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已读 0%御倍美弥从一出生起,就注定了要侍奉北条家。
御倍家代代都是被选为北条家『亲兵』 —— 即忠诚的仆从 —— 的家系。
而因为年龄相仿,美弥被家族所期望扮演的,不仅是作为乃爱的『亲兵』,更是良友的角色。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乃爱的那天。
那是在一间阳光明媚的茶室里。
当时才六岁的乃爱,穿着和服,端坐在坐垫上静静地凝视着窗外。
母亲带着美弥一踏入房间,乃爱的视线就射了过来。
那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美弥虽然紧张得浑身僵硬,但还是按被事先教导的那样,完成了问候。
「乃爱大人,我叫御倍美弥。从今以后,请您多关照。」
乃爱缓缓地歪了歪头,一言不发地观察着美弥。
然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来一起玩吗?」
这便是两人的初遇。
之后,美弥点了点头,她们便一起去院子里摘花,在树荫下玩土。
但是,乃爱从始至终从未笑过。
只是淡漠地模仿着美弥的一举一动。
美弥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在想什么呢?
北条家是始国十八家之一,是掌管着东方军统帅权的名门。
身为长女的乃爱,作为其继承人,自然经常被众多大人所包围。而她,也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好可怜。
年幼的美弥是这么想的。
幼年时的北条乃爱是空虚的,像个人偶。
然而,在即将升入初中的时候,这样的她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她的发型、表情、举止。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展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说话方式和态度,气质也变得中性起来。
那是否可以被称为『成长』,美弥至今没有答案。
但从那以后,乃爱确实开始展现出与北条家长女身份相符的举止。
她开始受到『亲兵』以外的学生们的爱慕,在白雪学园的初中部,她蜕变成了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
初三那年,她与『亲兵』中最为狂热的信奉者东云由香里确立了关系,这件事独占了整个学园的话题。
北条乃爱,正在逐渐成为一位值得侍奉的完美主君。
然而,升入高中后,乃爱变了。
『喂,美弥。现在有空吗? 我想拜托你去侦察一下K班的情况。』
升入高中部的那个夜晚,乃爱在电话里这么对美弥说。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希望你能去探查一下一色雫转去K班的事。」
班级选择权,是在校期间只能使用一次的宝贵权利。
对于乃爱的判断,美弥不得不提出希望其慎重的意见。
「乃爱……你最好先冷静一下。一色家的举动确实不自然,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吧。」
「除了你,我还让由香里和早苗去了。这是已经决定的事项。」
「……由香里也?」
如果连作为恋人的由香里都作为尖兵派出去,那美弥就更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了解。不过,你该不会是对K班的男生一时冲动了吧?」
「谁知道呢。有兴趣倒是真的。」
「要是这回看走眼了,我的学园生活可就一片黑暗了。」
「那种情况下,我会在校外给你与合适的男人牵线搭桥的。」
于是,美弥便作为尖兵被派往了K班。
「原来乃爱大人也对男人有兴趣啊。」
第二天一大早,为了行使选择权而聚集在教务处前的『亲兵』之一的佐仓早苗,狡黠地笑着说道。
与她相对的,作为乃爱恋人的东云由香里,则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
「……是为了传宗接代吧。」
「由香里,你这样就可以吗?」
美弥问道,由香里低下头,说了声「没办法」。
「乃爱大人是将来要背负整个北条家的人。对此我早有觉悟。」
听着这话,美弥心里嘀咕着,感情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就想开呢。
然后,美弥她们办完手续,顺利地编入了K班。
一进去,她们就按商量好的那样,各自占据了班级中的职位。
东云由香里当了副班长,佐仓早苗当了体育委员,御倍美弥当了文化委员。
虽然班长之位被一色雫夺走,但作为将来掌握班级运营的准备工作,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就是动摇一色雫的地位了。
「藤堂大人,作为班长,我有个提议,是否可以在通讯软件上建立一个班级群组呢?」
「嗯,有个群确实会方便些。可以交给你办吗?」
「是,当然可以。我今天之内就会通知大家加入的。」
虽然不太情愿,但这样的牵制也是美弥的工作。
教室里弥漫开一阵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美弥思索着该如何击碎一色雫那面具般的微笑。
「下节课好像是数学啊。高中的课是不是很难啊?」
忽然,藤堂瑞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了口。
面对他这意想不到的举动,美弥一下子愣住了。
「大家数学好吗?我有点不太擅长呢。」
刚才还紧绷的空气,瞬间融化了。
原本沉默的女学生们,借此重新展开了对话,教室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这样啊,原来也有擅长数学的人。那等群组建好了,我就在里面向擅长的人请教课堂上的问题吧。」
场上的主导权一下子转移到了藤堂瑞树那里。
他那白皙的皮肤,和略微长长的柔软头发反射着阳光,那股有些超凡脱俗的虚幻气质格外引人注目。
全班的视线,都投向了他。
「一色同学也谢谢你啊。有人能率先提出建议真是帮大忙了。今后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希望能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是、是的!只要是我作为班长能做到的事!」
「嗯。真的帮大忙了。毕竟,在旁边说风凉话谁都会,但自己主动去做才是最难的。」
一色雫红着脸,羞涩地笑了。
刚才那面具般的微笑轻易地崩塌了,她转瞬间就露出了符合她年龄的面庞。
看到这一幕,美弥立刻确信了。
藤堂瑞树,有作为支配者的潜质。
面对一色家和北条家的对峙,能毫不畏惧地夺取主导权,这绝非常人所能为,美弥不得不承认,他拥有着北条家所追求的资质。
其他的『亲兵』佐仓早苗和东云由香里似乎也对此持同样意见。
之后,乃爱就立刻去与瑞树见了面,第二天就行使了选择权,封锁了班级。
到此为止,开学前后不过三天。
一切都无比顺利。
问题,出在第一次基因提供上。
「听了刚才的课我想起来了,说起来,基因提供马上就要开始了呢。进行基因提供时,您决定好要带哪位去了吗? 」
面对一色雫充满期待的提问,瑞树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然后,他选择了一位平民女子。
一色雫和北条乃爱都没有被选中。当然,乃爱为此而准备的众多『亲兵』也一样。
「……我准备的那些孩子里,没有合你口味的吗?」
北条乃爱明显动摇了。
「基因提供的辅助是女人的义务,不算『名花有主』,你随便指定我也没关系哦。」
美弥所熟知的,那个正在逐渐变得完美的北条乃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啊,对了。你是不是喜欢高个子的女生?我也算挺高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发型之类的,可以告诉我。」
那满是谄媚的脸庞。是美弥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我还能派上更多用场的哦?只要你具体提要求,我什么都能做到。」
「……北条同学。你最好别再说那种话了。」
相比之下,藤堂瑞树却始终保持着平时的举止。
美弥只能安静地凝视着这一幕。
「我能理解北条同学是在为我着想……」
「……」
「但要是能更普通一点地和我做朋友,我会更高兴一些。」
「……」
「我觉得,这种事做得太过火了总归不好。」
「……啊、嗯。是吗……我会注意的。」
之后,一切就像滚下山坡一般。
北条乃爱,就这样向藤堂瑞树屈服了。
她像是在揣摩他的心情一般频繁地改变发型,每天都去征求他的意见。
中学时代那曾是所有女生憧憬的中性容姿,正在逐渐消失。
对此,美弥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对正在逐渐完美的君主逐渐崩坏,她感到了难以名状的失落与痛苦。
但同时,看到那曾经如同人偶般的北条乃爱似乎终于展现了真心,她又抱着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困惑。
对于将来要掌管东方军统帅权的北条乃爱来说,这种变化是好是坏,美弥无从判断。
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对于乃爱终于展现出的这份欲望,美弥想尽一份力。
而且,如果藤堂瑞树能被迎入北条家,那他也会成为美弥应该侍奉的第二位主人。
一想到那个未来,她就觉得,这样也不坏。
然而,体育节的练习一开始,情况就变得更不妙了。
按惯例,男生要参加两人三足,但藤堂瑞树表示因事故影响无法正常奔跑,于是决定让跑步慢的女生来当他的搭档。
