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举小旗,来吧!民主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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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外面回到卖文社,发现周边一片骚动。
大批人潮聚集在卖文社的建筑物前,远远地观望着门口。
那里形成一道又一道的人墙,互相推挤,难以靠近。也有人停下脚步,讶异大白天的发生了什么事?凑热闹的民众愈聚愈多。
我愣愣地站在人墙后方,突然有人从后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荒畑先生站在那里。他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之一,不起眼的相貌、土气的打扮,这些都一如往常。
我环顾周围,看到不远处还有大杉先生和桥浦先生——他们也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社友、特约作家——这些称谓经常变动,难以记住,总之就是「卖文社一伙」——的身影。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问,荒畑先生脸上露出困窘的表情。他正要向我解释,但还没开口,聚在门口的人群先发出了低沉的惊呼。
我连忙踮起脚尖,越过人群的头顶窥看前方。
卖文社的社长堺先生正从卖文社的建筑物里走出来。他被两名头戴猎帽、眼神凶狠、一看就知道是刑警的男子夹在中间。
堺先生挽起白衬衫的袖子,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地走着,这也一如往常。乍看板着脸,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他的嘴角正浮现一抹调皮的笑意。
在众多围观群众屏息注视中,堺先生微微眯起眼睛,环顾周围。他看到人墙后方的我们,轻轻举起手来。
「我去去就回,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他语气如常地说完,随即迅速地朝大马路走。两侧的两名刑警连忙跟上。只看那一幕,根本分不清是谁被谁逮捕。
堺先生的身影弯过街角消失不见后,围观的群众似乎顿时失去了兴趣,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现场,最后剩下卖文社的相关人员。
「好了,那我们也回去公司吧。」
其中一人这么说,众人鱼贯走进卖文社的大楼。
回到办公室,荒畑先生向我解释事情原委。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理由。半小时前,几名刑警突然来到事务所,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说——
卖文社涉嫌参与诈骗,骗取公款。我们要向负责人问话,跟我们去警署一趟。
「我们明明和辖区的京桥署达成君子协议,说好『卖文社不从事社会主义宣传活动,相对地,警方也不找卖文社碴』啊。」
荒畑先生把脸皱成了一团。
「招引那么多民众围观,不可能不传出闲话。堺先生打算怎么处理呢?」
「那、那些官差哪可能遵守君子协议!」大杉荣先生大声反驳。「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君子。和不是君子的人缔结君子协议,这本身就是愚、愚蠢至极。堺这下子总该清醒了吧!」
听到这番气势汹汹的话,办公室里的人都面面相觑,露出苦笑。大杉先生反对堺先生的「温和作风」已是家常便饭了。不过——
参与诈骗?
我最近好像才听过同样的词。
我歪着头寻思,想了起来,轻轻「啊」一声。
事情的起因约一个月前。
一名和善有礼的年轻人来到卖文社,说他有一份计画,要求帮忙撰写一份要提交给政府机关的宗旨书。
当时堺先生正好有空,便由他负责。然而听了对方的说明,整个构想却是不知所谓、虚无缥缈。尽管觉得内容有些不合逻辑,堺先生仍以每页五十钱的标准收费,将青年所说的内容整理成十二页的宗旨书,总共收了六圆。
后来众人便将这件事彻底抛诸脑后了,没想到两天前,报纸上刊登了一则与开垦事业相关的诈骗案,并说嫌犯已被逮捕。这篇报导指出,政府部门依据提交的宗旨书,拨付了一千多圆的公款,事后才发现整个计画根本是虚构的。宗旨书中的原野区计画根本不存在,开垦计画也是子虚乌有。公所负责人连忙报警,整起事件成了一起诈骗案——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读到这篇报导的堺先生,该说是意料之中吗?整个人开心极了。
「这么说的话,我们卖文社从诈骗犯的犯罪所得拿到了六圆呢。我们卖文社挺厉害嘛!」
他在公司里四处炫耀那篇报导,豪爽地哈哈大笑。
难道,警方打算把那件事归咎于卖文社吗?
「堺先生无论什么事都能写成言之凿凿的文章,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觉得这是警方一贯的刁难罢了。」荒畑先生边咬指甲边说,接着问:「话说回来,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含糊地点点头应道:「嗯,唔,还可以吧。」
「这样,那恭喜了……」荒畑先生不置可否地喃喃道,接着说:
「这种时候说这个有点不好意思,但你能帮我跑一趟,把这份文件送去东京法律事务所吗?」
荒畑先生递过来的纸夹上,写着「浅间山山麓原野开垦宗旨书」。
卖文社都会将文件依每一个委托案整理归档。堺先生看起来大而化之,其实心思细腻得很。
「你跟『伯爵大人』说,请在和堺先生会面前先过目一下,对方就知道了。」
「伯、伯爵、大人吗?」
我接过纸夹,对这个陌生的词汇皱起了眉头。
「对方是自称『美国伯爵』的山崎今朝弥先生。他是从美国回来的律师,是我们的免费诉讼律师。他的另一个绰号是『山崎破烂今朝』!」大杉先生从旁插口说,哈哈大笑起来。虽然莫名其妙,但他看起来异常开心。
我更加困惑,荒畑先生告诉我:
「山崎先生也是卖文社的社友,是我们的特约撰稿人之一。不过,这样啊……你还没见过伯爵大人啊……」
他一边抓头,一边为难地喃喃自语,和旁边的桥浦先生对望了一眼。
「现在这个季节的话,会是那副模样吗?」
「一开始或许会吓到呢。」
「当然会吓到吧。该怎么办好呢?」
「要不我来送吧?」
「可是桥浦你不是在赶翻译急件吗?……没关系,凡事都该经验一下。山崎先生有点怪,人不坏。」
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小声讨论了一阵,最后决定:
「那么,虽然天气很热,不好意思,但还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就这样,这件差事最终还是落到了我头上。
我循着地址,找到「东京法律事务所」的招牌,在柜台报上卖文社的名字,立刻就被领到事务所里面。
卖文社里的人,不是奇人就是怪人,连他们都面面相觑,说我要找的人「有点怪」,因此我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然而当我打开写着「山崎今朝弥律师」的房门时,瞬间还是当场定住了。
一名穿着一件丁字裤、全身赤裸的男子,正盘腿坐在正面椅子上。
男子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晒得黝黑,尤其是脸,更是黑到连五官都难以分辨。简直就像刚从烧炭小屋里走出来。
就算正值大热天,但这个连一件衬衫都不穿、光溜溜地拿扇子搧风的男子,就是身份不凡的律师?世上居然有这种事?
