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5 傅油──祈祷仅能在终局后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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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讨厌假日。这会让他觉得自己不被需要而不安。
今天是十一月二日。前天是跟警察们餐叙的万圣节。
简朴的床、桌子和小巧的柜子。位于公寓里的这个房间,室内只放着生活所需的最低限度家具,因此看起来比实际的坪数更宽敞。
在这个静谧的房间里,杰克坐在作业桌前。
分解过后的枪枝零件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他拿起清理用的一块白布,将枪身擦拭干净。他一直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白布上不再出现黑色污渍为止。
上午闻到的烟硝味,此刻稍稍在鼻腔深处复苏。
他去了甘露旗下的打靶场进行训练。
不过就算没实际开枪,他也会像这样保养枪枝。对杰克来说,这是一种仪式。
熨烫西装也是。擦鞋也是。锻炼体格也是。
这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让他确认自己是否适合担任露西的保镖。
花了好一段时间仔细清理零件后,他将枪枝重新装组好。
杰克盯着被脏污染黑的布。平常这一连串的作业总能让他获得某种程度上的安心感,但今天的他却怎么样也无法平静下来。
守护露西,就是自己的存在意义。
既然这样,倘若干部之中真有不值得信赖的家伙,处决对方亦是他的责任。
可是──对伙伴下手?
这种经验,他至今不曾有过。
就杰克所知,甘露是个跟背叛无缘的组织。露西很珍惜自己的伙伴。干部们都很仰慕她,对待杰克的态度也很亲切。
他加入组织至今过了两年。才两年。已经两年了。
这样的时间,短到还无法让他被人情道义束缚,但足够让他在一瞬间失手。
……倘若他没能保护好露西的话?
杰克摇摇头。
不可能。这样的选项,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待在房间里感觉只会继续胡思乱想。
虽然没有决定目的地,他还是像逃跑那样离开了房间。
◇
街上的喧嚣声感觉很遥远。
杰克默默放任自己的脚步往前。
为了避开人潮,他没有走向主要道路。
令人怀念的街景开始出现在四周。
他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赃物商人时期所住的区域。
在这条安静的路上,他发现一个白色的、全身毛茸茸的孩子。不是人类孩童,而是幼猫。虽然毛色不算漂亮,但看起来挺干净的。毛色白到感觉不像野猫。
「…………猫?」
听到杰克的呼唤声,幼猫的耳朵抽动一下。
它一瞬间转头望向杰克,接着就拐个弯跑走。
尽管知道幼猫会逃走,杰克的双脚仍不自觉地追上去。
他一边四周张望,一边朝道路深处前进。
「唉唉,你在找什么吗?」
一名从对向朝这里走来的男子向他搭话。
一头自然卷黑发的男子,右眼被刘海遮住。坦露在外的左眼跟露西一样是鲜红色的。
杰克一瞬间忍不住盯着男子看,但随即慌忙移开视线。
明明什么都没想就冲出家门,却巧遇一名瞳孔颜色和露西相同的男子。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安排?
仿佛是要杰克好好正视内心的纠结。
「……我在找一个孩子。啊,我是说小猫。你有在这条路上看到一只白色幼猫吗?」
杰克试着这么跟对方对话。
「刚刚往那边去喽。」
男子指着旁边的一条窄巷,带着天真笑容这么说。
其实杰克并不是真的想找出那只幼猫。他只是不想糟蹋对方的一片善意。
向男子道谢后,杰克便踏进他指示的那条巷子。
◇
「唔哇,对喔,这里是那个傻瓜的……」
在窄巷中前进到一半的杰克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一旁的廉价公寓二楼。
此刻,他已经完全没了寻找小猫的念头。
两年前,他曾经以赃物商人的身份到这栋建筑物里头替人估价。
在浏览告示板时认识,将杰克拉来自己家里,最后却从二楼阳台坠落死亡的那个傻瓜男的住处。
男子那时弄坏的围栏,被人以相当粗糙的手法勉强修补好,看上去仍是随时都会崩塌的脆弱状态。
反正,不管之后租下那间房间的人是谁,应该都不至于像那个男人一样蠢────
「……危、危险!」
「咦?」
突然看到有人从室内推开窗户,杰克一瞬间不禁开口大喊。因为想起那个傻瓜男,他还以为自己这次要从一楼目击他人坠楼,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一名年轻女子从窗户探出头来。
「笨、笨蛋,别探出上半身!」
两人对上视线。
虽然莫名其妙被杰克怒吼了两次,女子眼中却没有恐惧或愤怒的神色,反而还带着几分期待。
「……难道你认识我弟弟?」
女子的嗓音透露出想听到肯定答案的期待。
杰克随即往后退一步。
「等等,拜托你等一下!那个,因为,你知道那孩子从这里坠楼的事吧?所以才会说我这样稍微往前倾的动作很危险。拜托你。我完全没想到那孩子会离开人世,所以……」
「我知道了,所以你的身体不要探出来啦!」
三番两次大吼,让杰克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状况来看,这名女子明显是那个傻瓜的姐姐。该说不愧是姐弟吗?要是一个没注意,感觉这个姐姐也会从二楼摔下来,令人完全无法放心。
要是真的变成这样?……他可不想看到这种足以让人作恶梦的事再次发生。
「我过去你那里。快把头缩回房里乖乖等着!」
杰克选择妥协。
◇
「──我没想到弟弟会选择自我了断。」
杰克默默听着女子说话。从现场状况判断,旁人理所当然会以为那个傻瓜选择了跳楼自杀。但正确来说,那其实是场意外,真相远比你所想像的更要来得愚蠢喔──杰克拼命按捺想这么爆料的冲动。
虽然来到女子房里,但无论对方邀请他坐在椅子上或是想招待饮料,杰克都严正拒绝。站在玄关对话就够了。他想赶快离开。
女子表示自己叫做苏菲亚。
她果然是那个傻瓜的姐姐。
姐弟俩早早便失去双亲,一直是苏菲亚在照顾这个唯一的弟弟。
「在弟弟开始工作,我们也分开生活后,我就很少再跟他见面了。因为彼此的工作都很忙,迟迟抽不出时间。为了庆祝弟弟找到工作,我当时送给他一套西装,但我真正看到他穿上西装的次数,少到一只手数得出来……」
不过,虽然次数极少,她偶尔还是会跟弟弟共进晚餐。两人的住处距离不算近,但仍是一旦有需要的话,就能马上赶到对方家里的程度。
应该不用过度担心吧。毕竟弟弟也是一名成年人了──苏菲亚有些过于乐观地这么想。
因此,弟弟住处的房东捎来的联络,让她整个人冻结。
「我收到房东的信。对方好像是在弟弟的这个房间里,发现了写着我的住址的便条纸。信中提到我弟弟……从二楼窗户往下跳。在短短一句默哀的话之后,剩下的内容就是欠缴房租的部分,希望我能代为清偿之类的……」
苏菲亚替弟弟偿还了这笔债务。而她任职的公司在同一时期进行裁员。
她一瞬间失去了弟弟、存款和工作。不过,这间遗留着弟弟生活轨迹的房间,至少还在她能够触及的地方。
于是,苏菲亚搬到这个房间来。
「我为什么没能察觉到弟弟的烦恼呢?要是我再多花时间陪伴他就好了……」
从玄关窥见的室内,看起来几乎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苏菲亚至今仍继续使用着那个傻瓜的家具和壁纸。
因为太尴尬,杰克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苏菲亚的外表上。
苏菲亚的长相平凡,感觉是一名到处都看得到的女子。及肩的一头浅褐色长发,并不会让人特别留下印象。要说特征的话,大概只有左边眼角那颗大大的黑痣吧。
「啊……对不起,我净是顾着说自己的事。呃,你是那孩子的,朋友,对吗?……方便的话,能跟我说些只有你知道的他的事吗?」
尽管杰克甚至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苏菲亚仍擅自将他视为弟弟的友人,央求他提供跟弟弟相关的回忆。从那毫无防备的态度,可以感受到她疼爱弟弟的心意。
