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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篇 弓术之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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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是说明天也不能和本宫一起玩吗?」

这是一个盛夏已过,吹过庭院的风也带点凉意的夜晚。

前往外甥女房间的黄麒宫主·绢秀,忿忿不平地拔高声音。

「明天雏宫不是放假吗?我本来还期待能一大早就开始训练的。」

「非常抱歉,陛下。明天,殿下邀请我去庭院散步。」

说话的对象——玲琳,则一边替姨母换上新茶,一边遗憾地低垂眉头。

「能与陛下一起以挥剑开启假期,确实非常吸引人,但因为我已经先接受了殿下的邀请……真的很抱歉。」

「真是的,这个尧明,不过是我儿子,竟连续两周从本宫这儿把玲琳抢走。这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绢秀以不像皇后的态度恶言抱怨,但早已习惯这种态度的玲琳,只能哀伤地以手轻抚脸颊。

「不,问题在我的恶女素养实在太高了。我曾撂下狠话,殿下想必坐立不安,担心我接下来会干出什么恶事吧。所以,才一刻也不能放松监视。」

「这、这样啊。」

将茶杯送到嘴边的绢秀,微微呛了一下。

尧明之所以片刻都不愿将目光从玲琳身上移开,无疑是为了不错过这次两人互换身体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为了期盼与玲琳交流,但看来一丝半点都没传达过去,实在令人忍俊不禁——或者说,有点可怜。

不过,绢秀倒是还满喜欢这个被玲琳耍得团团转的儿子。他平日里总是以皇太子的身份,努力表现得无懈可击,有时会觉得不近人情。偶尔犯个错,垂头丧气地垂下肩膀,对黄家女子而言,反而会觉得平易近人。

然而尧明根本不会想着利用自己的失败来博取同情,而是会因没能看穿身体互换而懊悔,并为挽回失误而四处奔走吧。想到这份勇敢,也觉得挺可爱的。

顺带一提,绢秀虽然觉得玲琳的举止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想到是身体互换,因此当事后玲琳向她坦白真相时,她确实吓了一跳。不过,她仍保持皇后的威仪,平静地听完解释,只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因此玲琳深受感动,含泪表示「不愧是陛下,早已洞悉事态发展呢」。

绢秀对此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坐在皇后位置上的女子,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正好。

于是绢秀强忍住嘴角浮现的笑意,清了清喉咙。

「是这样啊。哎呀,你毕竟是个恶女嘛,嗯。尧明眼睛离不开你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话说回来,鹫官长这阵子是不是也特别黏你?」

之所以指出这一点,是因为那次身体互换之后,辰宇就频繁出现在黄麒宫和朱驹宫的仓库,试图和玲琳说话。就连假日玲琳与尧明共处时,辰宇也经常非必要地随行。

那举动显然是为了监视尧明是否会抢先一步,而辰宇看向玲琳的目光中,看起来也蕴含着看其他事物所没有的炽热,但面对这一切,玲琳只是害羞地垂下眼帘。

「是……。毕竟我凭着一股劲,就成了不小心破坏了国宝破魔之弓的大罪人,所以会被有着玄家热爱武器血脉的鹫官长大人警戒吧。」

「噗……,喔。」

原来是这样啊。

绢秀又差点笑出声来,但很快就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若是儿子尧明倒也罢了,但实在没必要特意告诉她,那个面无表情的辰宇也对她有好感。

「原来如此。这是为了助人而采取行动的结果,本宫明明也跟他说过别太责怪你。只不过是弄坏了一件国宝,真是个心胸狭隘的男人啊。」

「若交给半吊子的工匠,弓会不高兴的,所以最后还是请玄家一脉的鹫官长大人重新上弦,加上在那之后,那把弓也从国宝库的目录中被移除了……。被怨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深深反省。」

沮丧垂肩的玲琳,似乎坚信这些频频来到她身边的男人,是为了警戒与监视。明明难得有后宫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两位美男子分立左右,但她的脸上也丝毫没有半点笑容。

绢秀见状「嗯」地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膝盖开口:

「好。那么,就由本宫给可怜的你一个完全自由的假日吧。」

「咦?」

玲琳眨了眨眼,但绢秀相应不理。

她猛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开心地环顾整洁的室内。

「其实,身为母亲,我一直很担心尧明最近连日工作繁重。那家伙似乎认为,绝不能让国家因为这次的风波动荡,身为皇太子,他似乎逼自己逼得太紧了。而且,好不容易挤出的空闲时间,全都花在『监视』你身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鸿才他们这些文官也很担心他呢。」

「哎呀……我实在过意不去。」

「不不,那家伙就是做事抓不到要领罢了。别在意。」

其实,与玲琳的约会,才是尧明允许自己唯一的喘息之机,但绢秀却轻描淡写地忽略了这个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实,落落大方地笑着。毕竟,自己也想和可爱的外甥女一起玩。

「还有,鹫官长·辰宇。那家伙武艺虽好,但只是因为他是个拥有超常体力的人,训练才特别严苛。特别是大热天的练习射箭这件事,鹫官曾恳求道,哪怕只有一天,请让他们好好休息。」

「哎呀,进行那样严苛的训练?」

「喂喂,别露出那副激动的表情啊。」

绢秀一边安抚着微微探身的外甥女,一边取下放在架子上的东西。

那正是玲琳为了磨练刺绣技艺而缝制的香囊。

「手艺一如既往地精湛。乞巧节那天,你没送给尧明吗?」

「嗯嗯。虽然想送给他,但因为一连串的骚动,错失了时机……」

在效法织女、比试刺绣技艺的乞巧节上,赠送香囊给心仪的男子是咏国的习俗。身为雏女的玲琳,当然也为尧明准备了香袋,却因身体互换的混乱局面,最后没能送出手。

「把过了节日的东西送给殿下也太失礼了……。长兄大人曾感叹『没人送我香囊』,所以我想也为小兄大人做一个,一起送给他们。」

「不不,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这个,就让我拿来当作奖品吧。」

「奖品?」

面对疑惑歪头的玲琳,绢秀嘴角微微上扬。

「听好了,玲琳。如果有两个碍事的『驹』,就让它们互相厮杀,使其失去战力。明天,姨母就来教你正确的将棋下法。」

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轻轻地在香囊上落下一吻。接着,神情愉悦地向玲琳提出邀约:

「所以,明天一早,就跟本宫一起玩吧。」

***

第二天早晨,在耀眼阳光洒落的回廊上,可见一名男子正快步前行。

是咏国皇太子尧明,和往常一样,连发髻上的一缕发丝都凛然挺拔。他从破晓时分便处理了庞大的政务,总算抽出时间前来探望玲琳。

「殿下向来以皇太子应有的悠然言行为准则,这对您来说也太过匆忙了。既然从一大早就如此忙碌,不如假日少约玲琳大人几次如何?」

在回廊上匆匆前行的尧明身后,以同样的速度紧随其后的,是鹫官长·辰宇。

「因为殿下几乎每周都来黄麒宫,导致不得不中断鹫官们在假日进行的弓箭练习。况且,没有要事还一直拜访雏女,这也是会让人皱眉之举吧。」

「哼。正因如此,我才没请你随行啊,辰宇?」

尧明立刻反驳以平静的语气提出要求的异母弟弟。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后的辰宇,挑起一侧眉毛。

「反正今天也没有要你帮忙搬的伴手礼,要随行,其他鹫官就够了。你就算现在立刻回去练习,履行鹫官长的本分,我一点也不介意喔。」

「那样的话,就失礼了。」

但辰宇也不为所动。

他以彷佛只是随口说句「今天也好热喔」的平淡口吻,尖锐地讽刺尧明。

「每周都要阻止气势汹汹地朝玲琳殿下冲过去的殿下,至少要有我这种身份和体格的人才行。维护雏宫的秩序与雏女的安全,是鹫官长的本分。」

「你……竟把人说得像被肉吸引的野兽一样。」

就连尧明也不禁因此脸色一僵,停下脚步。但此时他亦无法反驳「这话说得好像我在攻击雏女一样」。

因为,他正深深后悔不已。肇因误会,他差点将自己在世上最珍爱之人处以兽刑、流放到仓库,并且三次拒绝对方请求。

他深知身为一个男人,现在的自己已无路可退的劣势,也明白自己不择手段到被比作野兽也不奇怪。

但这不该由辰宇来指责。

(说起来,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称呼玲琳为「玲琳殿下」的呢?)

不久前,辰宇不管是对哪一位雏女,应该都是正式称呼对方全名的。不,至于朱慧月,他几乎都是省略尊称、直呼其名吧。

但这场身体互换的风波平息时,他好像完全定下了「玲琳殿下」这个称呼。若刻意指责这种小事显得心胸狭窄,所以尧明一直避免去提,但说实话,他希望辰宇能回到当初称呼对方「黄玲琳殿下」时的距离感。

(他没注意到吗?每次喊玲琳的名字时,他的嘴角都会带着淡淡微笑。)

这个平时少有表情的异母弟弟。那张冷冰冰的俊脸,时常给人一种压迫感,但正因为是与他相处已久的尧明,才知道其中那细微的差异。他喊玲琳名字时的声音,凝视玲琳时的眼神,都带着热意。甚至到了让人想反问到底谁才是被肉吸引的野兽的地步。毫无疑问,他是在这场身体互换的风波中接触到玲琳的本性,并被她深深吸引了吧。

不幸的是,无论是玄家那种只会对特定对象产生强烈情感的特质,还是被像玲琳这样出人意表的人吸引的特质,尧明都清楚得很。因为他们可以说是同类。

(不过,我可没义务好心地告诉他这些啊。)

辰宇是可爱的弟弟。尧明原本想,像死鱼一样双眼无神的他,要是被女人耍得团团转,自己一定要全力支持。但要是变成了竞争对手,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是杂七杂八的对象就算了,但他可是能把低阶妃嫔娶回家的鹫官长。

尧明强压住心中的烦躁,那张精悍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对职责的忠诚确实很好。但我的意思是,我不介意你把这份忠诚发挥在别的地方。若因你接近那些为我而来的雏女,被旁人当作别有用心,你不觉得也一点都不奇怪吗?」

尧明吐出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牵制。不过,纵使在异母弟弟面前狼狈不堪,也有绝对不想被夺走的人存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辰宇听完,彷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般眨了眨眼。

「……我,对雏女别有用心?对那些为了殿下而聚集的雏女?」

看来,他似乎真的毫无自觉。

尧明有种既无奈、又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轻轻耸了耸肩。

「当然,我知道你并无此意。说看起来会给人那种印象,只是一般而言。你也该稍微留意再行动——」

「虽然我不太明白所谓的『别有用心』是什么。」

然而,辰宇用平淡的语气,打断了尧明调停兼提醒的话语。

「鹫官长是负责保护雏宫与雏女的人。若殿下将蝴蝶弃置在仓库并让它受伤,我想,保护那蝴蝶应该也是我的本分之一。」

「……」

从他坦率的表情来看,知道他只是单纯地说出心中想法,但这番话却比拙劣的挖苦更刺痛犯下过错的尧明的心。

(说到底,辰宇啊。如果你坚持是出于职务之故,那身为鹫官长的你,应该要除掉皇太子斥退的雏女吧。你没意识到其中的矛盾吗?)