我猜想自己可能开错门了,退出走廊,再次确认门上的名字。
「你没搞错啦。」
房内传出声音。
从门后探头一看,那名晒成黑炭的男子将飞扬的细长眼睛挤到脸部中间,露出笑容。虽然是张像狐狸的黝黑面容,然而一笑起来,却意外可亲。
「如果你不相信,看看这个吧。」
晒黑的男子说道,用手中搧风的扇子前端朝桌上一本厚重的书一指。
《日本律师总览》。
书的封面这么写着。那本书一看就十分豪华。
我战战兢兢地走近,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映入眼帘的照片,正是坐在眼前的这个人。
其他律师,个个不是羽织袴裙的和服礼装,就是大礼服西装,唯独「山崎今朝弥律师」赤裸上身,双手抱胸。
原来如此,这不可能认错人。
除了赤裸上身抱胸的照片,还刊登了他亲笔写下的「经历」。内容大致如下:「山崎今朝弥。姓山崎,名今朝弥。俗称美国伯爵。明治十年,逆贼西乡隆盛(注:译注:西乡隆盛(一八二八~一八七七)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重要人物,出身萨摩藩,被视为「维新三杰」之一。他在推动倒幕、促成江户无血开城上具有关键影响力,个人风格刚直,重视名节。明治政府成立后,他对新政的不满逐渐加深,最终在西南战争中被推为反政府势力的领袖。战败后自刃而亡。)于西南举兵之际,此君应运降生于信州诹访。自幼已是神童,自『毛头大将』一路晋升至『淘气太政大臣』,威震四方。他与百姓为伍,一同挖地瓜、推货车,遍尝劳苦。同时并在明治大学钻研经济之学,不幸竟通过期中考试,成为官吏。在海外游历多年,被授予欧美各国各种博士头衔,尤其获颁『美国伯爵』。
「明治四十年春季二月,他声势赫赫,衣锦还乡,一跃成为名满天下的平民律师。尔来,他频繁大展长才。
「『天下泰平会』、『帝国借口商会』、『轻便代议士顾问部』、『上诉专门所』等,皆为此君发明并经营。可惜此君天生抠门,从不轻易解囊。此君隶属『组合东京律师事务所』,有五名事务所工会成员。此为山崎君提案成立之我国第一个律师工会。」
……我完全分不清楚这段介绍哪些是玩笑,哪些是认真的。
比方说,「逆贼西乡隆盛于西南举兵之际,此君应运降生于信州诹访」这一段,西乡隆盛的叛乱和山崎先生的出生,怎么想都扯不到一起。再说,美国应该没有像日本或英国那样的贵族制度,所以「美国伯爵」大概也和「淘气太政大臣」一样,只是自封的头衔吧。
话说回来,在《日本律师总览》上刊登半裸照,还写上「抠门」、「淘气太政大臣」这些不庄重的内容,真的可以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惊愕得目瞪口呆,这时山崎今朝弥律师开口说:
「顺带一提,『欧美各国』那段的『博士』是读HIROSHI,而不是HAKASE(注:译注:一:日文中,作为头衔的「博士」读作HAKASE,若是依汉字训读,读成HIROSHI,就只是单纯的人名读音。)。」
说完,他抠出鼻屎,朝我咧嘴一笑,顺口这么告诉我。接着他突然抬起屁股,我正奇怪他要做什么,只听到「噗」地一声,他放了个响屁。
到了这地步,我已彻底哑口无言了。
不仅对服装不讲究,举止还粗俗到家。
难以想像这种德行的人,居然也是个律师。
「你是帮『卖文社』跑腿的吗?」
我默默点头,山崎律师一脸不在乎地问:
「『卖文社』,那个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以及其他各种主义者的巢穴、社会边缘人的集团,同时也是国贼的卖文社,那里的使者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明明极尽贬损之能事,然而从山崎律师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却一点都不像在骂人,真奇妙。不愧是卖文社一伙,难怪大杉先生提到他会那么开心。
我重新振作精神,向只穿着一件丁字裤坐在椅子上的怪人山崎律师,说明堺先生被警察从「卖文社」带走的始末。
山崎律师「嗯嗯」点头听我说明,同时随手翻阅我递过去的文件,但我才一说完,他便立刻站了起来:
「好,我明白了!那么,首先去看看堺那张哭丧的嘴脸吧!」
下一秒他已经打开门,从房间里消失了。
我急忙跑出走廊,看见山崎律师穿着一件丁字裤离开事务所的背影。
事务所深处,一名像是书生(注:译注:二:书生是日本从明治到大正时期,寄住在别人家中帮忙杂务的学生。)的人跑了出来。
「律师!山崎律师!请把衣服穿上!」
山崎律师应该听到了,却头也不回,大步走在银座的大马路上。
「律师!您这样会被其他律师先生骂的。至少把衬衫穿上……」
我呆呆看着那名书生抱着衣服和公事包,追上山崎律师。
我至今见过的「卖文社」成员,有许多相当古怪的人,但山崎律师似乎比他们都还要奇特。
交给那样的人辩护,堺先生真的不会有事吗?
我突然一阵不安。
其二
以问话为名义被带走的堺先生就这样遭到警方拘留,面临审判。
是审判。
我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种地步。然而,卖文社的成员们却不感到惊讶,而是习以为常地说:「啊,又来了。」
这也让我匪夷所思。
万一社长堺先生被判处有罪,入狱服刑,卖文社要怎么办?
我四处问人,结果卖文社的人全都面不改色地说:
「这次是山崎先生帮忙辩护吧?那就不会有事啦。」
我实在无法理解。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山崎律师绝对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数一数二、最离谱的怪人。他是会只穿着一件丁字裤在律师事务所接待委托人、就这样不穿衣服直接冲到大马路上的人。在怪人云集的「卖文社一伙」中,实在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古怪。感觉就连在他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里,员工们也对他十分头疼。把辩护工作交给那种人,真的没问题吗?
这天工作结束后,桥浦先生正悠闲抽着烟,便旁敲侧击地提出这个问题。
「这样啊,你还不知道啊。」桥浦先生捻熄菸头,告诉我说:「别看山崎先生那副德行,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律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东京第一、日本第一的律师吧。当然,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啦。」
说完,他滑稽地哈哈大笑。
就算听到那位只穿一件丁字裤跑出大马路的山崎先生是「日本第一的律师」,我还是一时难以置信。见我皱起眉头,因不敬罪被逮捕前曾就读大学高等预科的桥浦先生举出数字向我说明。
据桥浦先生说,山崎律师最近经手的上诉案件中,无论是民事或刑事案,都赢得了近三成的「一审撤销判决」。
「你可能会觉得,三成的胜率没什么了不起。」
桥浦先生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说。
「不过高等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一般称为『千分之三』,可见得有多么罕见。」
从千分之三变成三成。
这表示山崎律师的胜率是一般律师的一百倍。
他拥有将一般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的非凡口才和才能——
看来山崎律师虽然那副德行,其实是一名极优秀的律师。
但这么一来,我又冒出了另一个疑问。
大杉先生开心地说山崎律师是「我们的免费诉讼律师」,但是在这个时代,为社会主义者或无政府主义者辩护,对律师应该没有任何好处。实际上,当我拜访律师事务所时,在柜台一说出「卖文社」的名号,周围的人瞬间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屋内深处,甚至还有人故意大声嘀咕「又来了」,生怕别人没听见。
如此优秀的律师先生,怎么会愿意免费为「卖文社」辩护呢?
「我也不晓得呢。」桥浦先生歪头说。「虽然不清楚,但不管是人吵架还是狗打架,山崎先生最喜欢麻烦的纷争冲突,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顺带一提,山崎律师与堺先生和大杉先生这两人过从甚密,特别是与大杉先生,甚至是世交。听到这件事,我莫名地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一星期后,堺先生的审判开庭了,我坐在最前排旁听。
卖文社收到开庭通知时,我喃喃说「我从来没参加过审判」,引来周围稀奇的反应——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至少一两次被判有罪并入狱——他们强烈建议我应该趁这个机会去旁听,看看审判是怎么一回事,说这是很好的社会学习。
当天我由工作告一段落的荒畑先生陪同,生平第一次踏进了法院。
如果安分守己过日子,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法庭审判。
我被法院石造建筑庄严的氛围所震慑,坐在旁听席最前排,好奇地东张西望。人意外多。「咦,居然有这么多人来看审判啊?」我正感佩服,相关人员突然进场,审判开始了。
——审判这种东西,就像是舞台布景一样。看起来夸张,但都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来这里的路上,荒畑先生这么说,若是依照他的说法,那么这出戏的主要演员就是法官、检察官,以及与其对立的辩护律师山崎先生和被告堺先生这四个角色。
怀着这样的心思比较一看,辩护律师山崎先生的脸晒得黝黑,相对地,年轻检察官的面孔白皙,彷佛这辈子从未晒过太阳。服装则是相反,检察官一身黑,而山崎先生今天总算是没有打赤膊,而是穿一件胸前有白色刺绣的法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山崎先生穿得如此正式。
首先开口的,是坐在高一阶的高台上的审判长。
「开庭。」
他敲了一下木槌,催促检察官发言:
「检方请陈述被告罪状。」
年轻检察官站了起来,开始陈述罪状:
「本案被告堺利彦,与居无定所、无业的森崎和雄(二十七岁)共谋诈取公款。罪名:诈欺罪。
「以下是被告的犯罪行为。请参阅提交的甲第三号文件。
「今年五月十五日,森崎找上被告,讨论一项伪装成『浅间山山麓原野开垦计画』的公款诈欺计画,此时被告明知森崎意图诈骗,却仍制作了虚假的宗旨书,将其交给森崎。
「被告制作的宗旨书复本,即甲第九号文件。
「如各位所见,被告制作的虚假宗旨书极其精巧,内容详尽,极为恶质。若无此份恶质且巧妙的文件,本次公款诈骗案必定能防范于未然。被告完全未曾劝说本案主犯森崎打消计画。同时,被告也从本案中分得赃款,共谋事实显而易见。
「因此,检方要求如同已被逮捕并判决有罪的森崎和雄,对被告适用诈欺罪。」
说完,检察官坐了下来。
接下来发言的是山崎今朝弥律师。与前些日子的印象不同,穿着法袍站在法庭上的山崎先生看起来英气凛然。我屏着呼吸关注着,想知道他会如何反驳,只见山崎律师歪起了头,一脸讶异地大声自言自语,就像要说给众人听:
「这可奇怪了,难道检方不知道被告担任社长的『卖文社』是什么地方吗?
