伊特看出手法的端倪。

那并不是钻警备的漏洞，也不是使用复杂的毒物……

而是更加容易理解，利用既定观念的诡计。

换句话说……

「透过『神的祝福』而流著清净水源的圣诺尔种不出有毒性的植物……这个前提根本是错误的……」

圣诺尔岛并不存在会受到神的祝福的特殊传承。所以，假设圣诺尔岛受到祝福，理由就只会是「受到祝福的神圣威尔加公国的一部分」。

但是，这样的话，受到祝福的国家威尔加不存在有毒植物的吗？

答案是否定。伪威尔加菇正如其名，是威尔加公国内广泛生长的毒蘑菇。也就是说，即使是神所祝福的土地，依然存在有毒性的植物。

然而，却只有圣诺尔岛上没有存在有毒植物，形成理论的矛盾。

「就理论上来思考……有毒植物无法在圣诺尔岛生长是谎言。」

不过，如果那是谎言，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无害的迷信，没有特别意义的谎言，当然也可以这么想。

但是，也很有可能是带著积极性的目的。

「神之壶」的情况，「目的」是为了高价出售……那圣诺尔岛又是如何？

「为了瞒过警备的耳目……这是有力的候补选项吧……」

就算不能「携入」毒物，原本岛上就存在有毒的动植物那就毫无意义。然而负责警备的人们却轻忽大意了。

只要不让人从外面带进去就行了，把精力都投注在这方面，没有去考虑岛内的事情。

「盲点是对奇迹的信仰……」

大陆处于动乱期时，路德维希调查过那起事件。

结果他发现一个奇妙的事实。

那就是关于圣诺尔岛的那个传闻……意外地并没有那么古老。

没办法明确说出是何时。但是「圣诺尔不会长出有毒植物」的传闻，在圣诺尔学园刚创校时并不存在。

留下的纪录中提到，初期的学生曾被警告由于可能会危险，不要随便吃岛上的植物。

不知何时产生的奇妙迷信。万一是有人在圣诺尔岛内发现有剧毒植物之后，才故意放出风声的话……？万一有人在因「些微的契机」而偶然踏进的地方找到剧毒之物……？

然后，那个迷信若是为了让警备的目光只朝向从外面进来的毒物而故意散布的传闻……

「当时的警备负责人是名叫桑泰里·班特拉的男人，三十五年来都包办岛上的警备。如果这个情报是在他赴任前就流传……」

到底是谁散布那个传闻……

他已经调查过并做出推论。当时曾就读过圣诺尔的人物，而且在暗杀事件发生时老来得女的女儿碰巧也在圣诺尔念书，那个人是……

「耶洛穆公爵……最弱且最古老的贵族……他到底在想什么……」

路德维希彷佛要看穿过去，静静地眯起眼睛。但是又立刻疲惫地叹气。

「不过就算知道也没用了吧。那个人已经过世。事到如今，就算向司教帝拉斐娜揭露真相，她也不会停止吧。真是悔恨。」

贝儿没听见那苦闷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