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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玲琳,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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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琳匆匆离开黄麒宫,与此同时,尧明仍在正门用力敲着门。

「打开这扇门!」

平时如同王者一般的洪亮声音,此刻却透露浓浓的焦躁。

一抹阴影忽然掠过他端整的眼眸,尧明诧异地抬头望向天空,而后静静地屏住呼吸。

直到刚才还湛蓝得几乎刺眼的天空,正逐渐被乌云所笼罩。

「气息,乱了……」

正因尧明自身带着龙气,他清楚感受到了此地现正气息紊乱。

畏惧。动摇。皇后·绢秀——身为一国之母、掌管大地的黄家之女,此刻正虚弱无力、性命垂危,彷佛连大自然都因此感到恐惧。

(绝不能被这股气息吞噬。)

就在即将被不安左右之际,他硬是控制住了自己。

担忧与不安是两回事。而且,身为皇太子,纵使母亲病危,也不许自己狼狈失措。

(皇太子……)

尧明苦涩地撇了撇嘴。

「殿下,您、您看。那不祥的乌云……!请快点返回本宫吧,这里太不吉利了。」

「是啊,殿下是肩负下一代咏国的尊贵之身。绝不能沾染灾祸之气。」

「说到底,后宫是女眷之地。您贵为皇太子,还须尽快回到应在之地。若能沐浴在殿下您强大的龙气之下,无论是陛下还是本宫的众人,都会感到安心吧。」

随从们异口同声地说。他们对尧明坚持要打开正门的举动感到困惑,一直保持着这个论调。

他们坚信绝不能让继承人沾染不祥之事,更重要的是,想将拥有强大阳气的尧明留在自己这一方,以求安心吧。

认真处理政务、事事都能立即下达指示,并以强大的龙气守护众人。这是人们希望名唤尧明的「皇太子」所担任的角色。

(皇太子、皇太子、皇太子。)

公正,能干。这都是尧明给自己订下的准则。

然而,若要恪守这准则,他就无法探望生病的亲人,也无法立即向自己犯了重大过错的对象道歉。

「殿下,乌云聚集了——」

「叫祈祷师来。」

尧明低声吩咐那个几乎要抓住自己、探身而出的随从:

「我已安排在未时开始祈祷。让他们提早两刻钟开始,并公告周知。让人知道我们已迅速采取对策,光是这样就能让宫里的人安心。」

「是……」

「再次彻底对医官们下封口令。一般情况下,病况会因药品进出泄露出去。把各个门的守门人换成口风紧的人。我已经命鹫官长物色好人选了,去值房领名单。至于各宫的雏女,就以中元节之仪的慰劳品为由,送她们上好的丝绸。既能转移她们的注意力,喜欢刺绣的,也自然会关在宫里。」

「是、是。」

「我已直接向皇帝陛下上奏。不需再向本宫透露更多皇后陛下的病情,反而要表现出症状轻微,让人看起来还有余力接受探视。」

他迅速下达指示,宦官们急忙点头。

不过。

「为了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你们面带微笑,先回本宫去。」

尧明说完后,宦官们露出一副不安的神情说:「可是……」

「一刻钟。」

他微微垂下眼帘。

「我不会再花更多时间。所以,让我留在这里。」

或许是被他声音中透露出的魄力所震慑,宦官们面面相觑,而后垂头丧气地听令退了下去。

尧明再次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不再高声大喊,而是轻轻触碰门板。

「……打开这扇门。」

这扇门的另一边,有他珍而重之的人。

值得尊敬的母亲,以及教会他什么是爱的女子。

绢秀也好,玲琳也好,都是黄家之女。他知道她们都不希望被保护。尤其是绢秀,就算尧明担心地奔来,她大概也会嗤之以鼻地说「要是有那个时间,就去保护其他人吧」。

但,玲琳。

尧明将她认定为「我的蝴蝶」,无论如何都无法不担心她。

「你往这边来了对吧,玲琳?」

尧明想起她头也不回、离开仓库的背影。他知道玲琳虽然温柔优雅,但内心坚韧,有时甚至会表现出顽固到令人惊讶的一面。她总是带着柔弱的微笑,实际上却常做出令自己心惊胆战的疯狂举动。

