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已读 0%「那么,现在开始紧急班会。」
周二的清晨。
全体女生们在比正常上学时间更早的时候被叫到了教室,她们都用困惑的表情望向一色雫。
北条乃爱也还没弄明白,为何昨晚一色会在女生专用的聊天群里发出紧急集合的通知。
「我在此通知大家。从此刻起,严禁对瑞树大人做出任何会让他联想到死亡的言行。」
乃爱一边咀嚼着雫的话语,一边思考着其中的含义。
(是又发作了吗?半年前曾自杀未遂的他,确实也不可能冷静地为他人送终吧。)
她也知道瑞树选择的社会奉献单位是安乐死设施。这是她预想中可能发生的情景之一,所以并不惊讶。
面对教室里困惑的空气,一色雫也未曾改变表情,只是平淡地继续说道。
「另外,如果各位要参加葬礼、法事、去医院等类似事情,在他本人面前也请换成别的说法。」
「……到底发生了什么?」
靠走廊那边,皆木铃用严峻的表情问道。
然而,一色雫并未理会这个质问。
「你没有必要知道。」
话说回来,一色雫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乃爱思索着。
距离那次社会贡献才过去半天。
考虑到她昨晚就开始召集班会,想必情报的准确度也很高。
「另外,暂时禁止带瑞树大人进入欢乐街。何时解禁,将另行通知。」
原来如此,乃爱对此有了些眉目。
一色雫此次的指示太过具体了。
光凭这一点,乃爱就能确信,一色的情报源就是辅佐官御门玲。
(哦……原来是一色雫反过来被利用了啊。)
因其职务的特殊性,辅佐官御门玲无法干涉瑞树周围的女生。
但是,她似乎正试图通过一色雫来操控班级。
这毫无疑问是会危及其辅佐官立场的行为。正因如此,乃爱可以推断出,这份通告背后必有其相应的理由。
「最后,严禁与瑞树大人进行任何金钱或物品的交易。」
一色雫说这句话时,声音冷得令人发寒。
她用如同审视众人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今后,若发现任何人以金钱或物品为条件,与瑞树大人进行任何交易,无论内容为何,我都将以一色家之名,对其予以制裁。」
禁止金钱或物品的交易。这条通告总觉得和之前的内容画风不一样。
据乃爱所知,藤堂瑞树从未对金钱表现出兴趣。
在她思考其意图的时候,一色雫结束了发言。
「我的通告就到这里。还有谁有话要说吗?」
一片寂静。
看到没人举手,正当乃爱以为要就此结束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能说几句吗?」
看到声音的主人,乃爱没能掩饰住意外的表情。
那是乃爱最先派往K班的尖兵之一,御倍美弥。
她出身于代代继承剑道道场的武家,一头黑发也为了方便活动而束成了马尾。
「我注意到有人对瑞树大人的态度过于失礼,想借这个机会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最先转来K班的缘故,御倍美弥已经开始对藤堂瑞树表现出显而易见的迷恋。
在乃爱看来,说她已经爱上他了也不为过。
「音无同学,如果你对昨天的态度有什么可辩解的,我很想听听。」
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窗边的音无凪。
而音无凪今天也依旧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一动不动。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无可辩解了。」
美弥的眼神变得锐利。
乃爱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这一幕。
「这不就是吓傻了嘛。」
教室前方传来嘲笑般的声音,说话的是黑崎莲。
她那漂色过的头发和不规整的校服很显眼,是乃爱眼中需要注意的学生之一。
「嘛,跟K班的土著计较也没用啦。」
这次,嘲弄的声音从靠走廊的前排座位传来。
是北条乃爱从B班带来的其中一人,如月妃和。
「啊?你说『土著』是在瞧不起我们吗?」
听到如月妃和口中说出『土著』,黑崎莲便缓缓站起身来瞪着她。
乃爱一边注视着状况,一边悄悄地将目光投向了之前表现出反抗态度的皆木铃。
然而皆木铃正在强忍着一个哈欠,似乎对教室里这类小摩擦毫无兴趣。
「班会时间有限,到此为止。音无同学,今后请以最基本的礼仪对待瑞树大人。」
讲台上的一色雫介入了仲裁。
「今天清早召开班会的事必须保密。请各位先各自回家或去车站,然后再像平时一样来上学。」
女生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
前方的黑崎莲一直瞪着乃爱,但乃爱假装没看见。
◇◆◇