「被告堺利彦是举世闻名的重点监视对象——而且可怕的是,他还是被政府高层视为头号危险人物的甲号重点跟监对象。这意味着,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一至两名由纳税人供养的刑警随时跟监。今天这场审判,法庭上也有两名负责跟监被告的刑警前来旁听。真是辛苦两位了。」
山崎律师以殷勤有礼的态度,假惺惺回头望向旁听席,向坐在角落的两名男子点头致意。
他没有理会因突然引来众人瞩目而慌了手脚的刑警们,转回身,低头看向手上的文件,继续辩护:
「好了,既然检方没有提到,那么我就不厌其烦,特别说明一下被告于五年前创立并经营的这家『卖文社』吧。
「『卖文社』自成立以来,便列出如下经营项目:
「——论文、小说、新闻稿、信件、意向书、意见书等,承接任何种类的文章撰写,一概不拒。
「换句话说,就是『为了糊口,我们什么都写,什么都愿意写』,可以说毫无志气。真正没格调到了极点。
「说到『卖文社』至今承接过的工作,最符合其形象的,应属『专利大和扫帚』、『根治青春痘药品天使除痘药』、『新发明马桶瞬洁液』,以及某布袜店的广告文案这类案子吧。相反地,最不符合其形象的,就是代笔明治天皇驾崩时,涌入的大量悼文委托。顺带一提,『卖文社』代笔了超过十份的明治天皇悼文。
「有人来委托代笔借钱的信,也有人来委托代笔讨债的信,甚至连学术论文也接。上至帝国大学学士的毕业论文,下至女学生的家庭作业,无所不包,简直令人赞叹连这种东西都弄得出来。我敢打包票,卖文社的代笔论文,已经可喜可贺地制造出十几名法学士了。真希望他们能在额头贴上『卖文社出品』的标签。
「『卖文社』也代笔过不少代议士的竞选演说稿及自传。还有旅游指南、清词丽句辞典。写给恩师的感谢函。婚丧喜庆的致词稿。这些文章,一般人写起来往往流于冗长拖沓,引来参加者反感,但『卖文社』却能写出简洁精妙的内容,博得好感。本日在座的各位,不妨趁此机会,向卖文社下一次订单试试如何?
「『卖文社』亦曾经代笔《瞬间催眠术教授法》。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呢?尽管令人好奇,但遗憾的是,揭开瞬间催眠术教授法的庐山真面目并非本法庭的宗旨,因此还是留待下次机会吧。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卖文社』如同前述说明,只要有委托,什么都写。该社的经营方式该怎么说好呢?嗯,一言以蔽之,就是『毫无节操』。卖文社的业务实绩上看不到『情书』、『恋文』代笔,几乎让人为此感到同情。」
说到这里,山崎律师暂时打住,抬起头,目光直视审判长。
「方才检方主张,『诈取公款的森崎某人委托被告撰写虚假宗旨书』。然而,森崎某人委托工作的对象,是挂出『任何文章都承接』招牌的『卖文社』,被告刚好有空,承接了这个委托案,仅此而已。因此辩护人首先主张,『本案审理的对象应为「卖文社」,而非被告个人』。检方搞错起诉对象了。
「其次,关于卖文社是否做出诈欺行为,我检视了检方提出的证据文件,发现即便是政府机关,也确实会轻易上当。因为成品实在无懈可击,会上当也是情有可原。至少它的格式完全正确。
「把一个空洞的虚构内容,写成一份文意通顺的宗旨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事。我不得不说,卖文社所从事的业务,相当危险,让官员们疏于本应进行的事实查证工作,助长了他们无所事事、懒散怠惰的习性。然而,制作一份格式正确的文件,这本身是否构成诈欺罪,实在有待商榷。
「因此,在法院审理应为被告的卖文社时,辩方提出以下建议:
「第一,『往后政府部门在处理宗旨书这类文件时,可委托卖文社执行查证工作』。届时,应适用卖文社广告中标明的『每页五十钱』的一般收费。毕竟在本案中,被告也是根据卖文社的价目表,收取了检方所称的六圆『分红』。
「卖文社应该会以每页五十钱——他们自己似乎也说这是『不值得吝啬的金额』——以这点小钱,来识破并指出于本法庭提出的宗旨书实为造假。如此一来,官员们就可以坐领高薪,不必做事,成天游手好闲,这正是皆大欢喜、圆满如意的『大冈审判(注:译注:「大冈审判」(大冈裁き)指江户时代奉行大冈忠相的判案传说。他判案严守法度又兼顾人情,常以机智化解纠纷,避免单靠严刑峻罚,成为日本文化中象征公平与智慧的代名词。)』啊!连辩护人自己都忍不住钦佩自豪。
「第二个提议,没有。第三个提议,也没有。第四个,应该毋须我再赘言。
「恳请审判长做出明智的判断。」
山崎律师说完,向审判长深深一鞠躬,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
实在是一场难以形容的辩护。
应该被起诉的不是堺先生,而是卖文社?只要把工作委托给卖文社,官员就能坐领高薪,不必做事,游手好闲?他甚至钦佩自己,觉得这就像「大冈审判」?
而且,山崎律师的辩护与其说是反驳检察官,不如说在替卖文社打广告。
在庄严的法庭上,可以像这样堂而皇之地提出如此玩笑般的胡说八道吗?