尧明与辰宇对视了一会,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无表情。

「……所以你是说,在身体互换期间,你保护了玲琳吗?没错,你确实送了盐和药膏给她。虽然那不过是从后宫厨房和鹫官值房拿出来的东西,不是你自掏腰包买的,但你还是想跟我炫耀,说那东西价值连城,是吧?」

「不。就结果而论,我没能为那位雏女做什么事。不过,我也的确没有对那位雏女做出什么事。」

夏日的回廊里,弥漫着结冰般的寒气。

两人对视了一会,不多久,尧明就转过头,再次沿着回廊往前走。辰宇也紧随其后。

事实上,他们两人确实都没能保护玲琳。虽然把对方逼入绝境这部分,尧明难辞其咎,但第一个察觉那场动摇后宫的阴谋,并以身犯险的都是玲琳,他们所能做的,也顶多是收拾残局。

(接下来,我一定要弥补过错。)

尧明如此告诉自己。

正因为自己曾犯下大错,这次才不能再重蹈覆辙。放下固执和羞耻,诚心诚意地对待对方。还有,要再宽容一点。若因对方是仇敌就不由分说地对抗,说不定回旋标最终会打回自己身上。这么一想,尧明就无法狠下心彻底击垮辰宇。

「那么,今天您打算用什么借口……不,是名目,来接近玲琳殿下呢?」

「这称不上是借口喔。今天嘛,最近明明早晚都变凉了,但我收到报告,说玲琳熬夜绣花,所以来劝诫她。顺便在庭院的凉亭里,给她泡杯茶暖身。关心雏女的身体状况,是皇太子的重要职责。」

「这未免保护太过了吧。若是那位雏女,比起一举手一投足都被人指手画脚,想必更希望有时间能自由自在地沉浸在自己的兴趣中吧。」

「你了解玲琳多少?她体弱多病是众所周知的。正因为周围的人都对她太宽容了,所以总得有一个人严格管束她才行。说来说去,这也是为她好。」

即使彼此奉行的原则完全无法相容。

尧明因坚信「这次绝对不会再伤害她」,因此多半是格外小心地保护玲琳;辰宇相反,或许是因为对玲琳在仓库里自在生活的印象太过深刻,反而经常进言,让她更自由地展翅翱翔。不过,这似乎也是一种无意识的盘算——若玲琳脱离尧明的保护,辰宇就能更容易和她接触。

今天,两人一如既往一边暗自较劲,一边沿着回廊前行,但走到黄麒宫时,他们发现门前伫立着一名藤黄女官,不禁面面相觑。

背脊挺直、面容严肃。她是随侍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她一发现两人,就优雅地跪下。

「殿下、鹫官长,两位万福金安。」

「玲琳呢?我记得约好了她会在门前迎接我们。」

不见玲琳踪影,尧明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开口问道。

果不其然,冬雪平静地说出彻底破坏今日兴致的回答:

「万分抱歉。玲琳大人今日身体不适,难以前往庭院散步。」

若是体弱多病的玲琳,这确有可能,但从冬雪身后的黄麒宫里,却传来绢秀喊出「噢!打得好啊,玲琳!」的声音,以及女官们「不愧是玲琳大人,真有毅力!」这等热烈的欢呼。

这怎么听都像是装病的说辞,让尧明绷紧了嘴角。

「原来是母亲大人啊……是无法接受玲琳连续两周被抢走,所以出手反击了吧?」

顺带一提,辰宇虽然静静地别开视线,却忽然露出微笑。

尧明瞥了坏心眼的异母弟弟一眼,清了清喉咙,转身面对冬雪。

「让开吧,冬雪。不好意思,是我跟她有约在先。」

「但是,因为她身体不适,在黄麒宫休养已经竭尽全力了。」

「既然如此,就让我去探病吧。她的身体状况,应该能探望吧?」

「皇后陛下说——」

像是为了阻止尧明立刻反驳,冬雪引用了皇后的话:

「『在心爱的女人生病时,慌忙赶去探望的男人根本没用。我希望,我珍爱的外甥女是托付给武艺高强到没有破魔之弓,也能驱散病魔的男子啊。』陛下是如此说的。」

这意料之外的话语,让尧明瞪大了眼睛。在他身后待命的辰宇也是如此。听到心仪对象对未来丈夫的条件,有所反应也是自然。

趁着男人们陷入沉默的短暂空档,冬雪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回想起来,玲琳大人的两位兄长确实都是出色的弓箭手,对于可说是被这两位兄长抚养长大的玲琳大人而言,精湛的箭术,无疑是『可靠男人』的重要条件。」

「什么……?」

「……」

尧明和辰宇,都哑口无言。

他们心想,自己应该是跟玲琳确实有约才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让绢秀审查自己的弓术呢?

「不,等等,冬雪。我今天本想给玲琳泡杯茶暖暖身体——」

「这么说起来,玲琳大人也很想送个香囊给那位能驱散病魔的弓箭高手,昨晚还很勤奋地在刺绣呢。」

冬雪彷佛突然想起来似地,恭恭敬敬地从怀中取出香囊。

尧明的目光,牢牢盯着上头有着精致刺绣的香囊。

若有心仪的女子,任何人都会想要收到香囊。乞巧节时他当然无暇顾及此事,事到如今也无意再去讨要,但始终萦绕在心中一隅的,那个香囊。

尧明身后的辰宇,虽不如尧明表现得这么明显,但看来也很在意,默默注视着香囊。向来没什么物欲的他,久违地涌起「想要」的冲动,似乎对这样的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节日已过,把它当作乞巧节的礼物实在失礼,但若是在弓术之竞当中,当作表彰获胜者英勇表现的奖品,倒也合适。那绣工精致的香囊,若能到合适的男士手中,想必玲琳大人也会十分高兴吧……」

说到这里,冬雪瞥了男人们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在这后宫里,虽有会因雏女身体不适而赶来探视的男士,却似乎没有能强而有力地驱散病魔的男士,所以,这希望也是不可能的吧。」

身为女官,说这些话有些过火,但正因如此,才点燃了男人们心中的那把火。

无论是尧明,还是辰宇,都因为在这一连串的骚动中什么忙都帮不上而感到烦闷焦躁不已。

正因为两人本就才干出众,却置身事外,让玲琳这些女孩们不得不以身犯险,这事实令他们痛恨至极。

「……可惜,玲琳似乎身体不太舒服,这种情况下,实在不忍心勉强带她出门。最近也没怎么活动身体,今天就跟鹫官们比试弓术吧。」

半晌后,尧明以莫名生硬的语调宣布。

随即,辰宇也补充:

「身为负责管理射箭场的鹫官长,就让我来做殿下的对手吧。普通的鹫官,应该不足以与殿下匹敌。」

「你不是不想练弓时被打扰吗?可以不必亲自下场喔。」

「保持适当的休息、观摩可做榜样的射箭姿势,也是练习的一部分。不用在意。」

两人一边看着黄麒宫大门,一边带着浅浅的笑容对话。

不久后,两人同时转身离去,那时间点精准到让人不禁感叹不愧是兄弟。

冬雪对着用比刚才更快的步伐朝射箭场走去的两人背影,深深叩头,目送他们离去。

***

「……是说,你为什么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泡在别家宫殿的仓库里啊?」

「已经过了辰时,不能再说是早晨了,而且这里不是朱驹宫的范围内,而是和雏宫一样是公共空间喔,慧月大人。」

在尧明他们前往射箭场后,不久。

玲琳兴高采烈地把手伸进阳光普照的农田里,并且神采奕奕地转头看向一脸无奈的慧月。

「我一直都很在意农作物的状况嘛。请看,慧月大人。产季本该是初春的油菜,现在竟生得如此青翠。真是奇迹。要水煮吗?还是油炸?不过,既然油是从油菜籽里榨出来的,用油菜本身的油来炸油菜,实在有点讽刺,或者说,让人觉得罪孽深重呢。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在考虑蔬菜的心情之前,我希望你先考虑一下我们的情况。」

虽然小声地吐槽,慧月还是移动到大树的树荫下,坐了下来。

即使语气生硬,她仍用态度展现了对玲琳来访的欢迎。

就算因为身体互换而建立了奇妙的友谊,但在雏宫里,她们还是不同家族的雏女。众目睽睽之下,无法自由交谈。像这样悠闲地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说不定正是慧月一直期待的。

「你今天不是要和殿下一起在庭院散步吗?看到你每周都被邀请,我想清佳大人一定气得咬牙切齿吧。」

「那个……皇后陛下说『若不珍惜与本宫相处的时光,本宫会不开心』,就把殿下拒于门外了。这时候殿下大概正和鹫官长大人在玩射箭游戏吧。」

「啊!?」

慧月惊叫。

这可是雏宫里每个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与皇太子·尧明相处的机会,没想到皇后竟会用这种理由亲自阻挠。

「的确,在后宫之中,皇后陛下的权力是凌驾于殿下之上的,但陛下为什么要干涉殿下与您的约会呢?陛下难道是不打算赋予你身为雏女的荣华富贵吗?」

「不,平日里陛下当然会教导我成为一名优秀的雏女,也优先安排我与殿下的相处时间,只是——」

说到这里,玲琳突然露出一个憔悴的笑容。

「在黄麒宫度过的时间殿下都在,每隔几刻钟就会收到信件或慰问品,而且鹫官长大人也会抽空前来拜访,这情况下,最近确实没能好好陪伴陛下……」

「……你也很辛苦啊。」

一般来说,这情况应该是要嫉妒那个备受宠爱的其他家族雏女,但慧月却由衷地觉得同情。

毕竟,经由身体互换一事,她亲自体会到这温婉的雏女几乎时时都在身体不适。这种情况下,还被一群令人头大的崇拜者团团包围,恐怕是身心都难以好好休息吧。

(这就是爱太少会渴死,但太多也会溺死的意思?)

慧月脑中忽然出现这样的念头,紧紧盯着眼前的「朋友」。

总是被宠爱着,却看似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的黄玲琳。

自己曾觉得她是傲慢的女人心生厌恶,但最近已经不这么想了。

因为慧月已经知道,她只是在竭尽全力地过好每一天而已。

「不……我知道因为我太不可靠,又鲁莽乱来,所以大家才无法安心……。这时候,果然还是得增加肌力与体力,用实际成果让大家安心才行。」

「嗯。」

慧月漫不经心地敷衍过去。

虽然不再讨厌这个女人,但也不是要悉心给她道德教育的关系。

「所以,明明都把殿下赶走了,你为什么还跑到仓库来啊?不是该去跟皇后陛下悠哉地喝个茶吗?」

「那个啊,就在殿下他们离开的瞬间,皇帝陛下传召。据说是有想跟陛下单独谈谈的事……陛下她,一副像是不愿意洗澡的猫那样,朝着本宫走去。」

「……两位陛下到底是恩爱还是不恩爱啊,真是奇妙的一对夫妻呢。」

慧月神色复杂地低语道。正如雏女们想与皇太子约会,妃嫔们更加渴望与皇帝相处。然而,看见皇后·绢秀甚至表现出对这种事情的反感,有种感受到了玲琳与她确实血脉相连的感觉。

「哎呀,算了。所以,你是因此才来找我的吗?冬雪怎么就放你过来了?」

「呵呵。因为天还热着,我向冬雪央求想吃冰的点心,她就兴致勃勃地跑去厨房了。所以今天,我可以尽情打理菜园了。」

「你还真是坏事做尽呢。」

慧月嘲讽地勾起嘴角,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那像鬼又像恶婆婆般的女官,每次见到慧月,都会夹杂个人恩怨对她进行各种「指导」,所以慧月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她。

同时,一想到是因为慧月对冬雪敬而远之,玲琳才特意把她留在黄麒宫,她心中不可思议地涌起一股雀跃的感觉。

「冬雪也需要休息嘛。殿下与鹫官长大人透过射箭游戏放松身心,冬雪则透过制作点心转换心情。这样大家都会很幸福呢。」

「是是是。那么,油菜又是——?」

「你果然在这里,玲琳大人!」

就在慧月苦笑着对着菜圃探出身的瞬间,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女官飞奔闯入。

是已经完全习惯穿着银朱之衣,随侍慧月的高阶女官,莉莉。

她似乎来得匆忙,鲜红的头发已完全被汗水浸湿。

「现在,射箭场出大事了!玲琳大人不来一趟,事情就无法收拾!」

「出大事?」

「殿下与鹫官长大人在比试弓术,见到接连展现的高超技巧而丧失自信的鹫官们尸横遍野,察觉动静的女官们蜂拥而至,现场气氛热烈不已,就在此时,他们两位因流汗而同时脱下上衣,现场已是一片惨叫啊!」