若是为了拯救皇后的性命,玲琳连自己的命都愿意赌上吧。她一定会以朱家雏女的模样闯入黄麒宫,就算会染上病气也愿意悉心照料,面对怀有敌意的朱慧月,也绝不会犹豫与之对抗。若找到了拯救皇后的方法,即使手掌磨破、昏厥倒地,她也会竭尽全力完成。正因知道这一点,他才担心得不得了。

「玲琳。告诉我真相吧……」

而且更重要的是,尧明无论如何都想向她道歉。

那淡然的声音,说着什么都不期待的平静面容,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她是如此、如此珍贵的存在。

看着玲琳从栏杆上坠落,尧明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杀死朱慧月的念头。尧明因她轻轻倚靠而传来的体温欣喜万分,因她第一次流下的泪水而心神动摇,无视奇怪的感觉与周遭人们的劝阻,也发誓要消除她的忧愁。然而,万万没想到,正是自己这样的行动,伤害了玲琳。

「拜托……!」

他将紧握的拳头,最后一次用力抵在门上。

这时。

「有何贵事?如您所见,为防止病魔蔓延,黄麒宫已贴上了『封』字。若有紧急要事,请在此处传达即可。」

第一次从门后传来了回应。

是一个严厉的女声。

是有权依自己判断驱逐访客的女官。若是如此,来的应该是藤黄,而且在藤黄中也应是首席女官阶级。由于随侍皇后的首席女官现在应该忙着照顾病人,所以对方应是随侍雏女的首席女官冬雪。

尧明迅速向门边探身。

「冬雪。是冬雪吧。玲琳……不,朱慧月有来这里吗?」

「……!」

门那边传来倒抽一口气的感觉。

尧明因此确定。

——冬雪,知道一切。

「开门。」

「……」

「黄冬雪,你不听皇太子的命令了吗?开门。」

他压低声音喝斥,不久,门就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跪倒在地并深深低头行礼的,果然是首席女官·冬雪。

「……皇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事急免礼。平身。我无意打扰皇后陛下疗养,简单回答吧。朱慧月来了吗?」

「……」

平日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冬雪,此刻表情一僵。

犹豫良久后,冬雪轻声答「是」,尧明不由得摇晃她的肩膀。

「你……知道,对吧?」

「……」

「回话,冬雪。」

即使是有着冰之女官称号的冬雪,面对尧明凶猛的怒火,也吓得脸色苍白。

不过她只抿了下嘴唇,移开视线回答:

「……恕我无法回答。」

面对这个不明所以的提问,她的回应态度本身,就是答案。

尧明怒不可遏,提高声音怒喊: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回答?玲琳不是和朱慧月互换身体了吗?她的身体,不是被那个女人夺走了吗?为什么主人被欺辱了,你却连此都不跟我禀报!」

「因为这是惩罚!」

冬雪彷佛忍不住似地大喊。

那细长的双眸,难得动摇不已。

「我不仅没察觉到最重要的主人所面临的危机,反而将她逼入更深的绝境。正因为我连主人说出真相的声音都听不见、无法在主人有难之时伸出援手,所以在非常想伸出援手的情况下却无法插手,是我的惩罚。」

「什么……?」

「殿下是能超越玲琳大人的意愿、一举扭转局势之人。唯独对殿下,我无法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连现在让您进入宫中的事,也是如此。」

回话的冬雪,也像是压抑着内心激动一般声音颤抖。尧明从她那彷佛在说服自己似的语气中,明白了一切。

她也很想说出来。明明恨不得惩罚那个夺走玲琳身体、让她陷入死亡危机的朱慧月,却因为主人的命令与自身的罪恶感,才勉强忍住。

「……是玲琳吩咐你这么做的吧?」

「……」

「因为你忠心耿耿。这么一来,就算是皇太子的诏令,你也不会开口。」

这对玲琳毫无二心的首席女官性情,尧明也很清楚。她兼具顽固的土之血脉,以及仅对特定对象才会情绪激动的水之血脉,若与她为敌,会是比任何人都难对付的女人。即便搬出皇太子的权威,她应该也宁死都不开口。

「因为我会一举扭转局势,所以你才不能说,对吧?」

「……」

「是因为我手握权力?是因为我能违背玲琳的意愿,惩罚朱慧月,对吧?」

一一确认之时,尧明不禁自嘲。

(皇太子、皇太子。)