杰克开始感受到无谓的罪恶感。
他跟那个傻瓜其实连认识都称不上。不过稍微夸大后再告诉苏菲亚应该也无妨吧。
「……我跟他只是互相认识的程度,没说过几句话。不过……嗯……要是没有那家伙,也没有现在的我了。」
意外的是,这并不是谎言。
因为那个傻瓜在告示板上张贴了「$0」的纸片;因为他得到了等同于五号街地下酒吧入场券的火柴盒;因为他把那盒火柴给了杰克,身为露西保镖的杰克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这是,正面的意思吗?」
「嗯。托他的福,我遇见了想一直守在她身旁的人。」
「这样呀……」
苏菲亚的眼眶开始泛泪。她想必是擅自想像这段故事的细节了吧。想像弟弟做了足以改变他人人生的伟大事迹。
「那个人是你的恋人吗?」
「不。算是……上司吧。」
杰克含糊带过。没必要坦白自己是黑手党首领的保镖一事。
「她想必是个很棒的人吧。」
「……是个会让人想追随她的人。她很重视伙伴,也不会将部下当成弃子。不会为了中饱私囊而滥用权力。还很关照陷入困境的人。此外,不会让自身的情绪影响他人这点也很好。不会有那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完全不会做出不讲理的言行举止。她所说的话永远是正确的。」
没错。露西是正确的。
所以,为了她──杰克一路走来什么都做过了。真的什么都做过。
他杀过人。
开枪射杀攻击私酿酒运输业者的人。
拷问企图对仓库纵火的人。
制裁让餐饮店爆炸,将无辜市民卷入的人。
当然,这些人全都是敌对组织的成员。对甘露出手的他们不过是受到了应得的报应。
杰克完全没有做错事。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一开始的工作很单纯。只要开枪就好。在极近距离下的两枪。瞄准心脏和脑袋。
接着是将对方五花大绑,以高温烧灼,使之招供计划内容,然后将对方支解成小块,塞进袋子里扔掉。要具体说明拷问方法的话,就是将手脚绑在身后,让整个人变成弓式的姿势,再以灼热不已的金属棒压上身体。
最近一次,是用刀把对方猛刺到无力逃离的程度,再对他的身体点火,然后把烧剩的鞋子和脚寄给敌对组织。
不用说,一开始接到命令时,杰克也是一头雾水。
但他执行了。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扣下扳机后,他总觉得这只手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印象中,不是因为安心或恐惧,他只是感到脱力。
不过,他觉得这样就好。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我一直不被任何人需要。她是第一个愿意好好看着我的人。所以,我想一直待在那个人身边……干么?」
杰克发现苏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仰望着自己,便停下话语。
她无法从这些话中感觉到弟弟的存在,所以觉得不满吗?不过,苏菲亚的眼神看起来仿佛在担心杰克。
────不对。
不只是这样。
不知为何,苏菲亚的这种眼神,总让他有几分熟悉。
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你那是什么眼神……」
那双眼睛透出让杰克感到陌生的感情。他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我觉得,你跟我弟弟好像有点像呢。」
「啥?」
苏菲亚失礼的发言,让杰克将脑中的疑问抛到九霄云外。他不小心发出带着十足厌恶感的嗓音。
「不好意思。但我弟弟的情况不是上司,而是恋人就是了。现在的你,让我感觉好像那时候的弟弟……只要是恋人说的话,我弟弟都会答应。他接受对方所有任性的要求,脑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对方,也总是为对方做牛做马……可是,到头来,他还是被对方无情地甩掉了……所以我真的看不下去。」
带着热度的双眸。苏菲亚投射在杰克身上的眼神,就仿佛在看自己的弟弟。
杰克不禁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苏菲亚竟然把他跟那种被恋爱冲昏头的傻瓜视为同类。
而且还提到他最后被狠狠甩掉一事。
听到这里,不会觉得不爽才奇怪吧。不过要是恼羞成怒地否定,感觉也很不成熟。
更何况,他并没有希望苏菲亚了解这些。对杰克来说,露西是什么样的存在,只要他自己明白就够了。
沉默笼罩了两人。
尽管对话之后断断续续持续着,但内容愈来愈接近无关紧要的表面交际。
相较之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愈来愈沉重。
再继续对话也毫无意义。
杰克离开了公寓。
或许是感到尴尬吧,苏菲亚也没有挽留他。
2
休假日再次到来。
这天,杰克同样来到大街上。
他「哦」地轻喊一声。
随意踏入一间进口食品材料行后,他发现里头有贩卖无花果果干。
杰克想起万圣节那晚的餐叙。餐后甜点的无花果义式冰淇淋似乎相当受到露西青睐。
以送这个给露西为借口,到事务所去露个脸吧。说不定她会指示自己去保养轿车之类的。这样比一个人在大街上打发时间好多了,虽然海德可能会以「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呢」叨念他。
到时候再说吧。
付完钱后,杰克捧着装着无花果果干的纸袋走向事务所。
◇
他抵达了事务所。
来到露西所在的房间外时,打算敲门的杰克一瞬间止住动作。他发现大门微微敞开。
「真要说的话,你漏洞百出的行为,差点让首领丧命呢。」
「好啦好啦好啦,我是真的有在反省啊。」
里头传来熟悉的人声。一个是海德,而另一个,印象中应该是负责甘露对外事务的男性干部。
杰克竖起耳朵,屏气凝神地窥探里头的情况。
透过门缝,他只能勉强看到干部的身影。
「不过就算是菜鸟,他好歹也是一名警察。一般不会料到他会这么不经大脑行事吧?」
「别找借口了。」
露西冷冷的嗓音传来。
但干部仍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
杰克试着在脑中重组偷听来的零碎情报。
身为负责对外交涉的干部,处理跟警方之间的金钱往来也是这名男子的工作。不过因为忙碌,再加上已经熟悉业务内容,他处理的方式变得愈来愈随便。提供贿赂时,他甚至不是透过警方指定的负责人,而是随意将这笔钱交给他认识的警察。
结果被某个正义感十足的新人警察发现了这件事。
如果当初有确实跟指定负责人交涉,无论是贿赂或收买,都不至于被发现。
这名新人警察选择跟干部面对面说清楚。
觉得很可笑的后者以各种言词挑衅。
他调侃新人警察的理想、嘲笑对方的理念、狠狠践踏对方的自尊心。
禁不起激将法的新人警察,最后做出让露西的座车在万圣节夜晚一头撞进轻食餐厅的行为──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想想,那场意外发生的当下,露西曾说过她大概能猜到凶手是谁。她指的八成就是那名新人警察吧。应该就是透过对外事务干部得知的。
所以,在万圣节当晚的餐叙上,她才会以「凶手应该是警方相关人士吧?」逼问局长。
「你最近的工作态度愈来愈随便了。你之前还搞丢了记载走私运输条件的笔记对吧?」
「那件事最后也没引发问题啊,多亏海德先生把它捡回来呢。」
「要是笔记内容曝光,交易就会全数泡汤。更何况你还有胡乱挥霍金钱的倾向,再这样下去,可不能把工作交给你。」
「怎么这样。请您相信我吧,首领。虽然您说我胡乱挥霍,但我都会按时偿还借款喔。虽然现在也还欠着其他干部钱就是了。我有打算还,也跟他们确实约定还钱的时间了。」
干部接着又提及体态丰腴的妈妈干部是他的债主之一。看到没有半点悔意的他打算继续往下说,海德随即以「已经可以了」制止。
「因为你行事态度很随便,就算没有依照约定还钱,大家或许也不会在意。俗话说孩子不打不成器,我们大概是太惯着你了。」
「呜哇啊,参谋大人,你太严格了啦。这是为时已晚的意思吗?我下次一定会好好注意的,请饶了我吧。」
「你喜欢海吗?」