而在测量速度的第一次集体练习中,音无凪的恶劣态度就格外扎眼。
她不仅在起跑信号发出后过了一会儿才跑,而且跑起来的速度也完全不像是认真的。
面对她那毫无干劲的态度,美弥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
御倍家在作为北条家『亲兵』的同时,也是经营着道场的武家。对于从小就勤于武道的美弥来说,音无凪的做派是她难以容忍的。
「我现在还不能好好跑步……所以音无同学你随便跑跑就行了,别有压力。」
藤堂瑞树对此不仅没有生气,还温柔地向音无凪搭话。
然而,音无凪只是默默地低头,脸上也没有丝毫喜悦。
那态度,更是给美弥的怒火浇上了一层油。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论是她无精打采的举动,还是对瑞树的态度,一切都让美弥感到不快。
练习结束后,在只有『亲兵』的走廊上,美弥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我果然还是无法容忍。」
「什么?」
「我能理解,但你冷静点。」
「音无那家伙对瑞树大人的态度。」
「啊啊,那个啊。」
「对男性那样……实在太不像话了。」
「嘛,乃爱大人会想办法解决的吧。」
佐仓早苗乐观地说道。
美弥只是耸了耸肩。
「那可不一定。乃爱大人似乎改变了方针。最近已经感觉不到她一开始那种要排除他人的意图了。」
北条乃爱变了。
过去那个正在逐渐变得完美的形象,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对她来说,只会优先遵从藤堂瑞树的意向吧。
「将来如果要让乃爱大人与他缔结婚约,最理想的就是让瑞树大人尽早获得党员资格。为了能让他以首席班级的身份毕业,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将K班推上首席班级的位置,也是美弥她们的最终目标。
虽然班里约三成成员是乃爱的『亲兵』,但要是被妃和口中的『土著』拖了后腿,那可就受不了了。
必须想点办法才行,美弥独自下定了决心。
在一周后进行了第二次集体练习。
放学后使用操场需要预约,再加上还要兼顾社会贡献和清华团的活动。因此能练习的时间很有限。
这一天,最后决定进行各个项目的单独练习。
美弥和如月妃和她们一起,进行了自己参加的骑马战的练习。
途中,她的视线开始不自觉地开始寻找起瑞树。
然后,她在跑道的一角,看到了瑞树和音无凪在一起的身影。
瑞树在和音无凪说话,凪则几乎没有反应。
她那副不仅没有练习,还像是在无视瑞树的样子,让美弥再次感到恼火。
「……为什么,偏偏是那种家伙。」
美弥的视线,不知何时起就无法从那个美丽的少年身上移开了。
他那与外貌相符的稳重与温柔,那份文雅的气质全是信奉传统思想的美弥的理想夫婿。
而班里的无能女人居然能独占这位少年,甚至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让她更加无法容忍。
她强烈地觉得,不能再对这个问题置之不理了。
于是,在练习结束后的更衣室里。美弥一边目送着陆陆续续回家的学生,一边向如月妃和与佐仓早苗使了个眼色。
两人点了点头,堵住了更衣室门口。
然后,美弥向留在最后还在慢吞吞换衣服的音无凪搭话。
「音无,我有话和你说。」
正在换衣服的音无凪停下了动作。
她的视线依旧朝向储物柜,没有看向美弥。
「你知道在东京都内,有多少高中一年级的男生吗?」
凪没有回答。美弥也本就没期待她会回答,便直接说出了答案。
「正确答案是约五百人。和我们同龄的男生,在东京也只有五百人。」
从玻璃门透入的夕阳,将更衣室染得通红。
站在门口的早苗和妃和逆着光,投下两道黑影。
美弥一边凝视着在储物柜前一动不动的音无凪,一边缓缓地在她周围踱步。
「这五百名男同学,会被分配到约五十所名门高中。同时,都内剩下的三百五十所学校都是女校,换言之,在现行制度下,大部分高中生都丧失了与男生接触的机会。」
这种依据人口统计进行的逻辑推演,是党常用的论证方式。
一切决策,都是基于秩序合理性,从统计学上做出的。
「高中一年级的女生,在都内有十万人。与只有五百人的男生接触的机会有多么稀有,你真的正确理解了吗?」
凪像往常一样,茫然地一动不动。
在美弥看来,那副样子实在是毫无干劲。
「给我改掉你那副没骨气的态度。哪怕只在瑞树大人面前也行。别再继续做出失礼的举动了。」
说着,美弥抱起了双臂。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会拖累乃爱大人和瑞树大人的。今天清华团也休息吧。我来看着你练习,给我到外面去。」
凪依旧一言不发地动也不动。
她的视线一直朝向储物柜。
「你在听吗?」
面对毫无反应的音无,美弥皱起了眉头。
「喂……」
她感到一阵违和。
此时,站在门口的如月妃和似乎等得不耐烦了,走了进来。
「你该不会是在瞧不起我们吧?」
妃和伸出手抓住了凪的头发。
凪被刘海遮住的一只眼睛露了出来。
而那只眼睛,没有在看任何地方。
「什么鬼……这家伙。」
「喂,你在干什么。」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佐仓早苗也离开门口走了过来。
妃和用力地拉扯着她的头发,摇晃着。
「连话都不会回了吗?」
「……喂。妃和。你做得太过火了。」
妃和无视美弥的话,抓着头发强行把凪的脸扭了过来。
即便如此,凪视线的焦点还是没有对上。
「……喂,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妃和的表情渐渐混入了残忍的色彩。
与此相反,美弥心中的违和感则越来越强烈。
「给我回话啊。」
就在美弥想制止妃和逐渐升级的行为时,从她们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是在学园内很少听到的,低沉而清澈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一齐回头。
不知何时,更衣室的门开了。
背对着燃烧般火红的天空,藤堂瑞树正站在那里。
◇◆◇
「如果用形象的比喻,就类似于被蛇盯上的青蛙的状态。」
在母亲带她去的医院里,一位中年的医生正这么向她们解释道。
他的眼睛虽然看着母亲,但但凪能感觉到,他正尽量用她也能听懂的方式来解释。
「这与本人的意志无关,是反应的问题。您可以认为,她的这种情况近似于在危机状态下,身体僵住的现象,这样会比较好理解。」
「可是……这孩子以前都没事的。上了小学之后才突然……」
母亲用一种哀求般的语气说道。
医生保持着冷静的态度,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也是很常见的现象。学校在社会中也是格外统一化的场所,会让人更容易害怕失败。妈妈您也有过类似的这种经历吧?在家人面前没事,但要在大家面前发表时,就会结巴,或者脸红。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真的……没关系吗?」
「孩子们的感受性非常丰富。怕生的孩子也很多吧。但是,随着长大成人,性格会变得迟钝。也可以说是脸皮变厚了。同时,她们也会学到社会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会从紧张中解放出来,症状也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得到改善。所以耐心地陪伴她是很重要的。」
「医生……那我这个做家长的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个嘛。妈妈您也别太在意了。这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症状,首先,为她营造一个名为家庭的安全地带是很重要的。」
凪坐在椅子上,双腿无聊地晃荡着,凝视着诊疗室角落里的观叶植物。
她把那些难懂的说明当作耳旁风,只是恍惚间在心里重复着偶然听进耳朵里的医生的话。
——被蛇盯上的青蛙。
她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比喻。
明明现实中并不存在那条蛇,自己却为想象中的蛇而害怕,这个事实让她觉得很可笑。
「没事的。也有很多人随着环境改变,或者长大成人后突然就好了。」
医生为了让母亲安心,反复地这么说。
长大成人后啊。
但是,对于才七岁的凪来说,那仿佛是遥远得不得了的事。
从那以后又过了数年。
症状仍然没有好转。
学校里演讲的时间,她也总是沉默着,什么也做不了。
老师一开始会斥责她,但当母亲说明了情况后,她就成了特别对待的对象。
而那,又让凪被更进一步的孤立了。
就算偶尔有人跟她搭话,她也喉咙发紧,一句话说不出话来。眼神也对不上。只能生硬的移开视线。
这种情况下要建立起普通的人际关系自然是难上加难,凪也很早就放弃了做个普通人。
就这样,当周围的人都和朋友玩耍的时候,凪选择了一个人埋头学习。
多亏凪有着某种完美主义的倾向,学习这种差事也正好适合她。
上了中学后,她就逐渐被当作了一个天才型的怪人。
周围对她的评价稍微开始发生了改变,凪也愈发地投入学习之中。
然后,在班主任的强烈推荐下,她叩开了都内首屈一指的名门——白雪学园的大门。
只是在面试时,她自然没能正常地对答,因此被烙上了K班这个底层的烙印,但凪很满足。
她半放弃的想到,也许靠自己的力量能爬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吧。
在班里,有个叫藤堂瑞树的引人注目的存在。
当女生们都向他蜂拥而至的时候,凪只是远远地看着。
对她来说,做到这就已经是极限了。
从这里开始,有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在K班,连一色雫和北条乃爱这样的始国十八家都在行动。
这已经是一个光靠个人资质无法左右的世界了。
毫不夸张地说,自己和她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对凪来说,她本该只是过着远远地茫然旁观的学校生活。
