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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话 别离仪式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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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国王执务室相邻的茶室,是两人回忆最深的地方。也许正因为如此,她们特意选择了这间久违主人之位的房间作为会谈之所。

让各自随侍的侍女退下后,两人在熟悉得无须客套的长椅上对面落座。最先开口的是王妃布劳涅。

“这间屋子,果然还是让人心安呢。”

“是啊。真的是。”

宛如宝玉般的苍蓝色眼眸,在经年累月的眼睑之中,依然保有着充足的光辉。眼角隐约浮现细纹、肢体略添丰腴——这一点两人并无不同。

玛丽望着对面的女性,清楚地明白,那副身影正是自身的翻版。

“那时候,我们常在这里说话呢。”

听了布劳涅的话,玛丽从遥远的过去中捞起了一幕。

在两人还不是王妃的时候,在顶着“侍女”之名的那个时候,闲来无事的她们曾在这里聊得天花乱坠。

那有时是较劲,有时是炫耀宠爱,有时则是巩固同志间的纽带。心上人的迟钝、失礼,以及小小的嫌隙,都是绝好的谈资。

她一边做布偶,布劳涅一边动着编织的手,聊着不着边际的话。

“玛丽,你现在还做布偶吗?”

“偶尔吧。毕竟没有需要我费心的女儿了嘛。”

爱女玛丽·安娜已顺利“毕业”于那所挂名军事学校,目前在国家亲卫军近卫联队服务——也就是母亲娘家巴罗瓦领。不过,那里实际的情形比母亲玛丽当年还要偏重礼仪性。连卢瓦近臣诸侯家的千金都被当成易碎品般对待,身为王女的玛丽·安娜会受到何等程度的周到照顾,不难想象。

出发之前,玛丽给了女儿意味深长的忠告:是否继续当一个装饰用的公主,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

那是她这个不愿成为装饰品的人托付给女儿的梦想,也是一种诅咒。

“那真是既让人高兴,又有些寂寞呢。”

布劳涅话中蕴含的心情,玛丽也能明白。与她这个只有女儿的人不同,布劳涅有儿子。而且是王的儿子。

“布劳涅也快到那时候了吧。罗贝尔殿下出落得一表人才,弗洛里亚大人也要离开母亲身边了。”

“哎呀!能得到玛丽的称赞,罗贝尔殿下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玛丽望着用一如往日的柔和声线欣喜起来的布劳涅,同时想起了她的儿子罗贝尔。

罗贝尔王子今年十九岁。

容貌酷似父亲。除身高略高一些、眼睛是继承了母亲的蓝色之外,简直就如在年轻时认识的“格洛瓦王子”本人。

不过,罗贝尔王子的内心与当时的格洛瓦王子完全不同。当时的格洛瓦王子若说是活泼——虽然好听,却也混杂了不少粗鲁与莽撞。罗贝尔王子像的是格洛瓦王。

青年继承父亲面容最强之处并非容貌。而是性格。

沉静温和。总是浮着一层浅笑。连在言语举止间蕴含某种意味的姿态也一并继承了。

而且偶尔会让人读不懂真心。

王子今年之内将被封为公爵,此事已定。

领地是双重战争中好不容易割取的低地南部中心城市让特。条约条文虽然确认了圣特内里的所有权,但实际支配并未实现,将来也不会实现。也就是说,那只是一个不副实的称号。

得知这一决定,青年罗贝尔出乎意料地大为雀跃。

在庆贺新年的夜会上,明明尚未正式受封,他却毫不避讳地自称“让特大公”。甚至红着脸带着酒气对身为王太子的弟弟格洛瓦说“我这位让特大公会支持您的!”,就在群臣面前。

那正是青年之父格洛瓦十三世的做派。王在流露感情的场合,那感情中必定有含义。有着政治上的含义。

看着罗贝尔那得意洋洋的兴头,玛丽不禁苦笑,惹得一同在场的女儿惊奇地追问。

“罗贝尔大人真的是……让人觉得与陛下如同一对分毫不差的镜像。”

“是吗?殿下可比陛下坦率得多呢。”

布劳涅口中虽然否定了玛丽的话,表情却充分显露出她心中并非不悦。她手里的白色折扇朝脸上扇了两三下风。

然后她突然恢复了正色。

“呐,玛丽,可以听听我说的话吗?”