「咦?是,还满喜欢的。您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啊!难道您打算把我调到某座南方岛屿上吗?咦咦咦?现在去养老,还太早了耶。还是说,您是刚好建立了新据点,想趁这个机会顺便把我降职──」
干部半开玩笑的发言戛然而止。海德靠近他的身后,整个人贴上他的背部。
下一刻,海德放开手,干部跟着双膝一跪,倒在地上。
杰克不禁屏息。他拼命阻止自己想捏烂手中那个纸袋的冲动。不能发出声响。不能让自己在这里偷听一事曝光。
鲜血从干部的脖子附近向外扩散。
不用说,杰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干部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声,就被一刀割断了颈动脉。当然,下手的人是海德。
杰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因为──
────他们杀死了伙伴?
虽然动手的是海德,但若非露西的命令,他不可能这样擅自行动。
可是,甘露跟其他组织不同,不会随随便便处死自己的伙伴。应该不会的。
不。
……不对。
这是理所当然的下场。虽说是间接因素,但因为这名干部怠忽职守,露西、海德跟杰克险些就没命了。
没错。就算是伙伴,这名干部也是必须被杀死的存在。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赶快收拾掉吧。」
「是的。马上送他去他最喜欢的海边吧。」
「……他想必很吃惊吧。原本想像自己会前往南方的热带海域,结果却是被扔进普罗凯纳克冰冷且肮脏的海港里。」
从杰克的角度,只能看见倒地的干部。
这两人究竟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对话?毫不犹豫地切割长年共事的伙伴的露西,是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吗?……切割?不,不对。露西只是以居上位者的立场,做出冷静的判断而已。是自己这种想法不对。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您该不会觉得他很可怜吧?工作态度太随便的话,被扔进海里灭口也是理所当然的喔。再加上他的情报管理过于散漫,这可不能坐视不管。」
「因为那些净是见不得人的情报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听到海德装傻的回应,露西发出有些戏谑的笑声。
「既然都要处分他,用杀鸡儆猴的做法还比较省事。」
「以恐惧管理组织的做法,会让我们变得跟其他三流组织没什么两样喔。」
「你这番说法,听来像是为了守护成员的荣耀,而选择承担肮脏的部分呢。这种行为,不过是在培养一群连自己是被锁链束缚、绑在笼子里一事都毫无自觉的愚昧家畜罢了。让大家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这座城市里的英雄,才更好操控嘛。」
「──……我们的首领,可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呢。」
「是啊、是啊,没错,我明白。甘露是建立在信赖和羁绊之上的组织嘛。」
杰克听着露西有些自暴自弃的发言,缓缓收回脚步。
他逃离了事务所。
他很害怕──要是继续留在那个地方,自己似乎会再也无法相信露西是正确的。
他想起自己先前对苏菲亚说过的那些话。露西很重视伙伴、不会把部下当成弃子。那些全都是谎言。天大的谎言。
看来自己深信不已的那个露西,只是虚构的存在。
不,不只是杰克。整个组织的成员都被她给骗了。除了海德以外的所有人。
因为一心想跟建筑物拉开距离,杰克只是没头没脑地不停往前跑。途中,他不小心落下手中的纸袋。捡起装着无花果果干的纸袋时,露西的嗓音突然在他的脑中浮现。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万圣节那天晚上,露西这么说过。
杰克现在明白了。因为她本身就是个骗子,才有办法说出那种话。
言行举止不值得信赖的人,跟自己是同类。
所以,她才能看穿跟自己有着相同气质的人。这是很简单的道理。那并非表示组织内部有叛徒,而是「我就是骗子」的自虐发言。
杰克再次踏出步伐。
因为内心想法追不上现实变化,他总觉得走起路来有些轻飘飘的。发现自己差点要一头撞上帽子店的橱窗时,他才匆忙停下脚步。
冷静点。
杰克凝视着自己倒映在橱窗上的身影,试着这么说服自己。
冷静下来思考吧。唉,你想想。就算露西把空洞的漂亮话挂在嘴边,那又如何?做为营运组织的手法,这不失有一番道理啊。
在弄清楚露西的本性之前,杰克便已经决定要追随她了。就算露西是没血没泪的黑手党又如何,这本来就不是他需要在意的事。
没错。在杰克的人生中,露西是第一个需要他的人。
这就代表了一切。
再说,仔细想想,就算露西暗中处决了伙伴,她也不见得随时随地都在说谎。
跟露西之间种种平凡无奇的交流,此时浮现在杰克脑海之中。
他没能把领带绑好,被海德以「真不像样」数落的时候。
露西以「就这样也无妨」替他缓颊。
因为很闲,一语不发地碰触杰克头发的时候。
以双手替杰克的头发做好造型后,又随意将它揉乱,像是为了解闷那样玩耍。
对杰克来说,这样的露西就是真正的她。
既然如此,今后也不会出现任何改变。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倒映在玻璃橱窗上的那张脸,看起来不像是接受了这个结论。
不过,杰克已经不想继续思考下去。
3
杰克早早躺上床,他在床上不断翻来覆去,也好几次睡睡醒醒。看到外头天色逐渐转亮时,他干脆放弃睡眠,从床上爬起来。
无可奈何的他,选择比平常更早出门。
他抵达了露西专用的事务所。
踏入室内后,他走到昨天干部倒地的位置附近,伫立在那里。
地上不见一丝血迹,也没有任何人死后留下的痕迹。
难道自己昨天是看到一场幻觉吗────要是能这么想,不知道会有多么轻松呢。不幸的是,杰克脑中的记忆仍鲜明无比。要他佯装不知情,实在有点难度。尽管如此,他还是得扮演一如往常的杰克才行。
不过,必须展示演技的对象,现在并不在办公室里。
为什么呢?虽然他今天提早过来,但事务所的大门并没有上锁,所以露西或海德应该已经在里头了才对。
「……首领?海德先生?」
他试着呼唤,但无人回应。
想到其他房间确认的杰克朝大门走去。这个瞬间,一个「咚」的沉重碰撞声传来。
他出自反射地将手伸向枪套,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露西的办公桌下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杰克提高警戒朝办公桌靠近,弯下腰窥探桌子底下。
然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放下警戒。
是抱着双腿的露西躲在里头睡觉。
刚才的巨响,八成是她的头撞到桌子的声音吧。尽管如此,露西仍没有因此醒过来,只是像只不满的小猫咪那样动了几下。
她为什么会睡在这个地方?难道她每天早上都会像这样,在这里小睡片刻吗?杰克平常不会在这个时间出勤,所以从来都不知道。
办公室里明明摆着高级的皮革沙发,她没必要在这么狭窄的地方蜷起身子补眠啊。
杰克伸出手揽住露西肩头,将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盖后方,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露西的身子轻盈到让人感到不安。
准备将她抱到沙发上时,露西微微睁开眼。
无法对焦、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双眼。
她茫然望向上方的视线,最后落在杰克的头上。
那双红色眸子再次透出杰克熟悉的热度。
是偶尔会向他展现,让他摸不着头绪的热度。
露西缓缓伸出手,以指尖轻触杰克的刘海。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接着,她紧紧搂住杰克。
「……赛…………汀……太好……活着……」
接着──
露西以沙哑嗓音轻唤杰克以外的某个男子之名。
────啥?