而现在,她却正站在昏暗的更衣室角落里,一动不动。
「你知道在东京都内,有多少高中一年级的男生吗?」
面对御倍美弥的提问,她在心里回答道,五百一十四人。
但口中却蹦不出一个音节。
「这五百名男同学,会被分配到约五十所名门高中。同时,都内剩下的三百五十所学校都是女校,换言之,在现行制度下,大部分高中生都丧失了与男生接触的机会。」
她漏算了私立学校呢 —— 凪在无法动弹的状态下,恍惚地想着。
女校的数量,正确来说是四百零八所。
在党每年发表的人口生产计划概要里,有关于这件事的正确数字,这一点凪是知道的。
人口统计是关乎政策制定的最基本的数字,如果是以成为党员或官僚为目标的话,就必须把这些东西全部记在脑子里。
「高中一年级的女生,在都内有十万人。与只有五百人的男生接触的机会有多么稀有,你真的正确理解了吗?」
自己比你要正确理解得多哦。
所以,自己根本就没打算接近。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好了。
自己曾相信着,长大成人后就会好的,所以本打算一边做着准备,一边安安静地等待着。
「你在听吗?」
僵住的身体根本动不了。
和往常一样,她只能等着这一切过去。
「该不会是在瞧不起我们吧?」
如月妃和的手粗暴地抓住了凪的头发。
但即使是疼痛也没有让凪的脸扭曲。
即使面对逼近的物理性危险,她的肌肉僵硬也没有解除。
「……喂,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被蛇盯上的青蛙。
幼年时,医生说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最可怕的,不是蛇,而是人哦。
如月妃和的手上,渐渐地用上了力气。
想必,接下来自己会被折磨到站不起来吧。
凪像看别人的事一样,旁观着这一切。
「你们在干什么?」
忽然,一个听惯了的男生的声音传来。
下个瞬间,寂静降临。
如月妃和的手松开了,从凪的头发上移开。
凪缓缓地瘫软下去,靠在了储物柜上。
她的呼吸急促。视线还落在地上。
但是身体的僵硬却慢慢地解除了。
「瑞树大人……这是,那个……」
传来了御倍美弥狼狈的声音。
凪缓缓地将视线投向门口。
夕阳的光将房间染得通红,凸显出瑞树的影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却浮现出怒意。
虽然在体育节的练习中,两人相处了很长时间,但凪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音无的态度实在太不妥当了……我们想指导她一下。」
佐仓早苗像在打圆场似的插嘴道。
如月妃和也像在附和似的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可她连个回话都没有。」
瑞树缓缓地走进更衣室。
凪还不能正常地动弹。她只能用视线追逐着瑞树的身影。
「但我看到的是,你正死死抓着她的头发,那是在做什么指导呢?」
瑞树的声音低沉而安静。
如月妃和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早苗则闭上了嘴。
「我、我……没、没打算做到那一步……」
御倍美弥刚才那充满自信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
瑞树走到凪的身边,蹲了下来。
然后,温柔地伸出了手。
「音无同学,你没事吧?」
凪的身体猛地一颤。
之前僵住的身体终于开始动了。
「……………………」
说不出话来。
凪在思考之前,就抓住了瑞树的袖子。
瑞树朝她微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转向了美弥她们。
「所以,这次的『指导』是北条同学的指示吗?」
美弥的脸僵住了。
「不……全都是我的……主意……」
「你们打算指导什么?」
「……那个……生活态度和……体育练习……」
「是吗。运动会练习的事,我和音无同学打算两个人练,所以御倍同学你们不用操心了。她好像在有别人视线的时候就动不了。所以今天,我也一直正等着音无同学呢。」
说到这里,瑞树将目光投向了更衣室外。
视线的前方,是黑崎莲的团体。
「是她们告诉我的。说你们这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黑崎……」
如月妃和苦涩地嘀咕道。
与她相对的,黑崎莲和青山遥则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以防万一,瑞树大人是不是该跟她们的老大说一声啊?」
「是呢。不把她们管好的话,我们也很困扰呢。」
凪感到身体里的力气被抽走了。
肌肉像反作用似的松弛下来,当她身体快要瘫倒的时候,瑞树伸手扶住了她。
瑞树那俊秀的脸庞一下子近在咫尺。
他担心地看了一眼凪的脸,然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御倍美弥。
「时间不早了,解散吧。我会送音无同学的。」
与平静的话语相反,那声音很冰冷。
御倍美弥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情愿地走出了房间。
妃和最后瞪了凪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最后,更衣室里只剩下了瑞树和凪两个人。
「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听到瑞树的话,凪的喉咙终于放松了。
「……谢谢……您。」
她的视线,始终无法从咫尺之遥的瑞树的脸上移开。
身体的僵硬明明已经解除了,但视线却像被吸住了一样无法移动。
她一直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此刻就近在眼前。
◇◆◇
「那么,请以四到五人一组,进行讨论会吧。」
政治学课上,老教师一宣布,教室里便嘈杂起来。
东云由香里忍住了想去向北条乃爱搭话的冲动,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藤堂,我们一组吧!」
黑崎莲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那漂色的头发和不规整的校服,在班级内也是格外显眼的存在。
她的团体总是很吵闹,周围有着绯村梨梨花和青山遥这样打扮艳丽的固定成员。
由香里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咂了咂舌。
黑崎莲她们最近开始积极地接触藤堂瑞树。
特别是自从更衣室那件事以后,她们似乎将御倍美弥她们的失态视为良机,势头越来越盛。
「如、如果可以的话,和我们一组……」
之前一直静观其变的不起眼学生团体也行动了起来。
四月即将结束,班级中的各方都开始显露出焦躁的情绪。
由香里瞥了一眼乃爱的样子。
只见乃爱依旧坐在座位上,安静地观察着状况。如果是以前的乃爱,想必会立刻上前搭话吧。
「瑞树君,我们这边也有空位,怎么样?」
终于,北条乃爱也谦逊地开口了。
她的样子乍一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细看却能发现已经没有了往常的自信。
瑞树有些为难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呃,抱歉啦。这次我想和宁宁她们一组。」
瑞树这次选择的是邻座神成宁宁的团体。
自从她被选中做基因提供的辅助后,瑞树所属的团体正逐渐固定下来。
「音无同学也可以参加吗?」
除了神成宁宁、相原由良、皆木铃这几个老成员以外,最近,之前一直孤身一人的音无凪也开始加入了进来。
班级内的团体划分和等级评定,在这一个月里几乎已经完成。
北条乃爱像放弃了一般,径直回到了座位上。
由香里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北条乃爱变弱了。
自从遇到藤堂瑞树后就开始有这种倾向,而在得知御倍美弥她们的失态后,情况变得更糟了。
那个入学后仅三天就建立起最大派系的势头早已不复存在,她正逐渐失去有利的局面。
「那么,由香里、美弥、早苗、绫乃,我们一组。其他人随便分组吧。」
乃爱接下来的指示平淡无奇。
由香里一边移动着课桌,一边瞥了一眼周围。
御倍美弥和佐仓早苗都意气消沉。身为『亲兵』中一直备受重用的她们,这次是第一次犯下明确的失误。
特别是被认为闯了大祸的如月妃和,这几天都被乃爱疏远着。由香里找到妃和的身影时,她正被排挤到别的团体,脸上浮现出烦躁的表情。
「那,大家就随便说些什么吧。」
乃爱的身上不见了往日的活力。
今天课程讨论的题目是『关于英帝殖民地政策的秩序合理性』。
小组内分成肯定派和否定派,开始进行讨论。
由香里一边观察着乃爱的脸,一边陈述着意见。
但是,乃爱的反应一直很平淡,只是时不时的点一下头。
美弥和早苗的言行也缺少了平时的神采。
整个团体都笼罩在不好的气氛中。
由香里很清楚背后的原因。同时,她也有预感,再放任下去,情况将变得将无法挽回。
因此,课一结束,到了午休时间,她便决定向乃爱进言。
她瞅准了两人独处的时机,邀请她去中庭。
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长凳上,由香里一边展开便当,一边慎重地切入了话题。
「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嗯,什么事?」
由香里深吸了一口气。
「是关于藤堂瑞树的事。」
「……继续。」
「藤堂瑞树……不是适合十八家的男人。他喜欢的,尽是些神成宁宁或音无凪那样的平民出身的孩子。与其勉强去迎合他,不如到校外去寻找别的男人,您觉得呢?」
乃爱停下了筷子。
短暂的沉默后,她缓缓地答道。
「说得也是。我觉得这个分析很对。他似乎对家世之类的不感兴趣。」
「那么……」