「乃爱大人!您做的太过火了!」
「是吗?哪里?」
宿舍的洗漱间里。
乃爱一边在镜前整理仪容,一边随意地应付着东云由香里的话。
「身为北条家的下任家主,乃爱大人您不该如此向男人献媚。」
「这有什么。女人本就该向男人献媚。」
乃爱毫不在意地回答着,同时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戴着荷叶边发箍的脸。
「我还不知道他的喜好呢。现在是该多加尝试,观察他反应的时候。」
「乃、乃爱大人您应该保持更沉稳、更帅气的形象才对。」
「是吗?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适合我的。」
乃爱很清楚自己容貌出众。
她觉得只要调整好方向,就能得到藤堂瑞树的宠爱,所以正每天尝试着各种风格。
「好了,我们走吧。」
她揽住一脸不满的由香里的肩膀,走出了宿舍。
上学的路上,能看到很多从车站走来的学生。
「由香里喜欢上瑞树君了吗?」
「……对我来说,乃爱大人才是最重要的。」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呢。」
乃爱在由香里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光是这样,由香里就立刻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说起来,美弥好像已经相当投入感情了呢。」
「……我原以为那个死脑筋只对剑道感兴趣啊。」
「就是这么回事。就连历史上的那些伟人,为男人疯狂的也不在少数。男人是靠财富和权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里,最典型的例子。」
今天路边也停着好几辆伦理监察局的车。
乃爱像要示威似的,将由香里抱得更紧了些,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乃、乃爱大人。」
「听好了。当权者最后所追求的,一定是男人。就算现在没兴趣,你迟早也会抱有兴趣的。」
「……!」
「我会陪着你,也会把瑞树君分给你,所以希望你别那么生气。因此,不要产生奇怪的嫉妒。明白了吗?」
「是、是的。」
乃爱凝视着由香里的侧脸。
她必须给这个自己手下中最不稳定的因素打好预防针。
到了教室,大家正像清早的班会没发生过一样,各自如常地活动着。
乃爱走向自己的座位,观察着班级。
开学一周。K班里已经开始形成了一些松散的团体。
教室中央,是以神成宁宁为中心,由相原由良和皆木铃组成的团体。
后方,是一个由看起来不起眼的女生们组成的团体。
以及,教室前方的黑崎莲周围,聚集了一些看上去不太守规矩的女生。
(没想到那种家伙也能进白雪学园啊。)
或许她们学习还不错吧,乃爱一边想着,一边等着藤堂瑞树到校。
「乃爱。」
「嗯。怎么了?」
叫住她的,是乃爱的『亲兵』之一,御倍美弥。
一脸认真的美弥小声说道。
「接下来您有什么方针吗?」
「没有。你们自由行动吧。」
听到乃爱满不在乎的话语,美弥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见状乃爱补充道:
「啊,你们不用顾虑我。如果你们觉得能攻陷他的话,就放手去做。我决定慢慢来。」
「……了解。」
她看着美弥转过身,那摇晃的马尾逐渐远去。
这时,藤堂瑞树走进了教室。
「早上好。」
「「「「「早上好!」」」」」
这样女生们的齐声问候,已经变成了司空见惯的景象。
确认了藤堂瑞树没什么异常后,乃爱站起身来。
「嗨,早上好。我换了个风格,你觉得怎么样?」
「北条同学也早上好。呃,虽然和平时感觉不一样,但我觉得很可爱。」
「是吗?那明天开始也继续这样好了。」
她笑盈盈地将一只手撑在瑞树的桌上。
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飘进瑞树的鼻孔。
「话说回来,今天我们预约到操场了。瑞树君要来吗?」
「体育节的练习吧?嗯,我也会参加。」
「那太好了。想必也能鼓舞大家的士气吧。」
乃爱一边继续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一边试探着推进话题。
「说起来,两人三足的搭档决定了吗?可以的话,我很乐意被你选中哦。」
「嗯……还没……决定呢。」
乃爱一边小心地拿捏着分寸,一边不露声色的靠近过去,但瑞树却面露难色。
「老实说……我现在还不能好好跑步。」
「……不用在意那种事。我完全可以配合你。」
「不,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一项比赛,所以我觉得,让尽可能不擅长运动的人和我搭档比较好。」