杰克止住呼吸。
他感觉心脏仿佛冻结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
他突然懂了。
露西眸子深处的那股热度。
他最近在其他地方也见识过同样的东西。在苏菲亚的眼中。
说杰克跟自己的弟弟很像的苏菲亚的双眼。望向杰克的眼神。似曾相识感的真面目。寄宿在苏菲亚和露西眼中的热度,是相同的东西。
所以,他发现了。
这股热度──是对家人展现出来的亲爱之情。
这是世间很常见的一种感情。然而,却也是杰克怎么样都无法理解的感情。那是他不曾感受过的感情。
他不可能理解。因为他的父母从来不曾对他怀抱这样的感情。
杰克的手几乎要开始颤抖。他移开露西搂住自己的那只手,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
露西再次阖上眼睛。
她究竟是在杰克身上看到了谁?
杰克对露西的家人一无所知。
跟露西相遇时,她便已经是孤身一人的状态。
是身为父亲的前任首领?不过,就算是杰克,也多少听闻过前任首领的名讳。跟露西方才说梦话时道出来的名字不一样。
难道是哥哥?还是弟弟?他没听露西说过自己有兄弟。
不对。
无论是谁都不重要。
长相、个性、体格、气味,亦或是无法以言语表达的某种特征。杰克不知道自己跟对方是哪里相似,但对露西来说,那个人才是她重要的人。
啊啊,这么说来。
第一次遇见露西时,她的眼中便已经透出这种热度。
杰克终于明白,在那个当下,她会让只是打架稍微厉害一点的他待在自己身边的理由。
他是替代品。
已经不在人世的露西家人的替代品。
露西所渴求的并不是杰克本身。
她只是在杰克身上看到了某个已死之人的影子。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什么赃物商人的眼光啊。无能的家伙。明明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只是被当成替代品。
杰克有种被推入深沉海底的错觉。这里没有光。他无法呼吸。好冷。好冰。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他被这样的情绪逼得走投无路。
就要崩溃的瞬间,他的思绪突然不可思议地变得平静、清晰起来。
──看来,我果然不被任何人需要啊。
啊──啊。
总觉得一切都好愚蠢。因为根干的部分是虚假的,所以在那之上持续累积起来的东西,轻易就会崩塌瓦解。他突然觉得露西说的话好空洞、好肤浅。她会肯定杰克罕见的发色跟尖锐的牙齿,八成也只是为了哄骗他加入组织而已。她想要一具人偶,用来缅怀故人的人偶,能让她随心所欲改造的人偶。这就是露西真正的用意。不过是个小女孩想满足思念之情的任性罢了。昨天即使目睹干部被处死的瞬间,杰克仍抹煞了内心深处觉得不对劲的想法,将露西的行为正当化。杀死敌对组织的成员时,他也是这样说服自己。这一路走来,他总是将一切贬低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并为自己确实派上用场感到喜悦,佯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长时间压抑的情绪,现在已经膨胀成原本的好几倍,哗啦啦地溢出。一直被他漠视的情感在沉淀、腐烂后化为混浊而黏稠的块状物。世界变得四分五裂。在现在的他看来,眼前的主从关系简直廉价到无法言喻。为了让露西持续需要自己,杰克自认已经守护她、服从她、为她献出一切。然而真正倒映在她眼中的,却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到了这一刻,就连杰克这个名字都显得格外讽刺。常见到可说是男性名称的代名词的名字。适用于任何人的名字。然而,杀过人的杰克,明明已经无法变回从前那个杰克了;明明像这样被露西重新打造过了;明明他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露西的错──明明、明明如此,露西却不愿意负起责任。露西眼中没有杰克这个人。他无法阻止朝反方向狂奔的思绪!不可能阻止!露西是他愚蠢地放弃思考的象征;露西是光是呼吸,就能让杰克变得悲惨的存在;露西是适合憎恨的对象;露西是痛苦的体现:露西是后悔的化身:露西是人生的污点,露西是露西是露西是露西是露西是露西露西露西露西。
「────哈哈。」
杰克不自觉发出自嘲的笑声。
这跟父亲那时的状况相同啊。
就连至今一直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此刻也跟着迸出。
虽然一个是给钱,一个是效忠,但杰克献出自我,却得不到半点回报这点是一样的。擅自怀抱期待的他,理所当然地遭到背叛,而后──
────……要再次逃跑吗?
「哎呀,怎么啦,杰克?你今天还真早。」
「啊……」
原本似乎待在其他房间里的海德,从走廊踏进这个办公室,将杰克的思绪拉回现实。
「如果太早来,事务所有可能是锁上的喔。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种提早上工的精神,确实不错就是了。」
「啊,也没什么,只是我今天醒得比较早……」
朝在沙发上熟睡的露西瞥了一眼后,海德稍微压低说话音量。杰克也跟着配合。
两人的对话是成立的。不过杰克只是出自反射而开口。听在他的耳里,彼此的发言只是一个个独立的音阶。他其实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搞不太清楚。
片刻后,露西醒了。表情看起来还有些迷蒙。
不知是不是仍沉浸在梦境的余韵之中,她望向杰克的双眼再次透出热度。
「……你作了什么好梦吗?」
杰克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梦到家人,之类的。」
「嗯……算是吧。」
或许判断出在眼前说话的人是杰克,热度从露西的眼中散去。
「来探望你的家人,给了你一个拥抱……是类似这样的梦吗?」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梦话吗?」
杰克莫名具体的指摘,让露西的回应带着几分警戒。
「没有。这样的梦不是很常见吗?」
这么回答后,杰克澈底停止思考。
露西将家人的身影跟杰克重叠了──刻意开口确认的他,就在刚刚证明了这一切并非自己多想。
4
过了几天,杰克还是无法取回自己身体的主导权。
他凭直觉处理已经熟悉的业务,而那股像是以旁观者角度看着自己的感觉,依旧持续着。明明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要是什么都没看到就好了。
这样一来,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是因为他的思绪一直被囚禁在过去吗?