“当然。只要是我能听的。”

布劳涅双手轻轻握着折扇,缓缓探出身子。

“罗贝尔殿下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也到了与合适的小姐亲近也不奇怪的年纪了吧?”

“是这样呢。殿下是有什么中意之人了吗?”

布劳涅提出会谈时,玛丽已经大致猜到话题要么是两人共有的丈夫,要么是关于王子的。但细节却是始料未及。

“我以前也不知道,前天首相阁下偷偷告诉我的。说是与德尔鲁瓦兹家的小姐亲近交谈的关系。”

“那似乎是件好事呢。”

理解了大致脉络的玛丽爽快地答道。

罗贝尔王子与德尔鲁瓦兹家千金“亲近交谈”的事实恐怕并不存在。如果真有此事,布劳涅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王子自己不说,身边近侍也一定会有人进言禀报。

也就是说,这总之是布劳涅——进而也是弗罗斯布尔侯爵一方的“希望如此”吧。而德尔鲁瓦兹家中,目前适婚年龄的女儿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玛丽同母异父的妹妹路易丝所生的瓦朗蒂娜。

“我问了首相阁下详细情况,说是那位小姐的母亲是巴罗瓦人。所以,我想着一定要跟玛丽说一声。”

“是说瓦朗蒂娜小姐吧。不过,可以吗?母亲路易丝是侧妃。要侍奉在殿下身侧的话……”

布劳涅缓缓露出了笑容。

年轻时那包纳一切的柔和笑容,如今更添了几分沉重。

“是的是的。没什么问题。我们也是侧妃嘛。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这是核心之言。

正妃与侧妃之间几乎不存在待遇差别。尤其是在格洛瓦十三世的宫廷里,大家都是平等地直呼其名的关系。

但有一个明确的差别。那就是子嗣的继承顺位。

玛丽十分清楚,如今成为问题的正是这一点。她没有儿子,因此可以说是个旁观者的角色。也正因如此,她看得更清楚。

布劳涅所说的“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恐怕包含的就是这层含义。如果继承顺位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么罗贝尔即位也足以成为一个选项。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为了避免误会,我们谨慎地谈吧。也就是说,布劳涅,你对陛下的决定有不满吗?”

“哎呀!怎么会!我没有不满。……只是,说没有一丝害怕也是假的。就算我和罗贝尔殿下没有不满,也难保对方是否能理解这一点。”

“王太子殿下和罗贝尔殿下的关系不是很融洽吗?常常看到两人和和气气地聊天。”

“是的。真的。王太子殿下对罗贝尔殿下很好。只是……”

王的儿子们之间的关系眼下并不坏。

王太子依然称罗贝尔为“兄长”,总是想与他一道行动。玛丽·安娜回乡时,玛丽曾目击到三人像从前一样围着姐姐的热闹光景。

那么问题,就在于站在王太子背后的人吧。

然而,真的到此为止吗?

罗贝尔本人没有那样的心思,是显而易见的。他大概只是想当“让特大公”。青年很聪明。他比谁都清楚自身正是火种,也不期望引发大火。

但他背后的人呢?

