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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话 继承者们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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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带着阿妮耶丝抵达的最后一家店,位于圣特鲁街尽头、与胜利广场相连的一角。站在店门前,看到同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她开口问道:

“殿下,就是这家店吗?”

“嗯!阿妮耶丝卿。我终于来了!为了完成父亲和母亲的心愿——也是为了我的心愿。啊,当然不会让你无聊的。适合女士的东西也有不少。”

“好的,这我知道,不过……”

这次出行中,少年把这间店列为第一想去的地方,由此她早就看出他对此处怀有强烈的兴趣。

然而,格洛瓦王和安娜莉泽妃的心愿?若说与这间店有关,简直完全无法理解。这固然是一位名匠的店铺,可值得王与其正妃特意想要造访吗。

——这间所谓的“布拉格工房”。

◆

“殿下!久违了。实在、实在是!在我有生之年,竟能见到殿下长成如此英姿勃勃的少年郎,这真是神的衣裾之下的幸运。请容我为这幸运的物语献上颂祝。”

一个矮小老人用与身形毫不相称的大嗓门迎候着少年。

“布拉格卿也精神得很哪!我说布拉格卿,我现在非常兴奋。这里就是父王说的……”

“正是,殿下。这座曾对圣特内里的至尊之人也闭门不纳的,正是我的城池。殿下可是卢瓦家的第一位来客啊。今日还要请您看看连陛下也未曾见过的秘技,回去的时候,请务必向陛下和安娜莉泽大人好生炫耀一番。”

阿妮耶丝茫然地望着几乎要抱在一起的少年与老人。

——殿下,您忘了我的存在吗?

她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疏离感。

“啊,对了,布拉格卿。今天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陪我同行的人。这位是阿基亚努大公女阿妮耶丝卿。”

少年一番兴奋之后,才想起“对了,还有个人”,慌慌张张折了回来。那模样让她生出一个极其不敬的联想——好比一条狗,在路上遇见同类,兴奋得把主人忘在原地。

另一边,被少年引荐的布拉格,用衰老衰弱的四肢迟缓地弯下双膝,恭谨垂首。

“初次拜见,阿妮耶丝·昂·阿基亚努大人。小老儿名叫亚伯拉罕·布拉格,在圣特鲁街以制钟为业。承蒙阿基亚努老大公与大公的惠顾已属无上光荣,今日又能得见小姐尊颜,实乃小老儿一生物语中最为绚烂的一段幸运。”

“请不必多礼,布拉格卿。您的大名与神技,我常从祖父和父亲口中听闻。今日便拜托您了。”

面对这套格外隆重的跪礼与口上,阿妮耶丝以娴熟的态度请他起身。得了许准的布拉格使力撑起一条腿,却迟迟没能站起来。

“哎呀,您就不顾着点岁数,非要逞强。”

“可是殿下,既然对方是阿基亚努大公女大人,可不能失了礼数。”

“我知道的。来,走。一二。”

少年一边搭着话,一边弯下腰,将布拉格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缓缓扶他站直。

“说起来,今天安东尼卿呢?不在吗?”

“犬子前几日动身去了帝国。幸蒙大批订单,便想着索性亲自走一趟,一并把商谈办理了。”

“那是好事!看来帝国也有许多识货之人。”

“毕竟,那里可是安娜莉泽大人的母国嘛。”

格洛瓦让老人搭着自己的肩膀,慢慢朝店里头走去。那背影,简直像是体弱的老祖父和搀扶他的孙子。

阿妮耶丝在这里清清楚楚地目击了王太子家族不为人知的一面。

即便名声再响,布拉格说到底不过一个平民。王太子亲自扶他起身,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莫说王室,即便是中等贵族,也绝不会这样做。带在身边的侍从或许会帮上一把,可那也已十分罕见。

这间“工房”里只有老人独自一人,也颇不对劲。按理说,学徒和下工至少该有四五个候着。然而,老人是独自一人来迎接他们的。

“殿下,多谢您。我已经不要紧了。好了,回到阿基亚努大人那边去吧。”

“真的?您可别逞强。父亲和母亲都盼着下一回‘讲习’呢。”

“当然。当然会去。话说回来……陛下他,那个……身子可还康健?”

老人的口气与先前的随和判若两人,变得小心翼翼。这也难怪。王病倒的消息,大约一个月前已传得街知巷闻了。

“父亲他,嗯。……眼下身子是有点不好。不过很快就会康复的!我想想,下个月也许还不大好,但今年之内一定能……”

“哦!那就好!”

