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逝去的那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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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特里希·罗森,是所谓「非人现象」的知名代表性学者,关于他的真实身分,向来众说纷纭,连是否实际存在都尚无定论。但疑为其著作的《罗森秘文》(Rosen secret document:又称罗森秘密文件、R文件、RSD、或单用「R」代称),存在于各国政府机关或组织的档案库之中。
——关于罗森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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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吞噬主人以后,会变成『烬』。」
哥哥如此说道。弟切舄。哥哥。他是弟切飞的哥哥,也是飞唯一的亲人。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出现在学校楼顶?
他不是只身前来,身旁有一个口罩男。那个人身材十分高大,头戴无檐帽,身穿束腰外套,脚穿长靴,眼睛看起来像假的。口罩图案特殊,用来遮掩嘴巴的口罩上画了一张嘴,龇牙裂嘴地露出一大排牙齿。感觉有点吓人,又像在嘲讽些什么。
清洁工。
雫谷露卡娜是这样称呼他的,将坐在楼顶边缘矮墙上的面具男称作清洁工。
雫谷已经不在了。飞的同学,被她自己的非人赛法吞噬了。赛法因此膨胀,胀得像是随时会爆炸。这家伙是怎样啊?吃人了,还偏偏把自己的主人吃掉。
不过,雫谷是自己要它吃了她的。
是飞的哥哥,是舄这样怂恿她的。怂恿?
不对,那是命令。舄对她下了命令。对雫谷说──让赛法吃了她。
巴库倒在飞脚边。那样静止不动的话,感觉就像普通的旅行袋一样。巴库在害怕,它似乎非常害怕清洁工。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舄抚摸赛法。赛法的身体像个铅灰色的蛋,分不出头与胸的界线。蛋形身体上有六个眼睛、一张似乎无所不吃的嘴、四条手状的脚,还有两条细细的手臂。
赛法莫名润泽的嘴唇颤抖起来,发出声音。
「S大人。」
不会错,那是雫谷的声音。S,是指舄吗?因为S是舄(SEKI)的首字母吗?
飞的哥哥眯起眼睛。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飞的哥哥=S=舄认识雫谷,不只是见过而已。雫谷称舄为「S大人」,并听命于他,服从「让赛法吃了你」这种难以置信的可怕命令。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们──」
飞欲言又止。他也不懂自己想说什么。
舄的视线移向飞。那是飞的哥哥,怎么看都是哥哥。
可是,真的是哥哥吗?
弟切舄究竟是什么人?飞以为自己知道,但结果并非如此。飞不记得了──和哥哥两人一起搬进那间公寓以前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了。在那之前,他们确实待过不一样的地方,哥哥也在。
飞是被哥哥带走的。
「飞,要跟我一起来吗?」
哥哥这么说道。
当时,飞也听过同样的话。飞,要跟我一起来吗?──当时。
当时,飞点头了。那具体来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总之,舄将飞带出了那个地方,搬进后来那栋两层楼的公寓。搬进了那个地方。
飞和哥哥原先是在哪里呢?如果飞现在又点头了,会被带到哪里去呢?
如果有真的说什么都想实现的愿望,一定要保密──哥哥曾说过这样的话。刚才他也说──飞,我啊,有一个很想实现的愿望。
哥哥的愿望究竟是什么?他想做些什么?有什么企图?