他深深觉得自己的处境实在荒谬可笑。

身为雏宫之主、手握强大权力的皇太子。明明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拯救身陷危难之中的玲琳,却自己错失了这个机会。不仅如此,还因身负雏宫之主的责任,无法立刻道歉,最后还被玲琳以权力为由拒绝了他的出手。

涌上心头的,是焦急与愤怒,更多的是悲凉。就着这股冲动,尧明伸手插入冠冕,把它从头上扯了下来。

「殿下……!?」

「让我进去,冬雪。拜托。」

不仅是冠冕,连发髻也被尧明粗暴地扯散。身为皇太子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瞬间散开,被风吹着拍打在肩上。

此刻站在这里的,已不是仪容端整、无懈可击的皇太子。只是个为心爱女子忧心忡忡,因罪恶感而披头散发的男子。

(插图012.jpg)

「殿下,您这是……!」

「我发誓绝不滥用权力。所以,拜托,让我见玲琳吧。」

让这高傲的皇太子连冠冕都摘下,饶是冬雪,脸上也露出了怯意。

更何况,尧明的激奋之情,就像刺进肌肤般深切地传递了过来。

「就是这样。」

「……」

冬雪终究叹了口气,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沉重的大门发出拖曳的声响,向内完全敞开。

「……!谢谢你,冬雪。」

「本就没有一名女官将皇太子殿下拒于门外的道理。」

门打开的同时,冬雪也下定决心。

她的主人下令,要自己保持沉默作为惩罚。可以的话,这次冬雪也想守住这道命令。

但她也同样深切地忍不住期盼,陷害主人的女子能受到应有的惩罚。更甚者,还有对她自己的惩罚。

(玲琳大人,您实在过于仁慈了。无论是对那个女人,还是对我,都必须要有更严厉的惩罚才行。)

必须有人代替过于仁慈的玲琳来维护秩序并保护她。若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会毫不犹豫地代替玲琳给予严厉惩罚吧。虽然他已保证不会滥用权力,但毕竟仍是身带龙气的皇太子。

「这边请。」

冬雪敞开大门,将尧明迎入黄麒宫。就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决堤般爆发,便开了口:

「我会在路上将所知的一切告诉您。」

只要一次情绪失控,理性的绳索也会随之扯断。

彷佛自己所拥有的水之性质明明白白地展现眼前,冬雪微微地扯动了嘴角。

***

「长官——。长官啊——。这样不行喔,就算长官是玄家一脉的鹫官长,但身为官员,也不能擅自带走国宝破魔之弓啊。您听好了,这世上是有所谓手续这回事的。首先,得向相关单位发送请示的文件,在得到这次携出行为是正当的保证之后——」

「吵死了。」

辰宇一脸不悦地打断了紧抓着他的衣袖、呜呜泣诉的文昴。

通往射箭场的回廊上,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向屋顶远眺,可以望见空中厚厚的云层正在扩散。明明是夏日午后,却感受到了一股凉风开始吹起,辰宇皱起齐整的眉毛。

——后宫的气氛,愈来愈不对劲。

辰宇不耐烦地推开尽管如此还悠哉挡路,嚷嚷着「说我吵,真是太过分啦!」的部下。

「皇后陛下病危,是国家的紧急事态。难道在战场上搭箭射敌时,还得一一征得周遭人们的许可吗?」

「嗯嗯,嗯嗯,我当然会啦。毕竟我的敌人,要么是横行霸道的上司,要么是提出无理要求的当权者,不确保自身安全的话,根本无法搭箭呢。」

「真是满嘴讲个没完的歪理。」

辰宇大步踏入射箭场后,才终于与文昴对视。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都是我一人的专断独行,鹫官们绝不会受牵连。连你刚才阻止我带走破魔之弓一事,我也会记录下来,所以快闭上你的嘴。」

「啊,您会记录下来吗?我知道了,那我就不说话了。」

精明的部下原本泛着泪光的眼睛瞬间干涸,干脆地让开了路。

接着,他迅速将放在射箭场一隅的椅子拉过来,像要休息一样坐了下来。

「长官您现在是为了祈求皇后陛下早日康复,要来拉开这把破魔之弓吗?老实说,我原以为长官是不相信诅咒或迷信这种事的人,所以有点意外。」

「我确实不是相信这类说法的人。不过,随着朱慧月拉弓,黄玲琳大人的病势确实逐渐好转了。这自古相传的名弓之中,或许真的蕴藏着某些神迹吧。」

辰宇凝视着一字排开的箭靶,定好射箭位置后,接着说「而且」。

「连雏宫的头号恶女,都愿意为了皇后陛下的安危拉弓祈福,身为鹫官长的我,岂能袖手旁观呢?」

虽然语气平静,却透露出强烈的意愿。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抓着尧明求弓的,朱家雏女的身影。

