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号「面包与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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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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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似被碰触的感觉,让我微微睁眼。
洁白的物体轻柔落至眼前的手背,旋即融化消失。
是雪……下雪了。
我迷迷糊糊想着,闭上了眼睛。一阵强烈的寒意倏然袭来。
我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倒在阴暗的巷弄里。
全身各处都在作痛。脚、腰、背、肩,要找到不痛的部位还要更难。即使想要活动,身体也完全不听使唤。
怎么会?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被打了。
记忆猛地复苏。
我遭到数名男子包围,饱受拳打脚踢,被扔进了这条巷弄。
——蠢蛋,学到教训了吧!
——认清自己的斤两!
我清楚地回想起男子们临去时撂下的话。
近旁的大马路上亮着路灯,传来人潮熙来攘往的气息。
我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条死巷,不会有人朝这里多看一眼。
意识一下子远离了。正在下雪,应该很冷,我却莫名感到温暖。
……我果然是个倒楣鬼。
我这么想,闭上了眼睛。
「爸爸,有人倒在那里。」
巷口传来声音。是小女孩的声音。
接着是几名男子的声音:
「哪里?真的。你眼睛真利。」
「嗯?有股酒臭味。是醉鬼吧。」
「先生、先生,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
「别、别管他!要、要睡在哪,是每、每个人的自由!」
巷口传来七嘴八舌的嘈杂话声。酒臭味是因为揍我的人在离开之际,朝我喷出口中的酒。有道理,就算有个醉鬼倒在巷弄深处死去,也不会有人在乎——
「他好像受伤了。这样下去会死掉的。」
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更近了,就在耳畔响起。
我微睁双眼,眼前有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只看到蝴蝶结而已。脸因为背光,看不清楚。
「爸爸,请帮帮他吧。」
「真拿你没办法。也是,好吧,谁教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那人以沉稳的嗓音说道,从女孩背后现身。
一双手伸进我的腋下。
身体被轻轻抬起的瞬间,我的意识再次远离。
其一
拉梅锵达拉 叽冲冲达 派诺派诺派
巴黎和会和香蕉 弗来弗来弗来(注:译注:此为日本大正时代流行歌谣〈东京节〉的副歌部分。以美国的〈向乔治亚州进军〉(Marching Through Georgia)歌曲的旋律,配上添田さつき所写的日文歌词而成。歌词加入许多东京名胜地点,副歌部分为唱和,歌词并无意义,唯「弗来(フライ)」有可能是指当时新传入的洋食炸物。)
头顶上方似乎传来莫名欢快又活力十足的哼唱——我转醒过来。
睁眼四顾,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像事务所的房间墙边长椅上。
窗外洒入明亮的阳光,让人不敢相信先前我还躺在阴暗寒冷的巷弄里。
那是一场梦吗?这里究竟是哪里?
我试图起身,忍不住惊呼一声:「好痛!」全身各处都在作痛。至少我遭人殴打并不是梦——
「喔,你醒啦。真是太好啦。」
正在近旁的办公桌写东西的男子从文件抬起头来,对我说道。
男子身上的白衬衫卷起袖子,粗花呢外套挂在椅背上。年纪约莫四十五岁。头发理得很短,脸型浑圆,戴着银色的细框圆眼镜,体格颇为厚实。
「嗳,别急着动。你被打得很惨,多躺一会吧。」
这强而有力又温暖的声音我有印象。是我倒在巷弄时,对我伸出援手的人。
「谢谢您救了我。」
我吃力地撑起上半身道谢,并行了个礼。
「这没什么,我们几个合力把你这个瘦竹竿抬回来,花不了什么工夫。」
男子甩了甩手说,直接用那只手朝周围比划了一圈。
事务所里摆了几张桌椅,几名男子各自伏案写字,或翻阅厚重的书籍查资料,房间角落的会客区正在接待访客。
每个人年龄、身高和体格都各不相同。服装也是,有人穿西装,有人穿和服,毫无统一感。
注意到我的视线,轻轻朝我挥手的,应该是昨晚一同救助我的人。
我想要道谢,但众人在忙,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作上,让我抓不到时机。
「呃,请问这里是……?」
我转向最先对我说话的男子。
「抱歉,晚点再说。今天一早就有急件,得先搞定才行,你稍等一会吧。」
对方说完,转回桌子,聚精会神地振笔疾书起来。
我没办法,只好孤零零地坐回刚才躺着的长椅上,听从吩咐「等一会」。
也因此我有了反顾自身的余裕。我的手脚都缠着白色的绷带。
在我昏迷的期间,他们似乎为我包扎了伤口。湿掉的衣服也已经干了,还贴心地为我盖了毛毯,免得我着凉。
看来受了他们不少照顾——
我环顾办公室,正对门口的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块匾额,上头写着三个大字。
卖文社——?
文字旁边,附上一支钢笔插在吐司面包上的奇怪图案……
我正在端详那幅匾额,身后突然传来强劲有力的声音:
「好,完成了!」
声音之大,吓得我差点当场跳起来。
「行了,添田,火速送过去!」
一名穿着鹿斑花纹和服的白皙少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接过递出来的文件,蹬出吵闹的脚步声,一阵旋风似地疾步奔离。
「桧山,麻烦泡两杯浓茶……不对,一杯浓茶,一杯热开水!」
「好的,社长。马上来。」
办公室深处传来应答声,一名样貌和蔼的五十岁左右大叔用托盘端着两只茶碗过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喝了口递过来的茶水,是热开水。确实,现在的我比起茶水,更需要开水。热开水的温暖彷佛渗透五脏六腑。
「你好像被打得很惨呢。还好吗?」
男子喝了口浓茶后,以关心又有些打趣的口气问。
「谢谢您救了我。」
我再次道谢,深深一鞠躬。紧接着抬头问:
「请问这里是哪里?各位是谁,昨晚为何救了我?还有,『卖文社』是什么意思?那个钢笔插在面包上的奇怪图案又是什么?」
我连珠炮似地问,可能是我的问法太好笑,男子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你也真是的,非得一次问完不可吗?」
他将茶碗搁到一旁的台子上,说:
「一个个按顺序来吧。」
接着,他开始回答我的问题。
堺利彦。
这就是眼前的男子——昨晚救了我的人的名字。
堺先生向我说明,这里是位于银座的「卖文社」办公室,他是卖文社的社长,房间里的人都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或特约撰稿人。
「那个穿西装、大眼睛的高个儿是大杉。在对面鬼鬼祟祟的是荒畑和桥浦,刚才替我们端茶过来的是工友桧山。跑去送稿子的是门房添田——但我们出版社没有大门,所以『门房』是他自封的,其实就是个顾玄关的。」
堺先生逐一指着事务所里的人,为我介绍,接着下巴稍微歪一下,说:「还有一些人,今天没来上班。关于他们,往后我再慢慢介绍。」说完,他再次转向我。
「昨晚深夜,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发现了你,把你抬过来这里,帮你包扎伤口。至于问为什么要救你,因为若是置之不理,当时正在下雪,你可能会冻死。既然我女儿都发现你了,也不能袖手旁观。」
「原来是这样。」我口中轻声嘟哝。那个系着红色大蝴蝶结的女孩,就是堺先生的女儿。
这么说来,印象中确实听到她喊「爸爸」。
「今天是平日,我女儿去学校了。」
「特约员工和特约撰稿人,是做什么的?」
「他们自由上班、自由工作、自由下班,酬劳视各人工作成果而定——简而言之,就是『卖文社一伙』。」
堺先生说完,豪迈地笑了起来。
一伙?