「S大人,该走了。」
赛法以雫谷的声音说。
哥哥以温柔眼神注视赛法的六只眼瞳。
「是啊,该走了。」
「飞、飞……!」
巴库呻吟似的呼唤飞。它依然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旅行袋。但尽管吓破了胆,怕得不得了,仍试图留住飞,要他别去。
(插图007)
飞弯下身子,无法决定究竟该不该与哥哥同行。但他能确定自己不愿和巴库分开。就在飞伸出手,要抓巴库的背带时──
嗡……一阵刺耳的振翅声传来。是虫吗?感觉不是蚊蝇那类,是更大只的生物,有蜂或虻那么大吧。飞立刻寻找声音的来源。果然没错,就是虫。好大,会让人吓一跳的大小。虫就在飞头上的位置,并迅速上升。
然后愈飞愈高。
虫越过赛法、舄和清洁工,前往的方向也有其他虫。不只一只,好多只。是蜂吗?那么大,是虎头蜂了吧?黑色的。是离得很远,所以看起来是黑色吗?不,整只虫都是黑的。
清洁工抬起头,似乎也注意到了黑色虎头蜂的存在,接着站起来环视上空。总共到底有几只?五、六只?还是更多?黑色虎头蜂全都像直升机一样,悬停在清洁工上空。
舄也仰望黑色虎头蜂群,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
清洁工屈膝弯腰,并用力一跳,打算用大手拍开黑色虎头蜂。可是没打中。清洁工已经垂直跳起超过一公尺高,黑色虎头蜂却只是轻飘飘地往上一飞就躲开了。清洁工落地的同时,楼顶的门猛然开启。
有个黑衣男从门中现身。说是黑衣,但也不是完全黑色,他穿着类似丧服的黑西装,打着黑领带,并戴着黑色的有檐帽,但衬衫却是白的。身材不比清洁工,却也相当高大。不像舄那样又瘦又高,他有着十分结实的肌肉。看起来并不年轻,留着胡子。没有特别整理,乱糟糟的。
「哦哦──」
男子压着帽子并稍往上掀,阳光照进水肿眼皮底下的那双浅色眼睛。
「那个非人是清洁工吧?所以那该不会……是沙利班吧?」
「S大人──」
赛法低吼得像条凶恶的护卫犬。雫谷声音里夹杂着某种不一样的恐惧。六只眼睛狠狠瞪着男子,铅灰色的躯体整个膨胀得很诡异。
「这样啊。」
舄低着头,抬眼望向男子。
「你是……特案的人?追了我很久嘛──是叫做……对了,鬣狗是吧?」
「没想到那个沙利班长得这么斯文。」
男子低声一笑,长满胡须的嘴角扭曲起来。虽然不知道特案跟鬣狗是什么东西,但这个男子一定是坏人,他一点也不像好人。既然哥哥是被坏人到处追杀,那哥哥就不是坏人。因为某些缘故,才要躲到现在。没错,肯定是这样没错。
「那是我的伪蜂。」
男子指着黑色虎头蜂说。这时飞才注意到,那不是虎头蜂。
也不是一般的虫,是鬣狗那个男子的非人。
「上。」
鬣狗低声下令,伪蜂群便发出骇人的振翅声同时散开。
清洁工迅速地转动头部。总共有多少只伪蜂呢?至少有十只吧,清洁工是打算用那虚假的眼睛锁定它们的位置吧,准备一靠近就拍掉。
伪蜂上下左右地飞舞,伺机而动。目标似乎只有舄和清洁工两个,赛法可能也包含在内吧。飞似乎被当成局外人,但他的注意力仍完全被伪蜂群吸引住了。
「唔喔……!」
巴库很惊讶,飞发出「啊──」的声音。因为有东西跳过巴库。不,不是某个东西,是某个人。
是鬣狗。
舄转向鬣狗的同时,大部分伪蜂也往舄冲过去。清洁工立刻挥动双臂,伪蜂随之后退。但不是全部,有几只例外。只有一只试图钻过清洁工的双臂之间,打算贴近舄。
「嗯嗯唔……!」
赛法伸长细细的手臂,赶在最后一刻解决了那只伪蜂。只有指尖稍微擦过,真的是千钧一发。伪蜂像肥皂泡泡一样迸散,消失不见。
此时,鬣狗仍往舄逼近。
并非空着手。鬣狗不知何时拔出了刀,一把短刀。动作并不寻常,没有生涩的感觉──或者说,是惯于用刀的人。鬣狗说不定真的是用刀专家,但具体上怎样才算专家,飞没有概念。飞怎么会懂这种事呢?