正当我目瞪口呆之际,坐在一旁的荒畑先生憋着声音窃笑着,附耳对我说:
「我就说了吧?遇到山崎先生,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
「真是一场充满讽刺、反语和谐谑的盛会。没有人搞得清楚,哪些话是认真的,哪些话是在开玩笑,然而在法律层面的论点又无懈可击。结果,对方被唬得一愣一愣,最后连自己原本的主张都搞不清楚了……这是山崎先生的一贯手法。」
听到这话,我四下环顾,发现整个法庭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氛围。
刚才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在场所有人,脸上都浮现难以言喻的微妙呆傻表情。
审判长出声叫了检察官,招手要他过去审判长席。
「应该是在确认检察官是否打算维持诉讼。」
荒畑先生细语道。
荒畑先生说,检察官的主张已经被山崎先生的反驳彻底瓦解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堺先生这次是依诈骗共犯罪行遭到起诉,诈骗内容是以虚构的开垦计画诈取公款。但山崎先生首先反驳说,作为公款支出依据的宗旨书,是委托卖文社制作,而非堺先生个人。而卖文社的业务是「承接任何文章」,因此只要内容本身不违法,依照委托人的要求制作文件,是理所当然。
而且他还讽刺说,「公务员没有好好审核提交上来的宗旨书内容,就拨出公款,这是公务员怠忽职守,与其如此,倒不如用每页五十钱的价格委托卖文社还比较好。」
山崎先生在开庭时,一开始就以装傻的语气指出「被告二十四小时都受到警方跟监,行动全受到监控」,目的是为了消除共犯的嫌疑。只要向二十四小时跟监堺先生的刑警求证,就能证明诈欺案主犯与堺先生之间,除了卖文社代笔业务上的往来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关系。
一般来说,在法庭上要证明一件事「不存在」非常困难。然而,山崎先生却反过来利用堺先生受到警方全天监控这件事,轻易证明了「他并非共犯」——
「如果是一般律师,就会担心在法庭揭露被告受到警方跟监的事实,可能会对判决不利,不敢这么做。但山崎先生在这方面不知道该说是与众不同还是怎么样,完全不在乎。讽刺、反语和谐谑。即使是对方的武器,只要能利用,什么都拿来用。每回听他辩论,我总是一颗心七上八下。」
荒畑先生苦笑着这么说。
虽然我不懂细节,但确实感到紧张万分。完全无法预料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感觉就好像在看一场没有安全绳的华丽走钢索表演。
不久,检察官与审判长确认完毕,回到座位,随即向审判长请求发言。
「我们撤回对被告诈欺罪共犯之诉。」
检察官说,干脆得出乎意料。
哎,这下审判总算结束了——我这么想,正准备站起来,却被荒畑先生拉住了衣袖。
检察官还没有说完:
「根据辩方的提议,检方将本法庭的起诉对象从被告个人,变更为被告所经营的卖文社。检方将揭露在本案中,被告担任社长的卖文社,在业务中犯下如何严重且危险的犯罪行为。」
我突然注意到,检察官白皙的脸因愤怒而胀得通红。大概是因为最近连续几次一审判决都被推翻,让他实在气不过吧,感觉似乎是在意气用事了。
我探身朝法庭里看,山崎先生也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没预料到发展。
「辩护人,」审判长从高台上问山崎先生。「检方改变了主张,需要择日再审吗?」
「不用,我们继续吧。」山崎先生立刻紧咬上去回应。
「山崎先生最不肯服输了……」
我旁边的荒畑先生没辙地低声喃喃。看来两方都不打算退让。
审判长接着对堺先生说:
「被告证人,请上前。」
堺先生被带到审判长正前方的证人席。
「那么,我请问被告证人。」
检察官以冰冷的声音对证人席上的堺先生问道。
「本月四号,你对一名拜访卖文社的委托人咆哮,并将他赶出公司对吧?有人目击到你当时粗暴地对委托人大吼:『别让我再看到你的脸!』平日性情温和的你,为何做出那种事?」
「啊,糟了。居然搬出那件事?」荒畑先生小声咂了一下舌头。
「被告证人,请回答问题。」
审判长指示,证人席上的堺先生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因为我们无法接受委托人的要求,所以请他回去了。」
「这就奇怪了。」
检察官眯起眼睛说。
「卖文社的经营方针,不是『什么都写、什么都愿意写』吗?」
「经营方针是这样没错,但有些案子站在人情的角度,实在无法接受。」
「卖文社连协助诈骗公款的宗旨书都能毫不犹豫制作,居然也有无法接受的委托?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委托呢?」
「反对!」
山崎律师大声说道。
「检察官的问题与本案毫无关系。」
「检方是基于辩护人的提议,厘清被告证人经营的卖文社实际业务情形。」
「驳回辩方的反对。」审判长同意了检方的主张。「被告证人,请回答检察官的问题。」
堺先生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回答了问题:
「本月四日前来卖文社委托业务的客户,原本的委托内容是制作《大分县绅士录》的稿件。审判长也知道,所谓的『绅士录』,就是搜集整理当地名士的经历,卖给当事人或相关人士,是一种征信生意。这类委托很常见,因此卖文社立刻接下这份委托,制作稿件,并在上月底寄给了委托人。然而到了这个月四号,委托人又再次来到卖文社,要求我们在付印之前,为稿件中的某个人物——姑且称他为X先生吧——补充一些功绩。委托人说,X先生应该担任过某起重大审判的法官,而稿件中少了这部分的描述。」
堺先生停顿了一下,很快地又以平淡的口吻继续说道:
「但是,即便这是委托人的要求,无论是站在个人立场,还是卖文社的立场,我都无法将那场判处我们朋友死刑的审判写成『功绩』。因此我拒绝了这份委托,并退还稿件和稿费,请他离开。请他离开的时候,口气有些粗鲁,我在此表达歉意。」
「哦?你有被判死刑的朋友?」
检察官眼睛一亮,用假惺惺的语气说。
「能告诉我你的朋友的名字吗?」
「反对!」
山崎律师再次大声抗议,但堺先生举手制止。
堺先生默默向山崎先生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他再次转向正面的审判长,抬头挺胸,以嘹亮清晰的声音说:
「幸德秋水(注:译注:一:幸德秋水(一八七一~一九一一),日本明治时代的思想家、社会主义者。本名传次郎,出身高知县,曾任记者,推广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积极反战并批判日俄战争。因思想激进屡遭打压,一九一〇年被牵连「大逆事件」,虽证据不足仍遭处决,被视为日本近代思想史上的牺牲者。)。这就是我朋友的名字。」
法庭中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堺先生一直称其为「大颠倒事件」的一连串事件,在社会上普遍被称为「大逆事件」或「幸德事件」,「幸德秋水」这个名字,被视为「国贼」的代名词。
堺先生在法庭上满不在乎地称幸德秋水为「我的朋友」,丝毫没有愧疚的模样,一些旁听者甚至露出了恐惧的眼神。
提问的检察官对周围的反应十分满意,露出一丝微笑。他顿了一下,说:
「你和那个幸德秋水是朋友。而你创立经营的,就是卖文社。没错吧?」
「没错,就是这样。」
「检方提交追加文件甲第十号。」
检察官说完,离开自己的座位,移动到证人席的堺先生面前,翻阅文件。
「根据纪录,距今十二年前,你和那个幸德秋水一起在黑岩泪香(注:译注:二:黑岩泪香(一八六二~一九二〇),新闻记者与通俗小说家。早年从事报社工作,后创办《万朝报》,以揭露社会问题与政治黑幕闻名。擅长将海外推理、冒险与社会派题材改写成通俗读物,为日本近代大众文学的奠基者之一。翻译作品《岩窟王》(基督山恩仇记)、改写作品《幽灵塔》等,皆脍炙人口。)创办的《万朝报》担任记者。当时,日本和俄罗斯之间的问题正受到社会广泛的关注。《万朝报》最初提倡反战论,反对日俄开战,但后来改变立场,转为支持开战的主战论。于是,你和幸德秋水立刻辞职,离开《万朝报》,自行设立平民社,创刊《平民新闻》,坚持反战主张。许多社会主义者加入了《平民新闻》,即使在日俄开战后,也始终主张反战——」
检察官从文件抬起头,锐利地瞥了堺先生一眼:
「你没有想过,在战争开始后仍继续提倡反战,有违国家利益?」
堺先生以低沉但响亮的声音回答:
「论到国家利益,难道不是在开战之后,更需要冷静的反战主张吗?在国家的名义下,日本的年轻人一个接着一个被送上战场,牺牲性命。我认为必须有人持续质疑这件事的正当性。」
「原来如此。你现在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吗?」
「没有改变。」
「我继续提问。」
检察官翻开手中的文件。
「当时《平民新闻》多次遭到处分。由于违反报纸条例等罪名,你也数度入狱。尽管如此,你们却毫无悔意,在《平民新闻》创刊一周年纪念号上,翻译并刊登《共产党宣言》,内容如下:『有一个怪物正在欧洲徘徊,是什么?正是共产主义这个怪物……看啊!那些在野的政党,有哪一个不被执政的政敌,诋毁作「共产主义者」吗?』内容真是相当偏激。这是谁翻译的?」
「幸德秋水和我……主要是我。」
「这是《共产党宣言》首次被翻译成日文呢。结果《平民新闻》被勒令停刊,印刷机也被没收了。这样的处分理所当然。」
这次检察官没有提问,因此堺先生保持沉默。
「《平民新闻》停刊后,你们改名《直言》、《光》、《新纪元》等名字,变着法子持续发行宣扬社会主义的报纸和杂志。难道你不觉得,它的结果就是那起『幸德事件』吗?」
「反对!」
山崎律师从座位跳起来大喊。
「检察官的问题纯属臆测,意图不明。如果要提问,请说明根据和意图。」
「我换个问题。」检察官说。「被告证人,你还记得四年前一月二十四日晚上的事吗?」
「反对!」山崎先生再次抗议。「换成是检察官突然被问到四年前的事情,你能正确回答吗?顺带一提,我连昨天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确实有理。」检察官意外顺从地点了点头。「不过,幸好如同辩护人刚才指出的,身为甲号重点监视对象的被告证人,一举一动受到二十四小时监视,并且留下了纪录。我如果念出这份纪录,被告证人应该就能正确回想起四年前的一月二十四日夜晚,自己做了什么吧?」
检察官接着念出的纪录,让人震惊。
四年前的一九一一年一月二十四日深夜——
堺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朝派出所撒尿,用手杖打坏路灯,还边走边踢倒修路的灯具。
由于他的模样过度暴戾,跟监的刑警们不敢轻举妄动,便拜托当时和堺先生在一起的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快点把他带回家」。
「想起来了吗?」
面对检察官的质问,堺先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被告证人,如果检察官刚才念出来的纪录有需要修正的地方,请指出来。」审判长说。
「没有需要修正的地方。全部都是事实。」
堺先生以低沉响亮的声音如此回答,旁听席顿时发出一阵喧哗。
纪录中的堺先生,是与平时温和开朗、总是豪迈大笑的他完全无法想像的形象……
「怎么样?」检察官得意洋洋地再次开口。
「被告证人亲口承认他曾经酒后闹事,对派出所撒尿,用手杖打坏路灯,还踢坏修路的灯具。他也承认,在祖国浴血奋战时,他公然发表对敌国有利的思想,并宣称他至今依然抱持相同的想法。他在本法庭提到的朋友幸德秋水,是因为意图对先皇不轨,而遭到判处极刑的国贼。」
检察官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扫视了法庭一圈。
「社长本人行使暴力,连在国家危急存亡之际,都拒绝对国家效忠。这样一个人创立并经营的公司,就是『卖文社』。」
检察官冰冷的声音在法庭中回响。
「请各位回想一下,日前被告证人对拜访卖文社的委托人破口大骂,厉斥:『别让我再看到你的脸!』将其扫地出门。检方强烈担忧,这个名为卖文社的组织,其实是暗中以暴力革命为目标的地下秘密结社。因此,检方要求庭上下令解散卖文社。」
「解散卖文社?这太荒唐了!」
荒畑先生面色铁青,站起来大喊。
旁听席上,各处传出叫嚣和不满的低吼。法庭内被异常的喧哗所笼罩,后方似乎还有人被法警赶了出去。
「肃静!」
审判长高声喊道,敲了一下木槌。
「暂时休庭。检察官和辩护人到休息室来。」
说完,审判长随即转身离开了座位。
其三
短暂的休庭后,过了十分钟,审判继续开庭。
发生了什么事吗?
根据荒畑先生的说法,审判长可能是将检察官和辩护人都叫进了另一个房间,提议改期审理。
「不过,真的会这样吗?」荒畑先生偏着头说。「检察官似乎打算蛮干到底,山崎先生也不是会主动让步的人。」
「那会怎么样?」
「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胜负了……全靠你啦,伯爵大人。」
荒畑先生低声喃喃道,倚靠在旁听席最前排的栏杆上,不停咬着指甲。
法庭上,山崎先生正从辩护人席走出来,准备开始对堺先生进行反诘。
山崎先生高举着一份文件:
「这是卖文社每个月向会员发行的刊物。检察官和审判长,请参阅辩方追加提交的文件乙第十三号。」
说完,他将文件拿到自己面前,喃喃自语说:
「刊物名是《丝瓜花》。真古怪。」
山崎先生转向堺先生,问:
「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说来话长……」
「既然话长,那就不必了。」
山崎先生自己提问,却又挥手打断了堺先生的发言。
「请各位注意追加文件乙第十三号《丝瓜花》的这个部分:『主笔,堺利彦。总编,贝冢涩六』。根据我方调查,贝冢涩六不是别人,正是被告证人堺利彦先生的笔名,因此《丝瓜花》实质上是由堺先生一人身兼主笔和总编。
「一人分饰两角,这真是太荒唐了。而且『贝冢涩六』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是『服刑的千叶监狱名为贝冢』,『涩六』则是因为『监狱里粗劣的伙食,是四成南京米和六成大麦组成的』。听到这理由,我真是目瞪口呆,无话可说,关于这件事,实在是没有辩护的余地。我在此代表被告证人向各位道歉。」
山崎先生说完,低头行礼。
检察官和审判长原本预料会遭到激烈的反驳,似乎感到一拳挥个空,神色奇妙,猜不透山崎先生真正的意图。
「在刚才的意见陈述中,检方似乎主张『卖文社虽然打出「什么都写,也什么都愿意写」的广告,却将不顺眼的委托人赶走,因此卖文社是危险的秘密结社。』」
山崎先生面不改色地继续辩护。
「那么,卖文社究竟是多么危险的秘密结社呢?我想透过详加检视他们每个月发行的刊物——这本他们自称『一份三钱,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的《丝瓜花》——来揭开真相。
「请看文件第一页下栏。那里刊载着一篇名为〈丝瓜论〉的文章。〈丝瓜论〉是本刊物自发行以来,一直备受争议的悬案。『为什么不是樱花、百合、菊花、玫瑰或紫罗兰,连牵牛花都不是,偏偏是丝瓜呢?』这类疑问如潮水般涌入,且绝大多数都是负面意见,然而卖文社不知为何,至今仍墨守《丝瓜花》这个刊物名称,引发热烈的争论。最近的主要争论点是『丝瓜为何是丝瓜?』以及『丝瓜花会变成瓜皮还是瓜果?』许多读者参与了这场讨论,事态已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确实,光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如同检察官的主张,不得不说卖文社和《丝瓜花》极度危险——前提是,倘若这是一年多前发生的事。」
山崎先生说完这句话后,便沉默下去,迟迟不发一语。
法官和检察官互看了一眼,似乎按捺不住,要求山崎先生发言:
「辩护人,请具体说明你刚才发言中提到的『一年多前』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陈述了事实。」
山崎先生面不改色地回答。
「这若是多年以前,被告证人与幸德秋水一同发行《平民新闻》那时候,那么拥有《丝瓜花》作为刊物的卖文社,确实可说是极其危险。举例来说,当初平民社为了庆祝成立一周年,预定举办园游会。根据当时报纸刊登的园游会预告报导,『会场设在泷野川红叶寺境内,届时将有糯米团子摊、关东煮摊、甜酒摊等,参加者可以一边享用便当,一边欣赏人偶咚咚舞和变装游行等余兴节目。』广告中还写着『热烈欢迎妇女儿童参加。会后预定全体参加者一同拍照留念。』发现这则广告的当地警察立刻下达禁令,让园游会取消了。人偶咚咚舞、糯米团子摊、关东煮摊、甜酒摊,最后全体参加者一同拍照留念。尽管规模不及京都的只园祭或青森的睡魔祭,但是在当时,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反国家活动。当地警察署长的果断决定,令人喝采。」
山崎先生说完,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
