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千金与香草冰淇淋

这里是萨贝鲁格村。

是个人口逐渐凋零的乡下农村。

村子的年轻人怀抱梦想前往帝都打拼，最后美梦破碎返回故乡。顺带一提，虽然这是憧憬都市之人常见的套路，但仍有四成左右的年轻人选择继续留在帝都。

这么一来，回到村里的年轻人不就只有六成吗？

因此人口必然会逐渐稀少，这种状况已是现在进行式。

于是已经很乡下的村子就变得更加荒凉。这个村庄的领主，也就是我的父亲对此感到十分头痛。

头痛什么呢？

讲白一点就是——税收的问题。

都是拜农村过疏化所赐……受雇为领主的父亲无时不刻都在为家中的经济状况焦头烂额。

不过即使是受人雇用，我们仍为领主之家，不必担心吃穿的问题。

然而我家现在却有点小问题。

我们家虽然是属于大贵族的公爵家，但父亲在几年前失势了。

在一场宫廷斗争之中，父亲遭人诬指涉入收贿事件。

纵使保留住公爵之位，也无法再于行政中枢任职，在官场上形同无职。

更糟糕的是，父亲当时经营的事业失败，整个公爵家的财产全被拿去抵债了。

没错，背负大笔债务下场如此难堪的没落贵族千金——那就是现在的我。

过去曾被家里细心呵护。

发型也是金色纵卷发。

住在帝都时，我的专属女仆与管家多到两手数不完，如今整个家只有一位男仆负责打理。

原本该是备受宠爱的我，双手因为洗衣洗碗而变得很粗糙，指头则因为不习惯煮饭做菜而满是伤痕。

另外，当我一到十六岁，也就是适婚年龄后，立即就被决定了结婚对象。

公爵千金这种身份会被当成政治婚姻的工具是理所当然。我也很清楚这点。

如果父亲没有失势，以当时我们家的地位，我会成为皇帝陛下的结婚对象之一也不足为奇。

然而，我的对象并非自己国家的贵族，也不是其他国家的王侯。

——而是从奴隶白手起家的……暴发户商会长子。

对于那种刚崭露头角、迅速扩张的商会而言，会希望靠着引进大贵族的血脉帮自己镀金，同时也想利用父亲在亲属方面的人脉管道吧……应该就这么一回事。

是的，我被人用钱买下了。不……正确来说是被卖掉才对。

不知这桩婚事替我们家换来多少资助。

只知道父亲最近出手阔绰，开始玩起女人。看来肯定是一笔为数不小的金钱。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那位暴发户商会的长子外号叫「欧克王」。

该商会本身就是靠蛮横霸道的行事风格扩张势力，只要看到有赚头的事就会像猪一样贪婪地扑上去。而且……据说那位长子的长相完全符合「欧克王」的外号。

重新回顾自己的遭遇，我不禁要流下眼泪。

我完全就是个落魄千金。

悲惨的现况与住在帝都时优雅奢华生活的反差，让我不知道多少次哭湿了枕头。

然而，即使身处如此绝望的偏乡生活，我依然保有个小乐趣。

帝都的公会有间著名的餐厅。

那是千年之前就存在，透过一扇神奇之门通往所有公会地下室的餐厅。

由于在帝都得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才能订到位，我造访该地的次数是寥寥可数。

但这个乡下地方却很少有人踏足该处。每当离开前向店家告知下次造访的时间，几乎百分之百都能预约成功。

「呵呵呵……」

我漫步在田园间，走向位于独栋农舍的公会。嘴角不禁绽放出看起来很没家教的笑容。

会这么期待那间店的料理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店主先生所供应的料理……是会让人误以为施了妖术、或是有如玩笑话般的……天界佳肴。