我纳闷地歪起头。总觉得「一伙」这个词,一般不是这种用法。
「你还问了什么?啊,对了。卖文社的意思,还有面包和钢笔的图案含意。」
社长堺先生啜着茶水,语气悠哉地为我说明卖文社的经营方针。内容大致如下:
「卖文社」顾名思义,是「贩卖文章的公司」。只要有订单,来者不拒。从代笔庆吊文字及书信,翻译英文、法文、俄文、德文等外文,到谈话演讲的速记、誊写、打字,代理出版印刷,以及草拟及润饰各种文稿、意见书、报告书、提案书、广告文及报章杂志文章,无所不包。此外,甚至连征文比赛的小说、学生的毕业论文代笔,只要是与文章相关的委托,一概承接。
收费一般为每页五十钱。有人说这「便宜得不像话」,也有人说「贵得离谱」。不过费用会根据文章的长度、内容、难易度,或是视时间场合,依委托人的荷包盈虚,斟酌商量。
墙上那幅钢笔与面包交叉的诙谐图画,则是象征卖文社「以钢笔换取面包」的方针——
堺先生以洒脱的口吻如此说明,我听到一半,便几乎整个人怔住了。
卖文?
只要有订单,什么文章都写?
我第一次听说有做这种生意的公司。
俗话说「文如其人」,意思是文章反映了作者的为人。那么反过来说,出卖文章,依订单什么都写,岂不是形同卖身?就我所知,「卖文之徒」这个称呼,应该不是什么赞赏——
「还有什么问题吗?」
堺先生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手中的热开水已经完全凉掉了。我稍微想了一下,立下决心,抬起头来。
「我认为,文章是不能拿来卖的。」
我对堺先生这么说。
「依我所见,这里的各位都学识丰富,应该不愁找不到其他工作吧?根本没必要做这种出卖自己的工作……」
话说到一半,我便察觉到一股奇妙的气氛。
张望一看,上一刻还在忙碌的人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直盯着我看。
「请问……怎么了吗?」
听到我的问题,卖文社的成员们面面相觑,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咯咯。呵呵。哇哈哈!
妈啊,笑死我了!
每个人都捧着肚子放声大笑。
我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吗?
卖文社「一伙」的其中一人——刚才堺先生介绍为「荒畑」的小个子第一个止住了笑声,对我说道:
「我们不可能找得到别的工作啦。若说为什么,因为从堺先生开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社会主义者啊。」
社会……主义……者?
咦?
社会主义者?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再也说不出话。
几年前,我还在乡下就读寻常小学校(注:译注:寻常小学校是日本明治时期至一九四一年实施的初等教育机构,相当于现代的小学,属于义务教育。)时,发生了一起事件。十二名社会主义者因「企图暗杀天皇陛下」遭到处决。
事件公开后,舆论沸腾,社会惊骇,就宛如捅了马蜂窝。感觉全日本的人都陷入了歇斯底里,无论走到哪里都在谈论这起案子。从此以后,「社会主义者」在世人眼中便成了十恶不赦、穷凶恶极的天下第一大恶人。
与社会主义沾上边的人,全都理所当然地遭人冷眼,失去工作,被赶出住处。每一名社会主义者都有刑警跟监,受到警方二十四小时监控。
凡书名或杂志名有「社会」二字者,全遭查禁,从书店架上消失。传闻说,就连某位生物学家撰写的自然科学书籍《昆虫社会》,都因为书名而被列为禁书。
本以为遇到贵人相助,没想到醒来一看,竟置身鬼窟蛇穴、社会主义者的大本营——
我果然倒楣透顶。
我的表情肯定很窝囊,堺先生苦笑着开口了:
「我们虽然是社会主义者,不过就如你看到的,我们救你,并不是为了把你抓回来吃掉。」
我缩着脖子,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
确实,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每个人看起来都满腹经纶,聪明优秀。
「不过说我们找不到其他工作,这倒是真的。我在走投无路之下开了这间卖文社,没想到如你所见,生意兴隆。最近已经知名度大开,全国各地都出现了同名的公司。神户、大阪、札幌、千叶、高知……还有哪里去了?对对对,听说台湾最近也要开一家卖文社呢。早知道就去申请专利了。」
堺先生玩笑地说,滑稽地哈哈大笑。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一个豪迈、和善且健全的人。
我暗自吐出屏住的呼吸:
「那么,这里的各位都和那起事件没有任何关联啰?」
「要说没关联,嗯,算没关联。」
堺先生伸手摸了摸理得极短的头发说。
「毕竟那起事件发生时,我们都在牢里,有不在场证明。否则这里应该有好几个人已经跟他们一起吊死了。」
我再次张口结舌,堺先生一边喝茶,一边为我补充说明。
当事件公诸于世时,在这里的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等人正因为其他事件而被逮捕入狱。即便是警方,也无从主张他们在狱中策画了刺杀天皇陛下的计画,因此他们才侥幸未受牵连。
我不解歪头。从堺先生的口气听来,彷佛那起事件……
「执政者凭空勾勒出一幅画,再由警方涂上煞有其事的颜色——这就是那起事件的真相。整件事都是明治政府一手捏造出来的。」堺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咦?可是,世间的说法……」
「嗯,社会大众没有半个人这么想。因为报纸和杂志把政府和警方公布的内容照本宣科写成报导,大肆宣扬。大众认为这就是事实,真心相信发生了根本不存在的犯罪。」
「我们和那起事件中被处决的人都很熟。」房间另一头有人插口说。「他们绝对不可能密谋筹划那种事。那根本不是什么大逆事件(注:译注:大逆事件发生于一九一〇年(明治四十三年),是日本明治时期最大规模的思想犯案件。政府以「企图暗杀明治天皇」为由,逮捕了二十多名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及其相关人士,其中幸德秋水等十二人被处以死刑。此事件被认为是一场由政府主导的政治冤案,目的是彻底镇压社会主义和所有反体制的运动,使日本的社会主义运动进入了所谓的「寒冬时代」。),而是一群无辜之人遭到政府阴谋杀害的大逆事件捏造案——堪称『大颠倒』事件。」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堺先生接过话,对着陷入混乱茫然的我说。
「因为这起事件,我们这些社会主义者只因为是社会主义者,就被迫失业,找遍全日本,都无法觅得新工作。但是,社会主义者也不是光靠喝西北风就能过活。俗话说,『笔杆子比刀剑锋利』,但还有另一句话说,『一支笔,两根筷,寡不敌众』,意思是有时候面包更胜过笔杆子。幸运的是,我们比别人更擅长写文章。卖文为活,养家活口,这有什么好顾忌的呢?只要有人委托,卖文社什么都写。」
「话是这样说,但堺先生太没有原则了。」
外野又有人奚落说。
「之前他甚至帮人代笔了一篇《社会主义歼灭论》的论文。就算是委托,也太不挑了。」
「这就是展现实力的地方啊。别担心,我写得很高明,内容完全不主张歼灭社会主义。」
堺先生爽朗地笑着回应,再次转向我说:
「好了,轮到你回答问题了。」
轮到我?
