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谢幕
已读 0%在那之后,事情的进展速度非常快,阳明老师被抬了出去,包括我们在内的学生们被要求先行回家。
阳明老师的假面具被拆穿后,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氛围,两成是窃窃私语和震惊,剩下的八成则是犹如从漆黑洞窟中逃脱那般祥和的空气。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阳明老师不在后,学生们拉开窗帘,原本被厚重窗帘遮挡的阳光照进室内,眼前的「阳明塾」变得好陌生。
获得解放的学生缓步从明亮的阳明塾走出去。
与杜屋相偕离开阳明塾时,我不经意的看向办公室。因为这场由我们引起的骚动,里面的职员正忙得不可开交,接下来应该将面临更多问题吧?
教职员中,也有人呆在一旁什么都不做,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比十分强烈。
我实在看不下去,朝无所事事的教职员说:「你……不!在这里工作的每个大人,早就知道阳明老师对学生做了什么吧?难道……没有任何人想过要帮助那些学生吗?」
我故意大声指责,希望对方因此产生罪恶感。
然而,他完全不受影响,只是搔搔头,「阳明塾付的薪水是其他补习班的两倍,在这种不景气的环境下前所未见。」
「呃?」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不自觉露出呆愣的表情。
「阳明老师的确是坏人,这点无庸置疑,但对受雇的一方来说,他是个好人。」
「这……这是不对的。」
「不对?假使有个生病住院的孩子,急需这些钱呢?尽管这样,你还是想责怪我吗?」
「这是在偷换概念吧?」
插入对话的是杜屋。如果是平常,他这样出面解围,我会觉得他非常可靠,但刚才那个问题却卡在我的心头,令我不知该作何感想。
教职员看向杜屋,「不愧是聪明人,这种转移焦点的说法果然行不通,但事实就是如此,我选择了这一边。虽然还有不少麻烦事要处理,也将失去工作,不过在那之前,我领到的薪水确实比别人多。」
杜屋默不作声听着这番话,从侧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说到底,杜屋内心深处的想法,我或许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
「你是不会停手的吧?天才小弟。但记清楚了,你选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如果想要随心所欲操控别人,总有一天会赔上自己的人生。」
「我不会忘记的,即使最终将坠入地狱。」
听见对方宛如预言又如同诅咒般的话语,杜屋回以一段彷佛玩笑般的回答。
不!也许他是说真的。
或许杜屋是一个……极其正直的人。
当时的我,不知为何强烈的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没过多久,在即将期末考之际,阳明塾结束了营业。
之前遭受阳明老师迫害的学生接连站出来准备提告,如果查明其他罪证的话,他很可能会被逮捕,届时,我打算在模糊部分资讯细节的前提下参与作证。
没错!这次虽然闹得天翻地覆,但关键的个资几乎没有外流。
「只要强调我们未成年,加上心灵受创,就能竭尽所能的隐藏个人资讯,毕竟我们只是中学生。」
「话虽如此,但稍微出点名,不是更好?难得立下大功。」
「和登,你觉得这样就结束了吗?要是太出风头,下次就会很难行动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竭力保持低调,表现得就像是有另外一个谁,代替我挺身对抗阳明老师的暴行一样。幸好大众的目光全集中在那个「恶魔补习班老师」寺田阳明身上。
差不多就是这样。
另一方面,也有人很清楚我们的所作所为,首先是暗地帮助我们的志村。
「我从未想过真的有击垮阳明塾的一天。杜屋、和登,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不!最先采取行动的是你。」
「而且,你也帮助了我们。」
我们一人一句,接二连三的说着,志村漾起灿烂的笑容。正如我所想的,比起先前那副胆怯的模样,笑容满面显然更适合他。
「你们两个真的很了不起,就像是正义使者。」
「没那回事,只要时机正确,换做是谁都能做出同样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杜屋居然说出这番谦逊言论。
这种人怎么可能随处可见?不过,愿意挺身对抗的勇者或许真的存在,志村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认为我们并非什么正义使者,只是设下陷阱去骗一个人而已。坏人欺骗更坏的人,这种事称不上「正义」,应该只算……微正义?或是相对正义?大概是这种程度吧?
但是,得到赞许还是很令人高兴,老实说,我打从心底觉得开心。
杜屋和平常一样,挂着那副亲切的微笑。我想,如果这笑容中能包含几分真心的「喜悦」,那该有多好。
若是如此,我也会觉得帮助杜屋「导正世界」非常值得。
当然,也要向另一人报告后续的情况,那就是让我们与阳明塾扯上关系的当事人山木。
山木离开阳明塾后,逐渐恢复成原本开朗的模样。看着她红润的脸色,我不禁心想「这么说来,我记忆中的山木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记忆中的山木与眼前的山木连结在一起,直到这一刻,脑海中的画面终于对得起来了。
「没想到你们真的击垮了阳明塾。虽然我始终相信你们,但仍觉得不可思议。」
山木握住我和杜屋的手晃啊晃,像个孩子般笑着,突然哭了出来。
「你还好吗?」
「没、没事……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山木拭去泪水,重新展开笑颜。
「我在想,幸好当时我的冲动没有成功,所以……就忍不住掉下眼泪了。」
(插图pic19)
「对,没错。」
「山木,你得多多感谢和登呢!」杜屋毫不犹豫的回应。
「你可能抓不太到笑点,不过这就是杜屋式的玩笑。」
「嗯,今后只要遇到开心或快乐的事,我一定会想起你们。」
山木脸上的笑容如花朵一般灿烂。
「人生很长,而你还是个中学生。」
杜屋的语气说得好像他不是中学生一样,这家伙明明比谁都更像中学生、更孩子气,而且懂得利用这种优势。
再来,是这件事过后的事了。
总算再也不用每天放学后前往补习班,从苦难中解脱的我,因为太过自由而有些激动,原来没参加社团活动的中学生可以这么闲!