结束工作返家的路上,回过神来的时候,杰克发现自己伫立在一栋肮脏的民宅外头。
这是他刚来到普罗凯纳克南部时所居住的地方。位于北侧的斯泰姆──被许多游民和居无定所的人占据的中央大道──外围的空屋。这里是无家可归的年轻人聚集的场所。
这栋民宅似乎仍发挥着相同的功用,黑暗中可见几名在出入口抽烟的少年的身影。
杰克望向走来的方向。人为铺装的路面满是裂痕,四处可见空瓶碎片和呕吐物的痕迹。
这个地方没有变。
自己却变了。被改变了。
无论是杰克的年龄或是身上这袭高级西装,明显都跟这里格格不入。
他在原地伫立了片刻。因为也不能踏进民宅里,他到头来只好往回走。
正当他抬起脚步时──
「唉唉唉,你用力一点揍我吧?」
有人在他的耳畔这么低语。
一名男子出现在杰克身后。他或许是在隐藏自身气息的状态下逼近的吧。
对方黏腻的嗓音,让杰克的身体瞬间进入迎击状态。
他只是基于自卫,并不是答应了男子的要求。
他一拳击中男子的心窝。手感很扎实。对方轻轻哀号了一声后弯下腰,但没有因此倒地。体干似乎很强壮。
杰克随即跟男子拉开距离,然后从正面望向他。
「……啊?」
「真不错,好舒服喔,你果然是我最棒的劲敌耶。」
陶醉的表情和嗓音。看起来比杰克年长几岁、嘻皮笑脸的男子。
杰克蹙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在成为赃物商人前,开始跟原本混在一起的少年们拉开距离的那阵子────
勉强残留在脑海一角的记忆,跟这个场所连结起来,然后逐渐变得清晰。
「…………你是无牙(Toothless)?」
「没错,你果然还记得我啊?」
无牙露出一口完好的牙齿这么笑道。「果然」是什么意思?
这名男子之所以被唤作无牙,理由其实很单纯。
生性好斗的他,觉得被强大的对手殴打是最幸福的事。他会在挺过对方攻击后全力还击,最后一边单方面凌迟对方,一边以「唉唉唉,更用力一点啊让我更痛一点啊你在哭什么谁欺负你啦」之类的台词挑衅。最后,做为战利品,他会从输家嘴里拽下一颗牙齿带走。
被那家伙盯上的话,就会变成无牙之人啊!因为这样的谣传,无牙成了他的绰号。
他是个骇人的家伙。
最初被无牙缠上时,杰克一拳就将他打晕。
之后,无牙便以「我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耶」的理由执拗地纠缠他。经常把「我一直在追求这种感觉呢」或「你也一样对吧?」挂在嘴边的无牙,似乎将自己和杰克视为彼此都认同、命中注定的劲敌,但杰克可没理由奉陪。
「我绝对会变强,然后打赢你。你要在这里等我回来喔?」
某天,这么告知杰克后,无牙就突然消失踪影。杰克依稀记得自己听说过他加入黑手党或是小混混集团之类的消息。因为不感兴趣,他至今一直没想起来。
「……你现在加入哪个组织?」
现在的状况跟过去不一样了。杰克有必要先确认这一点。
倘若无牙知道杰克就是甘露首领的保镖,他这么做等于在向整个组织开战。
「没什么加入不加入的,我自己就是老大喔。」
「啥?什么意──喂,很危险耶!」
无牙在完全没有准备动作的情况下朝他扑来。
斗殴瞬间开始。
过去交手时,无牙只是凭借蛮力挥拳,可说是破绽百出,但现在的他,动作简洁俐落许多。当然,杰克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他了。
两人的交手告一段落后。
杰克俯瞰着仰躺在路上的无牙。
「你说你就是老大……你出人头地了吗?」
杰克继续交手前的对话。
「不──对──喔。」
气喘吁吁的无牙嘻皮笑脸地回答。
将他提供的主观而零碎的情报统整之后,事情大概如下。
原本隶属一个规模还不算小的小混混组织的无牙,团队合作的能力几乎等同于零,但他还是在这个组织里学到了更上一层的暴力,而他到头来还是被赶出去了,所以就回到这里。
离开几年的空白,让对他一无所知的人变多。不少人找他单挑。他打赢了。不知为何,其中两名被他的反击打得落花流水的对手,反而开始崇拜他。他们擅自跟在无牙身边,听从他的差遣。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无牙成了一个小规模组织的老大。
「那你为什么要攻击我?」
「为了回应你的爱,我变得更强了,我想证明这一点啊。」
这压根谈不上是组织之间的冲突。毕竟无牙麾下的组织规模很小,想跟甘露为敌,根本是乱来一通。
「……所以,我在这里遇上你,只是巧合而已吗?还是这一带是你的组织的地盘?」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要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吗?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出现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
「每天喔。」
杰克的表情僵住了。被大规模的小混混组织开除后,他每天都待在这里?这可是一段以年为单位的时间啊。他真的每天都在等待不知何时才会现身的杰克吗?在这个地方?
虽然很想当成玩笑带过,但这想必是事实吧。无牙这个人是无法用常识判断的。
「因为我觉得你会遵守约定啊。」
无牙抬起上半身,伸出手揪住杰克的外套下摆。
无牙需要的不是杰克。他所追求的,只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自己妄想中的杰克。恶心死了,这个混蛋……混蛋。
正想一把挥开无牙的手时,杰克止住动作。
他的脑袋深处传来一个仿佛齿轮巧妙嵌合的「喀锵」声响。
他的视线落在像是想依赖他的无牙的手上。
────这只手能派上用场。
杰克的大脑,想必一直在等他发现这个事实。
无牙对他的执着及扭曲的偏爱──他可以利用这些。如果是为了杰克,无牙想必很乐意弄脏自己的双手吧。
心中原本无处可去的感情,突然有了具体的样貌。
啊啊。
自己怎么至今都没察觉到呢?