虽然省略了不少细节,这份报告已将场景描绘得栩栩如生。

两位美男子之间的射箭比试,似乎将后宫丢进混乱与兴奋的大锅里。

「……『透过射箭游戏放松身心』?」

慧月半眯着眼低语,玲琳则一脸尴尬地用双手掩住脸颊。

「呜……,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见那两位争得这么凶,没有要停止对决的样子,我觉得这非比寻常——具体来说,就直觉他们是在抢什么东西。于是去黄麒宫问了冬雪大人,没想到,那两位竟然是在争夺玲琳大人的香囊啊!」

「好厉害喔,莉莉。你当时怎么会把那两位的行为动机和黄麒宫联接起来的?」

「反过来说,为什么你觉得不能联接起来啊!?」

莉莉脱口回嘴,但或许是意识到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便清了清喉咙。

「总之。」

她恢复认真的表情,注视着玲琳。

「这样下去,聚集在射箭场的女子们过于激动,可能会发生意外。即使鹫官们试图制止,那两位仍坚持『直到分出胜负为止』,继续拉弓……双方实力旗鼓相当,这下子,若玲琳大人不亲自裁决胜负,事情恐怕不会有个结果。」

于是,忠于职守的莉莉抓住了玲琳的手臂,连同慧月一起,将她们带往射箭场。

***

在寂静无声的射场中,传来叽……的拉弓声。

片刻后。

——咚……!

箭矢伴随着沉重的声响射中靶心,观众们齐声欢呼。

「哇啊啊啊!又射中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几箭了!?真是惊人的专注力!」

「还有了不起的体力。殿下和鹫官长大人,究竟已经拉弓拉了多久啊……?」

周围的人们都被占据射箭场、持续拉弓的尧明与辰宇所震慑。

「哎呀。真的,好多人啊……」

玲琳她们躲在灌木丛后窥视着这群狂热的观众。射箭场周围已经挤入了一大群人。正如莉莉所担心的,烈日下人群蜂拥而至,热气逼人,时不时可见被推挤的女官踉跄失衡,或是被踩到脚的鹫官们开始爆发冲突的景象。

若要阻止比赛,就必须挤过这群人才行。

「看来这棘手得很啊。」

「不过……确实,我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

听见身旁慧月有些神情恍惚地低语,玲琳眨了眨眼。

只见慧月一脸陶醉,双手捂着嘴。

「这真是飒爽的英姿啊。」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终于看见场内的那两人的玲琳,不禁点头认同,确实如此。

在光洁的射箭场上,隔着一段距离站立的两名男子——尧明与辰宇。

两人分别展现出高贵的美貌与锐利的美貌,神情专注地持弓。

因天气炎热,两人早已脱去衣袖,露出经过锻炼的胸膛与手臂,那直视靶心的目光中,散发着男性魅力。尧明渗出细密汗珠的脖颈、辰宇整齐利落扎成一束的黑发,就连这些小地方,都让观众着迷。

就连为了平息骚动而带玲琳过来的莉莉,也不时偷偷看那两人看到入迷,然后像是看了什么有害物似地,拍拍自己通红的脸颊。

「你们俩的脸都红透了,没事吧?这边是树荫下,会稍微凉快些喔。」

担心的玲琳和她们俩交换,让她们到自己树荫下的位置。

「那个,要不要先给你拿点冰水?呼吸也好像有点浅,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蹲下来——」

(插图015.jpg)

「不是啦!你看到那副模样,难道一点都不心动吗!?」

虽然已经好好移动到了树荫下,但慧月还是尖锐地问,玲琳一脸困惑地以手抚颊。

「这,我当然是很心动啊。如果可以,我也好想拥有像他们两位那样紧实的肌肉——」

「不,不是那个意思。」

慧月的脸抽了一下。

「我是说,你看到俊美的殿下们迷人的模样,不会怦然心动吗?」

「如果您指的是裸体的话,我那几个喜欢射箭的哥哥们以前经常那样练习,所以……」

玲琳展现了出人意料的男性耐受度,但还是重新看向射箭场上的两人。

「……不过,确实,很耀眼呢。」

尧明与辰宇身上弥漫着暗自较劲的紧张感,但他们的表情却显得生气勃勃。

「看起来很开心呢。」

玲琳轻轻一笑。

她知道尧明平日肩负着皇太子的重责,同时还有繁重的公务。他是个有时会因自身能力过于出众而感到难以应付,又因如此对皇太子的身份有着强烈的自豪与责任感的男人。一想到这样的他,能暂时脱离皇太子的职务,又遇到能认真一战的对手,她不禁露出了笑容。

辰宇也是,在淡漠的姿态中,透露着放弃什么事物感觉的人。这样的他,双眼熠熠生辉、挑战某事物的模样,有种清新的感觉。

尧明也好,辰宇也好,都显得相当认真。那认真地追求某件事物的姿态,既勇敢又威风凛凛。

——跟我说话吧,玲琳!

——鹫一旦锁定猎物,就不会放过。记住这一点。

她忽然想起两人各自露出认真的表情逼近自己的瞬间,不禁心脏怦怦跳。本该是神清气爽的,人认真追求某个事物时的模样。只是,那视线盯着的是自己时,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强烈的目光。

——我是说,你看到他们迷人的模样,不会怦然心动吗?