少年笑着说出一幅十分乐观的前景——不知是在探测老人的心思,还是发自真心,抑或只是愿望。

◆

店铺二楼是工房。房间以实用为主,但与面积颇不相称的大窗尽情引入阳光,将这素朴的空间洗炼成一种漂白过的美。

头一次踏进工匠作坊的阿妮耶丝,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张高得古怪的桌子。台面几乎齐到男子胸口,与其说是桌子,更像是架子。

“这个啊,阿妮耶丝卿,是这样用的。钟表的机芯非常细小,必须把眼睛凑得很近看。可要是始终弯着腰,背会受不了。于是便反过来想,让桌子靠近眼睛就好了。”

少年察觉了她的疑问,得意地演示起来。

“原来如此。竟有这样的巧思。”

“嗯。顺带一提,母亲的房间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王国正妃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制钟用的桌子?阿妮耶丝满心皆是不解。

“为什么正妃大人房里会有?”

“母亲做钟表是兴趣。当然不像布拉格卿那样从零件做起,她只做组装。不过真的很有趣哦。好好组装完成那一刻的成就感,特别不一样。”

——安娜莉泽大人做钟表?组装?

将来很可能会成为自己婆婆的安娜莉泽妃,阿妮耶丝至今已见过许多次。被誉为帝国之宝的伶俐美貌。寡言却凛然的仪态。这些都酝酿出某种庄重的氛围,是包括阿妮耶丝在内的圣特内里女子怎么也模仿不来的。与摆弄机件之类的手艺活,简直相去万里。

“安娜莉泽大人竟然会做钟表……”

“母亲的手很巧。这一点父亲完全比不过。您说是吧,布拉格卿。”

少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把话抛了过去,将犹自难掩惊讶的阿妮耶丝晾在一边。

“陛下嘛……人总是各有所长。陛下大约擅长推动大局吧。而安娜莉泽大人,看来是与精密的活儿更投缘。”

“说起来布拉格卿,提到精巧,那个什么时候能做好?”

“组装已经完成。只剩精度调校和确认有无故障了。嗯……再有大约两个月……”

“能让我看看吗?!”

少年又一次撇下阿妮耶丝,几乎要凑到布拉格身上似的央求道。

“当然可以。那么,请到这边来。阿基亚努大人若也愿意,不妨一起。”

阿妮耶丝应了布拉格的邀请,走向两人所在的窗边桌旁。

老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竖长的木盒,缓缓打开盒盖。

深蓝绒布衬里中,躺着一只腕表。

极致优美的蓝钢时针与分针。已成为布拉格制表代名词的表盘微雕。这些全是一看便熟的款式。哪怕是对钟表没什么兴趣的阿妮耶丝,也曾在父亲和祖父的怀表上见过相同的样貌。

腕表这种形态如今也早已不稀奇。格洛瓦王、安娜莉泽妃和索菲妃爱用之后蔚然成风,不知不觉间扎下了根。

因此,要说这只腕表有何特征,就只有一处。

原本应该收纳秒针的六点钟位置,表盘被打穿成圆形,露出了一部分机械。

“这是什么呢?”

明明施以如此华美的装饰,为什么还要在表盘上开孔?又为什么故意露出丑陋的机械?阿妮耶丝毫无头绪。

“不妨称之为‘涡旋机构’吧。”

布拉格轻描淡写地说罢,仔细地转动表冠上了发条。

“啊,好厉害……。真厉害。真的在转!”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惊叹。还有纯粹的喜悦。

◆

钟表的心脏——天府,是将钟摆的往复运动转化为旋转、从而产生等时性的机构。作为天府旋转体的天轮,固然具有严格的等时性,却会因其所处的角度而被强加上极细微的节奏波动。平放与竖放时,零件所受重力会发生变化,旋转的间隔便会出现差异。

为了消除这细小的误差,布拉格构思出的装置,正是“涡旋机构”。

通常,怀表收在怀中,天府各部位受力并不像平放时那样均匀。可若让天府机构自身始终旋转,理论上每一处部位便都能受到相同的力。

装置并非转动历来旋转的指针本身,而是令指针背后整套天府机构旋转起来。那模样形似漩涡,故得名“涡旋”。

“那么小的腕表壳体,居然装得下这个。”

“那真是……弃置不用的试作品,都够盖一栋房子了。──若非陛下当年那番话,纵使我自认好事如狂,也绝不会做这等愚行。”