哦呀,乃爱因这出乎意料的话而停下了动作。
「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想找个和我一起当炮灰的人,但我觉得那样效率最高。」
「原来如此。那就是看了今天的练习结果,再决定搭档咯?」
「嗯,应该是这样。」
「……真是合理的选择方式。虽然我好像选不上了,有点可惜。」
说着,乃爱挥了挥手,走向自己的座位。
(嘛,也不算坏事吧。)
至少,像一色雫和神成宁宁那样的有力人选是不会被选上了。
她决定乐观地这么想。
◇◆◇
「北条那家伙,意外地挺老实啊。」
放学后的校庭上。
为了体育节的练习而聚集起来的K班女生们都换上了体操服,正几人一组地测量着一百米跑的时间。
黑崎莲站在人群外,一边百无聊赖地等着轮到自己,一边从嘴里吐露着真心话。
「大概是被藤堂提醒别搞派系政治那事给说住了吧?」
在她旁边的绯村梨梨花玩着手机,无所谓地说道。
「哦。十八家的人也会对男人摇尾巴啊。」
「不然来白雪学园还有什么意义。」
「那倒也是。」
俩人说话间,皆木铃和几个女生站到了起跑线上。
莲自然而然地沉默下来,观察起她们。
「预备——」
体育委员佐仓早苗举起了手臂。
同时,皆木铃的身体沉了下去。
「跑!」
随着信号响起,地上的土被蹬了起来。
铃那娇小的身体像子弹一样从起跑线上飞出,以漂亮的姿势跑了过去。
「那家伙是练过的啊。」
「哦,田径的?」
「至少是受过正规指导的人才有的动作。」
她看到终点处的相原由良正在夸张地鼓掌。
即使从远处看,跑完的皆木铃也没有一点疲惫的样子。
「哟,练得挺起劲啊。」
一个男生的声音突然传来。
回头一看,是C班的白川健斗带着几个女生来看热闹了。
「藤堂,上次社会奉献活动还顺利吗?」
他径直走向正和神成宁宁在角落里谈笑的藤堂瑞树。
「……我觉得……不太顺利。」
「嘛,一开始都那样。要不下次,我们俩一起去同一个地方?」
「真的?那可太让人安心了。」
「哦,交给我吧。奉献的单位我来选可以吗?」
「嗯。」
看着男生之间难得的互动,周围的女生们都停止了对话,开始观望。
注意到这一点的健斗,挥了挥手。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练习了。那我再联系你啊。」
「知道了。谢谢你。」
目送着白川健斗离去的藤堂瑞树,不知为何有些无精打采。
莲见状皱起了眉头。
「……你不觉得,今天的藤堂有点不对劲吗?」
「今早班会上不是发了奇怪的通告嘛,肯定是那个原因吧。」
「……啊啊,那个啊。」
跑道上,北条乃爱刚刚起跑。她的『亲兵』们就齐声发出兴奋的助威声。
莲想起了清早班会上让她在意的事情。
「你觉得藤堂他……是不是手头紧啊?」
「谁知道呢。」
「……要是他缺钱的话,我们不就有机可乘了吗?」
「……你认真的?」
梨梨花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凝视着莲。
「你看,现在有北条和一色在,神成宁宁又已经成了他的心头好。按常规方法我们已经没戏了。」
「……那倒是。」
梨梨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一色特意下令禁止金钱交易,肯定有相当重要的理由。」
「是吧?所以说要进攻就只能从这里出发。」
「……你打算怎么做?」
起跑线上,正好站着俩人话题中心的一色雫。
她挂着惯常的面具般的微笑,让人看不透其本意。
「但这么搞可能会触到一色家的逆鳞哦。」
「这也算是助人为乐。给缺钱的家伙钱。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到什么程度?」
「总之先一起吃个饭。能成为一个契机就行。」
「嘛……要只是那种程度的话……」
原本犹豫不决的梨梨花渐渐动摇了。
莲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像要下最后通牒似的继续说道。
「……毕业以后,可就再也没机会了哦。」
「……」
梨梨花没有说话。
莲将其视为默认。
「那我这就去搭话。你找几个人围着比较好。」
「……知道了。」
「只要里面有一个是他喜欢的类型……大概就能成。」
她看向附近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生。
她打算从中物色几个长得好看的,为之后做好准备。
「下一组,还没跑的人准备。」
佐仓早苗催促般地环顾四周。
像是『话已经谈完』似的,莲和梨梨花同时站起身,走向起跑线。
「还有……音无同学,你也还没跑吧?」
早苗不耐烦地喊道。
「音无同学?」
早苗叫了几声后,音无凪才从人群中静静地站起来,缓缓地走向起跑线。
莲一边狐疑地看着旁边的音无凪,一边开始准备。
「预备——」
她沉下身体,凝视着前方。