我不明白堺先生在说什么,愣在那里,堺先生在胸前交抱起粗壮的臂膀,伸头凑近我的脸问:
「在纺织工厂认真干活的你,怎么会落得遭到流氓围殴,丢在闹区暗巷的下场?」
我惊讶得眼睛直眨。
「咦,我问错问题了吗?」
堺先生用手指捏了捏下巴,以打趣的口吻喃喃道。
我使劲地摇头说:
「你说得没错。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素昧平生,你却知道我的职业、是谁打了我,甚至是后来的事……」
「这很简单。」
堺先生摘下银色圆框眼镜,一边擦拭,一边向我揭晓谜底:
「你指头上的深蓝色,是丝线染料特有的颜色。你身上的工作服口袋和缝边里,夹着好几种零碎的线头。在织品工厂上班,线头就会钻进所有的隙缝里。同时,你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是因为在处理织品时,如果指甲勾到线,会损坏产品。根据以上几点,任何人都能立刻推断出你在织品工厂上班,而且是个认真的织工。」
堺先生说完,把眼镜拿到脸前,检查是否擦干净了。
「要推测是谁打了你,更容易了。你被打到连站都站不起来,却没有醒目的外伤。露出衣物的部位没有大片瘀青,也没有流血或骨折。只要距离远一点,甚至看不出你受伤了。
「我们替你处理伤口,检查你的伤势时,发现对你施暴的人显然不只一个。但那条巷弄太窄,不可能让好几个人挤在里面围殴你,你倒下的地面周围也没有踩踏痕迹。巷子里弥漫着强烈的酒臭味,是故意朝你喷洒酒液,好让路人误以为你是睡着的醉汉吧。也就是说,你是在别的地方遭到多名暴徒攻击,然后被扔进那条巷子,再被伪装成醉汉倒在那里。一般人打架,实在不可能如此精心布置。这表示痛打你的是平时便习惯暴力伤害的人,也就是道上的流氓。」
堺先生说完,心满意足地戴上银色圆框眼镜。
我惊讶得睁圆了双眼。
他简直就像小说里的名侦探。
「问题是,你一个认真的织工,怎么会和那种危险人物扯上关系?」
堺先生粗壮的双手环抱在胸前,歪起头来。
「接下来只能请你亲口说明了。当然,如果你不想说,不必勉强。但如果你遇到困难,或许我们卖文社能略尽绵薄之力。」
我默默左右张望。
这个房间并不大,卖文社的员工应该都听到了堺先生嘹亮的声音。有些人脸上带着微笑,似在鼓励我,也有些人交换眼神,面露苦笑,彷佛在说「又来了」。
看来堺先生「见义勇为,拔刀相助」,已非第一次了。他这是好奇心太强,还是纯粹爱管闲事呢?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
该怎么办呢?
我下定决心,转向堺先生:
「这件事说来话长,您愿意听听吗?」
说完,我娓娓道来。
两年前。
我从长野乡下的寻常小学校毕业后,经人介绍,进入东京某个老街区的纺织工厂任职。我喜欢读书,其实很希望继续升学,无奈家里太穷,手足众多。我底下还有弟妹,实在无法开口要求继续升学。
刚开始工作时,每次犯错不是被吼就是被狠推,但习惯之后,我发现一起工作的年长织工和女工虽然很没口德,但其实都是好人。他们得知我喜欢看书,起初用古怪的眼神看我,但后来我开始帮他们读信、代笔回信,渐渐地,即使我在休息时间一个人看书,他们也不会说什么了。
我一开始的工作,是依照指示搬运原料和产品。线和布重得出奇,力气小的我常被破口大骂:「软趴趴的像什么样!」每天早上起床,手和腰都酸痛得要命。
后来,我开始帮忙保养维修纺织机器,发现自己更适合这类工作,也开始在工作中得到成就感。
我觉得这个职场还算不赖。
然而几个月前,工厂的老板突然易主了。听说是原本的工厂老板资金周转困难,把工厂卖了。
我原本以为就算换了老板,和在现场工作的我们也没有关系,然而工作量突然增加,每天的工时大幅拉长。一开始女工们还开玩笑说「新老板生意做得真大」,但是每天得工作十四到十六个小时,每个人都累到面色苍白,连说笑的余裕都没有了。工厂的机器也换了,每一台都是旧款的粗制滥造品,让人疑惑:「这是不是捡回来的报废破烂啊?」故障频传,每次我都被叫去修理,不光是女工,工厂里每个人做牛做马,根本没时间睡觉。
工时变长了,薪水却变少了。
工人提出抗议,老板说是因为我们做出来的商品品质变差,遭到客户砍价,因此从薪水里扣除不良品的损失。明明是工厂的材料和机器品质变糟,却说得好像是织工和女工的错一样。
从那时候开始,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们开始在工厂里作威作福。只要发现有工人牢骚不满,他们就大声恫吓,威胁众人闭上嘴巴,乖乖工作。
没多久,有女工哭诉被那群牛鬼蛇神玷污了。几个长相标致的女工不见了,传闻说她们被卖到玉之井或吉原(注:译注:玉之井和吉原都是日本知名的花街。)了。
发生这种事,工厂里终于爆发了不满的声浪。
——这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这种工作,谁干得下去?
工人们聚在那伙凶神恶煞之徒看不到的地方讨论,决定直接和几天后将首次前来工厂视察的新老板谈判。
被推选为代表的不是别人,居然是我——一个从乡下地方来到东京才第二年的黄毛小子、稍微有点经验的学徒助手。我推辞说应该找年纪更长、经验更丰富的资深织工去交涉,但他们说:「你比较有学问。」我只有寻常小学校毕业,但他们说:「会写字就很了不起了。」说服了我。
都怪我平常爱在休息时间看书。
没办法。
我耸了耸肩说:
「那么,我会代表大家,向新老板陈请。到时候请各位也一起据理力争。」
「好。」
「那当然。」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几天后。
如同预告,新老板带着一群面相不善的男人前来视察。新老板个头矮小,肥胖臃肿,年约五十左右。人中蓄着一撮奇怪的小胡子,穿着看上去要价不菲的西装,胸袋别着一枚亮晶晶的勋章,不知道是什么。
我如同与众人说好的那样,鼓起勇气,朝新老板走出一步:
「我代表这座工厂的工人,想提出一个请求。」
「……就是这家伙吗?」
新老板点燃雪茄,没有看我,而是对着他旁边一个面相不善的男子问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回头一看,身后竟空无一人。
每个人都若无其事、马不停蹄继续工作,没半个人朝这里看上一眼。
不是说好大家要一起陈请吗?