“布劳涅,我能说的只有一句。卢瓦近臣的家门应当重视情谊。如果与德尔鲁瓦兹公家的缘分能够结成,我由衷祝福。不过另一方面,陛下的意向不可动摇。”

“那是当然!一切都按陛下的意向来。”

布劳涅像是受了冤枉般语气强硬地应道。

谈话到此结束。

从根本上说,在王太子与罗贝尔王子的问题上,她是局外人。她追溯源头,是巴罗瓦的公主。巴罗瓦家长久掌管的近卫军的使命是守护国王——至于国王是谁,无关紧要。

所以玛丽早早把意识转向了别处。一个极为私人的方向。

陛下的意向。

明明是自己说出了口,那句话却尖锐地刺伤了玛丽的口腔。

像一根鱼刺。然而它的硬度出人意料,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取不出来。

这样下去的话,清除它的机会很快就将丧失。

所以必须确证。那“陛下的意向”。

为了给自己这二十年一个交代,她要动员起所有能用的勇气。

◆

“早上好,陛下。”

时间是午后。对于起床来说已经太晚了。但玛丽刻意这样招呼。就像从前那样。

就像还是王身边侍女的那些日子,与既是同僚又是竞争对手的布劳涅一起那样。就像在王醒来前半个时辰就等候在寝室的那些日子一样。

因为平日里总是处于被人照顾的立场,那对她来说是一段格外新鲜的经历。

男人醒来后,总是用沙哑的声音回应:“啊……早上好,玛丽,布劳涅。”困惑、愧疚、不好意思,还有睡意——这些混在一起说出的话带着一种莫名的憨态。

两个人很喜欢男人的这种反应。虽然不敬,但确实从中感到了一种可爱。恐怕那个时候,玛丽已经爱上这个男人了吧。布劳涅也一定是。要是没有好感,是不会觉得可爱的。反而只会觉得厌烦。

“啊,是玛丽卿啊。我……似乎,又睡了一会儿。”

男人的声音在她听来和当年一样可爱。即使那声音已经嘶哑干涸,比蚕丝还要纤细。

“您身体怎么样,陛下。”

“并不坏。因为是被你叫醒的。”

玛丽努力想挤出笑容,可惜未能成形。

因为王的目光投向了别处。这个寝室里,已经没有人看着玛丽了。

“今天天气很好。——您不觉得热吗?”

“……确实,有一点热。有一点。”

男人从床上的毛毯里拖出右臂。以肘为支点立起前臂,宽松的上衣袖口滑落,露出皮肤。

他张开手掌,前后晃动。是搧扇子的动作,但摆幅太小,看上去只是痉挛。

玛丽无言地注视着男人的手臂。

那已经不再是男人的手臂了。

是被吃剩的鸡肉。是残留下来的骨头。

而骨头的末端,一块覆着大皮膜的手掌仍顽强地连接着。

照进床上的光线照亮了手掌。

她在那上面看到的,是一道斜贯的大伤痕。被松弛的皮裹着,仿佛即将消失。

腹底涌起一道巨大的波浪。

它在女人腹中震颤。摇撼着腹部、乳房。

想吐却吐不出来。因为那是波浪。不是物体。

“格洛瓦大人……”

“玛丽卿,你在哭吗。”

男人好歹凭手掌上的触感猜测那大概是女人的手。传入耳中的鼻音,他想象是眼泪混在其中。

“格洛瓦大人……够了,已经够了。请接受治疗吧。”

“我一直在治疗。没有喝酒,也好好地在喝水……”

玛丽握住男人手的自己的手,违反着理性,带着近乎凶猛的力量。她正要把男人的手捏碎。

“我已经不怀疑了!再也不了!陛下……所以,请马上放血!”

她并不是眼眶含泪。她已经在流泪了。

“你总是性子急。我不是在怀疑你。也不是说你怀疑我。……不做放血,只是因为它没有意义。你也知道,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能多活一秒也好,我是想活下去的。”

男人所患的病在圣特内里被称为“渴病”。这个名字源于所有患者都会主诉口渴。

这种病,被认为是体内污浊的血液失去排出去路、充满全身所致。废血从体内开始腐蚀身体。大多患者在肉体真正腐坏之前,脑子就坏了而死。患者们频繁地想喝水,被认为是本能地在稀释污血。

标准的治疗方法是“放血”——大量抽取被污染的血液。仅此而已。

“陛下!已经够了。——陛下是真心想要让那个孩子活下去的,我已经明白了!所以……”