她对短跑还算有自信。
「跑!」
随着早苗的信号,她用力地蹬着大地。
瞬间,她便超过了旁边的梨梨花,一眨眼就冲到了最前面。
莲就那样保持着速度,跑完了全程。
「怎么样。」
她回过头,向晚到的梨梨花露出笑容。
梨梨花似乎体力不太好,正喘着粗气。
「……真行啊你。」
「嘿嘿,我对体力有自信。」
然后,她发现音无凪不在,便环顾四周。
「……那家伙在干嘛啊?」
此时,音无凪还待在起跑线上。
能看到佐仓早苗在远处朝音无说着什么。
「……怎么了?出问题了?」
在梨梨花不解地嘀咕时,音无凪终于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
然后,在K班所有女生的注视下,她就那样慢吞吞地抵达了终点线。
「那家伙……搞什么鬼啊?」
看到她那毫无干劲的态度,莲无法掩饰自己的烦躁。
她本想上前质问,但想起藤堂瑞树正在一旁看着,便作罢了。
她最后只能嗤了一声,走回了起跑线附近的人群。
「测试全部结束了吗?还有没跑的人吗?」
佐仓早苗正在向周围喊话。
随后,她像是懒得再管了一般,随口说道:
「嘛,反正也无所谓了。总之,最后一名是音无同学。」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了瑞树。
「瑞树大人,您看怎么办?您说过要让最慢的人当两人三足的搭档。」
「嗯。那就……不好意思,音无同学和我搭档可以吗?」
音无凪轻轻地鞠了一躬,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场上流淌着一股扫兴的气氛。
几个人正用险恶的眼神瞪着音无凪。
「我现在还不能好好跑步……所以音无同学你随便跑跑就行了,别有压力。」
瑞树像是要打破沉默般,温柔地对音无凪说道。
然而音无凪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没认真跑吧?)
莲怎么也看不透音无凪的想法。
在她思考的时候,瑞树转向了北条乃爱。
「北条同学,没想到你这么擅长运动啊。」
「嗯,我说过我会派上用场的吧?」
北条乃爱得意地回答道。
「一色同学……还有皆木同学也都很厉害。」
瑞树依次向她们搭话的样子,让莲感到一丝违和。
总觉得他对体育节表现出了过分的积极性。这与黑崎莲至今对藤堂瑞树抱有的印象出现了一点偏差。
「宁宁也果然很擅长体育呢。」
「嗯、嗯!接力赛也交给我吧!」
神成宁宁难得地挺起了胸膛。
之后,瑞树又挨个向班里的同学们搭话,众人的注意力也渐渐从音无凪身上移开。
只有御倍美弥一个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一直瞪着音无凪。
◇◆◇
练习结束后的走廊上,出现了三个少女的身影。
她们都隶属于北条乃爱的派系,其中一人,御倍美弥,用一种愤愤的语气说道。
「……我果然还是无法容忍。」
「什么?」
「我能理解,但你冷静点。」
走在旁边的如月妃和歪了歪头,佐仓早苗则像在安抚她一样说道。
美弥点了点头,用一种低吼般的声音回答:
「音无那家伙对瑞树大人的态度。」
「啊啊,那个啊。」
妃和附和了一声。
「对男性那样……实在太不像话了。」
看着美弥停不下来的抱怨,妃和露出了残酷的笑容。
「所以说,果然还是该把K班的土著们全部赶出去吧。」
「嗯。如果放任那种人,迟早会成为毒瘤。」
美弥说着,突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走向了与教室不同的另一条通道。
早苗和妃和一瞬间露出了警惕四周的神情。
「嘛,乃爱大人会想办法解决的吧。」
「……那可不一定。」
美弥否定了妃和的乐观判断,在一处视野开阔、不易被人偷听的连廊停下脚步。
「乃爱大人似乎改变了方针。最近已经感觉不到她一开始那种要排除其他人的意图了。」
「……最近,乃爱大人的样子是有点奇怪呢。」
早苗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表示赞同。
相比之下,妃和却依旧抱着那份乐观的态度。
「不是为了迎合瑞树大人吗?嘛,毕竟是男孩子,还没那么世故。」
美弥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而瑞树大人……虽然很温柔,但也有天真的一面。如果总是容许像音无那种消极比赛的行为,今后的班级运营将会变得困难。」
「……所以呢?」
早苗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有必要的话,我们来来教她什么是规矩。」
「……教规矩啊。」
如月妃和露出了一丝坏笑。