事实上,涡旋机构缺乏实用性。

靠旋转天府所能换来的那点精度提升微乎其微,与之交换的,却是因其复杂而导致的可靠性与耐久度下降。将两者放上天平,该牺牲的显然是前者。

话虽如此,若装在怀表上,好歹总算还有那么一丁点效果。遗憾的是,一旦戴在腕上,涡旋机构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腕表不似几乎终日竖置的怀表——它缚在臂上,随着手臂的动作呈现各种角度。也就是说,即便让天府旋转,理论上也无法让机构所有部位承受相等的力。更糟的是,就壳体尺寸而言,对零件所要求的精细程度,远远超过了怀表所需的水平。所以说,这纯粹是一件毫无实用、却一味索取劳力与加工精度的“装饰”。

布拉格明白这一点,王也明白。明知如此,王依然委托布拉格制作了它。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尚带寒意的春夜。在一场已成惯例的王与王妃的“钟表讲习”途中。

若换作不识货的王侯贵胄的消遣,布拉格大可以拿件看着像样的东西糊弄过去,再狠狠敲上一笔报酬。然而格洛瓦——这位虔诚钟表爱好者的委托,是极其真挚的。布拉格理解王,正如王理解他。

布拉格知道,王理解自己。理解自己对精度近乎执拗的执着,也理解自己创造“什么新东西”的热情。而那位王,说出了那样的话。

问他可有缘由,他这样答道:当一件物品失去了作为工具的价值的时刻,那曾被视作无用的东西,恰恰会成为价值。

“比如说,有朝一日发现了新的技术,造出了分毫不差的钟表。到那时,你所穷追不舍的精度就彻底成为过去。你的天才、你的名声,乃至你的作品,统统都会变成过时的废物。不过,到那时候,人们恐怕反而不会再对钟表的精度本身抱有多大兴趣了。毕竟,在一个‘准确’已是理所当然的世界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王带着几分挑衅,向布拉格抛出这番话。

“那样的技术,恐怕不会诞生。除非只在陛下的想象之中。”

布拉格也回敬了一句。

“会诞生的。是你打下了那地基。你穷尽一生,将钟表的精度推向了飞跃性的高度。正因如此,下一代人才得以站在你这位巨人的肩上,展开新的研究。再下一代的也亦然。只要人类不从这世上消失,终有一日会抵达。”

“那便好了。既然已经抵达目的地。”

布拉格的回答带着几分自暴自弃。

“抵达目的地之后,人依然要继续活下去。你的钟表,正应该存在于那里。”

“一件不能用的工具,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被剥去价值之后,有些东西才会显现出来。一定会的。比如说,当你的钟表变成过时的、不再具有工具意义的物件时,留在那里的会是什么呢。”

王将腕上的表解了下来,静静凝视。

这块拥有当下最高精度与最高价值的金块,正是对面那位老人亲手打造的。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呢。若真有那么一天,世上充斥着超越我之钟表的东西,那么陛下手上那一只,也不过是废品罢了。能称得上价值的,顶多也就是表壳那块贵金属吧。”

王方才的每一句话,都严重刺伤了老布拉格的矜持。他这一生所做的,是“最好的工具”。他有这份自负。

“不会那样的。必定会有人,从这只表中发现些什么。在遥远未来世界的某个人,会为它赋予符合那个时代的新价值。”

“什么样的?陛下,那是什么样的价值?请告诉我。”

“比方说,一把用旧了的小刀,你会觉得它毫无价值吧。反复磨砺,刀刃已经磨得又小又薄。甚至已经卷了刃。”

“不错。我会这么觉得。扔掉便是。”

“哪怕那是父亲、或是妻子赠予你的纪念品?”

王用拇指与食指指腹夹住表冠,仔细地转动着。缓缓地。

“……道理我明白。陛下想说的是什么,我明白。”

老人朝王吐出这句话。一个平民,对王。

“布拉格卿。我要对你说的,不是感伤。我想说的是,价值是会变化的。不,不如这样说吧——价值,是会重生的。”

“重生……?”

“小刀因‘切割’这一功能而拥有价值。刃若毁了,那价值便告丧失。然而,在旧价值损毁之后,那件东西本身,仍有可能生出新的价值。对某人而言,它是纪念之物。有人会拿它当镇纸。也有人,或许会从中看出一种姿态之美。”

王的目光离开了表盘。那双翠眸,笔直地射穿了布拉格。

“我的表拿来当镇纸,倒是正合适。毕竟金子重嘛。”

老人这句话带着自嘲,但王接下了。

“有何不满吗?这么美的镇纸,真是好东西。不过,若是换作我,会从中寻出另一种价值。”