由香里燃起了希望,但乃爱的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然后,找到了适合十八家的男人,又该如何呢?」
「哎?」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由香里一时语塞。她不太明白乃爱的意图。
「如何……是指?」
「找到了适合十八家的男人,把他搞到手,然后结婚吗?那之后呢?」
「………………」
「或许能顺利地让北条家延续到下一代吧。然后,那之后呢?」
「……乃爱大人。」
之前乃爱那偶尔会露出的,满是空虚的表情出现在由香里眼前。
这让她的心头一阵骚动。
「我能自己决定的事本来就很少。既然如此,至少在男人这件事里,让我选个喜欢的人也不为过吧。」
这么说的乃爱,眼神飘向了远方。
那俊秀的侧脸,宛如人偶一般。
由香里斟酌着词句,慎重地说道。
「最近的乃爱大人……一点也不像您。我感觉您在勉强自己。」
「像我?」
乃爱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听你的口气,就好像很了解真正的我一样呢。」
声音没有抑扬。
察觉到危险的气氛,由香里闭上了嘴。
「像我……是啊,像我。是指那个总是充满自信,中性,身为十八家的女儿的我吗?」
「…………………………」
「我只是因为被要求那样才那么做的。所谓的北条乃爱的风格,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乃爱大人,请您冷静一下。现在的样子就是乃爱大人您自己啊。」
「我啊,对现在的样子根本就没什么执着。我只是在让大家能透过我,看到名为『男人』的梦罢了。」
说完,乃爱的眼睛转向了由香里。
那是冰冷彻骨的眼神。
「你也一样吧。只要我为了瑞树君稍微打扮得像个女孩子一点,你就会露骨地表现出厌恶。你也只是把我当成男人的替代品罢了。」
「我、我……!」
由香里不知道该如何接上话语。
而且她也无法断言,自己并没有这么看待乃爱。
乃爱兴趣缺缺地将视线移回了前方。
「统率『亲兵』家的女儿们,继承北条家的家主之位,获得党员资格成为一等公民,统领东方军,并将其传承给下一代。我就是这么个存在罢了。」
她的眼中,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
由香里根本没有可以插话的余地。
「全都是决定好的事。这种事,谁来做都一样。没必要是我。」
说着,乃爱站了起来。
那个表情、举止、背影,都已经不是由香里所认识的北条乃爱了。
「真让人厌烦。」
留下一句嘟囔,乃爱便径直离去了。
由香里只能呆呆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
现在是第三次体育节集体练习。
皆木铃正用冰冷的眼神,观察着聚集在校庭上的其他学生。
(……北条集团崩溃了吗。比想象中要快啊。)
占了班级三成的北条乃爱团体,最近的表现非常奇怪。
其中心人物北条乃爱一直独自一人,之前总是侍奉在她左右的东云由香里则一脸失落地待在远处。
平时总是大声呵斥其他队员的御倍美弥也安静了下来,体育委员佐仓早苗也变得非常老实。
其他的『亲兵』们也不再闲聊,受此影响,整个班级都笼罩在一股沉重的气氛中。
「我们再来练习一下分数高的项目吧。」
只有一色雫,展现着和平时一样的行为。
她似乎对班级的异常毫不在意,只是平淡地看着项目表说道。
「射击没办法练,但徒手格斗我觉得还是练一下比较好。」
「啊,可以。可是对手怎么选?」
铃轻轻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这个嘛。」
一色雫将视线投向了御倍美弥。
然而,美弥却刻意别开了视线,表现出没有丝毫兴趣的样子。
正当雫苦恼似地歪了歪头时,黑崎莲向前跨出了一步。
「那,我来吧。」
她脸上充满了自信。
莲在女生中身材也算高挑,手脚也很长。
雫的表情则显得有些犹豫。
「……莲和铃你们的体格差距相当大,没问题吗?」
「我这边没问题。体育节上也没有按体重分级别吧。」
铃答应之后,黑崎莲便轻笑了一声。
「别太勉强了哦?」
「……要打就快点站好位置。」
铃说着,走进了跑道中央。
她一边轻轻地活动身体,一边凝视着前方。莲则舔了舔嘴唇。
围观的人们自然而然围成一圈,把两人包在中间。
「基本规则和体育节一样,倒地就算结束。如果看起来会受伤,就立刻中止。」
一色雫作为裁判,站到了两人之间。
「哦。小不点,准备好了吗?」
「随时奉陪。」
铃表情未变,缓缓地摆出了拳击的架势。
她已经习惯被人小看了。
「那么,开始!」
随着口令落下,铃猛地蹬地冲出。
陆军和清华团通用的徒手格斗技术,是以实战肉搏为前提的战斗术。
因此,其重点不在于打击或踢击,而在于投技和绞技。
铃在开场的同时便迅速想要拉近距离,相对地,莲则连连后退,想把距离拉开。
「!」
莲作为牵制踢出的那一脚,擦过了铃的肩膀。
下一秒,铃压低身体,钻进了她的怀里。
「吃我一招。」
轻脆的打击声在空地上回响,莲被打得向后退了几步。
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你这家伙也是练过的吗。」
腹部受到打击的莲,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铃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再次摆好架势。
两人一边估量着间距,一边持续着无言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打击而改变了方针,这次莲主动缩短了距离。
面对试图抓住自己衣领的莲,铃再次挥出了右臂。
「啧!」
莲立刻往后退开,顺势旋身踢出一脚。
那是一记充分利用身高差的高踢,但破绽也很大。
铃立刻再度贴上去,又往她腹部重重打了一拳。
莲发出一声闷哼。铃又用左手补上一击。
「你这家伙!」
步伐踉跄的莲伸手抓住了铃的衣领。
铃却进一步贴近,用膝盖猛地顶向她的腹部。
「唔!」
莲的手一下子从衣领上松开了。
铃这时反过来抓住了莲的衣领,然后顺势绊倒了她。
失去平衡的莲仰面倒向地面。
「一本!」
一色雫立刻上前,插到两人之间。
铃用双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环顾四周。
整个班级都安静了下来,甚至没有人鼓掌。
「没事吧?」
她向倒在地上的黑崎莲搭话。
「可恶……」
莲似乎被刚刚那一膝盖顶在了要命的位置,咳个不停。
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铃。
「你这家伙……是故意以打击技为主的吧。」
「谁知道呢。谁叫我是小不点,不擅长擒抱。」
铃这样说着,转身回到一直在远处观战的神成宁宁和相原由良身边。
「铃、铃酱,好厉害!」
「是吧!黑崎同学看起来也是练过的呢!」
面对眼睛闪闪发光的两人,铃露出一抹苦笑。
「那家伙不是练过的。顶多算是有点打架经验罢了。」
她将视线移回黑崎莲,她正借着绯村梨梨花的肩膀站起来。
面对黑崎小团体四人投来瞪视般的目光,铃直接无视了。
「没必要被那些家伙外表吓到。有什么麻烦就跟我说,我会处理的。」
「太、太帅了……」
铃一边听着宁宁的话,一边瞥了一眼四周,看见藤堂瑞树正朝这边走来。
「皆木同学,好厉害啊。你练过吗?」
「嘛、嘛啊。从小时候开始练了点。」
铃的表情一下子松垮下来,傻笑了起来。
她挺起那没什么料的胸脯,一脸得意。
「要是项目里有排球就好了啊。」
宁宁遗憾地嘀咕道。
「那最后的接力赛就拜托你了。我很期待哦。」
「嗯、嗯!我最近一直都有在练跑步!我会加油的!」
然后,瑞树将视线投向了由良。
「相原同学练过什么运动吗?」
「我尽是滑雪……田径项目可能不怎么接触过。」
「是吗。你是北海道出身的吧。那边的体育课也上滑雪吗?」
「呃,就算在北海道也要看地方,不过冬天基本都是滑雪吧。听说不怎么下雪的地方好像是以滑冰为主。」
自从加入神成宁宁的圈子后,铃与藤堂瑞树接触的次数也增加了。
她悄悄地凝视着瑞树的侧脸。
只见他穿着难得一见的运动服,比穿校服时更显瘦削。
特别是那纤细的腰身,带着一种奇妙的色气,让铃不禁咽了口口水。
「下面,我们来试试骑马战吧。参赛的同学请到这边来。」
一色雫提高了嗓门,几个学生走进了跑道。
铃的视线依旧像被吸住了一样,停留在瑞树身上。
正因于此,她才注意到了——瑞树一直留意着那个独自一人待在稍远处的女孩音无凪。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铃决定主动向音无搭话。
「音无同学在中学时练过什么吗?」
「……不,我是回家社的。」
看着瑞树露出安心的表情。铃确信自己的行动是正确的,便继续说道。
「嗯——这样啊。嘛,放轻松就好。反正我们班本来就是垫底。」
「我也完全没法大显身手,所以没关系的!我们是同伴哦!」
相原由良在一旁鼓励似的说道。
看着她那毫无算计的样子,铃不禁有些哑然。
「我也完全不擅长运动。得靠宁宁和皆木同学加油才行。」
瑞树耸了耸肩。
铃偷偷地将视线移向了神成宁宁。
和由良不同,宁宁完全没有想去和音无凪搭话的意思。
(嘛,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马上就五月了。
也就是说,第二次基因提供就要来了。
对于第一次被选中做辅助的神成宁宁来说,被藤堂瑞树如此在意的音无凪,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在北条集团崩溃的现在,对神成宁宁来说,就这样一直独占藤堂瑞树也并非不可能。
「瑞、瑞树君,我能过去坐你旁边吗?」
「嗯。」
宁宁站起身,在瑞树身边坐下。
然后,她就那样抱住了瑞树。
「累、累不累?要、要不我来当你的椅子吧!开、开玩笑的啦!」
铃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宁那丰满的胸部被挤压着。
然后忽然,她看向了音无凪。与其文静的外表相反,她运动服的胸口快要被撑破了。
(……藤堂该不会是,按那种标准选人的吧?)