想起慧月那带着几分无奈的提问,玲琳微微皱起眉头。

对直到现在都拼命活下去的她来说,怦然心动这件事,实在难以理解。

不,她懂得善意。因为那正是她几乎被淹没般承受的东西。

温暖、柔软,彷佛将自己包住的情感。那就是善意,那一定是爱。

(但是……)

玲琳想起。那时尧明抓住她肩膀的手,还有辰宇环绕在她腰间的手臂。

(……好烫。)

连自己都觉得不着边际的想法,但如果要用言语形容当时心中涌起的感受,那一定,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直接接触的肌肤,已超越了「温暖」这么柔和的触感,烫得让人惊讶。

那种鲜活的感觉,是自己最惊讶的。

回想起来,自己是第一次和异性这么接近。不,或者说,那是自己第一次这么清晰意识到他人的存在吧。

在交换身体之前,一直以为从来没有人向自己表达这么赤裸的情感,但或许并非如此。直到交换身体后,才知道原来鲜活的情感已经存在自己身边。那或许才是真实——玲琳是这么想的。

「难以置信!又正中靶心!」

听到身旁的慧月感动大喊,玲琳才回过神来。

眼前,辰宇又射中了一箭。尧明愉快地看着,彷佛斗志被进一步激发似的,将下一支箭搭上弓弦。

「……我们再看一会吧?」

玲琳唇边挂着微笑,轻声低语。

「这样吗?哎呀,也对。反正那两位看起来很开心,观众们也保持着一定的秩序。」

完全沉浸在男人们比赛中的慧月心不在焉地回应。玲琳呵呵笑着,对身旁的莉莉说:

「莉莉,以防万一,请拜托尚食长用大瓮准备果实水好吗?这样射箭比赛一结束,不仅是那两位,观众们也能立刻补充水分。」

「啊……好的!」

莉莉回过神来转身,像是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似地,匆匆离开现场。

目送勤奋女官的背影离去后,玲琳用手遮挡阳光,抬头望向天空。

太阳已渐渐接近穹顶,阳光像箭矢一样落下。树荫已经让给了慧月,所以这里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过……看起来很开心呢。)

这种程度,没问题。

悄悄擦去冒出的汗水后,玲琳再次看着站在射箭场上的两人。

***

(……殿下也,挺执着的。)

放下弓的辰宇,瞥了眼正在挑选下一支箭的异母哥哥。

原本以为身为武官的自己,碰上忙于政务的皇太子,很快就会分出胜负,但出乎意料的是,两人的实力竟不相上下。拥有西域血统所赋予的高大身材与压倒性力量的辰宇,射箭时强而有力;另一方面,具备非凡专注力与严谨态度的尧明,则嫺熟地使用弓箭。

偶尔,尧明或许是有非处理不可的政务,就叫来小厮下达指示,但当他再次面对箭靶时,专注力丝毫未受影响,着实令人佩服。

「箭已经所剩无几。殿下看来也颇为忙碌,要不要下一箭就结束这场比试呢?」

辰宇提议。

两人都未失手,箭矢无一偏离靶心,胜负已逐渐演变成看谁能射得离圆心更近。只是由于箭数过多,新箭射在已插在靶上的旧箭上——这种称为「接箭」的情况频繁发生。负责计分的鹫官也早已眼神空洞,放弃了计算。

这时,现场的氛围已变成了多射一箭者胜。

当然,深知此理的尧明,只是挑起一侧眉毛回应:

「为什么非得是我先结束?你只要收手不射不就好了?」

「……因为我用掉的体力,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呢。」

「真巧啊。我也是。」

他反驳时,尧明微微一笑。

双方都已汗流浃背,连袖子都脱掉时,身体已相当疲惫,但两人却都没有表现出来。

「平时总是一脸无趣、淡漠的你,竟然也会这么想要一个香囊啊,辰宇。为什么不收手呢?」

当辰宇再次挑选箭矢时,尧明嘴角带着笑意说。

(……确实。)

辰宇低头看着手中的箭,暗自点头。

鹫官长与皇太子。一名武官与下一任天子。考量到他们的身份,就算射了最初的几支箭,也该让尧明占上风才对。即使他必须维持身为鹫官长的体面,但也没必要非得击败皇太子不可。

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放手。

(就那么想要那个香囊吗?)

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扪心自问。

以前也经常有女人硬塞礼物给他,但他只觉得麻烦。若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倒也罢了,但像这种只是闻起来香的小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但是……想要。)

即便如此,他的心还是坦率地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因为,这让人很在意啊。

那个香囊会散发出什么样的香气呢?玲琳觉得什么样的香气舒服,想送给别人呢?她挑选了什么样的布料,又花了多少心思刺绣呢?还有——如果自己带着那个香囊出现在她面前,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因为她的反应,真的难以预料啊。)

只有在身体互换的那段时间,才能碰触到那总是被尧明和黄麒宫严密包围的雏女最真实的一面。近距离观察的她,眼神闪闪发亮地笑着,有着出人意表的举动,有时还会战意十足地挑衅自己,是个难以捉摸的女子。原本以为黄玲琳只是温婉柔顺,其实是不可预测的集合体,让人忍不住想一再打开那扇门。

然而——交换结束后,鹫官长·辰宇与皇后头号候选人的她之间,始终横亘着恭敬守礼的距离。他想要能跨越这种距离的、实实在在的东西、能留在手边的东西。

结束对话,他拉开弓弦。意识集中时,有种靶心猛然逼近的感觉。若就这样放手,箭矢便会像被吸过去一样飞出,果然正中靶心。稍作停顿后,观众再度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哇啊啊!太棒了!」

「异国奴隶的血统也不是好惹的啊。」

「毕竟是殿下的宠臣,若能在鹫官长这个位置上做个几年,说不定有一天能升任军师之类的职位呢。」

夹杂着谄媚的欢呼声、轻蔑的言词、好奇的目光交杂。后宫里,一如往常,充斥的尽是这类东西。

「哎呀。人,还真是不少呢……」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如铃铛般清澈的声音,辰宇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他那敏锐的五感穿透喧嚣的人群,发现了一个特定的身影。

黄玲琳站在离围观群众稍远处的灌木丛阴影处。

她与身旁的朱慧月以及那位红发女官交换了位置,走向离射箭场稍近、照得到阳光的地方。

夏日的阳光照耀着她光滑的脸颊,让她的身影美丽灿烂。

「看起来很开心呢。」

她轻轻一笑,吩咐女官某件事,让对方去宫中。大概是想让她带些点心之类的东西过来吧。毕竟,她就是那种女人。

玲琳似乎正全神贯注地观赏这场射箭比赛。每当尧明和辰宇接连射中靶心时,她一脸感叹又羡慕紧握双手的模样,时不时出现在视线的角落。

(……那不是恍惚陶醉,而是跃跃欲试啊。)

在那些陶醉看着自己的女子之中,玲琳偶尔会皱起眉头、认真地注视自己,那模样像是正在评估敌人的武将,一种奇妙的愉悦感油然而生。

辰宇假装在确认弓弦的强度,特意走到射箭场边缘。他与玲琳四目相对,用指尖捏住弓弦,戏谑地射出一箭,玲琳大概是看懂自己被拿破魔之弓的事揶揄了,脸颊顿时一红。

她双手捧着脸颊,那副彷佛正发出「呜呜……」般呻吟的模样,让辰宇不由得笑了。

「怎么了?你笑得挺开心的嘛。」

辰宇唇边仍带着笑意,正要回到自己的位置时,身旁架起弓箭的尧明瞥了他一眼。

「你开始分神了吧?随时都可以停下来喔。不过——」

说到这里,他端正姿势,动作流畅地漂亮射出一箭。

——咚……!