「将来如果要让乃爱大人与他缔结婚约,最理想的就是让瑞树大人尽早获得党员资格。为了能让他以首席班级的身份毕业,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窗外已被夕阳染红。
而御倍美弥的眼眸,也仿佛因使命而燃烧般染上了一层红色。
◇◆◇
太阳西沉,白雪学园那砖砌的正门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藤堂瑞树带着他的辅佐官御门玲,静静地伫立在正门外。
结束了体育节练习、换上制服后离校的K班女生们注意到瑞树,纷纷朝他挥手告别。
「瑞树君,你在干什么?」
在路过的女生中,神成宁宁停下脚步,向他搭话。
「还有点事没办完。」
「没、没关系吗?天都快黑了哦。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宁宁一脸担心地靠了过来。
瑞树苦笑着将目光投向了在身后待命的玲。
「谢谢你。不过玲小姐也在,所以没事的。」
「可、可是……还是会有危险的哦。」
宁宁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环顾着四周。
校内已经几乎没有人影了。
「……我、我也留下来可以吗?」
「呃,抱歉啦……我有点事想和一个人单独聊聊。」
「两、两个人单独?!是、是和谁?」
宁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个,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啊,她来了。」
确认到音无凪正从楼梯间走来,瑞树便向她走去。
「宁宁,抱歉啦。我有点体育节的事想和音无同学聊聊。」
「啊……嗯。」
宁宁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退下了,说了声「那我先走了」,便从正门离开了。
注意到瑞树的音无凪停下脚步,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音无同学,有时间吗?」
「……有。」
听到音无凪那仿佛快要消失的声音,瑞树尽量温和地朝她笑了笑,以免吓到她。
「在没人的地方比较好吧。比如我的车里怎么样?」
「……好。」
「嗯。那跟我来吧。」
他们从正门走向停车场。
这个男生专用的停车场里,现在已经只剩下瑞树他们的轿车了。
「抱歉,玲能在外面稍微等一下吗?」
「是。」
音无凪小心翼翼地走进后座,瑞树也跟着上了车,然后关上车门。
「突然叫住你,吓到了吗?只是有点想和你聊聊。」
「……没有。」
回答的音无凪,看起来比平时要自然一些。
「果然,周围没人的话你就没事了呢。」
「……您是怎么知道的?」
瑞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实话实说。
「因为我也曾经一样。」
「哎?」
「中学的时候,我很怕女生的视线。只要一被注视就会身体动不了。所以一直没能去上学。」
「……」
「你是害怕很多人的视线吗?」
「……被很多眼睛注视着……就动不了了。」
「是吗。我们一样呢。」
音无凪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瑞树。
「……您是怎么……」
「嗯?」
「您是怎么治好的?」
瑞树一时语塞,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窗外。
远处,玲正凝视着车内。
「我的情况……算是偶然吧。或者该说是,不知怎么的,价值观突然就变了。」
「……」
「对不起,对你没什么参考价值。」
「……没有的事。」
音无凪低下了头。
凪低下头。她的刘海留得很长,遮住了一只眼睛,透着几分不自信。
她的这幅模样让瑞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于是他谨慎地挑选着措辞。
「刚才也说了,我现在还不能好好跑步。所以,就算运动会上跑不好也没关系。最坏的情况,弃权也可以。」
「……是。」
那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不知为何,瑞树觉得那并非她的本意。
「……不过,我觉得从一开始就放弃也不太好。所以,要不要在有空的时候,和我练习一下?」
「哎?」
低着头的凪抬起了脸。
「在全班都在的时候练习你会紧张吧,所以我想,要不我们先两个人单独练几次,慢慢适应,怎么样?」
「……可以吗?」
「嗯。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
这一次,她的回答与之前不同,是有力的回答。
看到这个反应,瑞树决定改变方针。
「正好,现在这个时间好像没什么人。要不要稍微试试看?」