想到这里,铃自己都觉得无聊,便将视线投向了同学们正在排练的骑马战。
以北条派系为主力的队伍,几乎听不到互相喊话的声音。
(照那个样子,恐怕连体育节也会受影响吧。)
铃的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安。
◇◆◇
「乃爱……真的很抱歉。」
练习结束后的连廊里,御倍美弥深深低下了头。
对此,北条乃爱只是一脸无所谓地听着。
「美弥,已经够了。你再怎么低头也没有意义。」
周围没有其他人。
连廊里只有她们两个。
美弥原以为,凭自己与乃爱从小相识的交情,这样单独相处能引出乃爱的心里话,但乃爱的态度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也会多次向瑞树大人解释,那不是乃爱的指示。」
「我想瑞树君其实大概知道不是我下的命令。」
面对淡淡地回应的乃爱,美弥流下了冷汗。
这几天,乃爱的样子很不对劲。
她开始像小时候一样,不再表露感情了。
「还有,由香里也与这件事无关。如果有什么误会,责任全在我。」
美弥最近听到亲兵内部传起了流言,说乃爱和恋人东云由香里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在她看来,这像是某种不祥变化的前兆。
「由香里啊。反正那段关系迟早会结束的。」
听着乃爱将此说得仿佛与自己无关,让美弥心中的不安更强了。
「作为十八家的女儿,我是不允许有失败的。为了对将来结婚后的生活进行各种模拟演练,那段关系是必要的。反正她也只是把我当成替代品,这种关系没什么意义。」
「乃爱……」
那个美弥以为正在变得完美的北条乃爱,已无处可寻。
眼前只有小时候那个空洞得像人偶的乃爱。
美弥心中的不安迅速蔓延。
小学时,曾有过乃爱自残的传闻。
美弥从未向本人求证。
但乃爱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露出皮肤,这件事在亲兵之间也成了不能提的话题。
「总之,我会想办法。请你等一等。」
美弥预感,若放任下去,可能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她必须尽快向藤堂瑞树乞求原谅,修复关系。
「美弥,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不过我会好好履行下任家主的职责,不必担心。」
现在乃爱脸上的表情,与过去在北条家宅邸里被众多大人包围时一模一样。
「还有,别再干涉瑞树君。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像是在宣告谈话结束一样,乃爱转过了身。
面对渐行渐远的背影,美弥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我还是不行吗?」
她垂着肩膀,走向了K班的教室。
一打开门,就见到一脸担心的由香里正在那里等着。
「怎么样了?」
美弥摇了摇头。
两人之间落下一阵沉重的沉默。
「……我从没想过,乃爱大人会如此执着于一个男生。」
美弥没有接由香里的抱怨。
她自己也对藤堂瑞树颇有好感。
面对一色雫与乃爱,这个男孩都能从容相处,举止却又十分温和。
美弥本以为自己大致明白乃爱为何喜欢他,如今却觉得,其中还有更深的理由。
「……最初乃爱让我去K班探查时,我问过她为什么,她是这么回答的。」
美弥想起入学第一天的那通电话。
「我记得她说,因为『他和自己有些像』。」
「……乃爱大人与瑞树少爷?我不觉得他们像啊。」
美弥无视了诧异地皱起眉头的由香里,稍稍陷入了沉思。
乃爱拿来比较的,恐怕不是如今的自己。
「……………………」
然而即使假设比较的对象是过去的乃爱,美弥还是看不出她与瑞树有什么相似之处。
到头来,美弥仍不明白乃爱究竟为何如此执着于藤堂瑞树。
「她叮嘱我别再轻举妄动。想下去也没有用。」
美弥不再多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至少,我得在体育节上洗刷污名。」
「……是啊。如果拿出好成绩,乃爱大人一定会重新看待我们。」
听了由香里的话,美弥不知该怎么回答。
——乃爱应该不会重新看待她了吧。
因为乃爱从一开始,就没有对由香里寄予什么期待。
不只是由香里。她恐怕从未对任何亲兵抱过一丝期待。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瑞树少爷了。」
看着明明是恋人关系,却至今仍不理解乃爱本质的由香里,美弥不由得觉得有些可怜。
◇◆◇
体育节的日子到来了。
在响彻四方的欢呼声中,皆木铃从观众席上看着记分牌,低声地沉吟着。
「分数涨得比想象中慢啊……」
K班目前在十一个班中,排在第七位。
虽然作为最底层的班级,这个成绩已经是很不错了,但考虑到一色雫和北条集团都转了过来,她觉得名次本该更高一些。
(果然,北条的影响很大啊。)
她偷偷地将视线投向了北条乃爱。
尽管是体育节当天,她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状态,导致了整个北条集团的低迷,而这,又进一步地扩散到了整个班级。
「呐呐,听说我们现在第七名耶!不是很顺利吗?」
在铃身边,相原由良无忧无虑地高兴着。
铃不禁向她投去无语的目光。
「K班的平均学力本来就很低了。如果连体育节都进不了前几名,那今后的特别项目和考试,肯定会被甩到最底层。」
「是、是吗!?」
「你对期末考试有自信吗?」
「没有……」
面对老实承认的由良,铃轻轻地叹了口气。
「嘛,特别项目的话,如果班里有脑子活络的人,或许反而能赚到分数。但K班在期末考试中,是绝对不可能提高排名的。」
白雪学园的毕业生基本都是党的干部候补,所以,为了测衡量学生作为党员的资质,党会派遣地区负责官,进行叫做特别项目的独立考核。很多时候,这类考核会从与学力不同的方向来测量学生的能力,所以K班也还有在这里取得好成绩的可能性。
但是,期末考试,比拼的是纯粹的学力。若是在那里赚不到多少班级积分,可以预见K班将会逐渐沉沦下去。
「但、但是! 下午的项目分数更高吧? 名次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吧?」
由良说的没错,体育节下午的项目分数更高,排名更容易变动。从这里也有可能逆转。
「那就要看那位公主殿下了。」
铃轻轻地耸了耸肩。
在下午的项目中,K班的主力 —— 铃、神成宁宁、一色雫都会出场。当然,北条乃爱也会。
但是,从现在的北条乃爱身上,感受不到那股斗志。这样的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很令人怀疑。
「公主殿下?」
「就是北条啊。」
铃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北条团体聚集的座位。
然而,那里却没有北条乃爱的身影。
「……不在啊。」
一瞬间,铃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由良天真无瑕地说道。
「说起来,瑞树君也不在呢。」
这时,铃才终于注意到,藤堂瑞树也不在K班的座位上。
「……原来如此。希望事情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吧。」
大致猜到了情况的铃,认命般地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
白雪学园的中庭很宽敞。
其间零星摆放着几张长凳,供学生休憩。
但现在体育节期间,坐在长椅上的只有一个人影。
藤堂瑞树径直走向那个人影,用尽可能开朗的声音搭话。
「北条同学,我可以在旁边坐一下吗?」
坐在长凳上的北条乃爱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
那是个虚弱的笑容。
「嗨。怎么了?」
「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乃爱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落向了脚边。
「你还在意如月同学她们的事吗?」
「……嘛……算是吧。」
「我是因为她们施暴才生气的,并不是在生北条同学你的气哦。」
「……嗯。这个我也明白。」
一阵沉默降临。
瑞树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不自觉地仰望着从树荫中洒落的阳光。
透过斑驳光影的缝隙,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若隐若现。
「说起来,我还从没和北条同学两个人好好聊过呢。」
「……好像是呢。」
「我有些后悔,要是能早点聊聊,或许这件事就能处理得更好一些了。」
「……这不是你的错。」
如此回答的北条乃爱身上感受不到往常的活力。
瑞树一边眺望着晴空,一边回想起遥远的过去,不由自主地轻声说道。
「……我啊,曾经很想去上学。」
乃爱抬起了脸。
「我那时一直待在医院里。行动不便。身上插满了管子。甚至连能不能升入中学都不知道。」
那残破斑驳的记忆中。
曾经只有从病房窗户才能看到的晴空。