就在我目瞪口呆之际,我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整个人被拖出工厂——
「之后的事,就如同堺先生推理。」
我轻轻摇着头说。
我被带到无人的隐密之处,被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伙包围。
——居然敢向老板提出要求?我看你这小子,一定是社会主义者吧?
——竟然想直接跟老板说话,你这小鬼哪里够格?
他们这么说着,把我推倒在地,拳打脚踢。
我被打到意识模糊,接下来的事记不清楚了,但我似乎被抬上车子,载到那条巷子。
——蠢蛋,学到教训了吧!
——认清自己的斤两!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把口中的酒喷在倒地的我身上,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我从以前就很倒楣。」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自嘲地喃喃说道。
「我从小就做事不灵光、反应迟钝,朋友恶作剧,却是我背锅,或是不知不觉间被抛下……关键时刻,倒楣的总是只有我。本来以为来到东京,就会有所改变……我果然很倒楣……」
即便迟钝如我,也明白当时那奇妙的状况是怎么一回事了。
工厂里有人出卖了我。
有人向那群牛鬼蛇神告密了。
——向老板抗议也没用。只会被那些人痛打一顿。
有人在工厂里四处散播这种话,只有我没被告知。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听到堺先生温和的声音,我抬起头。
「你从刚才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盯着……自己的手?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这件事。
我无意识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呃,这大概是……因为石川啄木(注:译注:石川啄木(一八八六~一九一二)是日本明治时期的歌人与诗人,以短歌着称,作品多描写贫困、孤独与庶民生活,语言朴实真挚。代表作有《一握之砂》(一握の砂)、《悲伤的玩具》(悲しき玩具)。)……」
刚才我向堺先生解释来龙去脉,脑中同时浮现出石川啄木的短歌。
我在工厂的休息时间,经常读我最喜欢的石川啄木短歌集,《一握之砂》、《悲伤的玩具》——啄木的短歌作品,每一首都打动人心,抚慰我的心灵。其中,最近我最常吟咏的是这首:
劳作复劳作
生活仍困苦如故
凝眸望我手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如此。每当看见工厂里那些织工和女工粗糙、龟裂、渗血的手,想起家乡田地里劳作的农人双手时,我不知反覆默念这首短歌多少遍——
我在堺先生询问之下,讷讷说出这些。
听完,堺先生深深地点了点头,强而有力地说:
「这就是社会主义啊。」
咦?
我惊讶地眨着眼睛。
社会主义?怎么会突然扯到那么危险的话题去?
「呃……我是在说石川啄木的短歌……」
「嗯,没错,是石川啄木。」
感觉鸡同鸭讲。
我正困惑不已,堺先生露出调皮的笑容,喃喃说道:
「没关系,你之后就会明白了。」
接着他探头看我的脸,问: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就算问我怎么做,我也一筹莫展。
「其实,我正打算在卖文社的营业项目里加上『人生咨询、侦探调查』。」
堺先生以爽脆的语气说。
「『历经社会表里、甚至是苦窑深处的劳苦人;为世间不公、难解谜题而苦恼的人;心头郁结、不安烦闷的人;任何人都欢迎前来,排解烦忧。如果能为您厘清头绪,解决问题,我们不胜欣慰』——我想到这样的宣传词,你觉得如何?」
就算他问「如何」,我依然不知所措。
我觉得这好像江湖术士的广告词,他又说:
「你愿意成为第一号委托人吗?」
我真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我正张口结舌,一个看不下去的员工从稍远处出声:
「那是堺先生的消遣啦。」
他语带同情地说。
「堺先生就像你看到的,骨子里好客又健谈。他得意忘形,打算从早到晚跟客人闲聊,还顺便赚点零用,真是,想得太美了。」
「啧,什么侦探调查,我们这些社会主义者,不是被人调查的一方吗?」
房间另一头,传来另一人愤愤地咂舌埋怨的声音。
「别管他们说什么,你不用在意。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堺先生满不在乎的样子。
「如何?要不要把你的问题,委托卖文社解决看看?」
「呃,可是……就算要委托……首先我根本没有钱……」
「就像你看到的,卖文社最近生意特别兴隆。」堺先生狡黠地笑道。
「在过去,卖文社的笔是为了买到面包的笔,简单来说就是为了生活的笔。但人活着不是只为了面包。若问人只要能填饱肚子,就算是幸福了吗?答案绝非如此。如果身边有人遇到困难,问出他们的烦恼,发挥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就会感到开心。这是人之常情。既然如此,没道理不利用比别人更擅长写文章的能力。所以我们有两种笔:为了生活的笔,和用来助人的笔。」
说到这里,堺先生突然灵机一动,用拳头敲了另一只手的手掌。
「对了,既然你上一份工作丢了,找到新工作前,要不要来卖文社工作?正好工友桧山为了照顾生病的家人,明天开始要告假一段时间,我正在烦恼这段期间该怎么办呢。嗯,这样的话,咨询费直接从你薪水扣就行了……」
这话立刻引来周围一片嘘声:
「太过分了!」
「太不人道了!」
「这岂不是贩卖人口吗!」
堺先生彷佛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笔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问:
「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其二
「哎呀,我说那个叫笹川的工厂老板,真是太离谱了!简直就是吸食劳工血汗的吸血鬼!」
桥浦时雄先生一回到卖文社,便七窍生烟地直冲堺先生的办公桌。
我连忙泡茶端过去,桥浦先生猛地转过头来,大皱眉头:
「那种人的工厂,你竟然待得下去。你辞职是对的。」
我把茶放在堺先生和桥浦先生前面,默默地缩起脖子。
没有什么对错,但我不是主动辞职。我应该要代表众人陈情,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拖出工厂外面,遭到拳打脚踢,被丢在闹区狭窄的巷弄里,如此罢了。后来我怕到再也不敢靠近原本的职场,所以并不确定,但我肯定被开除了。
我同时失去了工作和住处,在找到新饭碗之前,暂时寄身在卖文社的二楼。
卖文社的一楼,面对大马路的一侧是办公室,后面的房间则是堺先生一家——堺先生、太太和女儿三人的住处。二楼随时都有两三个人寄住,桥浦先生也是「二楼组」。
老实说,我一开始拒绝了堺先生的提议。他说咨询费从薪水扣除只是玩笑话——「助人的笔怎么能收钱?」——但现在景气不错,我又有织工的经验,我认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然而我离开卖文社后,直接前往附近的纺织工厂应征求职,却被对方用一句「啊,是你啊?」拒绝了。他们当面对我说「我们不雇用社会主义者」,把我赶走了。