「──呃……」
舄仰身后退,脚碰到了楼顶的矮墙。不能再退了,会掉下去。
鬣狗继续进逼,侧着身体,流畅地改变重心,毫不停歇地前进,做出宛如西洋剑攻击时的动作。飞倒抽了一口气。
若不是清洁工强行介入,鬣狗的刀已经触及舄了吧。
「哦──」
鬣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脚步。
「好硬的手啊……」
出了什么事?发生得太快,根本看不清楚,看样子是清洁工用右手将鬣狗的刀尖拍开了。
清洁工作势扑向鬣狗时,伪蜂群又涌了过来。清洁工想赶开它们,却也因此露出破绽。鬣狗肯定会见缝插针,又往舄杀去,但赛法不会置之不理。
「S大人────……!」
那已经不像雫谷的声音了。赛法咆哮着跳起。不是往上,是往鬣狗。不是斜向,而是近乎水平。
「哦哦,真恐怖……」
鬣狗侧步跳开,一点也不仓促。不过黑帽子掉了,滚落在水泥地上。飞的视线不由得被帽子的去向拉走。
赫然回神,再往鬣狗看时,他右手里抓着的东西显然已经不是刀了。
「枪──」
飞看傻了。是枪,是手枪。不知何时,刀已换到鬣狗的左手。
恼人的振翅声变得更吵了。伪蜂群动作更加激烈,猛然进攻。忙得清洁工不可开交,赛法也在试图回到舄的身旁。
鬣狗皱眉咬牙,像是会痛一样。跟刚刚有只伪蜂被清洁工拍下有关吗?不过他也只有表情有变化,动作一点也没乱。他单膝跪下,伸直持枪的右手,以握刀的左手背稳稳托住握把的底。要开枪了吗?
扣下了。他扣下扳机了。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不只一发,鬣狗连开了三枪。
赛法说不定是想替舄挡子弹,但没赶上。
舄的身体像是被强风扫中,猛地向后一退。
中弹了吗?好像有血溅出来。
「哥哥……!」
飞的叫声几乎被枪声盖过。是鬣狗开的枪。他又开枪了。然而,这次赛法赶上了。赛法挡在舄前面,用铅灰色的身体挡子弹。
「唔,咕……!」
有两、三发子弹嵌入赛法体内,一发击中六只眼睛中的一只,弹孔流出深蓝色黏液。那是血吗?还是其他液体?中弹的眼睛紧闭着,好像睁不开了。不过赛法仍冲向鬣狗──不管开再多枪都拦不住吧。
「啧……」
鬣狗咂嘴,跪下的膝盖离开了地面。想逃跑吗?
「──呃……」
忽然间,赛法一个不稳,向前倒下后就站不起来了。是想爬起来却做不到吗?像手的六只脚阵阵抽搐。
一只伪蜂从赛法背上飞起来,多半是它对赛法做了些什么。伪蜂。蜂。它也有虎头蜂那样的毒针吗?是毒导致赛法倒下的吗?
舄右手按着胸口弯腰。白衬衫上被手按住的部分和手都染成鲜红。头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但是,嘴却微微勾起。
像是在笑。
飞不懂,什么都不懂。哥哥为什么在笑?血明明在流。为什么中枪了还在笑?
鬣狗举着枪,瞄准着舄,但没开枪。
因为不能开。
清洁工轻轻松松地举起赛法。他要对失去行动力的赛法做什么?──丢出去了,而且旋得像球一样厉害。不是纵向,是横向旋转。
「什么鬼力量……」
鬣狗为了避免被赛法击中,往右纵身跳开。那不会砸过来,但飞还是缩了一下。赛法撞击楼顶地面后,仍像飞盘一样不停旋转。
飞的视线回到清洁工身上。他将舄扛了起来,舄往前倒在他左肩上。是没力气了吗?左臂无力下垂,右手仍按着胸口。是因为靠在清洁工身上了,才故意放松多余力气吗?清洁工一脚踩在矮墙上,准备跳下去。
「等──」
飞还没说完,清洁工和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顶另一边。
「混帐……!」
鬣狗骂了一声便往门口冲。飞抓起巴库的背带,背上肩后也跑起来,不过是往矮墙。
粗暴开门的声音传来,鬣狗准备下楼追出去了吧。
飞探身出去往下看,清洁工正往中庭另一边的停车场跑。舄仍被扛着,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胸部中了枪,再怎么样都不会没事吧。
「喂,你干什么……!」
鬣狗向飞搭话。他还在楼顶啊。
「……飞!……飞……我……」
巴库有话想说。
「喂──」
鬣狗也许是想制止飞,但飞没有理会,一溜烟就爬墙下到中庭,并从那里跑向停车场,寻找清洁工。
「不见了……在哪……!」
「别、别去,飞!不要……」