我随心所欲的懒散度日,换来的是期末考成绩惨不忍睹。我拿着补习班最后一次的测验结果给老妈看,才勉强让她接受。
「阳明塾的事,我在网路新闻上看到了,听说有人花钱买成绩……和登,难道你……」
「我才没有!别瞎说。」
就某个层面来说,我可能做了比那更糟糕的事,但我可没付钱给阳明老师,所以没问题的。
老妈板着脸好一会儿,突然绽放笑容,「你觉得幸好有去补习?」
「那个……」
我想了想,无奈的说:「谢谢你让我去补习。」
就这样,悠闲的放学时光固然快乐,但持续太久也会腻。于是,我决定跟踪杜屋。
我本以为他要不就是直接回家,不然就是发挥书呆子的本性走去图书馆,没想到杜屋绕了好大一圈,来到河川旁荒凉的空地。
尽管之前受到各方热烈招揽,杜屋最后仍是什么社团都没加入,这导致校园内流传着各种有趣的谣言——
有人说,假使杜屋加入某个社团,将会使坪户中学的权力平衡被打破,也有人说,杜屋最终决定加入某个名列「学校七大不可思议」的秘密社团。
现在只要时机适合,我和杜屋在学校也会一起行动。杜屋依旧是班上的人气王,我倒没有觉得我俩特别亲密,而我也有余力冷静观察他这个人。
杜屋对谁都不改完美的应对方式。他这个人就像空气,并不是说他没有存在感,而是指他的存在理所当然。
杜屋说过,为了「下一次」行动,不能太引人瞩目,这意味着他今后也会持续拟定计画,并且偷偷执行。
那个「下一次」,我也会参与吗?
应该说,我虽然是杜屋的搭档,但我们算得上是朋友吗?翻遍我那引以为傲的记忆所及之处,我不记得他曾提过我们是朋友。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观察站在河边的杜屋。
杜屋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桥墩,在草丛旁蹲了下来。
他在做什么?我往前走近,一时忘了自己在跟踪他。
靠近一看,就知道杜屋在做什么了。
他在喂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充满慈爱,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在尽义务,哪有人会用那么认真的神情喂猫。
「你挺自得其乐的嘛!」我故意出声,打算吓吓他。
杜屋却以一种彷佛我老早就待在他身边的语气,悠哉的说:「感觉满不错的,很疗愈。」
「和猫玩是这种感想?你是小孩吗?」
「我只是个中学生。」
抬头望向我的杜屋,天真无邪得有些过头,这令我感到一丝不甘,但他好像天生就具有这种能力。和我同为中学生的他,倒也很适合和猫玩耍。
「我一直在期待你什么时候要跟我搭话。」
「既然发现了,就说啊!你这个人的个性真不好。」
「呵,我只是在想,和登或许有和登的计画吧?就像我也有我的计画一样。」
吃完饲料的猫蹭着杜屋的脚撒娇,受到动物喜爱的人,看起来总像个好人,杜屋对猫好似比对待人类温柔。
「我如果有什么计画,一定会告诉你的。」
我是抱于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看来,不经大脑就发言,可能不是什么好习惯。
果不其然,杜屋露出和那只猫一模一样的表情笑了。
「我也会好好跟你说的。」
「少骗人了。这只猫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不在计画里。」杜屋熟练的逗弄着猫。
「话说回来,和登,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说。毕竟你在阳明塾吃了不少苦头,我还以为你受到教训了。」
「因为最后大快人心,所以抵消了吧?我在临终前,都不会忘记阳明老师那时的表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杜屋弯起嘴角,「今后我也会把你放进我的计画里。」
「你最好是这么做,我好歹算派得上用场吧?」
「不是『好歹』,而是非常有用,你是个值得骄傲的朋友。」杜屋直截了当的说。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杜屋说不定是这世上最正确、最通情达理、最温柔且最正直的人。虽然这仅是我的错觉,但我在想,杜屋或许真的能稍稍导正这个世界。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杜屋抱着猫起身。
「要去哪里?」
「送这孩子去愿意收养的人家。我已经帮它找到一个会妥善照顾它的家了。」
「哦,太好了!呃……你是用什么花言巧语说服人家的?」我一边追上迈步向前的杜屋,一边问。
杜屋回过头,将食指抵在嘴边。
「你可以保密吗?」
(插图pic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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