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色女骑的纯洁无双(Overdrive)
已读 0%那地方——当初是辻十四郎的实验场。
是只有四面墙与天花板,宛如一个大空盒的空间。
看似冰冷而空无一物的空间,墙上却装了无数的测量仪与装置。原来,这是间用来让试验体彼此厮杀,借此取得研究数据的房间。
而在这样的空间里——一名少女站在角落。
久远院雪羽。
她手里握着拥有清澈刀身的美丽细剑——那是启动形态的《月华冰尘》,身旁飘着无数的冰晶。
「呼、呼……」
努力调匀呼吸的她,凝神盯着正前方。
在眼前的绿龙,数量超过十头。
如塔一般高耸、包围着雪羽的十二头——以及已化为死尸的一头。
而它们每一头都跟学园里出现的一样,眼里插着黑色钉桩。
(看样子……我似乎中计了。)
紧握细剑的雪羽不悦地暗自低语。
几小时前——
她被鹈堂沙耶叫住,后来为了追社而穿越后门——突然就被地面张设的魔法阵给逮住并强制传送。等她一回神,人已经被关进这没有出口的箱子里。
她不懂鹈堂沙耶向自己求救的目的是什么——是因为她被人利用了吗?或者其实她是敌方成员之一,还是说——
(……不管怎样,我真是太大意了。)
被传进来的这空间里既然有十三头巨龙,雪羽当然不得不战斗以求自保。
凭人类力量终究无法抗衡的高阶魔族——龙。
雪羽拼命躲避巨爪与龙尾,经历如临深渊的战斗后,好不容易才打倒其中一头。
她费尽大半力量,才勉强打倒一头。
『喔~挺有两下子的嘛。』
赞美就在这时,由不知何方传来。
『虽然只是其中一头,不过区区一个人类竟然能杀死龙。这实力哪像是学生,甚至已经凌驾骑士团的正式成员。虽然还比不上七天骑士,但总之已经超越A级的水准了。』
用判断不出年纪与性别的机械语音——『他』继续侃侃而谈:
『你的进步可真是异常神速啊,雪羽。』
「你是谁!?」
雪羽带着烈火般的气魄喊道——但『他』并没理踩,一个人愉悦地念念有词。
『不过嘛,身为黑瓜绯蜜的秘密兵器,有这样的成绩好像也是理所当然——或者说,这点表现好像还不够精彩?这种程度的困境,你不是应该三两下就搞定它吗?』
「……什么?」
『来吧,再让我多见识见识——你真正的「强」吧。』
那声音刚挑衅完——巨龙也随之动作。
它们的爪、牙、尾、气息如同雪崩,一齐袭向雪羽。
「——呜!」
雪羽细剑一挥,让冰晶如同龙卷般旋转,造出一道防壁。
当然,光凭冰晶不可能挡得下龙的攻击,但趁着攻势暂缓的一瞬间,雪羽蹬向地面,逃离困境。
接着,她瞄准其中一头龙,施展冰雪系第四阶魔法『冰枪散舞(Icicle Arrow)』。
数不尽的冰之箭射向龙背——可惜只稍微划伤了它的鳞皮。
(看来要穿透龙鳞实在有困难,只能像先前那样抓准时机,把冰晶送进口腔,从体内砍伤它们——)
她在战场上一边奔驰,一边绞尽脑汁拟定对策。
『好~快跑快跑快跑~』
一旁传来嘲笑般的吆喝,让雪羽不悦地皱起脸。她一边维持对群龙的警戒心,一边对监视这房间的人问道:
「……像这样把我关起来耍着玩,就是你的目的吗?」
『啊哈哈,算是吧。看着你耍猴戏真是挺有趣的,感觉就像是在看蚂蚁掉进蚁狮洞,或者蝴蝶扑上蜘蛛网。不过嘛——我要做的不只这样,而是要继续把你逼到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
『黑瓜绯蜜似乎非常小心翼翼地对待你……感觉实在是吊人胃口。我一直在想,只要把你逼到生死边缘,会不会就,嗯……突然一步登天似地发挥超强实力呢?』
「你、你在说什么……」
『但要是失败的话——好吧,到时再说啰。反正你是生是死都不关我的事,我就随便实验看看吧。』
对方用不负责任的口吻说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内容——无法形容的不安在雪羽心中蔓延,害她不禁思考这番话的意思——
但巨龙的吐息和气压炮弹,硬是打断她的思绪。
「……!」
她虽勉强避开那一击,制服外套却有一部分被撕裂了。
(不行……别胡思乱想,别被敌人的话迷惑。眼前的对手可没有让我分神的余地。)