看来是我的前老板利用流氓,四处散播谣言,说我是「煽动其他织工、抱怨待遇的社会主义者」。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卖文社,刚好遇到桥浦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这下你也成了不折不扣的社会主义者了。」
五年前,桥浦时雄先生在早稻田大学文学系高等预科(注:译注:「高等预科」(高等予科)是日本战前旧制教育的一环,相当于大学的预备课程,让学生先接受两年左右的基础高等教育,再升入大学本科。)就读,他十九岁时在日记里写下:
「天子的脸称为『龙颜』,看着天皇队伍,确实相貌如龙。」
结果因此犯下「不敬罪」,被处以五年徒刑。
虽然律师在法庭上主张「私下不公开的日记并不违法」,却扭转不了判决。两年后,由于明治天皇驾崩,桥浦先生获得大赦出狱,却遭到家人断绝关系,无处可去,最后投靠堺先生,住进了卖文社的二楼。他从此成为卖文社的一员,甚至连户籍地址都改成了卖文社的住址。本人的说法是:
——我以前对社会主义毫不关心,但这番遭遇,让我成为名副其实的社会主义者。
就这样,我也成了卖文社二楼组的一员。不过读到大学高等预科的桥浦先生和我,情况完全不同。我依然完全不是社会主义者,也根本不懂什么是社会主义。我想,往后也不可能明白。
桥浦先生今年二十四岁,在卖文社一伙里算是年轻一辈,他会带着同住的我到附近的简易食堂吃饭,对我照顾有加。
堺先生指派桥浦先生负责我的委托——应该说,因缘际会下变成我委托的调查案。
「开什么玩笑?侦探不就是四处打探的狗吗?我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好吗?虽然大学是没有毕业啦。竟然要这样的我去搞什么秘密调查!真讨厌呐……我万万没想到居然要在卖文社搞什么侦探活动。」
一开始桥浦先生抱怨连连,然而实际投入,他似乎意外地适合这一行——在这方面,堺先生看人的眼光确实精准——把鸭舌帽斜戴在后脑勺、躲在暗处偷偷做笔记的桥浦先生,模样俨然侦探。
堺先生读了这位「临时侦探」桥浦先生写的调查报告书,「哼哼」一声。
「原来如此,是最近流行的战争暴发户,空头老板啊……」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对于那种人,讲理根本没用。但法律又派不上用场。很棘手对吧?怎么办?」
「怎么办啊……」
堺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后脑。他仰望天花板,灵巧转动着脖子。
「该怎么办好呢?」
我将端茶过来的托盆抱在胸前,询问两人:
「请问,战争暴发户和空头老板,是什么意思?」
堺先生和桥浦先生一脸讶异地转头看我。不过,这起调查本来就是我委托的案子,身为委托人,我当然想瞭解调查的状况——
堺先生似乎想起了这点,苦笑着搔了搔头,模仿前几天的我,说「这说来话长」,接着为我说明截至目前的来龙去脉。
从明治末期开始,日本便一直饱受长期的不景气和财政危机所苦。
原因一清二楚。
因为战争开销太庞大了。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在短短四十年间,先后与邻国——清国及俄罗斯这两个大国发生战争。
说是战争,当时的日本刚开国不久,自行制造军舰和武器实属痴心妄想。毕竟国内既没有技术,也缺乏材料。战争所需的军舰、武器等等,只能向欧洲列强购买,想当然耳,对方趁火打劫,开出天价。日本没有谈判的余地,只能任由对方漫天喊价,任凭宰割。
问题在于,明治政府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买武器的钱?
日本缺乏产业。稻米等农产品仅足够国内消费,唯一能出口的商品只有蚕丝,因此要购买昂贵的军舰和武器,资金远远不足。那么财政拮据的明治政府是如何筹措到资金的?简而言之,就是向外国借款。
明治政府发行了远超过国力所能负担的大量国债。
也就是说,他们以日本作为担保,向外国借入钜额战争经费,用这笔钱向列强购买军舰和武器,向清国发动战争。如果战败,日本将会一贫如洗,债台高筑,极有可能才刚开国,就沦为饿狼般的欧洲列强的殖民地。列强诸国似乎也都抱着这样的期待,慷慨地向日本倾销武器。
然而日本跌破全世界的眼镜,在这场与东方大国——清国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日本拿到了高达两亿两白银的钜额赔款,这相当于日本三年以上的国家预算,足以偿还外债都还绰绰有余。除了赔款,日本还拿到了台湾、澎湖岛、辽东半岛,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战胜的欢腾,前所未有的景气繁荣之中。
——战争似乎是一门能赚钱的好生意。
这时候,这样的观念开始在社会上蔓延开来。既然如此,自然就会有人说:
——再打一次仗吧!一定又能再次大捞一票。
这次的敌人,是俄罗斯。
一九〇四年(明治三十七年)二月,日本与俄罗斯开战。庞大的军费,同样又是向外国举债。
然而这次的战争不像上回那样顺利。
虽然日本在远东的战况勉强维持了优势,但借款已经濒临极限。同时,俄罗斯国内的革命气氛日渐高涨,厌战情绪蔓延。
日本政府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请求美国居间调停。隔年九月,双方在朴茨茅斯签下了「和约」。
但这仅仅是「和约」而已。
和约的条件中,完全不包括俄罗斯对日本的任何赔款。得知和约内容,日本民众群情愤慨,要求「反对屈辱和约」、「继续战争」的群众,引发焚烧政府高官官邸、警察署、派出所和基督教教堂等事件。
这场日俄战争,日本士兵的死伤人数超过二十万人。其中大多数死于冻伤、破伤风和脚气病。然而,由于战场主要都在海外大陆,日本国内难以目睹凄惨的实情,结果这场战争,只有那些被征兵送上战场的士兵成了最大的牺牲者。
日俄战争的结果,让日本扛起了沉重的债务。
战后政府仍不断地多次加税,却是杯水车薪。日本每年都在偿还外国的借款和利息,财政状况岌岌可危,根本无暇培植国内产业发展,整个社会陷入了大萧条。人们相信,贫困的生活将会永无终日。
然而,事情有了转机。
去年,欧洲突然爆发了战争。一开始只是局部的零星冲突,却在不知不觉间发展成席卷了全欧洲的大规模战争。
欧洲因战争而沦为战场,产业基础遭受重创。不只许多土地因战火而荒废,产业毁于一旦,欧洲各国由于集中力量开发战争所需的武器和新型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导致包括食品在内的生活必需品生产极度萎缩。
在这样的情况下,隔海相望的美国和日本产业几乎没有受到欧洲战争的直接影响,反而因为战争造成的物资短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进入今年以后,欧洲的战事依然没有歇止的迹象。包括食品、日用品杂货在内,物资只要生产出来,立刻就会被抢购一空。
日本从入超国摇身一变,成了出超国。
「大战景气」的结果,在日本造就出各式各样的「战争暴发户」。
以一艘破船、一台纺织机起家获利,用赚到的钱再陆续收购其他产业,然后转手卖掉,获取钜额利润。这些人就是所谓的「战争暴发户」或「空头老板」。
他们眼中根本没有「制造好产品」这回事。捡来别人不要的旧机器、增加工人的工时,就能提高眼前的生产量。当然,长远来看,产品品质会下降,东西会卖不出去,这些人却大肆公言:「到时候再想别的方法赚钱就好」,「这才是聪明人机灵的手段」。
「『暴发户』这个词,在过去明明是带有贬义的称呼呢。」
堺先生苦笑着说。
然而这年头的暴发户,却丝毫不认为身为暴发户有何可耻,甚至炫耀自己比别人更精明,瞧不起那些无法靠狡猾手段赚钱的穷人。他们丝毫没有想过要用赚来的钱来改善社会,或是帮助任何人……
「欧洲大战带来的景气,确实改善了日本的财政状况。我们不仅偿还了对欧美各国的债务,还赚了更多钱。简单来说,日本变成一个大富国了。」
日本变成大富国了……真的吗?