男人再次将皮表带缠上手腕,扣好了带扣。

“两百年后的我,会看着这只表想:做出这东西的匠人,竟将一生献给了如此无意义之物。那是——何等伟大啊。”

“陛下,恕我无礼……”

布拉格涨红了宽宽的额头,正要反驳,王举手制止了他。

“布拉格卿。也就是说,这只表就是我。不,说得更准确些——这只表,就是我们。我们不过是活过短暂一瞬,便归于灰烬。什么也不留下。我们的生命是无意义的。然而,我们即便明白这一点,也仍会拼尽全力活下去。定会如此立下意志。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唯有意志,能将人与物区分开来。”

“那么那只表……”

“这只表,正是你的意志。身为稀世钟表师的布拉格,明知它终将归于无意义,却依然执意将它组装完成——这便是‘意志的结晶’。”

布拉格与人文学无缘,无法理解王这番话的细处。但“表是自己意志的具现”这一说法,他深以为然。

那不是道理,而是实感。他作为匠人,将自己人生的全部,都注入了钟表之中。

“布拉格卿。将涡旋机构装进腕表,这本身就是你是钟表界英雄的证明。是向无意义抗争并将其击倒的、意志的胜利。两百年后的人们会为之惊叹的。所惊叹的并非机械,而是你的勇敢,你的矜持。”

为了压下自己有些过高的声音,王稍作停顿。

待心绪沉静下来。

他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

“你是钟表界的王。留下你的证明吧。”

◆

“布拉格卿,这只表,能不能先借我大约一个星期?”

老人从屏息凝神、决然相问的格洛瓦少年脸上,看到了故人的面影。圣特内里的王,与他的王妃。

“殿下,惶恐之至,这实在难以从命。此物是进献给国王陛下的。纵是殿下您……”

“当然!我当然明白。我只是想尽早献给陛下瞻仰!”

面对少年那几可称之为气势汹汹的口气,布拉格一时怔住了,无言地端详着王太子格洛瓦。

随即,又望向伫立在少年身侧的阿基亚努大公女阿妮耶丝。少女紧紧抿着优美的双唇、垂着眼睛的容色,正诉说着什么。诉说得那样雄辩。

“啊啊……啊啊……原来如此。”

那句话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

也就是说,这只表的主人,很快就要不在了。

“好了,可以吧,布拉格卿。你若担心,我立字据便是。我是王太子。只是想给父亲看看,绝没有存什么别的坏心思。好吗?”

“那是自然。我绝不会有‘殿下在打什么坏主意’之类的念头。只是……说来不过是还想再多调一调精度罢了。这该说是匠人的习性吧。总想一直干到期限的最后一刻。”

布拉格挤出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甚至看着像是张哭脸。

“那么,可以了?我明日便回宫。回去之前来取,好吗?”

“好好。到那时,我会把它收进一只妥帖的匣子里。这就去为匣子刻上铭文。”

“说起来,这只表的编号是多少?”

布拉格的每一只表都有按其制作顺序编定的编号。为谁而作、何时制成、以几许价钱售出——这些信息都会与编号一同记录在册。布拉格的制品太受欢迎,赝品层出不穷。这套措施正是为了防伪与保真。

“没有编号。”

“那可真是少见!那么,可有名字?比如‘涡旋’之类的?”

王子的直率命名,引得老钟表匠露出了笑容。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笑。

他缓缓摇了摇头,答道:

“涡旋,倒也不坏。殿下能有此想,实属不凡。不过,名字其实早已取好了。”

老人骨节嶙峋的手,静静合上了安置着那只表的匣盖。

正是这双手,组装起了无数杰作。

“——‘大格洛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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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当爱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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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共 24 项
  1. 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
  2. 第二十四话 女儿
  3. 第二十五话 儿子们(一)
  4. 第二十六话 儿子们(二)
  5. 第二十七话 对话(一)
  6. 第二十八话 对话(二)
  7. 第二十九话 对话(三)
  8. 第三十话 对话(四)
  9. 第三十一话 对话(五)
  10. 第三十二话 对话,最后的
  11. 第三十三话 终之始
  12. 第三十四话 言语与物
  13. 第三十五话 别离仪式 一
  14. 第三十六话 别离仪式 二
  15. 第三十七话 别离仪式 三
  16. 第三十八话 继承者们 一
  17. 第三十九话 继承者们 二
  18. 第四十话 继承者们,与别离仪式
  19. 第四十一话 离别仪式,最后的
  20. 最终话 汝,当爱昏君
  21. 后记
  22. 插图
  23. 电子限定特典 宴后:索菲
  24. BOOK☆WALKER特典 名字:格洛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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