不过我的目标并不是料理。

——是的。对我来说，那间店里……有着远比店主先生所做的料理……更令人迷醉之物。

啊，店主先生制作的料理当然也很棒喔。

但是呢，我迷上的那样东西，甚至让那些超凡料理也为之逊色。

说到这里，我搭上公会地下餐厅的门把，推开了门扉。

就座之后，我红着脸点了每次都选择的餐点。

「请给我香草冰淇淋和……红茶。」

「好！」

店主先生像往常一样精神饱满地回应。

对于我这种在来客众多的时间点，只点红茶和香草冰淇淋就坐了两小时的预约客人，他没有摆出任何不耐烦的脸色。

「真的……很感谢您。这间店要空出位子明明已经很不容易了……」

「啊，别担心。本店的经营还过得去。像您这样特地订位前来的客人，只要能充分享受就可以啦！」

「谢谢您。」

茶杯里飘出了香气——这红茶的品质非常好。

我记得当自己还是真正的富家千金时，也曾对这里的红茶感到吃惊。

对如今已是落魄之身的我而言，这股优雅的味道更令我深感惬意。

在红茶之后，端到我面前的是一种名为香草冰淇淋的冰品。

那是冰魔术师与厨师在奇迹般的合作之下孕育出的高价甜点。

——不，是极品。

总之，这间店的冰品与其他普通冰品有着次元上的不同。

说到冰品，就一定是指冻成冰的果汁。然而……这间店的冰品真的彻彻底底完全不同。

虽然知道里头有冷冻的牛奶与砂糖……但其他细节就完全不清楚了。

我挖了一匙香草冰淇淋，放进口中。

「……真是美味……」

——冰在口中融化……散发出浓密的甘甜。厚重的味道补强了砂糖的甜味。家道中落之后……长久以来得不到甜味滋润的欲望迅速获得了满足。

为什么在品尝这样的甜点时，嘴角总会不禁失守呢。

我细细品味着暂时的幸福，叹了口气。

然后靠一杯红茶坐了一小时。

今天也许见不到那个人了吧……我几乎快放弃了。

至今的机率是八成二。所以，当然偶尔会没碰到他。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人士现身了。

连我都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如花朵般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嗨，法兰索瓦丝。」

一听到莱艾斯大人对我打招呼，我瞬间变得满面通红。

他的年纪看起来大约将近二十岁。

一头白银长发，身材纤细，容貌甚至比女性还俊美。

穿着以白色为基调，看得出是精心缝制的服装。还带了本厚重的古诗集。

他也是这间店的常客。

莱艾斯大人总是在用完午餐后一边品尝着红茶与茶点，一边阅读由古代贵族所写之情诗所编成的诗集。

他的行为举止比身为大贵族的我还要高贵。

刀叉的使用方式，端起红茶的动作，就连翻书的手——都是如此优雅。

从他充满教养的举止看来，可以肯定他毫无疑问是哪里的王公贵族。

「莱艾斯……大人。」

「法兰索瓦丝？你的脸红症又发作啰。」

看到他微微一笑，我的脸变得更加殷红。

「是的，我从以前只要遇到银色头发的人……就会脸红……不、不是因为看到莱艾斯大人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小孩子或年长者，只要有银色头发的人都会让我出现这种症状……」

我自己也知道这个谎言太牵强。

任何人都看得出我陷入了恋爱。

「你的病也真奇特呢。还好……不会影响身体健康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莱艾斯露出太阳般的耀眼笑容。

「是啊，真是万幸……」

没错。

莱艾斯大人有点少根筋。

于是我们就像往常一样，聊起古时候伟人们流传下来的诗。

我和莱艾斯大人这对业余古情诗同好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不知不觉间，我脸上的红赧早已退去。

然后……我享受了一段美妙的幸福时光。

莱艾斯大人的博学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则是对我的古诗感想充满了兴趣，连连点头。

——这段时间若是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店主拿着发票走到我身边。

「这位客人……差不多……」

美妙的时光终于结束了。

还有其他的客人正等着位子，我不是会在这种情况下没礼貌乱发牢骚的恶劣顾客。

「啊，原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也对，你每次都比我早来一个小时呢。今天就先到这边吧。」

「是的，您说得没错。话说回来……我从以前就有个疑惑，莱艾斯大人是出身何处的贵族世家呢？」

当我话一出口，莱艾斯大人便举手制止我。

「我们已经约好不探究对方底细了呢。虽然双方心里应该对彼此都有点底，我和你恐怕都是有些隐情的人吧？」

「……您说得对。」

不带任何护卫独自来到公会地下餐厅的血统高贵之人。

想想就知道其中一定很多内情吧。而且我们双方都是如此。

「那么，法兰索瓦丝……下次见了……」

露出一如往常微笑的莱艾斯大人。

每次看到莱艾斯大人那样的表情，我的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所以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忍着不让泪水流出。

