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years ago Scarlet】

人会吃肉。

对于站在食物链上层的他们来说，这是非常自然的行为。

然而有些时候，他们并非基于摄取营养的观点，而是为了满足近似娱乐的欲望而食用牛、猪、鸟类、野鹿或山猪。

我想那或许是一种从容的象征。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在地球上的生存竞赛中落败的绝对自信，因此才会把牛猪鸟鹿特别区分，品尝之间的差异。还有鱼类也是。

肉类与鱼类。人类会把两者视为彷佛两极的东西，但那终究是站在把它们当成食物看待的角度。其实鱼类应该同样是肉才对。生命死后全都会化为肉，化为肉块。因此……

「对我来说，人类同样也是肉。」

在倒塌的外墙边用完餐，我擦拭着嘴角的血液，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

进入雨季后，太阳高挂的日子减少，这对于我还有住在镇上的同族们来说是好事。传说中吸血鬼只要被阳光照到，身体就会立刻被烧焦──虽然我们并没有那么夸张，但长期观察下来，照到太阳似乎还是会折寿的样子。

「但就算避开这些，寿命也只有三十年啊。」

既然这样，索性自由地活在太阳底下应该也不会差多少吧。更何况对我们来说，能够享尽天年活足三十岁的可能性也绝不算高。毕竟我们一族还得面对甚至连如此短暂的寿命也想夺走的天敌。

「你又偷溜到镇外了对不对？」

踩踏砂砾的声音传来。接着有人从背后如此对我说话。

对于我违反规矩表示责备的语气中，却也莫名有种已经放弃的感觉。确实，我对她说的话乖乖遵守过的前例寥寥无几。

「是珍妮啊。」

身穿麻布连身裙的少女在一旁的砖墙上坐下来。宽大的帽檐底下注视着我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苦笑。

「刚才你吃的东西是从哪里偷来的？」

「跟以前一样，对面河岸的街上。摆在摊贩上的东西。」

搞不清楚是牛、猪还是鸡。总之应该不会是人肉才对。

「要是不守规矩过了头，小心又被救世主大人骂喔。」

她口中的救世主大人，指的是我们这座小镇的领导者。是个已经活了将近七十年的长老，对小镇内部订有独自的规矩。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上不允许离开镇上。

「又不是活得久就很伟大。我可不认为那家伙订下的规矩全都是正确的。」

「但是以我们的平均寿命来想，他毫无疑问是很特殊的个体吧？」

那家伙确实是基于这样的理论自诩为领导者，但实际上真的如此吗？我可从来没有在那老人家身上感受过什么特殊的能力或资质。

「而且你想想，救世主大人还会关照我们这些失去父母的小孩。不可以忘恩负义喔──犹大。」

她用那个老人家给我取的名字如此称呼我。老人家说住在这镇上的大家都是一家人，而给了我这个名字。并且又自称为救世主，定期会从镇外带粮食回来分发给我们。虽然分量绝不算足够就是了。

「珍妮还真是乖巧懂事啊。」

我带着讽刺的意思扬起嘴角，嘲笑她对救世主大人百依百顺。

「怎么？你想说我是个无聊的女人吗？」

结果少女脸上明显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我也只是在扮演乖小孩而已。」

她说着，指向瓦砾后面。有个大酒桶摆在那里。

「哈！是救世主大人的葡萄酒吗？明明责怪我去偷东西，自己还不是一样？」

「不对，我是告诉你既然要偷就偷得精明点。」

因为你总是会被抓到呀──少女用这样出乎预料的论点斥责我。

「懂得怎么骗人才是巧妙活下去的诀窍喔。」

「我看救世主大人肯定会大受打击吧。那家伙不是很疼你吗？」

「是呀，嘴上说什么我们大家都是一家人，上次却又摸了人家的屁股。」

「真亏你能忍下来。」

「我趁他睡觉的时候有偷偷折断他小脚趾就是了。」

「怪不得那老人家有一段时期拄拐杖。」

我是不晓得那家伙究竟靠什么秘术能够那么长寿，但他的瞬间再生能力甚至连我都不如。真可悲的救世主大人，铁定万万没想到犯人竟是自己疼爱有加的少女。

「不知该说坚强，还是说不好惹。你真的跟别人不太一样。」

「但你不觉得，我们就是只能够这么活吗？」

珍妮哼着歌，灵巧地跳上倒塌的外墙。

「我们生而是吸血鬼。所以不能用人类的方式生活，应该要活得有鬼的样子。」

活得有鬼的样子──那是指什么样子？

低调活在阴影中？还是欺瞒着他人顽强过活？

我们的寿命只剩一半了。今后要怎么活，又要怎么死？

「不管怎么说，这世界都不会认同我们吸血鬼的价值。」

证据就是这世界上存在有我们的天敌。那家伙据说背负着要将全世界的吸血鬼都歼灭的使命。似乎有个特别的职位名称，但详细如何我也不清楚。只记得以前听说过，背负那个使命的人好像被称为正义使者。

换言之，吸血鬼站在被那所谓正义讨伐的立场──也就是邪恶。我们从生到地球上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是这世界的敌人了。

「但也不一定世界上所有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珍妮从外墙上跳下来，灵活落地。

「犹大也是因为这么觉得，所以今天才又跑到这里来的，对不对？」

她注视的前方，墙上画有一幅壁画。那或许应该叫街头艺术吧，是无名画家游历世界各地的城镇村落留下的画作。而我们眼前这幅画中画有一名为和平献上祈祷的少女。

「才不，画这东西的家伙也是个伪善者。」

我如此表示唾弃。

艺术、文学或音乐无法停息战争。假如靠那种东西就能消解贫困、去除歧视，让生物间不再争斗，理应从千年之前世界就该和平了。

「所以我是来嘲笑它的。」

嘲笑那些沉浸于自我满足之中的艺术家。嘲笑自以为靠这种东西就能祈祷世界和平的伪善者。

「犹大个性真别扭呢。」

「世上哪里有个性老实的鬼？」

我们互看一眼，轻笑出来。

「你不觉得吗？这幅画根本是伪善。」

「这不是善或恶的问题。这幅画是一种心愿呀。」

我顿时皱起眉头，于是少女继续说道：

「无论艺术、文学或音乐都是一种心愿，而心愿可以化为意志。当意志凝聚起来，就会改变团体的行动。最终团体的行动将会决定世界的方向。」

所以许愿并非徒劳呀──珍妮如此表示。

「纸上谈兵。」

「自古以来，现实都是从想像中诞生的呀。」

她和我只差一岁。

然而却宛如在教育、指引我似地露出微笑。

「长大成人后不可以还那么别扭喔，犹大。」

「等到那个年纪也差不多快寿终正寝了吧，珍妮。」

听到我这么说，少女的微笑变得莫名流露出寂寞的感觉。

「不过呀，嗯，我果然还是有点羡慕人类呢。」

我对这句话想要回应些什么，却讲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仔细想想，我至今从没讲过任何一句话能够让她真心接受的。平常当作消遣阅读的那些文学作品，果然一点用都没有。

「犹大真温柔呢。」

我回神发现，珍妮正看着我微笑。

「你为了我在思考该说些什么。」

「少胡扯。」

「我看脸就知道啦。你以为我们一起生活了多少年呀？」

珍妮笑了。

那么反过来想，我对她的事情又能理解到什么程度？我真的有理解她吗──为什么会想要理解她？

生而非人的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