此刻,正在头顶铺展开来。
「……你住院……不是只有初三那一年吗?」
「……嗯。那时候的话,我反而是一直在祈祷能不能永远不去上学。人生不如意真是十之八九啊。」
乃爱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虚弱的乃爱面前,瑞树不自觉地说出了前世的事情,于是像是在掩饰似的笑了。
「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不太习惯和同龄人相处。关于御倍同学她们的事,我也觉得,其实我本可以处理得更好。我有些后悔,因为那些都明明是可以预料到的事。因此我想再明确地告诉你一次,我真的没有要责怪北条同学你的意思。」
乃爱没有说话。
她只是像在探寻话语背后本意似的,静静地凝视着瑞树。
「说起来,你和东云同学怎么了?吵架了?」
「……嗯。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能和好吗?」
「不知道呢。或许已经无法挽回了。」
「……是吗。」
或许是因为瑞树先吐露了心声,现在的乃爱似乎更愿意回应他了。
稍作思考后,他决定再深入一些。
「接下来的问题,要是不想回答的话,无视我就好……」
他先铺垫了一下,然后慎重地继续说道。
这是他迟早都必须问清楚的事。
「北条同学你为什么会转来K班呢?」
「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因为一色雫在开学第一天就转班了,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
「嗯。」
一色雫转班的理由瑞树大致能猜到。大概是因为自己开学第一天帮了掉了钥匙的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
相比之下,北条乃爱的行动则令人费解。
「一查就发现,你有交通事故的履历。在初三的冬天。视野开阔的深夜马路上。知道这些情况后我就大致就明白了。」
「…………………………」
「好像是自动驾驶回场的巴士吧。而且那辆车也没有静音装置,知道这些就足以让我确信了。」
然后,她低声说道。
「知道这些后,我就觉得我们很像。」
瑞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吗?」
「……………………」
「因为我特意把自己的气质,模仿得像美男子一样。也因为我是十八家的下任家主。」
「……………………」
「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这个人就像个空壳。」
说着,乃爱叹了口气。
「……那就是你和东云同学吵架的理由?」
「很可笑吧?不过,反正迟早这种关系都会破裂的。」
那声音充满了自暴自弃。
「虽然我自认为还算处理得不错。但是,总是有一个冷静的自己在思考着,这么继续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
「你那时也一样吧?是不是也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瑞树没有否认。
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继续接话。
「无论周围聚集了多少人,我的内心也始终还是空虚的吧。对那些女孩来说,只要是『男人』,谁都行。」
顿了顿,乃爱加重了语气。
「但是,我不同。」
泛着泪光的眼眸,紧紧凝视着瑞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说起来,我本来就没那么执着于找男人这件事。实际上,我也和由香里交往过。我之所以这么在意你,是因为我们很像。」
那是发自内心的悲鸣,仿佛随时都会呐喊出来。
「我觉得只有我。只有我,才能爱着『藤堂瑞树』这个存在本身。」
乃爱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
「求求你……理解我啊……」
瑞树静静地接住了像要寻求依靠般倒下的乃爱。
瑞树一边轻轻拍打着像个孩子一样地哭泣的乃爱的背,一边仰望着天空。
树叶缝隙间倾洒而下的斑驳日光柔和而温暖。
他像要把身体交给这春日的气候般,闭上了眼睛。
「我想,北条同学的身体大概已经疲惫不堪了。因为背负的东西太重,所以想暂时放下,休息一下吧。 」
他像是在安慰她一般拥住乃爱的身体,将脸颊贴了过去。
然后,一边思考着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北条同学虽然有很多朋友,但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很累吧。」
讲到这里,瑞树有一瞬间的犹豫。
接下来的话,不是该轻易说出口的东西。
但是,这也是他从以前开始就考虑过的选项之一。
「既然如此,北条同学背负的那个重担,就让我也分一半吧。」
乃爱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一直一个人站在高处会很累吧。所以,我也和你一起站上去。」
「那、那是……」
一直在抽泣的乃爱抬起了头。
瑞树难为情地笑了笑。
「或许,我可能没法像北条同学你那么做得好……」
「瑞树君……」
乃爱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角。
「那句话……我可以理解为,不只是在班级里,你也会站在我们家的顶端吗?」
「嗯……呃,当然,如果北条同学你愿意的话。」
「也就是说……你将来会和我……」
「因为你都已经为了我这样的家伙用了班级选择权,我本来就没打算放着不管,只是……那个,我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我们还不了解彼此。」
「……是吗。」
乃爱的身体像安心了似的软了下来。
她噗地一下将脸埋在瑞树的胸前,就那样一动不动了。
「你和东云同学,也得和好才行呢。」
「……嗯。这是我的问题。」
「御倍同学她们,我也会找机会和她们好好聊聊的。」
「……嗯。比起由我来说,你来说她们肯定会更高兴的。」
「至于如月同学,我还不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得也是。」
瑞树又轻轻地拍了拍乃爱的背。
看来已经没事了。
「大家差不多该担心了。我先回去了。」
「瑞、瑞树君!」
他刚要站起来,乃爱就抓住了他的袖子。
「……能、能不能再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嗯,那就再一会儿吧。」
瑞树就这样抱着乃爱,一阵沉默持续着。
脸埋在胸前的乃爱,嘀咕了一句。
「已经快五月了呢。」
「是啊。」
然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下次的基因提供辅助,能选我吗?」
瑞树看不到乃爱的表情。
但是,她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瑞树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嗯。虽然还不能保证。」
「真、真的吗?」
「等体育节结束,我们再多了解一下彼此之后吧。」
「可、可我之前也说过,要是对我这个十八家的人『出手』,就、就会变成个必须娶回家的麻烦女人哦。」
「嗯,没事的。我记得。」
「……是吗。」
又传来了一声小小的啜泣声。
瑞树只是默默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也摸摸我的头吧。」
这次则是像孩子撒娇般的声音。
太阳还很高,春日的阳光很舒服。
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瑞树就这样继续用手轻轻梳理着乃爱柔软的头发,许久未停。
◇◆◇
黑崎莲正一脸不爽地从观众席上眺望着跑道。
「形势超级好的说。」
旁边的青山遥正看着记分板,没心没肺的开心。
正如遥所说,下午开始,K班打出了完全不像垫底班级的好成绩。
在一年级全部十一个班里,目前已经猛追到了第三名。
「好个屁啊,笨蛋。」
「好、好痛的说!」
「可恶……」
之所以能追上来,是因为北条乃爱一派迅速恢复了状态。
再加上一色雫、神成宁宁和皆木铃的表现也非常亮眼。
反而是之前对运动神经很有自信的莲,她的成绩被其他人完全盖过了。
「我还以为她们已经彻底崩盘了呢……」
通过向藤堂瑞树告密御倍美弥她们在更衣室的『指导』行为,莲她们本该已经站到了有利的立场上。
事实上,直到今天上午,北条派都还是一盘散沙。
按她本来的计划,之后只要压制住一色雫和神成宁宁的小团体,莲她们的派系甚至有可能就这么独占藤堂瑞树。
然而现在,北条集团却又迅速重整旗鼓,再次在班里崭露头角。
「……话说,藤堂怎么会跑到北条那边啊?」
绯村梨梨花不高兴地说道。
正如其所说,藤堂瑞树此时正坐在北条乃爱旁边,脸上带着笑容。
而且,他还向乃爱以外的整个北条集团搭话,鼓舞着士气。
「为什么……」