——拜托您。请借我破魔之弓。

连面对野兽也没丢脸求饶的女子,当时却慌乱不已。辰宇觉得,这似乎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恳切祈求他人,而且还是为求其他家族的人平安无事,甚至不惜寻求力量的人。

(殿下,您也不必那样冷冰冰地推开她吧。)

辰宇不由得这么想。

不,老实说,尧明只是担心朱慧月的安危,这点连辰宇都理解。现在手里握着的这把弓,连武艺高强的辰宇都觉得沉重不已。这绝不是能让一个手掌绽裂、昏倒在地的女子再次拉开的弓。

(不过……这是殿下开始认可朱慧月的意思吗?)

尧明本对朱慧月深恶痛绝。然而在中元节之仪上,辰宇在他眼中看见了明显的赞赏神色。还有看见血迹斑斑的绷带时,他满脸痛惜地皱起了眉头。

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对朱慧月的态度,确实有所软化。

甚至没有责备朱慧月说出的狠话,让她当场掉头就走。

(……不对?刚才的殿下,似乎对某件事感到惊讶。)

胸口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他立刻打消念头。揣测皇太子的心思,并非他的职责。

辰宇——鹫官长的职责,是维护这座雏宫以及后宫的秩序,消除忧患。

(怎能全部交给雏女?拿起武器,击退敌人与祸患,是鹫官的职责。)

他重新紧握手中的大弓。

直到刚才,他都以为朱慧月会来抢破魔之弓,因此一直在鹫官所待命,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现身。看来为了救皇后,她另有打算。

这样也好,辰宇在心中对自己说。

毕竟朱慧月没必要为了拉弓而打破规矩、触怒尧明。

由皇帝之子,拥有玄家——深受水之庇佑血脉的辰宇来使用,这把破魔之弓的效果亦会更加显著。

见天空逐渐被暗云笼罩之时,他便下了决定,既然如此,就由自己试着拉响这把破魔之弓吧。

(我们各自克尽本分吧。……我绝不会输给你。)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一张态度凛然的女子面容。

不谄媚,也不纠缠不放,直视自己的女子。不,当他以为她凝视着自己时,她的视线却立刻移开,飒爽离去。

这份难以捉摸的态度,反而牢牢抓住了辰宇的心,令他无法自拔。

辰宇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就像不由自主伸手去抓翩翩飞舞之蝶的少年一般。

「我说过,会追查到确信无疑为止。」

血在体内沸腾。

那是在战场上,面对猎物时的亢奋感。

(等着吧,朱慧月。)

辰宇将涌起的战意倾注于弓弦上,缓缓摆出拉弓的架式。

弓,是他的强项。凭借高大的身材、强健的体魄,以及玄家特有的好战特质,这世上没有他驾驭不了的武器。在战场上,据说辰宇射出百箭,立时击杀千名敌人。拉弓射中靶心几十次、几百次,消灭病魔,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那么——先迅速处理完其他事情,再慢慢将朱慧月逼到墙角。

咻,他以沉稳的动作搭箭,拉弓至唇下高度。这个女性光是做出来就要用力到汗流浃背的动作,在辰宇手中,却像舞蹈般流畅。

弓像依偎在辰宇臂弯中般柔韧弯曲。与手掌完美契合的触感,这正是玄家直系的人们所拥有的才能。

像呼吸一样,贴近武器——

「……!」

然而,就在此时,辰宇忽然睁大眼睛。

他本能地,感觉到危机的气息。

叮……!