雪羽理清思绪,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巨龙军团上头。她在不容些微失误的战场上全神贯注,控制着细剑与冰晶,竭力防御与回避。
而那道声音就像是在嘲笑那奋力逃窜的模样——
『唉唉,你还不觉醒吗?我已经有点玩腻了,快来个威力变身让我瞧瞧吧。喔喔~还是说,我这样逼得还不够紧呢?』
肆无忌惮的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接着——『他』不亦乐乎地继续说道:
『如果让「灾厄之黑魔女」麻上悠理来对付,大概只要一拳就能解决这些龙了吧。』
「——!?」
麻上悠理。
对方突然道出的名字——震撼了雪羽的心。
『刚刚那反应……看来你果然已经知道悠理的真面目了。没错——他就是传说的「灾厄之黑魔女」。难不成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
『为魔女与吸血鬼之战画下句点,最强的极恶魔女,经由久远院春羽的报告,骑士团才得知他的存在。嗯嗯?久远院春羽……?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呢。嗯、咦!?那人难不成,是雪羽你的母亲吗!?多、多么惊人的真相啊~!』
带着明显装模作样的惊呼,『他』继续愉快地说下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悠理就是杀了雪羽你母亲的凶手吗?怎么说呢,呃……我深感遗憾,请您节哀顺变。』
「……!」
雪羽紧咬着牙,拼命忍了下来。
(……别理他,别听进他的话。)
她知道敌人的意图。
肉体上的逼迫还不够——他打算由精神面磨耗自己。
『我记得悠理跟雪羽你很要好吧?甚至好到学园里都有风声。你该不会——爱上他了吧?哇喔~真是青春耶。啊哈哈,唉唉,所以你是吗?知道爱上的人杀了自己的母亲,感觉怎么样啊?』
雪羽拔腿奔跑,试图甩开声音。
『倒是悠理也真是个大败类呢,竟然隐瞒自己的过去,跟自己杀死那人的女儿谈情说爱。真不晓得他脑袋究竟是怎样的构造,可以在受害者的女儿面前笑得那样开怀。』
雪羽拔腿奔跑,试图甩开声音。
『喔喔——难不成,他其实是打算赎罪吗?搞不好是为了得到原谅,才对自己杀死那人的女儿那么体贴。所以雪羽你只是被他那自我感觉良好的所作所为给戏弄了感情,我真同情你耶~』
雪羽拔腿奔跑,试图甩开声音。
但——怎么也甩不开。
『他』的话穿过体表,渗进五脏六腑。雪羽就像是陷入无底泥淖,愈是挣扎,沉得愈深。
雪羽最敏感而不可触碰的内心——最『弱』的那部分,被毫不客气地伸手侵入,搅得一塌糊涂——
『你其实很恨悠理吧,雪羽?他马上就会来了,所以——接下来由你杀死他,这主意你觉得怎样呢?』
强烈的不安窜过她全身上下。
但——不用说,巨龙的攻势未曾缓和。面对不容片刻轻忽的敌手,雪羽连压抑不安的时间也没有,只能被迫与龙展开激烈攻防。
不管肉体与精神,此刻的她已被逼至极限。
『他才是你真正该打倒的敌人。你想想嘛,悠理可是你的杀母仇人,还瞒着这件事亲近你、欺骗你。像他这样的浑球,不管是谁都会想杀了他吧?』
就在这个瞬间——
嘶嘶、嘶嘶嘶嘶。
像是对敌人天降的低语有所感应,像是对雪羽心中的动摇起了共鸣——
雪羽的右手手背——浮现漆黑的魔纹。
自体内现形的扭曲纹路,在她手背上缓缓蔓延蠢动,沿着体表攀附而去,遂渐侵蚀雪羽的肉体。
「——哼!呜……咕、啊啊啊啊……!」
不只肉体。
她的意识、精神、心灵。
慢慢、慢慢地,溶解在黑暗里。
即将与恶魔的呢喃——与『魔』合而为一。
『呵呵、哈哈哈!没错,这就对了。别担心,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什么错也没有。就算你感到讨厌他、恨他、想杀了他,这些都是正常现象。所以——温柔地接纳这份由「弱」而生的憎恨与杀意吧。』
「——!」
不成声的哀鸣响起,雪羽当场瘫跪地面。
她体表的魔纹依旧蠢动,冰晶逐渐染为昏黑——从雪羽体中溢出非比寻常的魔力。然而龙的复制体并不畏惧那异质的魔力,依旧机械似地朝她发动攻击。