这是杀意啊。
动机跟手段都已经凑齐了。这么想的话,他今天会以自己的双脚来到这里,或许也是必然。很合理。是真理。他抵达了自己必须抵达的地方。
意思就是──只要好好利用无牙,他可以在自己不被怀疑的状态下让露西从世上消失。
要是没有遇见露西,他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只要露西不在这个世上就行了。
这样的话,把一切变得像是从来没发生过就好。
那么自己的愚蠢和凄惨也会一并消失。
杰克伸出手。
他将手重叠在无牙的手上。
「……啊啊。抱歉让你久等了。要我跟你对打几次都可以,不过,有个会干扰我这么做的人物存在。」
杰克接着这么说明──
我目前在担任某个资本家千金的保镖。基于对方将我捡回家的恩情,我无法轻易辞去这份工作。要是没有那个千金,我就能全心全意面对你了呢。真遗憾。
杰克编织出来的这个谎言,隐藏了露西的真实身份,也刻意避开关键内容。就算没有明确表达希望无牙怎么做,无牙想必也会擅自补完他的想法。
诱导、教唆,而后──
「那就由我来杀死那个千金吧。」
听到无牙道出一如所想的答案的瞬间,杰克暗杀露西的计划开始了。
5
执行日订在约莫三星期后。
事前讨论时,杰克要无牙在露西造访五号街的地下酒吧的时候持刀闯入袭击。
在执行日到来前,他将自己跟无牙接触的次数控制在最小限度。毕竟要是被露西或海德发现就完了。
不过,杰克也没打算只是茫然等着这天到来。
必须打造出能确实杀死露西的环境。
这样的话,总是待在露西身边的海德就显得相当碍事。
只要那天能支开海德,就没问题了。
然而──
杰克认为这样还是不够,完全不够。
他必须让露西遭受跟自己相同的对待。
不能让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死去。
被深信的人背叛吧。过着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无药可救的日子吧。在脑中不断自问「为什么?」吧。让脑中的回忆被狠狠践踏吧。为无力感所苦吧。看着自己的世界被撕裂瓦解吧。
为此,他必须让她怀疑海德。
所以──
杰克利用这三个星期做准备。各式各样的准备。
首先是干部会议。
他判断会议中会安排投票,因此事先在袖子里藏了一张写着反对记号的投票用纸。跟干部们回收投票用纸时,他刻意把投票箱弄掉,再趁乱将袖子里那张票跟现有的票交换。
也就是说,干部会议的所有与会者,投的其实都是赞成票。
杰克以混入反对票的方式,在众人心中埋下「我们之中或许有叛徒」的疑心种子。
在干部会议那时,杰克不停颤抖。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自己正是那个不值得信赖的人。
因为担心露西看穿自己叛变的企图,他紧张得几乎脑袋一片空白。
但他最后顺利熬过了这段时间。
接着是左大腿的伤势。
他佯装自己遭到抢匪袭击,撕破事先准备好的血浆袋,让身为干部的豪爽男目击他负伤的模样。
这是让众人怀疑叛徒或许是海德的安排。
他希望跟海德分开行动的露西能变得疑神疑鬼。希望露西身旁保护她的人全都消失。
不过,事先准备的血浆量多了些,导致他必须装出比想像中更严重的伤势,算是判断失误的地方吧。
他一边担心自己会被调离保镖的工作,一边必须装出不存在的伤口很痛的模样,可说是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但或许是这种拼死的努力奏效了吧。他成功让海德暂时远离露西。
接下来──
只要等待执行日到来就好。
6
────本应是这样的。
一如杰克的计划,无牙袭击了位于五号街的地下酒吧。
然而──
袭击行动落幕后,杰克返回自己的公寓房间。不小心将玻璃杯里的水洒到自己腿上的他,脱下西装裤,松开大腿上的绷带。然后──
整个人倒在床上。
同一个疑问不停在他的脑中打转。
那时,他为什么要保护露西?
是因为无牙做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他知道无牙会闯入店里,但没料到他会带着同伙一起来,甚至还拿着汤普森冲锋枪登场。这让杰克的脑袋陷入混乱。
除此之外,无牙还只是为了好玩,就开枪射杀一名无辜的客人。他把跟这个计划无关的人卷入了,而这让杰克大为动摇。
然而就算这样,他舍命保护露西的行为,依旧是愚蠢至极。保镖的使命已经深植他的内心,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原来如此。当然是这样,还有其他可能吗?
…………真的吗?
在杰克大脑深处的深处的深处的深处,某个被他驱赶到意识一角的声音响起。
你这骗子。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坦率一点吧。其实打从一开始,你就想让计划失败吧?事到如今还这样装蒜,摆出一副被害人的嘴脸。你真的是个什么事都做不好的家伙。天生没用的家伙。
杰克以手疯狂抓弄自己的头发。
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我都明白!
真要说起来,如果目的仅是杀死露西,他根本没必要拟定这种迂回的计划。
只是白费力气。连小孩子都懂。
因为他想让露西尝到被海德背叛的滋味?
正确。不过,就算这样,在这个计划中,不够安定、看运气、像是在刻意拉低成功率的要素实在太多了。就算要利用无牙,杰克大可在露西专用的事务所偷偷接应他入内。更何况,也不见得一定要利用无牙。
手枪随时在杰克的枪套里待命。露西一直都在他伸手可及之处。只要俐落地开一枪,能确实夺走露西性命的机会多得是。就算只有杰克一个人执行计划,他多少也能在现场造假、替自己弄出不在场证明。
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是因为不想自己动手?
为什么?
是因为他其实不希望露西死掉?
为什么?
这股转化为杀意的憎恨,明明是真实存在的。
为什么逃避了?
「……又来了吗?」
自己勉强挤出来的微弱嗓音,让杰克不禁掩耳。
毫无意义。即使能无视自己的声音,杰克的过去仍不停追杀着他。
到头来,他仍然被自己的父亲束缚着。
因为他又重蹈覆辙了。
或许他仍无法澈底舍弃「自己是被爱的、被需要的」这样的期待,因此下意识地逃避现实。就算心中的爱情转为憎恨,他的内心某处或许仍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得到回报。
所以,他逃跑了。再次逃跑了。
无趣。太无趣了。
今后的人生,他也要这样继续逃跑下去吗?