果不其然,破魔之弓突然断弦。冲击力之大,差点扫过瞬间收势的辰宇脸颊。

在空中弯曲的弓弦无力垂落,缠绕在辰宇的手臂上。表现出筋疲力竭般的凄惨模样。

「咦咦咦!?破、破魔之弓,坏了!?」

「……」

身后的文昴站了起来,辰宇也一脸凝重地以指尖捻起弓弦。

「该、该怎么办啊!该怎么办啊,长官!毁、毁坏国宝,可是会被处决的喔!看吧,真是,就是你用那种白痴蛮力拉弓的缘故啊!」

「不。」

无视抱头呐喊的部下,辰宇回答:

「被誉为国宝的强弓,岂会输给臂力?这把破魔之弓,自数百年前上弦以来,从未断过弦。更何况,它是坚固到据说若用半吊子的力气拉弓,会割断拉弓者的手指的程度。」

「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断弦啊!」

「……」

辰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地抚摸大弓。

乖乖待在他的手中的弓。当他拉弓时,弓彷佛依偎在他的手臂上似的。

(不。与其说是依偎——)

像是紧抓不放似的。

低头看着那把无力横躺的弓,辰宇皱起了眉头。

觉得这把弓好像在害怕什么,是奇怪的事吗?

在熟悉的玄家之人怀中,从沉重的压力中得到释放,如字面所述,紧张的弦断了——这种感觉。

(破魔之弓,被压制了?)

这连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的想法,让辰宇一惊。但说不上是什么道理,顶多算是直觉的灵光一闪,却以意想不到的分量压在了辰宇心上。

(究竟,是被什么压制住了?)

虽是沉默的武器,却强大到令人感觉得到高傲气魄的破魔之弓。这把据说单凭弦音就能让病魔闻风丧胆,一箭射中便能粉碎病魔的强弓,竟会害怕袭击黄玲琳的病魔,实在难以想像。

司长水与战争的玄家,由家族中的老师傅打造的破魔之弓,能贯穿任何敌人,甚至不惧烈焰。

要说唯一能凌驾这把弓的,那就是——

(……土之气?)

土克水。沉重的大地,连汹涌的波涛都能平息。

突然间,有种什么东西串成一条线的感觉,辰宇心脏猛地加速。

本该与破魔之弓相克的朱慧月,却持续拉了超过三刻钟的弓。

虽然一开始总是脱靶,但准确度逐渐提升,最后终于命中靶心。

就像是征服这张弓一般。就像是用土之气来压制与之抗衡的水之气一般。

「……」

辰宇睁大双眼,凝视着箭靶。

凝视着矗立在脱靶箭矢与山峦重叠的土堆上,巍然位于中央,被箭矢命中的箭靶。

她搭箭的姿态十分美丽。背脊挺拔,持弓的力道不见一丝多余,视线也文风不动。中元节上的舞姿也是如此。虽然像是连指尖都刚强有力,同时,也有着如翩翩蝴蝶般的柔韧。

连武官都为之折服的模样。

然而,这不正是自己至今在诸多仪典、舞蹈中见过的景象吗?

「不会吧……」

他想起在仓库里所见到的「朱慧月」,那以手抚颊轻笑的动作。

现在,他终于知道当时所感受到的不对劲,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殿下的蝴蝶」——黄玲琳在为难时常有的举止。

由于品行端正,与身为鹫官长的自己并没有太多交集的皇太子宠姬。但,没错,就连辰宇都能清楚地想起,她那温婉的举止、平稳的语调,尤其是每次跳舞时所展现出的、令人屏息的绝美姿态。

——若是受人爱戴的明君、温柔的表哥大人的话。

她总是十分自然地称呼尧明为「表哥大人」。

——如果在被咬之前就开始痛,恐怕会没有体力吧?

早已习惯死亡恐惧的她。

从乞巧节之夜起,变得不在乎外界眼光、卧床不起并向尧明撒娇的「黄玲琳」,以及变得勤勉、甚至对鹫官和女官都露出慈爱微笑的「朱慧月」。

「原来,是这样啊……!」

「长官!?」

面对突然丢下大弓,倏地旋身的辰宇,文昴几乎是惨叫一样地大喊出声: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或者说,你要做什么!?这、这件事与我无关,你会好好记录下来吧!?」

「回朱驹宫。」

「咦……?」

脸色发青的文昴,对着就这样跑出射箭场的辰宇背影喊:

「记……记录下来啊啊啊啊!」

***

此时,在朱驹宫的后门处,有个弯腰喘气的女子,以及扶着她的女子。

「慧月大人,请您打起精神来!比起吸气,吐气更重要啊。吸、吸、呼——!就是这个诀窍。」

「哈啊……!哈啊……!等、等一下,你啊,我病才刚好呢……!?」

「请相信精神的力量。连呼吸方法都下功夫的话,即便是那具身体,康复后也能跑起来的。我向您保证。」

玲琳鼓励着她,脚步却一点也没有放慢下来。慧月早已气喘吁吁,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

在那番匆忙的对话之后,她被带着从黄麒宫的边界墙上,一个连后门都称不上的小洞跑了出去。之后,对方说「这是捷径」,就像是穿过树丛似往前走,途中根本没有时间询问详情。

在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卷入了什么事情的情况下,慧月来到了朱驹宫的最深处——也就是「朱慧月」被流放的那座仓库。

「雏女大人!」

当她们踏入这座整理得极其精美的庭院时,站在仓库门前、坐立不安的莉莉,猛一下抬起她苍白的脸。

她一看到结伴而来的两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又一脸疑惑地轮流打量着玲琳她们。

「身体交换,已经顺利解除了……?」

「莉莉,对不起!那件事先放下吧。现在有比那更重要的事!」

「喂,你!别光站着,快把这个失控的女人拦下来!」

「啊,还没有解除呢。」

她看着威风凛凛、一股脑地往前冲的「朱慧月」,以及脸色发白、发出尖叫的「黄玲琳」模样,迅速掌握了情况。

无视僵着一张脸的莉莉,玲琳穿过庭院,拿起静静放在深处的小壶。

接着,她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迅速转过身来。

「找到了!找到了呀,慧月大人!看,这里是在同类相残中幸存下来的蜈蚣!」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啊!?」

「咦……?不是啦、这个,是这样的……」

面对慧月尖叫般的质问,玲琳尴尬地用手掩住脸颊。

根据她的说明,她当初想用莉莉为了刁难她而带来的虫子当老鼠的饲料,但又觉得不能擅自使用慧月的私人物品,就把它们全丢进手边仅有的油壶里。结果短短几天内,蜈蚣就把包括蜘蛛在内的所有虫子吃光,只剩下一只。

「其实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养过蜈蚣……。单看大小,我原本以为它跟蜘蛛不会互相啃食,结果却失算了。而且,老鼠似乎不太喜欢蜈蚣,完全不想吃,所以这只蜈蚣就幸存下来了呢。」

「你……思虑再三的结果,竟然不小心做出了虫毒吗……?」

这番话,连当时弄来了虫子的莉莉都吓了一跳。

此外,当她从玲琳口中得知皇后生病是诅咒所致,而且那虫毒的诅咒,是朱贵妃所设计的时候,脸上露出更惊讶的神色,沉默不语。

「看来贵妃娘娘想将我和皇后陛下分开,就怂恿慧月大人与我互换身体。而且,看起来还安排好在交换身体后,假装是金家的清佳大人指使,杀害慧月大人封口呢。」

「假装是金家?那么,难道,利用我来刁难你的人也是……?」

「大概是贵妃娘娘吧。因为我没在兽审仪式中死去,她才利用心怀怨恨的女官,打算将我逼入绝境并杀害吧。嗯,这也失败了就是。」

玲琳用手抚着脸颊,苦笑着对莉莉说:「因为,那种可爱的刁难,连小猫都杀不死呢,对吧?」但莉莉不置可否,只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若是原本的朱慧月,恐怕光是被流放到仓库就会落魄死去了,一点小小的刁难应该就能让她精神崩溃吧。倒不如说,那才是正常的反应,冷静淡定、活力十足地展开新生活的玲琳,反而才奇怪。

(所谓蝴蝶……不是应该用来比喻更加脆弱而优雅的存在吗……?)