『来吧——久远院雪羽,变得比弱还要更弱吧。』
侵蚀全身的魔纹,终于爬向她的脸。只见少女白皙肌肤被墨黑玷污,就连眼眸也即将染成暗色。
凶猛巨龙由四面八方包围她,身在中央的雪羽漆黑的眼眸一睁——
刹那间——
世界静止。
向雪羽一拥而上的巨龙,顿时化为沉寂的冰雕。
同时冰封十二头龙——这不但是远超出人类力量的伟业,更是高阶魔族才办得到的神乎其技。
然而——
裹着群龙的冰——何其清澈透明。
不只是冰块,包括飘在空中的冰晶、手里握着的细剑、全身肌肤与眼眸——一切重回原有的光彩。
她反手握着的细剑如今刺在地上,由剑尖化生的冰之奔流,将整片地面化为冰封大地。
冰雪系第四阶魔法『银霜冰牢(Ice Coffin)』。
这是让霜柱驰骋于大地,将触及的一切封入冰棺的魔法。
当然,若面对的是身躯巨大的龙,一般发动这招,顶多暂时冻住敌人的脚部。
因此,雪羽动用了些技巧。
当龙接触窜地而来的霜柱,导致动作迟钝——她便趁着这时高速控制冰晶,瞄准龙每个动作的起始点,也就是关节的可动部位,让冰晶在空中『静止』。
光是让冰晶『静止』,照理说不可能挡得下拥有坚韧鳞皮的龙。
但要是能在龙停止的状态下,精确抵住每个动作的起点,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就算龙的力量再大,没起始动作就产生不了动能,也就不可能挣脱冰晶牢狱。
而一旦镇住龙的动作,接下来只要靠启动的『银霜冰牢』,就能把龙给冻成冰雕。
道是她看清巨龙的动作与体能,透过缜密的思考与推演后,所下出的一着棋。
不靠荒谬的暴力,不靠幸运带来的奇迹。
实力、知识、观察力与意志力——久远院雪羽动用自己的一切所学,而那毫无疑问是属于她的力量。
属于雪羽自身的『强』——
『这——』
「……想……美……」
盖过那道错愕的声音——雪羽放声高呼。
「——你想得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她发自灵魂的咆哮。手背上残留的魔纹,也像是震慑于她的魄力而消失无踪。
雪羽眼里带着烈火般的愤怒,瞪视虚空,狠狠瞪着那藏在幕后观察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但休想擅自为我的心做主!你说我恨悠理?说我想杀了悠理?少胡说八道了!你对我懂些什么!?你——对悠理又懂些什么!?」
雪羽仰天大吼。
以雪羽自身、以雪羽的嘴、以雪羽的声音、以雪羽的灵魂咆哮。
「悠理也很努力地面对自己的过去!他活在我无法想像的痛苦与绝望里,却还是带着笑容走到这一步!」
悠理也许曾铸下什么错。
但他——并不逃避。
他知道那是永不得赦免的罪,但不曾因此灰心,不曾任由它去,而是承认、接受、扛下它,付出各种努力带着它一同前进。
然而——
「……我却没能相信悠理。是我不好……我心智不够成熟,胸襟不够开阔……因为心太『脆弱』,没办法接受、原请他……」
会不会悠理只把自己视为赎罪对象,只当自己是所犯罪愆的象征——身陷这样的疑念与恐惧,让雪羽拒绝了他,甩掉他奋力伸向自己的那只手,否定他的道歉与赎罪,深深伤害了他。
「但我不再迷惘了!我相信悠理!我相信自己一路看下来的这个男人!相信我欣赏的这个男人!而且也相信——悠理他所相信的我自己!」
相信自己——
相信悠理曾夸奖过的,那个『强大』的自己。
他吊儿郎当的谈吐、调戏人的话语、傻愣愣的笑脸、光听都令人满面通红的花言巧语,以及只有严肃时刻才会吐露的赞赏与勉励——
她愿意接纳并继续相信,过去从他身上得到的一切。
『真是可笑啊。悠理会陪伴你,为的不就是赎罪吗?他只是为了自我安慰,才说那些好听话,才对着你摇尾巴。』
「不对!」
试图打击雪羽信心的话语,被她一口否认。
「悠理陪伴我是因为——我是个好女人!」
『…………』
难以形容的沉默填满空间,令气氛为之冻结——那不是指实际气温,而是形容精神层面。
「……啊,不是啦,呃……总、总而言之!」
羞红了脸的雪羽,赶紧替自己打圆场说:
「悠理他……并不是因为同情或赎罪而跟我在一起。悠理确实视我为异性——我是这么相信的。」