——与有欧克王之称的富商长子的婚事即将在下个月举行。到时候我就没办法随意外出，也无法再单独来到这间店了。

莱艾斯大人注意到我强忍泪水的异样，担心地问：

「……法兰索瓦丝，你怎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举起右手的袖子拭去泪水。

「没事，请不用在意。」

「可是……」

这时我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推到他胸前。

收下册子的莱艾斯大人疑惑地说：

「这是……？」

「我要送给您……我所写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的情诗集。」

（插图010）

莱艾斯大人瞪大眼睛提高了音量。

「咦？」

「我已经……再也不会见到您了吧。这段时间真的令人很开心……谢谢您。」

结完帐之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不对……应该这么说。

我无法回头。

——刚才……我送给莱艾斯大人的诗集里写满了我的心意。如此一来……容易脸红害羞的我，无论如何将再也无法直视莱艾斯大人的脸吧。

于是，我的十六岁……那酸甜的恋情在此画下了句点。

两周后的某一天。

那家暴发户商会的使者来到我家。

使者表示，由于许多因素影响，希望能将婚礼延后几个月再进行。

婚礼的时间原本就定在距离那天的两周之后。事到临头却要求取消与延期是非常失礼的事。

不过我反而因为这项延期的要求而松了口气。

再过了一个月的某天，我很自然地前往公会的地下餐厅。

与莱艾斯大人道别的那天，我没有在离开前预约下次造访的时间。

不过店主先生应该知道我每次都订了同一天的同一个位子。

说不定他会帮我保留位置呢。

到了店里，店主果真将我带到老位子上。

我照例点了香草冰淇淋。

不过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举起汤匙，实在一点食欲也没有。

——为什么，我又来到这里了呢。

过了一会儿，莱艾斯大人也如往常般现身了。

「嗨，法兰索瓦丝。」

「……」

我的脸一定不只是红通通，而是像捣碎苹果的颜色吧。

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面，所以才鼓起勇气将情书交给他。

「怎么了吗，法兰索瓦丝？」

「……」

如果在我的头上放个水壶，大概一瞬间就会沸腾了。

我的脸就是烫到这个地步。

我只能直直地看着桌上的香草冰淇淋。

不过冰淇淋放得太久……已经从半球状融化到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你今天的红脸症特别严重耶。」

「……」

莱艾斯大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嗯……交给我那本诗集后，你就没办法好好和我说话呢。老实说，我非常……开心喔。」

「咦……？」

莱艾斯尴尬地笑着，伸出手温柔地抚摸满面通红的我的头。

被他这么一摸，我的脸又红得更严重了。

「嗯。当我知道你的心意之后，真的很开心。这个呢……我其实也察觉到自己对你有好感。」

「……是这样……吗……」

虽说如此，这场恋情会怎么发展下去呢？

我的命运已经被父母决定了……

「不过，我有个未婚妻。」

对呀，莱艾斯大人也是位身世尊贵之人。

他的结婚对象理所当然地必须由政治力决定，没有自身意志能介入的余地。

「……也是呢。」

「……很遗憾不能回应你的心意。」

我们有点自暴自弃地对彼此耸肩而笑。

「……我也是喔。」

就在这时，莱艾斯大人温柔地抱住了我。

脑中陷入一片混乱。

无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你彼此相爱，然而这段感情不可能开花结果。只要一点时间就好，可以让我像这样紧紧搂住你吗？」

「……好的。」

这种拥抱的滋味……彷佛香草冰淇淋一样轻柔甜美……

虽然心中期望着永远与他相拥下去，但也不好一直在店里做这种事。

我们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看着彼此。

的确，方才的拥抱真的……有如香草冰淇淋的甜美轻柔。

可惜——最后还是会像我眼前碟子里已经化掉的冰淇淋一样……在短短时间之内就消融于无形。

这不过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情。

无论再如何浓郁甘甜，一旦融化也就结束了。

是的。

我们的感情……即将在此画下休止符。

「……话说回来，莱艾斯大人的对象是怎么样的人呢？如果是您的未婚妻，就应该是更……」

莱艾斯大人耸了耸肩。

「不是说好不过问对方的事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问呢？」

他摇了摇头，像是放弃坚持似地开口说：

「我的未婚妻是位未曾蒙面的公爵家千金。而且……还是个落魄贵族。你的对象呢？」

咦？

这叙述好像在哪里听过耶。算了，还是恭喜他吧。

「是某间……暴发户商会的大少爷喔。我家虽然血统纯正，但很缺钱呢。讲白了就是被人用钱买下来了。」

莱艾斯大人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难道说……可是——」

「怎么了吗？」

「你……在两周前就要结婚，但是婚礼突然延期……吗？」

「……是的，您说得没错。」

我们面面相觑。

「婚礼延期的理由……如果是因为新郎有婚前忧郁的话呢？」

「您是说新郎在婚礼举办前不久，从认识的女性那边收到像情书的诗集而太过感伤吗？」

是啊——莱艾斯大人点了点头。

「我听说过……欧克王这个外号耶？」

「哦，是有这种传闻呢。我家的确像猪一样对金钱很贪婪，所以我的长相才会被渲染成跟猪大王一样吧。不过……我讨厌那种不顾形象的赚钱方式，所以开始独自学习礼仪。之所以踏入诗集的世界，一开始也是为了增广文化的见闻……不过现在已经彻底成为嗜好了。」

「……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的公会地下室呢？」

「在帝都订不到位啊。这里很少人会来……也因为我喜欢旅行，所以常常造访这座村庄。」

「……原来如此。」

好……我从怀中取出钱包。

翻了翻钱包，再看了一下怀表确认时间。我缓缓点了点头。碟子上的香草冰淇淋已经完全融化，失去了冰品的性质。

感觉直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不过……看来我们还会继续聊下去，现在想先尝点什么。

「店主先生，可以再给我一份香草冰淇淋吗？」

「没问题。」

店主笑了笑，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们的爱情的确就像这碟子上的冰淇淋一样融化消失。

然而化掉的冰——只要再经过冷冻就能恢复原状。

「让您久等了。」

没错。

就像眼前冰镇的香草冰淇淋一样，只要将化成水的冰再经过冷冻……就能重新变回这份冰品。

重新……孕育出那浓厚细致的甘甜滋味。

——就这样，两位共餐伙伴之间的恋情融化消失了。然而我们这对未婚夫妻的爱情才正要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