玛丽·安娜出生两年后,两人期待已久的男孩出生了。孩子取名利夏尔。

说不上健康的小小婴儿,还是活了一年多。

王子突然发高烧,浑身颤抖。宫廷医生想要为他放血。症状显然是由体内血量过多引起的。所以必须采取极其标准的处置。也就是放血。

但王不允许。放血毫无意义。不仅如此,那只会削弱体力,是一种有害的处置。然后,王与玛丽的儿子死了。

王拒绝放血时露出的逼人气势,是玛丽从未见过的激烈。她感到,丈夫是打从心底相信放血是有害的。他那拼命的样子,像是想要让儿子远离有害的处置——想要让他活下去的意志。

她曾经那样觉得。

但有一小点污痕残留在脑海的角落里。

这个男人,会不会是为了体面,想要杀死了发育不良的儿子呢。

以自己的一己之见驳回权威宫廷医生的说法,这不像平时理性的王所为。那么,其中会不会有隐情。

玛丽把那污痕仔细地抹去了。

王表现出的愤怒与坚决的命令,看起来是盼望孩子活下来的真心。

但极少极少的时候,它会渗出来。

每次她都抹去。

抹了又抹,如今她正看着寝床上的丈夫。看着断然拒绝“治疗”的丈夫。

玛丽明白了。

丈夫并不是想杀死儿子。他是用自己的方式想要让他活下去。

如果那只是杀人的托词,那么在自身性命危急之际,他应当会接受“治疗”。然而丈夫赌上自己的性命,此时此地,正将那份真心显示给她看。她不知道是什么使丈夫怀疑“治疗”。但至少可以确定,他是真心相信“治疗”没有用的。也就是说,丈夫到死都不会接受“治疗”。

然后他会死。

就如那个孩子利夏尔一样,态度坚决地。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留在我身边!格洛瓦大人!利夏尔!”

她在已经变成病房的王之寝室中喊叫起来。

然后她把脸埋进男人的胸膛。通透的金发。仔细挽起的发髻,此时完全散了开来,在毛毯上铺开一片幕。金黄色的。

男人放下右手,梳理着妻子的头发。就像曾经做过的那样,这个动作被仔细地完成。

“玛丽,你总是在我怀里哭呢。”

“陛下,格洛瓦大人……”

一旦决堤的堤坝便再也无能为力。

眼泪也好,鼻涕也好,口水也好,全都停不下来。因为积蓄在她心中的那些泪,是花了近二十年岁月才积攒下来的。不会干涸。

女人不再说话。

只剩下低声的呜咽。

男人默默地听着。

“玛丽卿。你是个温柔的人。——总是原谅我。相信我。”

他再也撑不住自己头骨的重量,将后脑勺靠在了枕头上。

他在用皮肤感受着世界。从脖颈到头顶所触到的棉布的柔软,以及正压在心脏上方的那团硬块,便是整个世界。

◆

“玛丽,你知道吗。这种认知是诅咒。不是恩惠。它只是折磨了你我。——这种东西,我从未想要过。”

玛丽。

那个表示她自己名字的读音。

除此之外,男人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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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当爱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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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共 24 项
  1. 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
  2. 第二十四话 女儿
  3. 第二十五话 儿子们(一)
  4. 第二十六话 儿子们(二)
  5. 第二十七话 对话(一)
  6. 第二十八话 对话(二)
  7. 第二十九话 对话(三)
  8. 第三十话 对话(四)
  9. 第三十一话 对话(五)
  10. 第三十二话 对话,最后的
  11. 第三十三话 终之始
  12. 第三十四话 言语与物
  13. 第三十五话 别离仪式 一
  14. 第三十六话 别离仪式 二
  15. 第三十七话 别离仪式 三
  16. 第三十八话 继承者们 一
  17. 第三十九话 继承者们 二
  18. 第四十话 继承者们,与别离仪式
  19. 第四十一话 离别仪式,最后的
  20. 最终话 汝,当爱昏君
  21. 后记
  22. 插图
  23. 电子限定特典 宴后:索菲
  24. BOOK☆WALKER特典 名字:格洛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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