『你真是个自信过剩的女人。』
「我才没自信过剩,而是自信得恰到好处。我是个好女人,也非得当个好女人不可,要是不这么做,就不配跟麻上悠理并肩相伴!」
雪羽接着说:
「悠理是个很强的人,他强得不像话,强得无边无际,强得不合常理——而且,强到能够带着笑容扛下那份『强』。麻上悠理他……我爱上的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接下来,她的话锋转往不在现场的观测者:
「你这连现身都不敢的胆小鬼!像你这样的人,不准侮辱我爱的男人!」
她正气凛然的呼喊,带有不容动摇的力量。
望着虚空的双眸中,过去的迷惘与不安早已扫荡一空。
里头剩下的,就只有对己身的信赖、对心爱之人的思慕——
『……无聊透顶。』
对方用近乎不以为然和倦腻的语调这么说。
『好吧,你要逞强是你的自由,不过看来你并没搞懂自己的处境。那样的薄冰,可没办法永远制伏那些龙。』
啪哩、劈哩劈哩劈哩。
禁锢十二头龙的冰之牢笼出现裂痕。
雪羽经一番苦思所创的巨龙牢狱,面对巨龙绝对的蛮力,顶多只能撑上几分钟。
但——雪羽面不改色,嘴角扬起傲笑。
「我倒觉得,没搞懂处境的恐怕是你。你难不成以为,我刚刚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逃窜?」
『什么?』
「不说别的,这场战斗本身毫无意义。我就算打倒所有巨龙,也只是再来一批新的。只要你高兴,敌人想来多少就有多少,不是吗?」
『…………』
「只要还待在这房间,我就只是只笼中鸟。既然如此,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我只要打破牢笼就好。」
而为了达到目的,雪羽早踏遍方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装作被龙攻击而四处逃窜——实际上则是在房间每个地方布置了冰晶——那是受雪羽攻击就会触发并爆炸的冰之炸弹。
『……你认真的吗?要是这房间倒塌,你也别想全身而退,甚至有可能落得跟龙一起陪葬的下场。』
「但与其跟没完没了的敌人继续打个不停,这招胜算起码高一些。」
说着,雪羽开始凝聚魔力,唇间诵出庄严的咏唱,她动用身上仅存的一切魔力,施展最后的全力一击——
冰雪系第六阶层魔法『霜天冰牙大腭(Leviathan)』。
她在目前所能击出的最大魔法里,灌注了超越极限的力量——毕竟半吊子的攻击,可破坏不了这房间。
「喝啊啊!」
伴随高亢的一声呼喊,她将细剑刺向地板,无数的巨大冰柱顿时充塞空间,乍看就像是只有双腭与獠牙的神兽。冰之巨矛刺上墙壁与地板,雪羽事前布置的冰晶于是接连引爆——
『雪羽,你真「强」啊。』
那阵声音响起。
『身陷绝境却绝不放弃,不断寻找起死回生方法的意志力;能思辨并找出对策,懂得临机应变的实战头脑;能将瞬间灵感化为现实的实力与魄力——嗯,我对你只有佩服两个字。』
嘹亮的语声,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赏。
『不只抗拒我的煽动与教唆,还靠自己的力量克服了苦恼与纠葛。我的确赢不了你对悠理的情意。强——你的精与肉体,既坚强且美丽动人。』
所以——『他』说道:
『像你这种人——就是让我恨得牙痒痒。』
「这……怎么、会……」
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让雪羽睁大了眼,惊愕与绝望掩盖了她的表情。
她的四周——房屋依然存在。
『他』的语声继续响起,就是最佳的证明。
看来全力的一击,也没能破坏这顽强的实验室吗——
「竟然有这种事……我的魔法——消失了?」
但广域歼灭魔法并不是没启动,它确实吞噬了雪羽仅有的魔力,召唤出让世界陷入绝对零度的魔冰。
但那一切——却在瞬间消失了。
有如迷雾或幻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只『霜天冰牙大腭(Leviathan)』,连龙身上的冰也一样消失。而且,我没办法操纵冰晶了……!?)