听了堺先生的解释,我不禁疑惑。
说是这样说,但我认识的人,每一个都是穷光蛋。务农的我的老家不用说,来到东京以后,我认识的每一个织工和女工,都从早辛苦工作到晚,却还是过着有一餐没一餐、勉强糊口的日子。
「这就是问题所在。」
堺先生皱起眉头。
日本这个国家确实变得有钱了。然而利润被一部分权力者、企业资本家,以及那些碰巧成功的暴发户所独占,完全轮不到真正劳动的人共享。
薪水少得可怜的涨幅,根本追不上飙升的物价,几乎所有的劳工,生活反而变得更加困苦了。加上战争景气让工时大幅增加,一天要工作十二到十六个小时以上,因此搞坏身体,或因过劳受伤的人急速增加。
「『劳作复劳作,生活仍困苦如故。』」
堺先生望着天花板,咏出啄木的短歌。
「让这个社会,不再是只由一部分的权力者、企业资本家和有钱人串通起来独占利益,而是让真正汗流浃背劳动的人,能有所回报——这就是我们的社会主义。」
堺先生突然这么说,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原本说起来,修正这样的不平等,是政治与政治人物的职责。」
堺先生继续说明。
「在自由竞争的社会里,如果放任不管,财富必然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将财富回馈给劳工和社会资本,是政治与政治人物原本的任务。然而,战争景气造就出来的暴发户资本家、空头老板、旧有的财阀沆瀣一气,联合起来对政治人物施压——简而言之就是贿赂收买——阻止他们建立新制度、修正眼前不公平的状况。」
根据堺先生的说法,早在四年前,日本就已经制定了一项名为《工厂法》的法律,规定「少年和女性的就业时间限制为十二小时,并禁止深夜劳动」。
听到这话,我当下心想:胡说!
我之前上班的工厂,许多年纪比我还小的女工,但她们都被迫连续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深夜上工则是理所当然。
原来那些全都是违法行为?
早知如此,我们根本不该向来视察的工厂老板陈请,直接向政府告状就行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捱打,也不会丢饭碗了……
「然而,这部《工厂法》却有许多漏洞。」
堺先生见我一脸茫然,同情地说。
「首先,它的适用范围仅限于雇用十五人以上的工厂。而且在国会讨论的过程中,还让它附带了古怪的条件:『制丝业允许十四小时劳动,纺织业则在限制条件下,允许夜间工作』——这是收受业界贿赂的国会议员做出的提案。」
「但还是有规范劳动的法律,对吧?」
我急切地追问。我之前任职的工厂有超过十五名女工,她们都被迫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既然有法律,再怎么样都不应该让她们那样血汗劳动吧?
「最大的问题是,《工厂法》至今依然没有生效。」
堺先生表情苦涩地说。
「咦?可是那不是四年前就制定好的法律吗?怎么会……?」
「施行日期,也就是法案生效的时间一再延后。说法一堆,什么『考量现状』、『需要准备期』,但简而言之,就是收受了反对《工厂法》的企业资本家及财阀贿赂的政治人物,为了避免金主蒙受损害,四处奔走,阻止法案生效。」
「他们说:『阻碍业界发展,有违国家利益。』」桥浦先生说。「还说:『为了国家利益,牺牲劳工权益与健康,也在所难免。』」
堺先生再次低头看向桥浦先生制作的报告书。
「本次的调查对象,战争暴发户笹川某人,『在欧洲大战开始前,只是个小额放款人。他利用战时景气,四处放高利贷,并利用黑道,手段狠毒地讨债。他利用如此累积的财富,大肆搜购资金周转困难的工厂。同时低价买进旧机器,透过增加工人工时,获取暴利。最近他连日都在赤坂包养小妾的外宅招待执政党某位要角,进行密谈』……哎呀呀,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暴发户资本家、根本不把改善劳工待遇放在眼里的典型投机老板。」
「真的很糟糕。」桥浦先生一脸厌恶地说。「这是高利贷、黑道和政治人物狼狈为奸。我看他们私底下尾巴都缠在一块,分不清哪条才是自己的尾巴了。」
听着两人的话,我禁不住陷入沮丧。
这次我委托卖文社进行的调查——形式上姑且如此——根本就没有什么谜团。我想要向工厂老板陈请,要求改善恶劣的劳动条件,被不分青红皂白地痛殴一顿,遭到工厂革职,甚至差点丧命。
只是这样而已。
当然,有人出卖我、密告我,但即使知道了是谁出卖,也无济于事,我也不想知道。
——查清楚这件事,或许能让我稍微明白往后该何去何从。
我只是抱着连一根稻草都想抓的心情,期待调查结果。然而,结果却只是揭露了自己陷入走投无路、束手无策的困境。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委托调查。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更好……
我正抱着托盆悄然怔立,堺先生瞥了我一眼,交抱起双臂,一脸若有所思。
接着他就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放下双手。
「久违地再来玩玩那招如何?」
「那招……?」
桥浦先生不解地歪头,但很快露出恍然的表情。
「要用那招吗?……实在不太想。」
「不过,这次非用那招不可吧?」
「唔。要这么说,或许确实如此。哎呀,怎么办好呢……」
「就这么办吧!」
堺先生不理会犹豫不决的桥浦先生,整个人兴致都上来了。
我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添田,过来一下!」
堺先生高举右手,招来顾玄关的添田少年。
添田踩出跑步声过来,堺先生附耳对他说了什么。
其三
晴朗的冬季天空下,一条奇特的队伍让路上行人侧目不已,纷纷回头。
领在最前头的是堺先生。
他随性地将大书着「好日晴天」四字的旌旗扛在肩上,哼着欢快的曲子,一路前行。
他旁边跟着女儿真柄小姐,今年十二岁,就读寻常小学校。因为是星期天,似乎不用上学。红色和服与头上的大蝴蝶结非常适合她。
后方则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大杉先生、荒畑先生,以及其他一些平时不常在公司见到的人,总共二十多人——这群堺先生口中的「卖文社一伙」各自闲聊着,悠闲漫步。殿后的是我和桥浦先生。
队伍中段夹杂着一名气质与卖文社成员大相迳庭的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白色系简便和服,外罩紫色羽织(注:译注:羽织是和服的短外套。),留着一头中分长发,垂至肩膀,完全看不出身份,但那张蓄着胡须的白皙面庞,仔细一看颇为俊美。
在卖文社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我看着他,觉得很像某人。
「在下添田哑蝉坊,演歌师是也。」
他以洒脱的诙谐语气如此自我介绍。
所谓演歌师——最近很少看到了——他们在街头表演自己创作的歌曲才艺,如果客人喜欢,就会向他们购买歌本,是这样的营生。
「听说这回是您委托的案件。还请多多指教。」
哑蝉坊先生恭敬向我行礼。
「哪里哪里……说什么我的案件……」我连忙在身前挥手,慌张回礼说:「我才是,请多指教。」
接着,我忽然想到,询问:
「请问,您说您姓添田……难道是……?」
一阵吵闹的脚步声传来,顾玄关的添田少年出现在哑蝉坊先生身旁。
「这是小犬。」
两人的面容同样白皙端正。站在一起,父子关系确实一目了然。
「小犬承蒙您照顾了。」
父亲这么说,添田少年却斜眼仰望他,噘起嘴唇说:
「才不是呢,是我在照顾他好吗?」
添田说得没错。
在卖文社,我求教年岁较小的添田的机会确实多得多。举例来说——
走在我前方的添田突然回头,指着背后说:
「那个人是负责堺先生的,后面两个分别负责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咦,今天没看到负责桥浦先生的呢,休假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东张西望。
添田说的「负责某某先生」,指跟监他们的刑警。我虽然听说过传闻,但原来社会主义者只要一出门,就真的会有刑警紧跟在后。
卖文社的每个人似乎都各自有固定负责的刑警,被跟监的人都记住他们的长相了。
添田少年抬头斜眼看我,说:
「你最好也记住他们的长相喔。」
记住他们,有什么用处吗?