飞无视巴库的挣扎,跑过停车场。
「别再追了,飞……不可以跟他去啊!」
巴库忍不住大声吼叫。
「那个戴口罩的家伙真的、真的很危险啊……!」
「那是哥哥的──哥哥的非人!」
飞还记得和哥哥一起住的公寓。有白色外墙、室外楼梯和走廊的两层楼建筑。他们住在二楼边间,窗外有黑色护栏。哥哥想抽菸时,就算外面在下雨也会开窗。
偶尔会有人来访。那名男子总是戴一顶无檐帽,比已经很高的哥哥还要高大,手更是大到不行。脚穿长靴,脸上戴着口罩。它就是现在的口罩男,清洁工,哥哥的非人。
清洁工不会空手来,肩上总是有个包包。旅行袋。
是巴库。
那是巴库。
飞和哥哥是受人袭击才会离开那栋公寓。途中哥哥受了伤。当时,哥哥也中了枪,两人就此分离。飞还依稀记得那个巷子、大楼、后门。飞躲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哥哥吩附「在我说好之前,不可以出来」。飞想听哥哥的话,信守承诺,但还是打破了。见到门打开就以为是哥哥来了。若是哥哥,会对飞说话才对,「可以了,出来吧」之类的。或者不会只是开门,应该会下去接他。然而飞还是出去了。但是不对,那不是哥哥,是一个独眼男。那个独眼男留下了巴库,而飞向来认为那是自己与巴库首次见面,结果不是。
巴库一直都在清洁工肩上。
清洁工是哥哥的非人,它不太可能无缘无故背着巴库走。是哥哥吧。多半──不,肯定是哥哥的意思。巴库被清洁工──被哥哥抓住了。这么说来,哥哥是故意隔开飞和巴库的。
因为巴库是飞的非人。
哥哥离开后,巴库才总算回到飞的身边。是独眼男将巴库还给他的。为什么?
为什么哥哥要那样做?
雫谷露卡娜称呼哥哥为「S大人」,鬣狗叫他「沙利班」。
鬣狗有枪,袭击公寓的人也有。难道说,鬣狗和那些人是同伙?
「拜托了,飞,拜托你……」
巴库在发抖。
「清、清洁工……那个戴口罩的,把我……」
都一样。巴库和飞一样,到现在才想起那些事。
「啊啊……可恶……弟切舄……是他……都是因为你哥哥……」
飞是在追谁呢?
哥哥?
弟切舄?
舄是什么人?
他以前做了什么,现在在做什么,以后又想做什么?
飞早已跑出校地了。他拐弯进入窄道,而前方停了一辆黑色的车。是一辆不太常见,气势十足的休旅车。是国产车吗?说不定是进口车。后座和后车厢都开着。
清洁工的背影就在休旅车旁。
它仍扛着舄。他们要上那辆车吗?
车顶上,还载了一个很夸张的东西。
那是什么?
像是超市之类的会卖的袋装生肉。将冷藏柜里的鸡、猪、牛肉全部硬挤成一团,大概就会长那样。单独一间普通超市恐怕还没有那么多肉,要好几间才够。
一大团生肉压在车顶上,难以相信车竟然没垮。如果是一般小轿车,早就被压扁了吧。
「那、那是非人……?」
巴库很错愕,飞也几乎看傻了眼。
清洁工在后座门前放下了舄。
舄看着飞,放开捂胸的手。
「没事啦,只是擦伤。」
哥哥满身是血,是在逞强吗?不过也只有衬衫和手上有血,换件衣服洗个手,很难看出有伤。
「一起来吧,飞。」
舄对弟弟伸出沾满血的右手,像是在面对强光一样,眯起了眼。他在微笑,像那阵子一样。与两人仍住在公寓边间时一样的笑法。飞好想哥哥,一直在找他。现在哥哥在叫他,只要他想去,就能和哥哥一起走。
可是脚没有动作。他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自己想和哥哥一起走吗?还是不想?
不知道。
「……这样啊。」
舄放下右手,往车顶看一眼。
「没事。」
什么没事?飞没有头绪。无论如何,舄是在对肉块说话,不是飞。
巨大肉块一沉一跳,震得休旅车嘎吱作响并上下剧烈摇晃。掉到地上时,摇得更厉害了,那股冲击甚至从地面传过来,连飞都有感觉。
肉块看起来不像是在上车,比较接近从后车厢把自己塞进去。那团可怕的肉块似乎有手有脚。它驱动着胖嘟嘟的肉手肉脚,设法将自己挤进车里。或许用拧进去来形容更为恰当。
舄和清洁工从后座上车。后座的门关了,后车厢门却仍开着。肉块还有一截留在外面,关不起来吧。
黑色休旅车猛踩油门离去。
愈开愈快,后轮转弯时还有点飘移。车子转眼间就消失不见,留下飞和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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