布置在房间各角落的冰晶,这下再也无法控制。
飘在空中的冰晶失去光彩,就像是想起重力的存在般,啪啦啪啦地落了一地。
(……不,消失的不是魔法。)
是魔力。
她释出体外的所有魔力——如今连一丁点也不剩。
(这究竟怎么回事……?这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陷入极度混乱的雪羽——眼前飘落了某样东西。
乍看像是什么碎片。
飘呀飘地。
像是凤蝶在天空飞舞。
蕴含神秘光辉的蓝白色碎片,从天空飘落。
「这是什么东西?玻璃碎片吗……?」
『答错了——那是「羽毛」。』
语声煞有其事地说道。
『那是「反天使」羽翼的一部分。就是那片羽毛,让你的魔力失去作用。』
「——!?不、不可能的!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就是办得到。「反天使」的羽翼能够让接触到的魔力全部失效,不管各种属性的魔法、结界、魔法阵等固定术式,内藏魔力的剑击或赤手空拳——不分种类大小强弱,都会一律失去效果。牵涉到魔力的一切,在「反天使」面前都是不管用的。』
魔力无效化能力。
也就是将魔力转化为无力的力量。
这项能力的绝对性与恐怖之处,让雪羽不寒而栗。
魔法使或魔族的战斗,都和魔力密不可分,除了启动魔法与魔导武装时需要魔力,体能强化与知觉敏锐化同样得用到魔力。
各种战斗能力的基础——这就是魔力。
对强者来说,那等同利爪、獠牙,也等同心脏、血液。
而要是真有力量能抵销一切魔力——
『即使是魔女或吸血鬼这类称霸魔界的种族,在「反天使」面前都脆弱无力。只要将魔力本身无效化,他们的「强」也会跟着消灭。即使是强得离谱的少年——即使是麻上悠理,也不可能打得倒「反天使」。』
「……!?」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再怎么强,那强悍都是来自魔力,那么当然不会是「反天使」的对手。在这力量面前,强与弱都将失去意义,再厉害的强者都无法与之抗衡。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敌之力。』
「……怎么会,竟然有、这种力量……」
『为了以防万一,我事先在这房间里摆了一片羽毛,虽然只有羽翼几百分之一的力量——不过要对付雪羽你已经绰绰有余了。』
就在这时——
飘在雪羽面前的羽毛出现龟裂。蓝白色的光芒一消失,它就像玻璃或薄冰被人敲碎般化为粉尘。
『唉~看来要是跟羽翼分开太久,这东西一定会变质。恭喜你了,雪羽,这下你的攻击不会再失效了——喔,不过好像也没东西能失效了。』
「呜……」
雪羽低吟的同时,细剑与冰晶变回一柄短剑的模样。
原来是魔导武装无法继续维持启动,回到基本形态。
她剩下的魔力极度趋近于零。因为先前试图破坏房间的一击,耗尽她所有的魔力。
现在的她,连站着都很吃力。
而这样的她面前——离开冰牢的十二头巨龙发出咆哮。
『看样子,大势已定。』
『他』带着笑意继续说:
『嗯,这场戏还挺有意思的,当初特地设下陷阱,也算是值回票价了……咦,唉?我当初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头呢?嗯……算了,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总而言之,请节哀吧,祝你在天堂找到你母亲。』
那么再见了——