正中靶心。

「但你休想得到玲琳的香囊。」

说着,他转过身来,对辰宇露出挑衅的笑容。

辰宇默默接下挑衅,沉思片刻。

这种情况下,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殿下最在意的,是玲琳殿下的动向。身为鹫官长,我应该禀报她来访才对吧。)

此外,应该将胜利拱手相让。

好让皇太子能在心爱的雏女面前,展现凛然英姿。

让尧明知道黄玲琳的存在让他高兴,助他获胜,而自己则扮演配角。这才是身为异母弟弟应有的模样。

(然而。)

挑选箭矢、瞄准靶心。

看着辰宇开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专注力,身旁的尧明不禁微微屏住了呼吸。

——嘎……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他将箭搭上弓。

以如鹰般锐利的双眼,紧盯着靶心。

瞬间,彷佛距离骤然缩短。那该被射穿的猎物,就出现在眼前。

(……我,该击落的猎物。)

虽继承了皇帝的血脉,却被蔑称为奴隶之子的自己。自出生以来,始终被视为不知如何处理的烫手山芋。周遭交错飞来的,是好奇的目光、揣测的视线,抑或是谄媚的笑容。不被允许要得更多,甚至连想要的念头都无法萌生。因此,对于那拥有一切的异母兄长他也从未特别羡慕,只是默默注视着罢了。

但是。

(想要。)

这,就是狩猎。

当眼前有诱人的猎物,而自己手中握有武器时,手自然会伸出去。

那猎物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等射中之后再确认也不迟。

(没错。要狙击的猎物——)

他利用高挑的身材,拉满弓弦,以如鹫般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靶心。

咻地松开手,箭矢便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天际。

——咚……!

(必定会射中。)

箭矢刺入了早已射中靶心的那支箭羽,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专注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啊。」

面对再次接连射出箭矢的异母弟弟,尧明露出一副既钦佩又无奈的表情。

「你这家伙,一旦专注于某事,其他事物便完全进不了你的眼了呢。千万别因此疏忽了鹫官长的职责啊。」

「您开什么玩笑。」

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悦地反驳道:

「至少现在,我比殿下对周遭更警觉吧。那些灌木丛附近,玲琳殿下一直都在注视着我们,殿下有注意到吗?」

「什么?」

被指出这点后,尧明彷佛被弹开一般,回头看向射箭场外。

接着,当他在视线尽头确实认出玲琳的身影时,睁大了双眼。

「喂,辰宇。玲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观看的?」

「大概有两刻钟吧。她还不时拍手呢。不过殿下完全没有察觉到吧。」

「什么……?」

尧明皱起眉头。

本以为他会因此更加生气,气势汹汹地要压制辰宇,但他却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叹了口气,彷佛在说真是的。

「射箭到此为止。香囊就给你吧。」

不仅如此,他还若无其事地将弓交给小厮,随即大步离开射箭场。

「殿下?」

面对惊讶地叫住他的辰宇,尧明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只回头看了一眼。

「你真是个笨蛋。对手不是鹫官,而是体弱多病的玲琳啊。哪有让她在烈日下一直站着的道理?」

「……!」

像在训诫血气方刚的弟弟一般的语气。

辰宇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穿过人群、匆匆走向灌木丛的背影。

「哎呀?怎么回事呢?殿下突然就结束射箭了呢。」

正当玲琳想对身旁的慧月歪头不解的模样附和时,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嘴里已经干得像块石头。

脑袋昏沉,头晕目眩。

(不可以……)

阳光似乎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强烈。又或者,是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前,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用这副身体去翻动泥土,或许也是不好的。

察觉到那熟悉的昏厥感已近在咫尺,玲琳拼命试图稳住身形。要是在这里狼狈倒下,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了。莉莉一定又会大闹一场,若传到冬雪耳中更是麻烦,也一定会给慧月添麻烦。

(因为最近一直状态很好,所以有点得意忘形了。)

经过身体互换后,玲琳近来很少发烧,身体也还不错。这或许是因为在驱除虫毒的过程中,连同其他邪气也一并消除了,又或许是因为辅助土之属性的火之属性——也就是慧月的灵魂,对玲琳的身体产生了良好的作用。总之,她稍微有些松懈了。

(调整……呼吸……。让我稍微蹲一下吧。稳、稳住……)

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有一股猛然膨胀的不适感,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脸。

然而玲琳刻意放松下来,试着露出微笑。

我是,黄玲琳。掌管这片坚实大地的黄家雏女。她深知,这被称为纤细的仪态,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指责为虚弱,她也明白,尽管大家都很温柔,但在这个名叫雏宫的地方,只要稍有弱点,便会立刻被拖下水。最重要的是,玲琳害怕自己如此频繁地昏倒,又会让身边的人为她担忧。

「啊、讨厌……殿下朝这边过来了!」

慧月虽然兴奋地低声惊呼,但玲琳脑中的词语却没有丝毫意义。

玲琳冒着冷汗,勉强站在原地。

虽然能感受到周围的骚动,但喧嚣声却彷佛遥远得不可及。

「——嗨。是来偷看男人裸体的吗?我的蝴蝶。」

忽然,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玲琳恍惚地抬起了脸。

啊啊,视线已经开始闪烁,看不清那张脸。

「殿、下……?」

「对你来说,这刺激太大了吧。况且,雏女本就不该看其他男人的裸体。」

尧明恶作剧似地遮住了断断续续低声呢喃的玲琳双眼,然后将她一把抱起。

「为了不让我重要的雏女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把人带走啦。」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朝黄麒宫走去。