「在那之后,若是一年以前,检方的主张可能仍然成立,卖文社将被认定为极其危险的秘密结社,《丝瓜花》也将被视为散播有害言论的危险刊物。我乐于同意,对其做出解散或查禁等判决至为妥当。然而,说来令人遗憾,今昔情势已经不同了。时代已经改变了。
「距今一年前,欧洲爆发了战争,日本政府对德国及奥地利宣战。参战的理由是,为了从专制主义国家手中维护『Democracy』。但我国为此而发动战争的所谓『Democracy』究竟是什么?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它并非民主主义。再者,我们国家信奉的是君主主义,政府不可能去维护民主主义这种荒谬的东西。那么,我们不惜参加远在欧洲进行的战争,也要维护的『Democracy』,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极为困难的问题。据悉,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近期吉野作造(注:译注:吉野作造(一八七八~一九三三),日本政治学者与思想家,东京大学教授,主张「民本主义」,强调政治应依民意运作。为大正民主(大正Democracy)运动的重要推手,对日本近代政治思想影响深刻。)博士呕心沥血,终于想出了『民本主义』这个译词。我听说他正在积极努力,试图让它成为我们国家的根本原则。
「也就是说,我们国家趁火打劫式地加入欧洲战争,是个绝无仅有的大好良机,可以在这个拥戴至高无上君王的君主制国家,传播独步全球、本邦独一无二、神秘不可思议的『大正Democracy』。
「此时此刻,就在这一瞬间,日本军也正在欧洲的大战中,为了捍卫『Democracy』而奋战。日本派兵前往中国大陆及南方,冒着生命危险,趁火打劫式地掠夺专制主义国家的领土。就在日本奋力捍卫『Democracy』的重要关头,如果仅因为社长把不喜欢的顾客赶出事务所、或发行内容荒唐的刊物,就对结社下达解散命令,或查禁杂志,我深切担忧,这将成为公然违抗政府方针的危险行径。
「至于为什么,因为『言论与结社自由』正是『Democracy』的基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某种程度的荒谬,正是『Democracy』的真谛。
「刚才检方提到,『被告证人曾是幸德秋水的友人』、『日俄战争爆发后仍反对战争』,以及『曾首次翻译《共产党宣言》』等过往事证,并据此主张『卖文社很危险』。检察官所指出的这些事实,在过去确实可能被认为极度危险。事实上,被告证人也多次因此入狱,累计服刑多年。他入狱的时间,长到足以用在狱中劳动赚取的工资,为他的独生女购买一把漂亮的儿童伞。换句话说,被告证人过去所犯下的法律罪行,都已经透过入狱服刑完全偿清。若要以新的罪名起诉被告证人,就需要新的犯罪事证——这应是法律的基本常识,要在本法庭上重申这一点,几乎令人感到羞耻。
「诚然,被告证人经营的卖文社,打着『什么都写,什么都愿意写』的广告,却拒绝了不喜欢的顾客委托。不仅如此,他们每个月发行名为《丝瓜花》的刊物,讨论一些极为荒谬可笑的议题,这确实很不像话。然而,在一个拥护『Democracy』的国家,任何店家都有权力拒绝不欢迎的客人。就如同在供应酒类的店里,客人有权酒醉闹事,店家也有权请客人离开。同样地,即使《丝瓜花》里讨论着一些无聊透顶、愚不可及的内容,也不能因此而惩罚它。如果这样做,无疑违背了我国士兵此刻正在为其奋战的『Democracy』的真谛。」
山崎先生说完后,大摇其头,故作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日本政府已经宣称自己站在『Democracy』的一方,并为其奋战,尽管令人极度遗憾,却也无奈其何。我们这些法律人士,只能忍难忍之忍,扭曲过往的原则,屈膝顺应政府的方针。这便是我的想法。」
山崎先生说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日本政府公然宣称自己是Democracy——民主的盟友。
若在此际勒令解散卖文社,无异于批判政府的做法。因此只能服从政府的方针——这是山崎先生最擅长的辩护策略,他运用讽刺与反语,反过来利用了政府的方针。
还有另一点。
山崎先生在反诘问中,近乎异样地多次强调:
直到一年前。
在过去。
据说在上诉审中,判决翻转的机率只有「千分之三」,然而山崎律师拥有高得异常的近三成胜诉佳绩。
站在法院的角度,应该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被翻出旧案,卷入无谓的争论,打草惊蛇——
山崎先生突然又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举手要求法官同意发言。他站起身,只说了一句:
「我忘了说,即使对卖文社做出解散命令,也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他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法庭内顿时弥漫起一股奇妙的氛围。
法官轻咳一声,要求山崎先生发言:
「辩护人,请详细解释你刚才的发言。」
山崎先生就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般,轻快地站了起来。
「因为卖文社的实体只有被告证人一人,根本谈不上解散。」
他说,耸了耸肩。
「这点我刚才为《丝瓜花》主笔与总编是一人身兼两角而道歉时也说过了,被告证人经营的卖文社没有其他正式员工。公司定期支付薪水的对象,只有一名打杂的工友。被告证人个人似乎会给看门的少年一些零用钱,但其他人都是所谓的『特约撰稿人』、『特约人员』或『社友』。他们可以随意进出卖文社,依能力处理案件,领取应得报酬。『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不分主义和主张,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这就是检察官口中所谓的『秘密结社』卖文社的真实面貌。
「我想说的是,即使法院命令卖文社解散,被告证人本人或其他人,也极有可能又以『拜文社』、『卖辩社』之类的怪名字另起炉灶,成立新公司。同样地,即使查禁了《丝瓜花》,显而易见,届时又会冒出《丝瓜皮》、《丝瓜肉》或是《黄瓜花》等名称古怪的刊物,随心所欲乱写一通。换句话说,检方这次对法院提出的要求,完全是徒劳无功。」
山崎先生说完,同情地望向坐在法庭对面的检察官。
「最后还有一点。」他再次开口。
「被告证人上次被送进监狱是七年前,即所谓的『赤旗事件』时。该事件是社会主义者和警察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大街争夺自制红旗,是一场极其幼稚的骚动,但是在当时的局势之下,无疑是极度危险之举。被告证人因为不小心介入调解,结果被判处两年重禁锢,送往千叶监狱。服刑期间,他在狱中做了什么呢?」
山崎先生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高举过头。
「被告证人将他的狱中生活详实生动地记录下来,加上狱中书信,出狱后立刻出版了一本书《乐天囚人》。这书名完全无惧于官方权势,令人称快。被告证人出狱后也立刻成立了卖文社。卖文社这个点子,应该就是在狱中酝酿的。而他出狱后开始使用的笔名『涩六』,则是取自狱中南京米四成、麦子六成的伙食。这代表对被告证人来说,狱中生活一点也不痛苦。」
山崎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极度质疑,我们是否有义务再次将这样一个人送进监狱,以国民缴纳的宝贵税金来供养他。我认为这样一个人,反倒应该丢在民间,让他为了经营公司而焦头烂额,并将精力耗费在讨论荒唐无意义的丝瓜等议题,才是最恰当的处置。我在此恳请庭上做出明智的决定。」
山崎先生毕恭毕敬地说完,向法官一鞠躬,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法官露出苦笑,把检察官叫了过去。
两人低声协议,很快就解散了。
检察官回到座位,面色苦不堪言。
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宣布判决:
「被告无罪。驳回变更罪名的申请。」
审判就此结束。
其四
堺先生获得无罪判决后,卖文社为他办了一场庆祝会。