附上一句像是要摧毁一切的道别,机械语音也到此断绝。
「等、等等!等——呜!」
试图踏出的脚步不听使唤,害她一阵踉跄。
十二头绝望的代言者伸出獠牙。无可逃避的绝对之死,迎面扑向雪羽。
「……可恶!」
身在一筹莫展的困境中,雪羽只能埋怨自己的无力。
两个月前——她也曾像现在这样,与死亡狭路相逢。
也就是和露希雅所创的黑龙交手并吞败的那一次。
雪羽当时后悔自己的软弱、抱定受死的觉悟,而脑海里浮现的,是自己所爱的母亲容颜。
而这次——
「悠理……」
她对一名男子的后悔与情爱在心中纠葛得难分难舍,化为细语流泻而出。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求救,也像是在忏悔。
也或许——只是对心爱之人的思念。
雪羽如此道出那人的名字。
「火炎,亮起吧。」
一道熟悉的男声。
声音啥出的,是咒语的咏唱。
那是用来启动低阶魔法,单纯而简短的咏唱。
火炎系第一阶层魔法『火球(Fire)』。
是在这学园里最先学到的那种、入门中的入门魔法。
随后——豪迈的破裂声在身后轰然响起。
雪羽回头一瞧,发现身后的墙壁破了个洞。
刚好能让一人通过的洞——从中喷出烈焰。
彷佛由地狱熔炉倾泻而出的灼热奔流到处溢窜、嘶吼与肆虐,让实验场眨眼间化为火海。
被烈焰焚身的巨龙发出痛苦呻吟陆续倒下,鳞爪瞬间融化剥落,剩下巨躯熊熊燃烧。
轰烈的焰火把空间里的一切熔融、蒸发——唯独雪羽四周像是被凿了个洞,火与热风完全传不进里头。
(这是……这火焰是……)
连极其强靭的龙鳞都能轻易融解的大规模焰火——那无止境的凶猛火力,乍看就像是被人们视为禁咒的第七阶火炎系魔法『创焰霸狱劫火葬(Muspelhelm)』。
最低阶的魔法,竟能呈现宛如最高阶禁咒的效果。
而能办到这种荒唐事的人类——雪羽只认识一个。
「……悠理!」
从喷火口里现身的——是雪羽现在最想见的人。
「看来我似乎赶上了。」
悠理一边说,一边举起手里的学生证。于是空间里的大火尽数散去,剩下炭化的龙尸,以及被烧焦的地面与墙壁。
过了几秒,学生证出现裂痕。看来给新手用的魔导器,终究是承受不住悠理的魔力。
悠理扔掉破裂的学生证,迈步向前。
「雪羽,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
雪羽虚弱地笑着答道,紧接着却像是断了线的傀儡般就地倒下。
「呃、喂?」
「我没事、的,只是因为安心放松了下来。」
「……抱歉啊,拖到现在才赶到。我本来被传送到其他房间,听到雪羽你跟那机械语音的对话,才赶紧到处找你。」
「你不必道歉,我光是能捡回一条命…………咦?」
说到一半,雪羽睁大了双眼。
「等、等等等、等等,悠理……你刚刚说什么……你说听到我的声音!?」
「是、是啊……这实验场的语音,好像会透过每个房间里的扩音器广播出来,我就是听到那声音,才——」
「什、什、什么时候的事!?你你你是从哪一段开始听起的!?」
雪羽面红耳赤,咄咄逼人地怒喊道,明明脚都软了,却展现出追问到底的气魄。
「哪一段喔……应该是从什么『反天使』的无效化能力那边开始吧。」
「……呼~~~~……原来是从那里啊,吓我一大跳。」
雪羽一声长叹,神色转为由衷的安心。
「喂喂喂,你干嘛一脸放心啊?能让一切魔力失效,可是挺恐怖的能力耶。」
「那件事一点都不重要。」
雪羽如此评断。能消去一切魔力的夸张能力——竟然被她评为『不重要』。
莫非雪羽在那之前,还谈了其他比这更重要的事?