「……如果藤堂大人您觉得可以的话。」
瑞树从车里下来,拿出了以防万一而带来的两人三足用的绑带。
「失礼了。」
此时的凪已经换回制服,穿着裙子。
瑞树迟疑了一瞬,然后尽可能地移开视线,将两人的腿绑在了一起。
「那么,我们动一下试试看吧。」
他像要揽住肩膀一样把凪拉近,凪也拘谨地抓住了瑞树的肩膀。
「从绑着的那条腿开始走。」
「是。」
他们缓缓地迈出脚步。但很快就失去了平衡,在一旁看着的玲慌忙扶住了他们。
「音无同学,再贴近一点可能比较好。」
「……您不讨厌吗?」
「嗯,没关系的。」
凪那原本拘谨地环着他手臂的手,用力地收紧了些。
「好了,再来一次。」
「是。」
下一次的第一步很顺利。接下来虽然很慢,但他们也没有摔倒,而是一步步地前进着。
「一、二、一、二。」
只要不着急,前进似乎不成问题。
瑞树在适当的地方停下脚步,看向近在咫尺的凪。
「练习一下的话,好像能行呢!」
「……嗯。」
「好,我们再试一次。」
他们就那样,像要绕停车场一周似的慢慢地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紧张,凪的整个身体都渗出了汗。
顺利跑完一圈后,他们分开了身体。
「……对不起。我出汗了。」
「这可比正常跑步累多了呢。」
此时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瑞树蹲下身,解开了脚上的绑带。
「今天我也参加了集体练习,就到这里吧。」
「……是。」
「等清华团休息的时候,我们再练习吧。」
远处传来警笛声。
在正门巡逻的警卫员正观察着瑞树他们的动静。
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音无凪低下了头。
「……谢谢您。」
她就那样,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抬起头来。
◇◆◇
白雪学园外的林荫道上,晚开的樱花,正因雨而开始凋落。
那天,藤堂瑞树吃完午饭后,走向了男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几个女生正在走廊上等着他。
「喂,能耽误你一下吗?」
最先开口的,是同班的黑崎莲。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女生。
「呃,是黑崎同学吧?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名字啊。」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然后立刻像是在找借口似的,看向了站在瑞树身后的御门玲。
「因为你身边总是围着人,所以我想跟你单独聊聊,就在这儿等你了。」
玲一言不发,只是警惕地看着她们。
「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吗?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那个……」
然后,莲移开视线说道。
「你要是方便的话……想问问下次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那个,我会准备谢礼的。」
听到『吃饭』这个词,瑞树眨了眨眼睛。
虽然至今为止的午休时,他每天都和一大群人一起吃饭,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一次都没和同学一起出去玩过。
虽然之前和神成宁宁一起吃过饭,但那是因为基因提供的缘故,感觉上并不像是和朋友出去玩。
「你们大家一起去吗?」
瑞树看向莲身后的女生们。
她们都是班里打扮得比较艳丽的少女。
「啊、嗯。不是两个人单独去,你大可放心。那个,想和藤堂好好聊聊的人挺多的。」
「时间定了吗?」
「随、随时。完全配合你那边。」
「呃……那么,今天放学后我有空,怎么样?」
今天他没安排什么社会奉献的活动。
正好可以用来和同学们加深一下感情。
「今、今天吗?」
莲慌张地看向身后的女生们。
她们也都慌忙地点了点头。
「啊啊……没问题。」
「地方定了吗?」
「那个……我们不知道藤堂你喜欢什么……暂、暂时定去车站前学生也能进的店……」
莲的话变得含糊不清。
既然连日期都没定,想必也没有任何具体的计划吧。
瑞树大致猜到了情况,稍微想了想,便轻松地开了口。
「那,来我家怎么样?」
◇◆◇
「打、打扰了……」
在玄关脱鞋的黑崎莲她们,紧张的样子连旁人都能看出来。
瑞树将她们带到客厅,看向了沙发。
「你们随便坐吧。我去拿点喝的。」
「啊、不好意思啊。」