杰克发现自己止住了呼吸。他将双手交握在喉咙上,重重地、缓缓地吸气,再吐气。他重复这样的动作。感觉像是被勒住脖子那样难以呼吸。
不要。
他不要继续这样。
那么,就得先斩断过去才行。
那个不需要自己的人,为自己套上了项圈。他必须挣脱。
要不然,他就会以为狭窄的狗屋是自己的全世界,相信剩饭剩菜是美味大餐,被囚禁在「不会乱吠的孩子才聪明」的思想里。
永远。
饶了我吧。
我想要解脱。我想要不用一直为这种事钻牛角尖的安祥、稳定跟和平。
就只是这样罢了。
既然如此──
杰克缓缓撑起上半身。
望向缓缓从脖子上抽离的这双手。
尽管没有根据,他还是明白了自己的应为之事。
不能借用他人的力量。透过他人得来的成功没有半点意义。
他必须用这双手────用自己的手杀死露西。
这么一来,这次,他想必就能展开真正的人生。
7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杰克无法马上付诸实行。要是一个没弄好,反而是自己会被杀掉。正因为先前的计划失败了,他现在更不能不顾前后地豁出去。
在五号街地下酒吧发生袭击事件的隔天。
在露西的专用事务所。
杰克一如往常地出勤。他正要握住露西办公室大门的门把时,有人从里头把门打开。
「哎呀。早安,杰克。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海德像是算准时机那样从里头走出来,伸手将后方的大门带上。
「早安,海德先生……啊啊,也是呢。这么说来,我最近确实都没看到你。似乎是露西小姐指派什么特别任务给你了?」
为了让海德离开露西身边,杰克企图将他抹黑成反叛分子。关于这些,杰克不知道海德掌握了多少。
杰克一边装蒜,一边观察海德的态度。
「是的。也因为这样,一般业务的进度有些延宕。」
是哪边?海德是单纯在陈述事实、还是有其他言下之意?杰克无法正确判断。毕竟海德平常就喜欢挖苦人,言行举止也一直都很可疑,脸上那张温和笑容,也理所当然无法让杰克看出任何端倪。
「再加上昨天似乎发生了一些事呢。必须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
「我、我说啊,请别用『一些事』这种说法轻言带过!首领可是差点被杀害耶!你查出凶手的身份了吗?」
杰克假装动怒,企图借此打探现况。
「目前还在调查。」
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是昨天发生的事。
不过,海德现在仍像这样陪在露西身旁。这代表他跟昨天那场袭击无关一事已经获得了证明。
可恶──杰克在心中暗自这么啐道。
让露西去清查海德身边的关系,反而成了阻碍。他想必没有做出任何背叛露西的行为。他是清清白白的。至少现在没有跟身份不明的凶手挂勾的嫌疑。
实际上,袭击行动确实跟海德无关,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好不容易支开的海德再次回到露西身边。要是他又像过去那样形影不离地陪着露西,事情就棘手了。
「总之,我现在忙得分身乏术呢。所以有件事想拜托你,杰克。」
「…………什么事?」
杰克稍微提高警戒。
「这个月的下旬,在某个遥远的地点有一场宴会。」
「这样啊。」
「首领跟我都会出席。当然,我们也会带你一起去,请你做好准备。」
「是喔。」
「为此,我想请你去安排一辆用来长距离移动的座车。」
是个普通的打杂任务。
「是可以啦,不过……那个,昨天才刚发生袭击事件不是吗?要是对方挟怨报复怎么办?我离开首领身边没关系吗?」
「首领基本上都会在事务所里办公,所以不需要过度担忧。现在原本就是文书作业比较多的时期。」
更何况──海德面带笑容地往下说。
「首领身边有我在,请你放心吧。」
是哪边?是单纯在陈述事实,还是已经掌握一切的挖苦发言?
杰克感到愈来愈烦躁。
再继续跟海德对话下去,自己搞不好会露出马脚。他决定早点去处理对方吩咐的工作。
◇
弥漫着润滑油气味,令人熟悉的修车厂。
杰克委托身穿工作服的技术人员替他调度车辆。
虽然忘记问最关键的目的地位于何处,但反正不会行经崎岖的山路,只要交代是长距离移动用轿车,应该就没问题了。
确认车型和费用后,他将车辆仔仔细细观察过一番。
交涉进行得相当顺利。技术人员表示要回事务所拿相关文件。
杰克倚在工厂的墙边等待。
……这真的是非得现在处理不可的工作吗?
在等待的空闲时间,这个单纯的疑问浮现在杰克的脑海里。
先前在事务所时,海德是不是企图阻止他踏进办公室?难道是露西这么下令的吗?
袭击发生后,露西对杰克展现出了体贴的一面。
然而,在海德的清白被证实的现在,对露西来说,杰克成了怀疑无辜伙伴的愚蠢之人。
挺身守护露西的杰克,以及唯一知道露西不为人知的一面的伙伴(海德)。将这两人放上天平两端的话,果然还是后者比较重。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次,换杰克被调离露西身边了吗?
还是说──他们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无牙死了。无牙带来的同伙也死了。那两人八成是无牙的部下,由他带领的组织恐怕也玩完了。但要是无牙曾经在某处泄漏过地下酒吧袭击行动的情报,状况可会变得糟糕透顶。
在自己就是真凶一事曝光前──他必须以这双手杀死露西。
「请问……」
听到一个有几分顾虑的嗓音向自己搭话,杰克猛地抬起头。
「啊,果然是你!呃……那个,你,是我弟弟的朋友,对吧?」
「你是……苏菲亚?」
杰克开口呼唤眼前这名女子之名。她的长相和及肩的一头浅褐色长发都没什么明显的特征可言。杰克是凭她左眼角那颗大大的痣认出来的。
从二楼坠落身亡的傻瓜男的姐姐。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呀。」
仰望杰克的苏菲亚,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安,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这个人是怎样?她为什么要刻意过来跟自己搭话?
两人的关系算不上亲密,所以她大可装作没看见杰克。不对,比起这个──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在没有男性陪同的状态下,基本上不会有女性独自造访此处。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呃,呃,那个,我──」
「不,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再见。」
杰克只是随口问问。他对答案并不感兴趣。这时,他刚好看到技术人员从事务所回来的身影,于是打算过去找对方。
「请、请等一下!」
「啊?」
苏菲亚绕到杰克前方。
「那个,你肚子饿不饿?现在,那个,要不要去吃饭?」
「……我还在工作。」
这么拒绝后,杰克踏出步伐,结果再次被苏菲亚绕到前方挡下。
「我、我现在也在工作。呃,对了,那不然,工作结束后,请你来我家一趟吧!你还记得地点对吧?可以吗?」
「啊,嗯。」
「太好了!请你一定要来喔!我会准备好晚餐等你。会一直等喔,等到你过来为止!」
苏菲亚像是要逼杰克跟她约定那样劈里啪啦地说道,接着就跑走了。
杰克其实没有答应,只是被她的气势压倒,忍不住开口附和而已……
「嗨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看到技术人员捧着文件朝自己跑过来,杰克只能先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
8
小小的餐桌上搁着两人份的餐具。
这天的晚餐菜色是──简单的面包、水煮马铃薯,以及像是加了很多水稀释,以零碎蔬菜煮成的汤。
「对、对不起。主动邀请你过来吃饭,却只端得出这种东西……」
坐在对面的苏菲亚一脸愧疚地缩起身子。
「不,请别在意……?」
受到她的影响,杰克也变得战战兢兢。
一如先前的约定,杰克造访了苏菲亚的家。过没多久之后,便像这样跟她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她的目的是什么?该不会跟男女之情有关吧?
「那个……之前真的很抱歉。」
「咦?」
「在这里聊我弟弟的事时,我好像对你说了多余的话……你那时觉得不太舒服吧?」
这么说来,确实有过这件事。已经是超过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听到苏菲亚说他跟自己的弟弟很像,让杰克十分不悦。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把弟弟恋慕女人的心,跟杰克效忠露西的心当成同一种东西。
「我不想看到你变成跟我弟弟被甩掉时一样的状态……不过,那个,对不起。我太多管闲事了。」
「不会……」
难道,苏菲亚是想用这顿晚餐来赔罪吗?