我实在难以习惯卖文社的社风。
队伍漫无边际地嘈杂闲聊,一边前进,不久后来到了赤坂的郊区。
道路两侧,有钱人包养外室的典型妾宅栉比鳞次,它们都以黑色围墙环绕,围墙上方则有松枝探出头来。
桥浦先生离开队伍最尾端,走近前头的堺先生,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堺先生大大地挥动旌旗,以此为信号,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尾随的刑警都满脸疑惑地面面相觑,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卖文社的人以背对黑墙的哑蝉坊先生为中心,围成了一圈。
哑蝉坊先生与堺先生交换眼神后,一股作气高歌起来:
我呀真是个迷糊鬼,
捡到蛙嘴包真开心,
回到家里细一瞧,
原来是被马车辗平的癞虾蟆。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哑蝉坊先生近距离发出的歌声让我吓破了胆。
他的歌声既洪亮又清澈,悦耳无比,从他清瘦的外表完全无法想像。
而且不只是嗓音迷人,哑蝉坊先生的歌声还有一种魔力,让听众情不自禁停下脚步聆听。
若这浮世能如人愿,
就让车夫、马夫和工人,
穿上西装乘马车,
让放贷的绅士来拉车。
唱到这里,围绕在哑蝉坊先生周围的卖文社众人齐声应和: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歌曲的旋律很耳熟。
是前阵子脍炙人口的〈喇叭节〉。歌曲中不断重复的「叭叭啦叭叭」,据说是模仿铁道马车(注:译注:「铁道马车」(鉄道马车)是以马牵引、在铁轨上行走的交通工具,是日本铁道初期发展阶段的产物。多用于城市短距离运输,后来随着蒸汽铁道与电车普及,逐渐消失。)的喇叭声。
高利贷情妇的发簪上,
闪闪发亮的是什么?
是钻石吗?不对喔,
是勤奋工人的血汗结晶……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身后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唱和声。
我回头一看,不知不觉间,竟已形成了好几道人墙。
路上行人纷纷伫足,周围住家也有人被哑蝉坊先生的歌声吸引而走出来,周边已是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也随着哑蝉坊先生的歌声,一同大声唱和: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喇叭节〉告一段落,哑蝉坊先生等待掌声停歇,以不同的音高「啊~啊~啊~啊~」地试嗓。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唱道:
日本人啊穷归穷,
全世界最了不起,
天下第一耐苦劳,
即便物价飞天涨,
一碗汤粥照过活,
啊,何其悠哉!
人群中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这次是〈悠哉节〉。同样是前阵子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
「啊,何其悠哉!」
人群中响起了洪亮的唱和。
日本人啊穷归穷,
总之过得还不错,
日本财富滚滚来,
没错没错太没错!
穷人躺公园就满足,
啊,何其悠哉!
「啊,何其悠哉!」
住在猪寮小破屋,
选举权可望不可及,
照样自豪是国民,
啊,何其悠哉!
「啊,何其悠哉!」
这时,安静地待在哑蝉坊先生身旁的添田少年走到了人群前面。
看到添田手上的东西,我吃了一惊。
那竟是一把小提琴。
——不提哑蝉坊先生,一个穿鹿斑和服的男孩拿着小提琴,到底要做什么?
众人瞩目,只见添田轻巧地将小提琴架到肩上,以琴弓拉奏出一段我从未听过的轻快音乐。
惊讶瞠目的应该不只我一人。
在场大多数的民众,应该连小提琴都是生平首见。他们完全无法想像这舶来乐器要如何发出声响,更别说是怎么演奏出如此轻快的乐音。
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添田君停下拉奏小提琴的手,正对着观众,以高亢清亮的嗓音唱了起来。
拉梅锵达拉 叽冲冲达 派诺派诺派……
我皱了一下眉头,接着惊呼一声:「啊!」
是我在卖文社刚醒来时,在梦中听到的歌曲。
我一直以为那是在作梦,但看来似乎是添田哼唱的歌。
拉梅锵达拉 叽冲冲达 派诺派诺派!
巴黎和会和香蕉 弗来!弗来!弗来!
在场听众当中,不断有人轻笑出声。
添田的歌词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配合轻快的节奏,唱出一连串无意义的词语。刚才的小提琴,一定只是随手拉奏——
仔细想想,就算是这样,应该也是件相当惊人的事,却让人一口气对他萌生出一股亲近感,现场爆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添田将右手大大地绕至身前,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接着他抬起头来,以嘹亮的声音说:
「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姊妹,今日特别大放送,平常要钱的歌本,只有今天,统统免费!免费的东西最便宜啦(注:译注:原本的俗谚说法是「免费的东西最昂贵」。)!来来来,先抢先赢!」
他清亮的话声刚落,群众纷纷争先恐后地伸手,添田递出去的歌本立刻就被抢夺一空。哑蝉坊先生再次「啊~啊~啊~」地调整嗓音,唱了起来:
唉,不懂不懂真不懂,
人情义理什么都不懂,
个个利欲薰心不明白,
就算有钱能使鬼推磨,
外人明算帐不奇怪,
家人亲戚还计较……
正当哑蝉坊先生唱起下一首〈不懂节〉时,背后宅邸的木门突然打开,一群面目不善的人从里面冲出来。
「喂喂喂,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今天屋里在招待贵客,你们吵死了!」
「别唱啦,别唱啦!」
「你这是在故意唱给我们大爷听吗!」
他们大声怒骂,气势汹汹要把聚集的人群赶走。
我认得这些人的声音。
是他们。
——蠢蛋,学到教训了吧!
——认清自己的斤两!