平时堆满书籍和文件的办公桌被推到墙边,房间中央摆上一张大圆桌,白色桌布上摆满了盛装饮料的玻璃壶和各式佳肴。庆祝会采自助餐形式,参加者可以拿小碟子自由拿取桌上喜欢的食物,随意享用。这些精致的西式料理,似乎是「鸿之巢餐厅」赞助的。
平日忙碌地充斥着讨论声、打字机击键声和电话铃声的卖文社办公室,今天充满了众人的欢声笑语——
环顾会场,不全是大杉先生、荒畑先生、桥浦先生、以及自称「门房」的添田这些常见的熟面孔而已。参加者当中,还有添田的父亲、也是堺先生的老朋友演歌师添田哑蝉坊先生、《东京朝日新闻》记者杉村楚人冠先生、山口孤剑先生、画家小川芋钱先生,以及石川啄木的朋友,歌人土岐善麿先生等人的身影。正与堺先生独生女真柄小姐交谈的,是桥浦先生的妹妹春子小姐。在她周围,聚集着近来不知为何开始自称「女版堺」的小口道子女士,以及《青鞜》的伊藤野枝女士和《新妇人》的女士们,形成一个小圈子。大多都是卖文社的社友、特约撰稿人或特约员工,也就是「卖文社一伙」。
当然,这次审判的大功臣山崎今朝弥律师也到场了。今天的山崎先生穿着简易和服,早已脱光上身,打着赤膊。他坐在窗框上,用团扇搧着风。
会场中也有不少不认识的生面孔。我向房间角落略显无聊的荒畑先生询问,他告诉我,那些人大多是过去和堺先生一同发行《平民新闻》,或是参与过读书会及演讲的社会主义相关人士。
「从刚才就在跟堺先生热切交谈的是山川均先生。」
荒畑先生指着房间中央说。
山川先生据说是堺先生最信任的社会主义理论家之一。
「在赤旗事件中和堺先生一起服刑的山川先生,这几年也是『失联人口』之一。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荒畑先生边咬指甲边告诉我。
失联人口。
这是圈内暗语,指与社会主义运动断绝关系的人,而非真的失联之意。
「听说山川先生隐居在九州乡下,一个人在养山羊。」
「养山羊?」
「听说他想在那里建立一个脱离国家统治和压迫的小理想国。就像是个奉行理论的学者,这确实是他会有的想法……」
荒畑先生说着,耸了耸肩。
山川先生试图脱离国家的压迫,在九州乡下建设小理想国,最近却觉得这项活动遭遇瓶颈。就在这时,他收到了堺先生即将受审的消息,便抛下一切,匆忙赶来东京。
荒畑先生的说明让我感到疑惑。
收到堺先生受审的消息?
我再次环顾四周,发现参加祝贺会的人当中,许多都是我在堺先生的审判旁听席上看过的面孔。
初次旁听审判的我,回头看着座无虚席的旁听席,心想:
——居然有这么多人来看审判。
当时我很惊讶,但后来听说一般审判并非如此,堺先生这次的审判是特例,吸引了大量的人来旁听。
堺先生被警察带走是一周前的事。这对卖文社来说是一件大事,但对社会大众而言,并不是什么重大新闻。据我所知,东京只有一两家报纸以不起眼的小篇幅报导了这件事。
山川先生和其他许多现在变成「失联人口」的过去伙伴,居然会发现如此不起眼的小报导,赶来旁听堺先生的审判,这未免太不自然了。如果是住在附近也就罢了,但山川先生可是隐居在九州乡下养山羊。
细问之下才知道,是东京的卖文社成员分头打电报通知了众人:
——堺出事 一周后审判。
收到电报的人都非常担心,连忙赶来旁听审判。
「不过,山崎先生也够狠的。」荒畑先生笑着说,「他先是说『要告就告卖文社,不要告先生』,结果检察官真的这么做,他又说『下令卖文社解散也没用,卖文社的实体只有社长堺先生一个人,其他人就算卖文社解散也不痛不痒』。我都要可怜起检察官来了。」
他一边说,脸上不住贼笑。
我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难道这一切的发展,都在他们的计画中吗?
我提出心中浮现的疑问,荒畑先生干脆地点了点头:
「其实你猜的没错。虽然中间也有些惊险场面,但大致上照着计画进行吧。你真是敏锐,不愧是我的罗马拼音徒弟。」
他一点心虚的样子也没有。我一阵不悦,忍不住问: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要欺敌,必先欺己』。兵法不是这么说吗?」
欺己……自己人……
荒畑先生这话令我一阵意外,一时语塞。
啪啪啪!
就在这时,会场响起三下响亮的拍手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堺先生站了起来,高举双手挥舞着。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堺先生身上,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各位,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堺先生用他那洪亮低沉的声音说道。
「一直以来受到各位支持的卖文社刊物《丝瓜花》,下一期将是最后一期。」
咦!会场顿时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各处传来低声议论:为什么?我每个月都那么期待——就彷佛不曾有过对《丝瓜花》的批评。
堺先生再次举手,要求众人聆听。
「取代《丝瓜花》,卖文社将发行一本新刊物。新杂志的名称是《新社会》,预计将刊登有关政治、经济、文艺、科学、道德、宗教等方面的文章。《新社会》一定能成为我们以磨秃的笔尖高举的小小旗帜。我相信它将和《丝瓜花》一样——不,会比《丝瓜花》更受到诸位喜爱。」
堺先生说完,坐回椅子上。
会场中响起零星掌声,随后化为热烈的掌声。
「太、太棒了,堺!说得好!」
会场角落传来的响亮喝采,一如往常,是来自大杉荣先生。
我还无法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哼哼,堺先生果然是只老狐狸,真服了他。」
正当我怔愣原地,我旁边的荒畑先生佩服地说道。
「新杂志的名字叫《新社会》啊……原来如此。」
他重复着堺先生的话。
我皱起眉头,稍微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发出「啊!」一声。
取代《丝瓜花》的新杂志,名叫《新社会》。
堺先生刻意在新杂志的名字里加入了「社会」一词,宣示将一改过去以闲谈为主的内容,往后将正面探讨并报导政治、经济、道德和宗教等议题。
「社会的风向已经开始改变了。堺先生察觉了这一点。」荒畑先生说。「自从『大颠倒事件』以后,整个日本陷入了一种震惊休克的状态。人们不敢随意说出『社会』二字,书店也主动将所有书名或杂志名中带有『社会』二字的书籍撤下。甚至连生物学家出版的自然科学书籍《昆虫社会》都遭到池鱼之殃,成了被查禁的对象。
「无论理由是什么,有多达十二人在同一时间被绞刑处决了。当时所有人都无条件盲信官方说法,一听到『社会』两个字,就捂住耳朵。
「当时堺先生对着茫然无措的我们说:『现在是寒冬时代。』他同时也说:『没有不会过去的冬天。我们现在需要蛰伏,静待春天。』然后他创办了卖文社。
「后来四年过去了。人们终于开始察觉政府的做法似乎不太对劲。就如同山崎先生在法庭上提到的,在欧洲战争中,日本以维护『Democracy』为由,站在了协约国这一方参战。报纸每天都大肆宣扬『这是一场正义之战』。应该有许多日本国民看到这些,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日本是拥护Democracy的国家吗?』毕竟过去在日本,『Democracy』的译语『民主主义』一词,比『社会主义』受到更严格的取缔。所有人都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是不是有些蹊跷。社会的风向正在改变……但是呢——」
荒畑先生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
「通常说要『等待时机』的人,即便时机真正到来,也不会行动。他们总是说『再观望一下吧』、『时机未到』,一步也不肯离开原地。这样的人,我们见过太多了。然而,我们的老狐狸堺先生不一样。他巧妙经营着卖文社,同时机警地观察周遭,只要发现一寸可以伸展的机会,他就会立刻伸出一寸,然后等待能伸展一尺的机会。这就是堺先生的特点。我敢打赌,这样的人世间罕见。所以才说他是老狐狸。」
荒畑先生说完,咯咯笑了起来。
我想起了一件事。
山崎先生在法庭上的辩护,包括提到吉野作造博士的「民本主义」这个译词,与其说是在对检察官或法官说,感觉更像说给旁听的人听。这次的审判,正是向那些自从「大颠倒事件」以后便远离社会运动的昔日同志——那些「失联人口」——宣告社会风向正在改变的绝佳机会。堺先生想要传达给所有人的讯息是:
——寒冬已经结束了。春天即将到来。
「好了,难得你来了,也去跟堺先生打声招呼吧。」
荒畑先生推了推我的背,我走到堺先生面前。
我该说什么好呢?