直到上午都还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连御倍她们也在一起?」
因为更衣室里音无凪那件事,莲自觉至少她们已经排除了御倍美弥那几个人才对。
莲本来就没打算当什么党的干部。比起以A班为目标,她更看重能否扳倒麻烦的北条派系。
她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黑崎同学。」
忽然被叫到名字,莲回过头。
穿着运动服的一色雫正站在那里。
「今天体育节结束后,麻烦您请到二楼的器材室来一下。有件善后工作想请您帮忙。」
「……啊,知道了。」
「请绝对不要忘了。」
只说了这些便转身离去的一色雫,背影和往常一样。
而这一点,也同样让莲感到费解。
「……那家伙怎么还是跟平时一样啊。」
最先使用班级选择权的是一色雫。对北条乃爱的重新崛起最感到焦躁的本该是她才对。
然而,一色雫的表现始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这不就是所谓十八家特有的从容嘛?跟我们这些庶民可不一样啦。」
桃原奈绪一边玩弄着粉色的头发,一边悠哉地说道。
莲狠狠地瞪了奈绪一眼。
「怎么可能。同是十八家的北条不就急得要死吗。」
「嗯——,好像确实是这样哦。」
「可恶。给我认真点想啊。」
「诶——,反正十八家什么的,我们本来从一开始就赢不了嘛。」
看着奈绪完全没有要认真对待的样子。莲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跑道。
本次体育节的重头戏之一,射击比赛正要开始。
「那家伙又是什么来头啊……?!」
只见操场上的皆木铃正用熟练的姿势举着步枪。
虽然使用的是发射红外线的竞赛用光束步枪,但她那流畅的动作,却透露出她有使用实弹的经验。
「皆木铃不是体育特长生吧?」
「……嗯。」
绯村梨梨花警惕地压低声音说。
「……那么,那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所谓有故事的家伙啊。」
莲继续说道。
「比如,生产性分数或者社会信用分数特别低,之类的。」
「……要不要探探底?」
「嗯。那家伙放着不管的话感觉会很麻烦。」
在跑道中央的特设会场上,皆木铃正接二连三地击中靶子。
K班传来阵阵欢呼。
莲又暗骂了一声。
「……可恶。」
◇◆◇
「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挥着A班的七濑光不禁叫了出来。
虽然在前半段分数较低的比赛中A班大幅领先,但在后半段分数较高的比赛中却接连败北,目前分差正逐渐缩小。
「分数高的比赛,一色家和北条家,还有皆木铃、神成宁宁都会出场。王牌选手有一半都是原A班的,那已经不能再称为K班了。」
「周围的人可不会这么想!再这样下去,就要背上首席班级输给末位班的污名了……」
光感到一阵眩晕,坐倒在椅子上。
从开学第一天起,一切都不顺利。
在始国十八家里,只有自己被抛下的屈辱。
告发给伦理监察局后,对方也因为迟迟抓不到伪造诊断的证据而开始撤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望向K班聚集的观众席。
藤堂瑞树正站在北条乃爱旁边,为场上加油助威。
光怨恨地瞪着他和周围女生们相处融洽的那一幕。
『接下来,是两人三足比赛。参赛选手请入场准备。』
会场上响起广播。
A班最前排位置,吉祥寺进站了起来。
他和往常一样身姿堂堂,完全没有像光那样惊慌失措。
——这个人,本质上大概根本就不在乎A班怎么样吧。
光一边目送着那高大的背影,一边想。
据她平时的观察,吉祥寺进只执着于提高自己的信用分数和公民等级。
虽然他也会就班级运营下达指示,但对结果似乎并不在意,总觉得他和班上所有人都划清了界限。
「七濑大人,怎么办?」
「……事到如今,也只能按原计划进行了吧。」
光用一脸放弃的表情眺望着跑道。
两人三足传统上由男女生共同进行,自然是体育节的重头戏。
各班的男生刚一齐聚集到跑道上,大部分女生就都站起身来,发出尖叫般的助威声。
「……还真是显眼啊。」
一年级中最魁梧的吉祥寺进,即使从远处也能立刻认出来。
当然,K班的藤堂瑞树,也因为那副容貌而非常引人注目。
「那是……?」
K班派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外表看起来很文静,实在不像运动神经很好的样子。
『各就位,预备——』
发令枪响了。
一年级各班一齐冲了出去。
「……果然体格差距太大了啊。」
A班的吉祥寺进身高一米八四,哪怕是班里最高的女生连搭着他肩膀都困难。他们的动作自然变得笨拙,从一开始就落后了。
而另一头,K班的组合也僵在了起点。
「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在体育节后半段的比赛中,两人三足是分数最低的。这是为了不让班级胜负的责任落在男生头上而做的调整。
在周围兴奋的助威声中,光漠不关心地眺望着跑道。
「啊,他们终于动了哦。」
K班终于也起跑了。
那个女生和藤堂瑞树的距离看起来格外近。
「……………………」
领先的队伍接二连三地冲过终点。
A班正好在中间。最后,K班才迟迟地到达了终点。
「……」
尽管是最后一名,但K班的两人直到最后都显得关系很亲密。
在其他班级组合陆续解开橡胶带离开跑道的时候,他们还在终点附近闲聊着。
光出神地远远望着那个身影。
「七濑大人?」
「……什么?」
「下面是障碍接力赛了哦。」
「……嗯,我知道。」
她缓缓地站起身。
虽然目前领先,但根据分差,也有可能跌落到第二位,所以这一场是很重要的比赛。
「七濑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
明明是个适合体育节的大晴天,太阳却出奇刺眼。
◇◆◇
『参加最后1600米接力的同学,请做好准备。』
广播响起,北条乃爱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去了。」
「北条同学,加油。」
旁边坐着的藤堂瑞树微笑着对她说道。
自从他来到附近后,周围『亲兵』们的士气就明显高涨了起来。
特别是在以北条集团为主力的骑马战中,原本垂头丧气的御倍美弥她们也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出色。
那是即使是作为北条家下任家主的乃爱也很难做到的事。感觉只要瑞树在旁边,乃爱的忧虑便几乎一扫而空。
「嗯,交给我吧。」
现在的K班暂列第三名。根据最后一项接力的结果,还有冲击更高名次的可能。
尽管在如此重要的接力中被委以最后一棒,乃爱的脚步却很轻快。
至少,到目前为止,作为北条家的下任家主,她已经取得了足够的成果。她不会再为可能在全校面前出丑而苦恼。
她走向跑道内的等候区,只见一色雫她们已经排好了队。
「北条同学,状态怎么样?」
一色雫用那一贯的假面般的微笑说道。
「没问题。」
「那太好了。皆木同学和神成同学好像都很紧张。」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铃和宁宁。
正如雫所说,两人都表情僵硬。
「这、这么多人看着,有点……」
「哦?我还以为你在排球比赛上早就习惯被人看着了呢。」
面对显得相当没底气的宁宁,乃爱耸了耸肩。
「因、因为瑞树君也在看……」
「他的话,就算你出点小差错,也会原谅你的。」
乃爱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雫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说话的口气,好像很了解他呢。」
「哎呀,你在意我和瑞树君的关系吗?」
乃爱露出了挑衅般的笑容。
在一旁看着的铃投来了不快的眼神。
宁宁和雫都沉默了,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这时,广播响了。
『那么,第一棒请就位。』
宁宁静静地走到前面。
留下的几人之间,再也没人开口。
倒是站在隔壁跑道的A班七濑光,主动向乃爱搭话。
「你看起来挺从容的嘛。」
「实际上,我就是很从容。」
暂列第三名的这个成绩,对K班来说已经算是足够的战果了。
「真奇怪。暂列第一的A班,反倒看起来非常不从容呢。」
「……………………」
光没有回答。
乃爱一边观察着她的脸色,一边决定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伦理监察局抓到什么了吗?」
「………………」
「告密的是你吧? 怎么查都不会有结果的。他只是我偶然捡到的宝。」
「……所以呢?」
「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秩序合理性或社会评分所无法衡量的。」
「作为十八家的下任家主,你说话还真是感情用事呢。」
「不。我只是在炫耀而已。」
乃爱『呵呵』地笑了,这时,发令枪响了。
第一棒一齐跑出,第二棒的铃,进入了等候区。
乃爱一边看着跑道,一边继续说道。
「我能注意到他的存在,纯属偶然。如果不是一色雫那反常的行为,我恐怕会错过。」
「她在新生说明会前就申请了转班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那孩子帮她捡了钥匙。」