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瓶装的绿茶和果汁,和纸杯一起放在托盘上。
在此期间,御门玲像往常一样,谦恭地站在他身后,像是在监视客人一样地,保持着警戒的姿势。
莲她们在沙发上浅浅地坐着,不时地交换着眼神,好奇地打量着房间。
「来,请用。我这里没什么点心,不好意思啊。」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后,莲第一个战战兢兢地拿起了纸杯。
其他女生也有样学样的照做了。
在场的女生总共四人。
这个团体里的头领人物,是一头漂色头发和不规整的校服为特征的黑崎莲;
话不多,像是在用看手机来掩饰沉默的绯村梨梨花;
皮肤晒成小麦色的青山遥。
以及一直笑嘻嘻地看着瑞树的桃原奈绪。
她们虽不像北条乃爱的派系那么庞大,但在班里也是个引人注目的团体。
「第一次进男生的家啊。意外地……还挺普通的。」
「不过真的好大啊。好厉害。这就是二等公民的住所吧?」
桃原奈绪配合着莲的话,探过了身子。
「好、好紧张啊……」
青山遥也坐立不安地环顾着房间。
「我也是第一次请同学来家里。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还真没什么机会和大家说话呢。」
「是、是啊。你身边总是有辅佐官什么的……」
莲瞥了一眼玲。玲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回应。
「话说回来,大家都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吗?」
听到瑞树的提问,莲她们面面相觑。
「不……全都是从外面考进来的吧?」
「嗯。不是吗?」
「是呢。」
看着点头的众人,瑞树微笑了。
「是吗。那大家都很聪明啊。」
「……嘛,虽然被分到K班了,但在老家的学习也还算可以吧。」
「考试的时候手感还挺好的呢。不过多亏了被分到K班,才能和瑞树大人在一起,也挺好的!」
「是啊是啊!真幸运呢!」
与兴奋的三人不同,一脸慵懒的绯村梨梨花凝视着瑞树。
「藤堂同学……你为什么会在K班?」
「……喂。」
莲投去责备的眼神,但瑞树似乎并不在意,直接回答道。
「因为我中学时几乎没去上学……也没能参加奉献活动。」
「那个我知道……但实际见到你本人,总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然后,梨梨花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之前还警惕着,是不是伪造的诊断呢。」
「……嗯。」
「但是……看着一色家和北条家的动向,似乎又不太像。」
「是真的。我之前因为害怕女生的视线,一直什么都做不了。不过现在好多了。」
「……是吗,看来……是真的呢。」
听到梨梨花的话,其他的女生也点了点头,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时,在安乐死设施的经历,忽然闪过瑞树的脑海。
「对了。本来想叫外卖的,不过难得大家来,就由我做点什么吧。」
听到这突然的提议,莲她们都瞪大了眼睛。
「哎,藤堂你来做?真的假的?」
「嗯。材料都有。我中学的时候一直都是自己做饭的。」
安乐死设施的记忆开始驱动着瑞树。
那位老妇人所说的难忘的回忆 —— 是男性亲手做的料理。
瑞树觉得,这个世界的男女之间的价值观有很大的不同。
对他来说做顿饭或许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她们来说,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
站在墙边待命的玲稍微皱了皱眉,但瑞树没在意,径直走向了厨房。
「我不知道大家不吃什么,所以想做个最保险的咖喱,怎么样?」
「啊、嗯!你们也行吧?」
「当然!没意见!」
「哇,好期待——!」
沙发上传来肯定的声音。
瑞树从冰箱里拿出洋葱、胡萝卜、土豆和猪肉。
在锅里热上油,开始翻炒时,女生们都聚集到厨房,从他身后兴致勃勃地看着。
「动作很熟练啊。谁教你的?」
「没人教。一开始都是随便放的,经常失败。」
瑞树一边回答着奈绪,一边把咖喱块融化,一股咖喱的香味,开始弥漫在房间里。
莲感慨万千地嘀咕道。
「……班里那些家伙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嫉妒死吧。」
「那时候我再做给大家吃就好了。」
「……我觉得这种待遇,你还是别随便给人比较好。」
几人聊着天,咖喱很快做好了。大家一起帮忙,把晚餐端上桌。
一坐下,女生们就拿着勺子,一脸感激地将咖喱送入口中。
「……好吃。」
「是吧,感觉好特别。」