「你们刚刚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些关于你,以及我母亲的事。」
雪羽嘀咕的瞬间——悠理的心顿时凝滞,他紧抿双唇,像是在压抑内心的慌乱与罪恶感。
「……雪羽,我——」
「悠理。」
雪羽也跟着开口,打断他悲痛的声音。
「对不起。」
「……咦?」
「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我没接受你的道歉,还说了那么伤人的话。请你原谅我。」
「雪、雪羽你在胡说些什么?这不是你的错,而是……」
「……我虽然不会说你完全没错,但错的不只是你一个。你不必一肩扛下一切责任,也不必一个人演坏蛋。」
「……你愿意,原谅我吗?」
「这无关什么原不原谅。我会怀疑我们过去建立的关系,就只是因为我太『弱』了。」
「可是,你母亲被我给——」
「别随便杀了我母亲。我知道她一定还活着。」
雪羽说着,以不带迷惘的视线,坚定地瞧着悠理。
「所以悠理——陪我一起去魔界吧。我们要一起找回我的母亲。」
「…………」
「话先说在前头,你拒绝也没用,因为我就算拖也会把你拖去。既然你跟这件事并不全然无关,那么寻找母亲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目标,而是我们两人的。」
我们两人的责任与义务——她说。
以淘气的笑脸说完,雪羽微微眯起眼。
「而要是……万一,我母亲真的死了——万一真的是你杀了我的母亲……到时我再来好好气你、恨你、痛骂你、鄙视你——然后要你赎罪。我只求这样……只要这样就够了。」
「…………」
「所以别再愁眉苦脸了,像平常那样呆呆地笑一个来看看吧。」
说着,雪羽自己先笑了。
以憔悴不堪的脸蛋,奋力地笑了。
这是比世上一切都灿烂强烈,美丽动人的笑容。
悠理一时无语,呆然伫立,看着那笑容的眼眸,却不知不觉溢出泪水。
「你……!你、你这蠢蛋干什么呀,怎么突然哭出来了!」
「唉?呃、咦?我在哭吗?」
「真是的……哪有才刚叫你笑,立刻就哭给人看的。」
「不,我真的没有……」
悠理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流下泪来。
只是——有种解脱的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获得回报,就像是紧绷的丝线终于放松。
「谢谢你了,雪羽。」
等回过神,悠理发现自己正抱着对方。
「——!?你、你这家伙……竟然趁我动弹不得时……」
一开始试图抵抗的雪羽怒吼渐弱,终于将两手绕到悠理背后并交扣,回应悠理的拥抱。
(插图008)
「雪羽,你真强,比我都还要来得强太多了。」
「这句话是消遣我吗?」
「是真心话。」
「哼,『强』这种事哪能一概而论。这世上有各种数不尽的『强』,所以——去吧。」
雪羽双手一伸,把悠理的身子推了出去。
「还有人得靠你的『强』来守护,还有敌人得靠你用『强』打倒。」
「……我知道。」
悠理边说边起身。
「我的外套被其他家伙给毁了,你先用这将就一下吧。」
接着他脱下T恤,交给外衣明显破损的雪羽。
「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去搞定他们。」
悠理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完后——嘴角扬起恶作剧的笑。
「等下我离开了,你可别抓着我的衣服闻个不停喔?」
「什、什么!?少、少胡说了!我才没那么变态!」
「嗯~我看不见得吧?我记得之前我们一起特训时,你不是就把我的运动服拿起来闻吗?」
「——!?你、你怎么发现的!?我明明趁你去上厕所,确定四下无人才做的呀!?」
「……啊,原来你真的这样搞啊。」
「~~~~~~!?」
无关紧要的闲扯。
一如既往的对话。
悠理与雪羽相视而笑。
「我走了。」
悠理背过雪羽,拔腿奔去。
一穿越墙上的破洞,他收起脸上表情。
凝望前方的眼眸,已不再有迷惘与纠葛。
还留在里头的——就只有对不可饶恕之人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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