「钥匙?」
「嗯。据说,瑞树君帮她捡了掉在排水沟里的钥匙。」
排在前面的雫回过头。
「哎呀。是在说我的八卦吗?」
雫虽然带着笑意说道,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笑。
「因为七濑同学,好像很在意我们转班的事呢。」
「是吗?」
看到雫歪着头,光露出了像吃了苦瓜一样的表情。
「别装蒜了。一色同学,你最可疑了。因为,中学时代你居然——」
就在这时,第一棒的选手们跑到了重点。
接力棒陆续地传给了第二棒。
「不好意思,我们下次再聊吧。」
第三棒的雫说完,便向前走。
取而代之的是跑完的宁宁喘着气回来了。
「辛苦了。跑得不错。」
第一棒的宁宁是第四名。还不错。
「哈……哈……北条同学,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乃爱往旁边瞥了一眼。
光正在深呼吸,为最后一棒做准备。
乃爱决定再试着动摇她一下。
「话说回来,七濑同学,和A班的男生相处得怎么样?」
「………………」
「我觉得我这边还挺顺利的。甚至可以说有点陷进去了。这样是不是很危险呢?」
「……………………」
看来,光已经不打算再理她了。
这时,第二棒的铃回来了,接力棒传给了雫。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棒,乃爱的出场了。
她走向跑道,静静地等着雫跑过来。
目前跑在最前面的是A班,雫是第三名。
虽然距离在逐渐缩小,但要超过似乎很难。
「北条同学。」
突然,光开口了。
乃爱回过头,只见光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她。
「我绝对,会让你后悔背叛A班的。」
「哦?」
乃爱不禁露出了笑容。
「奇怪的是,在我看起来,后悔的反倒是你啊。」
「……你就嘴硬吧。」
第三棒们,越来越近了。
最先接到接力棒的是光。
然后,B班的最后一棒也冲了出去。
接着,雫跑了过来。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嗯,你缩短了不少距离。」
乃爱一边启动,一边接过接力棒,然后用力地蹬了一下地。
不远处,能看到B班运动员的背影。
根据乃爱的情报网,B班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高昂士气。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认为会输。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了观众席。
藤堂瑞树高举双手为她加油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乃爱自然而然地加快了速度。
她一下子超过了B班的女生,跃居第二。
观众席上爆发出爆炸一样的欢呼声。
领跑的光似乎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惊讶,焦躁,恐惧。
与那混杂着这一切的眼神,视线在一瞬间交汇。
乃爱露出了像捕食者一样的凶猛的笑容,然后更加用力的踏地。
跑道已经过半。还剩两百米。
与领先的光的距离,已经所剩无几了。
——要让我为背叛A班而后悔,是吗?
她差点笑出声来。
——怎么可能啊。
从观众席上传来了瑞树的声音。
男生的声音很显眼。即使在喧嚣中,乃爱也不知为何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亲兵』们的加油声。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后悔呢?
乃爱最后奋力加速。
旁边并肩跑着的光,露出了苦闷不甘的表情。
乃爱就这样全力蹬地向前,冲过了终点线。
◇◆◇
最终,K班的体育节以11个班级中第2名的成绩结束了。
据说,这是历史上一年级末位班创下的最高纪录。
但是,这也是多亏了北条集团耀眼的活跃表现,黑崎莲自然无法由衷地为此高兴。
解散后,她留下在校庭中兴奋的同学们,走向了与一色雫约定的器材室。
校舍内和平时不同,没有人影,显得有些昏暗。
「哟,久等了。所以,要我干嘛?」
她打开器材室的门,一色雫正坐在角落的桌子上。
「首先,能请您把门关上吗?」
「……………………」
莲按对方说的,反手关上了门。
之后她保持着距离,靠在了附近的墙上。
「……说要我来帮忙善后是骗人的吧?」
「是的,我要说的话。您心里没有数吗?」
「心里有数,是吧……」
她不知道对方说的是哪件事,歪了歪头。
至少,她不记得做过会惹上一色雫的事。
「我应该说过,严禁与瑞树大人进行任何金钱与物品的交易。」
「…………………………」
莲缓缓地呼了口气。
她开动脑筋,想弄明白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泄露的。
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平时一起行动的那三人的脸。
其中之一与一色雫暗中勾结的可能性很高。
或者,是被出卖了。
「我不记得啊。你说的是什么事?」
「是您去瑞树大人家,承蒙他请客吃咖喱饭的时候。」
看来装蒜是行不通了。她明白对方不是在随便诈她。
「啊,那件事啊。我以为他手头紧。救济穷困的男人是女人的职责吧?」
她没做什么亏心事,所以没必要过分害怕一色雫。
莲这么对自己说。
「原来如此。」
一色雫从器材室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莲不禁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也就是说,您确实把钱给他了,对吗?」
「……………………」
莲压低了身体,不敢错过缓缓靠近的一色雫的一举一动。
她闻到了暴力的味道。
「我记得我那时应该说过,如果违反,将以一色家之名予以制裁。」
「!」
在莲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色雫的右臂已经伸到了眼前。
下一秒,雫的右手就这么死死抓住了莲的脖子。
莲的喉咙被挤压,发出了『咻—』的奇怪声音。
她拼命挥舞双手,抓挠着雫的右手,挣扎着想保持呼吸。
但那上面施加的力量,丝毫没有放松。
「您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吗?」
突然间,莲的身体浮了起来。
下一瞬间,她就被摔在了地上。
莲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反应过来时,雫已经骑在莲身上,封住了莲的动作。
那个动作非常纯熟。
这时,莲才感觉到,勒住自己脖子的力道缓和了一些。
「如果有什么可辩解的,我就听听。」
「唔!咳!我、我没给他!」
莲一边剧烈咳嗽着,一边大口喘气,尖叫着。
「他退回来了!真的!你去问藤堂就知道了!」
「您给他钱是打算做什么呢?」
「我、我是打算请他吃饭。想着能成为一个契机就好了。其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一色雫锐利的目光,像在审视莲一样,紧紧盯着她。
「您没有用金钱玷污瑞树大人的慈爱与奉献之心吗?」
「我没有!我连一根手指都没碰他!真的!当时还有别人在!有证人!」
雫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莲一边继续咳嗽,一边粗重地吸着气。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藤堂的什么人啊。你们也没那么亲近吧。」
「我们很亲近哦。」
对莲的话,雫立刻回答道。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腹部传来一阵冲击。
雫的右手这次瞄准了莲的腹部。
面对发出呻吟的莲,雫只是静静地俯视着。
「只有我,才知道那个(・・・・・・・・・)的他。」
每说一句话,雫的右手就挥下一次。
莲连抵抗的念头都失去了,只是像要保护自己似的蜷缩着身体。
忽然,雫的手臂抓住了莲的右手。
「体育节也结束了,这只手就算折断也没关系吧。」
那声音很安静。
正因如此,莲才明白对方是认真的。
「我知道怎么折断哦。因为我在自己身上试过。」
「别、别……」
雫的脸『嗖』地一下凑了过来。
那不是平时面具般的笑容,而是毫无表情的面孔。
「你就在这里发誓,以后再也不用金钱玷污瑞树大人,不准再伤害他。」
「我、我发誓!我再也不干了!」
她一叫喊,束缚就解开了。
一色雫静静地站起身。
莲一边像要调整呼吸似的粗重地喘着气,一边瞪着雫。
「你这家伙……到底是藤堂的什么人啊。」
一阵短暂的沉默。
一色雫不解地歪了歪头,露出了惯常的微笑。
「我们啊,是互相许诺了未来的关系哦。」
在昏暗的仓库中,只有雫那双金色的眼眸,闪耀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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