今天是堺先生无罪获释的纪念庆祝会。
「恭喜您。」我说,行了个礼。
「你才是,恭喜了。」
堺先生眯起银框眼镜底下那双清澈的眼睛,以他一贯安心的沉稳嗓音回应。
「听说你找到新工作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堺先生被警察带走那一天——
我刚从堺先生介绍的一家小型印刷公司面试回来。
我在上一家公司,因为试图请愿改善劳动环境,遭到暴发户工厂老板雇用的流氓拳打脚踢,丢在暗巷,差点没命。当时卖文社的人恰巧路过。被他们搭救的我,后来便寄住在卖文社的二楼,一边找工作。
我原本是纺织工人,但无论去哪一家纺织厂应征,都被以「我们不雇用社会主义者」为由拒绝。原来是前职场老板四处散播恶劣谣言,说我成天抱怨,还会煽动其他工人,所以才会要我走路。
我四处面试,屡次遭拒,直到那天,终于被一家印刷公司录取为排版学徒。「你明天可以来上班吗?」老板以粗鲁但不带恶意的口气问我,我欢天喜地回到卖文社,却撞见堺先生被警察带走的一幕。
隔天开始,我便以排版学徒的身份,住进印刷公司的宿舍,开始工作。旁听那天也是如此,今天我为了向堺先生祝贺,特地利用休息时间过来。
「这段时间受您照顾了。还有,那个时候您救了我,我真的感激不尽。」
我说着低头行礼,忽然回想起堺先生背起倒在暗巷中的我,喃喃说「哎,没办法,谁教今天是特别的日子」的声音。
四年前的一月二十四日夜晚。据说那天堺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暴戾得连跟监他的刑警都不敢轻易上前制止。
那天是堺先生的挚友幸德秋水等十二名社会主义者伙伴遭到处决的「特别的日子」。从那之后,每逢一月二十四日这个「特别的日子」,堺先生他们便会与伙伴相聚,悼念那些遭到不公处决的朋友。
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桥浦先生这些「卖文社一伙」很少一起在夜间游荡到那么晚。我恰好就在那天被他们救了。从某个角度来看,可以说我是被那些在「大颠倒事件」中牺牲的人们所救——
「现在,」我结结巴巴说。「现在我还只是个学徒,但将来或许我能把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和桥浦先生写的文章印刷成书,对各位——也就是对社会主义——做出一点贡献。我会努力,尽快成为独当一面的排版师傅。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深深行礼,抬头一看,正好对上堺先生调皮的目光。
「或许其实是我们会为你提供助益。」
堺先生他们为我提供助益?
我不懂这话的意思,困惑地歪起了头。
「社会主义真正的继承者是你们。」堺先生温和地说。「以工人和佃农为主体,将社会改造成理想中的样貌,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无论是我,还是被杀害的幸德,或是这里的卖文社伙伴,我们所做的都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充其量只是知识分子的余兴罢了。」
「余兴?」
我惊讶地问。我怎么样都无法将堺先生他们在做的事与「余兴」连结在一起。
「没错,是一种消遣。」堺先生重复一遍,「我们能做的,顶多只是在历史当中,提出一个未来的选项罢了。」
堺先生说道,望向我沾满了印刷油墨而变得乌黑的手。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堺先生光是看到我的手,就精准地猜出了我的职业。
劳作复劳作 生活仍困苦如故 凝眸望我手
然后他说我在读的石川啄木的这首短歌,正是「我们的社会主义」——
「现在的日本社会,是个『有钱就了不起』的资本主义万能社会。」
堺先生抚摸着理得很短的头发,继续说道。
「为了赚钱,他们毫不犹豫制造、贩卖杀人武器,把年轻人送上战场互相残杀,甚至不惜发动新的战争。这一切都是为了赚钱。人为何工作?为何赚钱?许多人早已忘了原本的目的。现今的社会,将人与物等一切都换算成金钱,只用金钱的多寡来衡量价值,这已经成了理所当然。
「然而这样的人不管变得再有钱,其实也一点都没什么了不起。相较之下,创造一个财富共享、没有战争的世界,更有价值多了。我们应该思考,要如何才能实现这样的社会。
「如果什么都不做,保持沉默,这个世界只会让一小撮富人和当权者过得更称心如意。因为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这就是他们期望的社会。如果不想要那样的社会,就大声说不要,努力反抗,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即使只有一小步,也要努力向前。这就是我们的社会主义,就是我们的『余兴』。」
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开口:
「可是,堺先生的挚友幸德秋水先生,因为这样被判了死刑,对吧?」
「同样是余兴,也有一些是必须赌上性命的。」
堺先生说着,慧黠一笑。
「即使从事其他余兴,也有许多人因此赔上性命。如果能在死时觉得『我这辈子没有白活』,那么这段人生的余兴,就算是值得了。
「不过,虽然我现在这样说,但人是很脆弱的,所以我也说不准自己往后会变得如何。革命家并非英雄豪杰,而是无名的凡人。并非只有成就什么才重要。如果只用输赢来衡量一切,那就跟现今社会那些盲目逐利的人没有两样了。即使在他人眼中,这段人生只是填补空白、只是垫脚石……」
然而,堺先生这段似乎要为觅得新工作的我作为饯别的深情演说,很遗憾地被女士们的娇喊和高亢笑声打断了。
我看到「伯爵大人」——山崎今朝弥律师坐在窗框上、裸露着上半身,正被一大群女士簇拥着。
又一声特别尖锐的女士叫声响起。但出声的人似乎并非感到厌恶。
我与堺先生对望一眼,决定过去看看山崎先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被众多女士围绕的山崎先生将指头插入鼻孔中,把挖出来的鼻屎搓揉成球,在上面插上鼻毛。
山崎先生得意地向女士们展示他指头上的巨大鼻屎球。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居然又把那颗鼻屎球塞回了鼻孔里。
眼见那颗看似塞不进的鼻屎球居然塞了回去,女士们拍手叫好,乐不可支。
我和堺先生面面相觑,不解歪头。即使是赌上性命投入「余兴」的堺先生,似乎也搞不懂女士们到底在开心些什么。
堺先生看见坐在窗框上的山崎先生稍微抬高了屁股,在我耳边悄声说:
「……要来了。」
我还来不及防备,山崎先生已经对着窗外,「噗」一声放了个响屁。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道笑声引发了哄堂大笑。平日严肃地撰写或谈论女性权利的《青鞜》和《新妇人》的女士们,此刻都捧腹大笑,把腰带压得吱呀作响,甚至笑出泪来。
堺先生也双手叉腰,发出他独特的爽朗笑声,悄悄向我点了点头。
*
以上,就是我在卖文社的经历。
至于我在卖文社认识的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桥浦先生、真柄小姐、添田少年,还有我自己,此后步上了什么样的人生?
这些后话,或许将来在某时某地,还有机会再谈。
*在撰写本作品时,作者参考了《堺利彦全集(全六卷)》(法律文化社)、日本近代文学研究所编《丝瓜花(复刻版)》(へちまの花(复刻版))、黑岩佐子着《面包与钢笔 社会主义者堺利彦与「卖文社」的奋斗》(パンとペン 社会主义者·堺利彦と「売文社」の闘い)(讲谈社)等其他多数相关书籍与资料。在此向所有先行著作致上敬意与感谢。
*本作品并非纪实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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