一定是那些把我毒打一顿、丢进暗巷的家伙。根据堺先生的推断,是「习惯暴力伤害的道上流氓」。
哑蝉坊先生唱歌被打断,用两只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突然咧嘴一笑,更加嘹亮地高声开唱:
吹起胡子瞪大眼,
寻衅滋事挑官司,
此谓开化文明耶?
那伙面目不善的家伙们登时愣住,露出错愕的表情。但他们很快便回过神来,面红耳赤朝哑蝉坊先生逼近:
「你这小子……」
堺先生抓住这个时机,将写着「好日晴天」的旌旗朝他们脚下扔过去。
几个人被旗子绊住,跌倒在地,甚至有人跌了个狗吃屎。
哑蝉坊先生趁着空档,火速开溜。
但逃跑的不只哑蝉坊先生而已。卖文社所有相关人员都夸张大喊:
「救命啊!」
「杀人啦!」
「杀人凶手啊!」
在周围东奔西窜。
这么一闹,聚集在场的无关民众纷纷仓皇四散,尖叫:「呀!」「救命啊!」
这场骚动,让在稍远处跟监的刑警们都靠拢过来,一探究竟。
这时添田看准时机,狠狠踢了近处一名面目不善的流氓小腿。
「好痛!你这个混蛋!」
对方脸色大变,一瘸一拐地追过来,而添田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四处奔逃,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开,直接从刑警们之间一口气穿了过去。
「可恶,碍事!滚开!」
这些黑道不知道对方是便衣刑警,粗鲁地想要把他们推开,结果反过来被扭住胳臂,当场被制伏。其他同伙见状冲上来支援,双方在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演变成一场大混战。
在这场混战周围,卖文社的人夸张尖叫着:「救命啊!」、「杀人啦!」抱头鼠窜——然而,他们的演技已经毫无真实感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一帮活宝。
在混乱之中,我莫名恍然大悟。
卖文社一伙的几个人趁着混乱,又从黑道出来的木门闯进宅邸,大喊着:「救命啊!」、「杀人啦!」
我从黑色板墙的缝隙偷看,发现他们不理会大宅里吓呆的人们,四处洒出一些纸张。跟监他们的刑警追进大宅里想要抓人,但他们已经从大门逃之夭夭了。
我们按照计画,逃离了现场。
不管现场闹得再怎么厉害,逃跑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回头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我们彼此相视大笑。
其四
「这里也刊登了。」
「咦,这边也有。」
几天后,我们聚集在卖文社,翻开从街上买来的各家报纸和杂志,确认「任务」成果。
几乎所有在东京发行的报纸和杂志,都对前高利贷的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与执政党某要角之间的金钱丑闻加油添醋地大肆报导。虽然报导笔法各有轻重,但内容皆提到:
执政党某位重要政治人物在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位于赤坂的妾宅中,接受了「不寻常的款待」(具体内容留待读者诸君自行想像)。此时数名刑警突然闯入,引发了一场大混乱。
该名执政党要角旋即向警方提出抗议,但立刻撤销抗议。
因为,该处大宅的院子里散落着大量神秘传单,揭发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向该名执政党要角「行贿」、「打点」、「送好处」等不寻常的款待内容。此外,附近居民以及当天碰巧路过该地的行人,也都拿到了内容相同的可疑传单。
经调查,这数种神秘传单记载的内容,俱皆属实。接着宛如连环爆一般,在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的大宅里,发生过贿赂及其他无法在此写出的「款待」情事的证据,陆续被追查出来。
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似乎打算利用执政党要角,让政府将税金投入进口在欧洲大战中价格飙涨的铁矿和煤炭,将炼成的铁加工成武器出售,成为「政府御用商人」。
如今,笹川某人被该名执政党要角断尾求生,破产势所难免。
另一方面,该名执政党要角能否从此次事件脱身,将是接下来各方关注焦点。
报导中提到的「数种神秘传单」不用说,都是卖文社制作、在现场四处散播的。同样的传单也夹在免费分发的歌本里,被当天聚集的群众争相索取一空。即便是执政党要角,恐怕也难以一手遮天,粉饰太平。
关于笹川某人与执政党要角之间的金钱往来及其他不寻常的款待情事、政治人物拜访笹川某人位于赤坂妾宅的行程、大宅的平面图,以及规划逃生路线的邻近地图等调查,皆由桥浦先生负责,整体计画则由堺先生统筹。那数种神秘传单,则是由卖文社一伙分工写成的。尽管大家嘴上抱怨连连,却写得乐在其中。不愧是卖文为生的一群人,写出来的内容都引人发噱、读得欲罢不能——
之所以请演歌师哑蝉坊先生出马,是因为必须聚集大量与卖文社无关的人在场。另一方面,这似乎也是堺先生的一番用心,希望哑蝉坊先生能重振活力。因为哑蝉坊先生自从数年前妻子过世以后,便隐居在下谷山伏町的贫民窟,始终郁郁不乐。
据说堺先生和哑蝉坊先生是交情超过十年的老朋友。添田会寄住在卖文社,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虽然社会主义者被世人说得宛如恶魔一般,但堺先生的交友圈却五花八门,堺先生本人也予人一种捉摸不定、身份不明的神秘感。
我悄悄离开正热烈讨论报章杂志内容的卖文社一伙,抬头看向「卖文社」匾额上那个古怪的「面包与钢笔」图案。
交叉的吐司面包与钢笔。
旁边有一行文字:
「交叉的钢笔和面包,即是我们生活的象征。」
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堺先生。
「找到新工作了吗?」
对于堺先生的提问,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之后我又去应征了几家纺织厂,但每一家都只说了句「啊,是你啊」,拒绝了我。看来所有人都把我前职场工厂老板散播的谣言信以为真了。
多亏了卖文社众人合力,成功教训了那个嚣张的暴发户工厂老板笹川某人,大快人心。但针对我的劣评谣言,不会因此消失。一旦被贴上标签,就不会有任何工厂愿意雇用我——
我神情阴沉,垂头丧气。
「每个人都会遇上『寒冬』。」
堺先生摸了摸自己的头。
「有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也有些时候,只能盯着自己的手,心想:『我怎么会这么倒楣?』」
也就是说,堺先生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这种时候,堺先生会怎么做呢?」
对于我的问题,堺先生喃喃道「这个嘛」,歪起了头。
「暂时蛰伏,静待时机——这也是一个方法。」
暂时蛰伏,静待时机……
我咬住了嘴唇。这样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我感到有些失望,沉默不语,于是堺先生以爽朗明亮的口气说了:
「『寒冬』迟早都会过去的。如果你没有地方可去,就先待在这里,直到找到新工作吧。」
「咦,可是……可以吗?」
明天,为了照顾生病的家人而请假的工友桧山先生就要回来了。
卖文社应该不需要我了。
「在这个社会,每个人都是被需要的。」
堺先生这么说,轻笑了一下,指着卖文社匾额上的古怪图案说:
「『患难与共』,这就是我们卖文社『面包与钢笔』的精神。」
*
于是,我又继续寄身在卖文社二楼。
因为如此,我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奇特人物,展开一段令人目不暇给、高潮迭起的日子——
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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