「这是我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说!」
面对言语夸张的女生们,瑞树只能报以苦笑。
他只是用了市售的咖喱块,也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调味。
看来对她们而言,特别之处果然在于这是男生亲手做的饭。
晚饭后,女生们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在门口告别时,莲递上了一个信封。
「……这是?」
「谢礼。我之前说过的吧。」
瑞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东西,他不禁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缺钱的话,就用这个吧。」
瑞树凝视着从信封里露出的钞票。
然后,他将其放回信封,慎重的还给了莲。
「我是不是让你费心了?不过我没事的。」
「……真的吗?你要是缺钱的话,多少我都能准备。」
「谢谢你。但我不能收。」
「……是吗。」
莲仔细观察了一下瑞树的表情,然后转过身去。
「有什么困难就说啊。那我走了。」
「嗯。再见。」
目送着莲她们离去后,瑞树回到了厨房。
「说起来,我也做了玲小姐的份,要吃吗?」
「瑞树大人……」
玲一边在旁边帮忙收拾,一边像在忠告似的说道。
「……随便让不熟悉的女人进家门是很不谨慎的。会让别人误会的。」
「我明白……但毕竟是同学,也想和她们聊聊。」
他一边重新加热着锅,一边搅动着咖喱。
从背后,玲轻轻地抱住了他。
「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她们没对您做什么吧?」
「嗯,没事的。」
玲将脸埋在瑞树的脖颈间。
「瑞树大人……」
玲的嘴唇像要留下痕迹般,长久地吸附着皮肤。
然后她缓缓地移开脸,在瑞树耳边低语。
「今天,我可以留下来过夜吗?」
◇◆◇
黑崎莲她们四人,安静地乘上了公寓的电梯。
「总觉得……藤堂比想象中要普通啊。」
「诶!? 那能算普通……的说?」
听到莲的嘀咕,遥歪了歪头。
「不……我的意思是很自然……总觉得男人不都应该更那个……一点吗?」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是说他超级没防备的说。」
「唉—,我还以为我们根本不会被他理睬呢。」
奈绪伸了个懒腰。梨莉花也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而且他最后也没收钱呢。」
走出公寓大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莲回过头,仰望着公寓。
「……之前还有点怕北条的动向……不过藤堂好像也不怎么在乎是不是十八家的人啊?」
「至少,他没把家世当成判断标准。」
遥也点了点头。
「瑞树大人,看着真的很坦诚的说。」
四人对视了一眼。
「今天的事,别跟别人乱说啊。」
「是的说。让别人继续误会,不敢接近瑞树大人,对我们更有利的说。」
「他还说我们是第一个被叫来家里的同学呢。现在的情况对我们可谓相当有利了。」
「……是啊。」
「尤其是对北条而言。」梨莉花小声补充。
「啊,而且连那个神成宁宁都还没被叫来过家里呢。我们大概是运气爆棚了。」
能行,莲心想。
只要接下来好好操作,北条乃爱和一色雫也未必会成为障碍。
「……对了,你们听好了。别着急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奇怪的事是指什么?」
「是说别因为他没防备就动手动脚的。」
「……总觉得,就算那样他也好像会原谅我们的说。」
莲停下了脚步。
其实,关于这一点她也同意。
藤堂瑞树没什么防备。而且他很宽容,大概什么事都会原谅吧,她有这种感觉。
但是,他身边的人可不是这样。
「就算他本人原谅了……那个辅佐官也不会原谅吧。」
「辅佐官的说?」
「那家伙……是那种为了主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类型。最好别让她抓到任何把柄。」
她回想起那个在后面安静待命的御门玲那粘稠的眼神,不禁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那个眼神已经超越了辅佐官的范畴,而是女人,不,是雌性的眼神。
她有种预感,那个女人将是比一色雫、北条乃爱、神成宁宁都远要棘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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