皇太子这吃醋般的举动,周围的人觉得既好笑又羡慕地看着。

却没有人察觉到,玲琳差点就在众人面前昏倒,露出丑态。

「殿、下……对、对不起。我——」

「是热得受不了吧。真是的,为什么要一直站在这烈日下呢?」

「两位……,看起来……非常开心……,所以……一直想看着……」

「笨蛋。那种事随时都可以看到啊。」

在前往黄麒宫的路中,尧明轻声责备了抱在怀中的玲琳,但那声音却无比温柔。

「总之,我原本就担心,要是你和母亲大人锻炼得太投入,身体恐怕会吃不消,所以已经吩咐小厮送果实水和冰块到黄麒宫了。你喝一点,好好休息。」

他在拉弓的这段时间里,甚至还替她安排了这些事。

玲琳觉得无地自容,眼眶泛泪。

「呜呜……从头到尾,都给您添麻烦了,抱歉……」

因羞赧而不由自主地将头埋进胸前时,不知为何,头顶上突然飘来一声愉悦的叹息。

她怯生生地抬头一看,只见尧明正一脸难为情地俯视着玲琳。

「别在意。至少这点程度的照顾,就让我来吧。」

「殿下……」

那柔和的声音,让她紧绷的心放松下来。随着紧张感消散,她觉得四肢的力量正咻地一声,逐渐消失。

——没事了。若是在这个怀抱里。

「……殿下,现在,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啊啊。什么事?」

「我,要晕倒了。」

「什么!?」

玲琳感受着尧明紧抱着自己的臂力,意识融进了黑暗之中。

***

黄麒宫的一间宫室内——在布置得雅致的玲琳居室里,响起了一个夸张的叹息声。

「哎呀,结果本宫连玩都没玩到,你就昏过去了。这真是什么样的一天啊。」

声音的主人,是绢秀。

她一脸不悦地从椅子上探出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躺在床上的外甥女脸颊。

「真是的,你太得意忘形了。」

虽然语气有些闹别扭,但她的指尖却悄悄确认着玲琳的体温与呼吸。

看来只是因疲劳而引起的轻微发烧,呼吸也已平稳下来,只是睡得很沉——确认这一点后,她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她就着那个姿势,静静地俯视着外甥女的脸庞。

「……你一天比一天更漂亮了呢。」

熟睡的玲琳,与绢秀的妹妹极为相似。

「跟静秀好像。无论是脸孔、虚弱的体质,还是把人弄得团团转的性格都是。是恶女的血脉啊。」

她撇着嘴角,别过视线。不经意地转头,目光落在展示柜上,发现香囊仍旧留在那里,苦笑更深。

因为尧明弃权而获胜的辰宇,婉拒了奖品。

不过,特地到黄麒宫归还香囊的他,以比过去更加热切的模样,看着沉睡的玲琳。那应该冷冰冰的的碧眼中流露出的,是悔恨与——渴望。

「难道把沉睡的狮子唤醒了吗?难得尧明那家伙露了一手,这下可坏了。」

她嘿咻一声站了起来,伸手去拿香囊。

那个有着精致刺绣的香囊,散发出的味道与以往玲琳喜欢的细腻香气不同,是一种鲜烈又清爽的香气。

「还是很有品味。不过……喜好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呢?」

低语,她抬头将视线从香囊上移开。

接着,她静静凝视着在睡梦中呼吸平稳的外甥女。

凝视着在经历身体互换后,正一点、一点,突破自我框架的玲琳。

「……呐,玲琳。这还是第一次以『黄玲琳』的身份,差点在公开场合昏倒呢。为什么要勉强自己?以前的你,可是更深思熟虑的。」

她就这样握着香囊,喀啦一声把手撑在床上,凑近脸。

绢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拨开了玲琳的浏海。

「你原本已经放弃一切了吧。比起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更努力地维持形象。虽然被邀请会微笑回应,但你应该不会主动接近什么、追求什么。」

总是高高在上的黄玲琳。

那应该如蝴蝶般从人们指尖穿过,在高高的空中轻轻飘摇的雏女,现在好像稍微接近地面了一点。

她接触到了鲜活的情感,心神悸动。她焦急、有时会生气,似乎还变得稍微贪心了一点点。

如果她开始试探性地伸手,身边的人们应该会比现在更爱她吧。而玲琳自己,也会明白友情、明白爱情——打从心底地,歌颂生命。

「别太活蹦乱跳了呀,玲琳。」

绢秀眯起眼睛,轻轻挪开抚摸着她额头的手。戴着华丽戒指的手指,接着摸到了玲琳纤细的脖颈。

「否则,本宫就……」

手像是要缓缓盖住她脖颈似地张开。

然而,她手底下并没有用力,绢秀沉默伫立了片刻,忽然像玩够了似地松开了手。

她咚一声坐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还握在手里的香囊,突然将它丢到空中,接着抓住绳子接住。就这样,把它转来转去。

「这香囊最后竟没人要啊。没办法,就送给那两个令人窒息的外甥吧。虽然他们可能会因为太高兴,暂时放在灵庙里。」

就这样思绪飘荡,绢秀想到了玲琳的哥哥们。在过度保护与溺爱方面,据说有时比尧明还超过,真是让人窒息的两个外甥。

「偏偏今年的丰饶祭,就在南领举行。让那两个家伙负责护卫玲琳,究竟是福是祸啊……」

她皱起眉头,喃喃低语。

刚才皇帝传召,就是为了通知关于丰饶祭的事。

(真是的,本宫的计画都白费了。)

指尖用力,咻地一声,绳子滑脱,香囊飞了出去。

见状,绢秀「哎呀」一声,挑起眉毛。

「——看来是祸啊。」

香囊绣面朝下,软趴趴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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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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