杰克默默望向自己眼前的餐盘。比较柔软的面包、比较大颗的马铃薯、比较多料的蔬菜汤,光是这些就能看出苏菲亚的为人。
比起感激,杰克更觉得愧疚。
「……你是正确的。」
「咦?」
「我确实跟你弟差不多。视野太狭窄……不对,应该说不愿意去看对方真正的模样。」
苏菲亚以认真表情倾听着杰克的发言。
「我的上司……虽说是上司,但她是个年纪比我小很多的年轻女人。相遇的时候,她只是一名少女,看在我眼里,甚至可说是个孩子。不过,看着她一头闪闪发光的白发,我总觉得她好像不是这个世上的存在──而到头来,她确实只是幻影。」
完全只是杰克的幻想。
他明明早就知道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和牙仙根本不存在,但在遇见露西后,却又开始怀抱期待。
不过,名为露西的人物,果然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她是个能轻易舍弃同伴的人……那双红色的眸子之中,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身影,啊啊,真的,该怎么说呢,是很荒谬的事呢。」
杰克苦笑着含糊带过。他会对今天才第二次见面的人倾诉这些,是因为单纯希望有人能听自己说说话吗?杰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言。有够没出息。
「那个,其实,我也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在工厂看到你时,感觉你,该怎么说呢?那个,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
沉默片刻后,苏菲亚以有些顾虑的语气再次开口。
「所以,我用请你吃饭当借口,想说如果你愿意跟我聊聊的话,心情或许也会轻松一些。因为直到弟弟过世,我才后悔当初怎么没跟他多说一些话。我已经不想再经历这种事了……啊,真是的,不好意思,我又说这种……」
「没关系。我刚才也自己承认了吧?我其实跟你弟没什么两样。」
仔细想想,刚刚遇见苏菲亚时,她也在杰克身上寻找弟弟的影子。
她一开始似乎不是因为想赔罪,而是担心杰克才会邀请他来家中吃饭,但见面之后,她仍开口闭口就是弟弟、弟弟、弟弟。
每个人都企图将某人跟杰克的身影重叠,到头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看着杰克。
「可是……跟我弟弟不同,你现在还活着。之后还有很多机会遇见更棒的人呀。人生是可以重来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现在露出了相当苦涩的表情吧,苏菲亚开始对他灌输空洞的心灵鸡汤。
杰克突然回想起那块告示板。还是赃物商人时,他时常去浏览上头充斥着各种情绪的内容。那是没有任何帮助的涂鸦。「人生是可以重来的」感觉也很像会被写在上头的文字,虽然旁边八成会被人补上一句「你就算复活了也还是在地狱里啦」之类的话吧。
「……嗯。是啊。我明白。」
但杰克仍回以肯定。
让人生重来。这正是他现在打算挑战的事。
虽然跟苏菲亚想像的「重来」或许有所出入──他打算用自己这双手杀死露西,重新展开一段真正的人生。
「那、那个。」
苏菲亚微微探出上半身。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的发言很敷衍?但我真的成功让人生重新来过了,现在正在切身感受这样的事实呢。」
「切身感受?」
「是的。我终于被自己一直很向往的工作录取了。起因是上一个职场发生公司几乎全毁的意外……我还在那场混乱中跌倒撞到头,真的是糟糕透顶。」
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了吧,苏菲亚皱起眉头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
不过,她说公司几乎全毁,难不成是被黑手党扔了手榴弹还是火焰瓶之类的?还是说,她在一栋极为老旧的建筑物里头工作?
「没过多久之后,我就在这里遇到你……明明是初次见面,我却跟你说了一堆弟弟的事……也因为这样,我发现了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的事实。我认为想要反转一切的话,只有趁现在了,所以就转职到计程车公司。我从以前就很喜欢车子呢,现在也过着每天都握着方向盘的生活。」
「啊啊,所以你才会出现在修车厂啊。」
「是的,我把车子开过去检查。虽然总是被人瞧不起,过得很辛苦,不顺利的事情也很多,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每天都有种自己确实活着的感觉。」
杰克无法以「不过就是换了个工作而已」嗤之以鼻。从苏菲亚的叙述听来,这确实会让人涌现人生重来的感觉。至少在这一带,他还没听过有女性计程车司机。
「所以呀,你一定也能重来的。对了对了,你有没有听过『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制造一个新的问题』这种说法?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我还一头雾水呢,但现在想想,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苏菲亚边说边缓缓点头。
「到头来,不管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烦恼跟问题都会无穷止尽地出现。既然这样,就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该说是这种感觉吗?所以,你现在或许沮丧到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但之后绝对能够继续前进的。」
以这双手杀了露西,之后────
崭新的人生。
杰克脑中没能浮现任何具体的想像。
「……照你这番说法,就算继续前进,也只会重蹈覆辙而已吧?」
「唔……或、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啦。到时候,请你来搭我的计程车吧。我会带你去景色优美的地方,那样可以转换心情喔。」
「你没有义务做这些事。我可不是你弟。」
「是的,这点我很清楚。只是,我总觉得放不下你,有种想替你带路的感觉……因为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迷路了呢。」
杰克有种被苏菲亚看透的感觉。
她的双眼笔直望向自己。
不带热度的眼眸。她看的不是自己的弟弟。
是杰克。
如果是苏菲亚。
她的双眼──或许能好好倒映出杰克的身影。
看到杰克回望自己,苏菲亚慌慌张张地垂下头。
「啊,不过,仔细想想,这样好像太烦人了。被自己完全不熟的人这么说,感觉也……那个,我的个性就是这样……真的很抱歉。我太爱管闲事了。」
「唉,饭菜要冷掉喽。」
杰克指着餐盘开口。其实就算餐点冷掉,他也无所谓。他只是想看苏菲亚的脸。
「啊,说、说得也是。请开动吧。不好意思,如同我刚才说的,都是一些平凡无奇的菜色……我开始觉得难为情了呢……」
「很好吃啊。」
杰克喝了一口汤之后这么说。其实滋味不到值得称赞的程度。他只是想看苏菲亚的脸。
「……你是个温柔的人呢。」
苏菲亚望向他,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杰克希望她能一直看着自己。
这不是源自男女之情,也不是非分之想。
尽管自己也不明白原因,杰克就是这么想。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苏菲亚对话时偶然想起,在返家路上,杰克不自觉地朝告示板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里老样子是个治安很差的地方。在一段距离外的小巷子里,有个男子不停以低沉嗓音重复「喂」的呐喊声。是想找路人麻烦吗?这种大半夜,他还真有精神啊。
要听的话,比起人声,他更想听到猫叫声。
不过,这里到处都不见猫的影子。
是因为外头积雪了吗?
就算这样,有一只猫也好啊。
杰克边走边四处张望,最后抵达告示板前方。
他仰赖微弱的月光,浏览上头的留言和涂鸦。
久违地过来看一次,上头仍净是些仿佛时间不曾前进过的内容。那是以匿名为挡箭牌的恶毒,而人类脆弱和丑陋的一面无所不在。
「没有人会救你」、「为弱者复仇」、「早就一身烂泥了」、「我又见死不救了」、「要做几次都可以」、「竟然逃掉啊,胆小鬼」、「臭死了」、「没人看到就是无罪吗?」、「快上啊」。
不知为何,杰克总觉得这些内容仿佛都在针对自己。
文字化为人声,在他的脑中重叠,反复回荡。
「给恶人子弹」。
突然──
映入视野的这句话,以格外铿锵有力的人声在脑中响起。
杰克分不出这是他人的声音,还是自己孕育出来的声音。
原本已经下定的决心,随着在瞬间高涨的热度加速。
已经不是「我要杀了她」了。
──我必须杀死露西才行。
用自己的这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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