看着充满生命力的玲琳,莉莉目光飘远。应是傲慢无礼代名词的、原本的朱慧月,可能是因为身在玲琳的身体里,显得温顺乖巧,用像是面对什么可怕事物般的表情,看着身旁的雏女。

「总之,接下来应该去找出那个虫毒壶吧。」

莉莉终于了解了情况,却再次感到事情有多可怕。

(那位白练女官的真实身份,竟然是贵妃娘娘……。诱导这场身体互换的也是贵妃娘娘,企图伤害玲琳大人、抛弃朱慧月的人,全都是贵妃娘娘。原来在这一连串事件背后,操纵一切的,是那位娘娘。)

一想到自己所属家族之长,竟意图犯下杀害皇后的大罪,她不禁脊背发凉。

正因为是玲琳,才说得像是件小事,但朱贵妃其实也执拗地盯着黄玲琳的性命。一想到这罪孽之深重,就算未来朱家灭门,也一点都不奇怪。

「真的,贵妃大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不好意思,莉莉,我们没有时间震惊了。必须尽快完成反击的虫毒,拯救陛下。」

面对脸色发白的莉莉,玲琳以平静的语气坚定地说。

「是、是啊——」

终于回过神来的莉莉忽然想起一件事,猛一下抬起头。

「说起来,请等一下。你们到这里来的途中,没有见到殿下吗?」

「咦?为什么是殿下?」

玲琳眨了眨眼,莉莉一脸焦急地回答:

「其实在你翻过围墙不久后,殿下就到黄麒宫了。明明门上贴着封条,他却不停地敲打大门,大喊『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像下定决心般补上一句:

「殿下嘴里大喊:『等等,玲琳!』他看起来相当确定『黄玲琳』大人并不在里面,而是刚刚才冲进黄麒宫的。」

玲琳和慧月倒抽了一口气,面面相觑。

「那……」

「被、被殿下发现了,终于……!」

「怎么会?刚才我还以为没被他识破的……」

玲琳困惑地皱起眉头。

莉莉则一脸局促不安地低下头。

「有随从拦着他,而且黄麒宫应该也没有时间处理此事,说不定殿下就直接回去了。万一他之后找回了这里,我想还是有个人能帮忙掩饰比较好,所以我没等到最后就先回来了。对不起。」

「这样就够了,莉莉。请抬起头来,不必担心。」

虽然玲琳坚定地这样说,但仍一脸苦恼地以手抚颊。

虽然不知道败因何在,但总之尧明已经察觉到身体互换这件事了。现在她们虽然一点事也没有地待在这里,但这不过是因为玲琳强行翻墙,然后立刻将慧月带出黄麒宫,才险险躲过了他的追踪而已。

正如莉莉所说,一旦发现房间空无一人,或许他就会立刻折回这里。一想到恐怕已怒不可遏的他,就连应该是受害者的玲琳,也不禁心里一沉。

「慧月大人……。可能,还是先解除身体互换比较好……」

小半晌后,她犹豫不决地开口。

然而,慧月像是很苦恼似地握紧一次拳头,随后用坚定的语气回答:

「——我不会解除的。」

听到这句话而拔高声音的,不是玲琳,而是一直看着两人对话的莉莉。

「你,适可而止吧。什么叫做『不会解除』啊。你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看来她对真正的朱慧月积压已久的怨恨,在这里一口气爆发出来了。她挑高眼尾,连仅存的敬语都抛开,对着对方破口大骂。

「像只不起眼沟鼠的你,不管是被人哄骗了还是怎样,竟然不自量力地和『殿下的蝴蝶』互换身体。你在搞什么?先说清楚,你根本没有资格装成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因为要不是你做了这种事,朱贵妃的阴谋就只是个幻想。」

「……吵死了,不过就是个下级女官。」

「真不好意思,我现在是银朱。虽然我也曾给这位大人添了不少麻烦,但已经改过自新,现在诚心诚意地为她效力。相反的,你呢?明明连性命都被玲琳大人拯救过,难道连一点点同理心都没有吗?快点解除身体互换,至少摆出一点弥补自己给对方添了无数麻烦的愚蠢行径的态度——」

「吵死了!」

但这却被一声更响亮的尖叫声压过,戛然而止。

慧月用堪称浪费掉黄玲琳梦幻般美貌的凶狠表情瞪向莉莉。

「我有啊!」

「咦?」

「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起责任的气魄,我这种人也是有的啊!所以才说无法解除身体互换不是吗!?」

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语,让莉莉惊讶地睁大眼睛,一时语塞。

取而代之地,玲琳疑惑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慧月却突然别开了视线。

「无论是解除互换,还是形成虫毒,都需要使用大量的气。同一天内无法两者兼顾。……如果此刻我将气使用在解除身体互换上,就无法发动虫毒了。所以,我做不到。」

换言之,她选择了将形成虫毒置于解除身体互换之上——也就是优先考虑玲琳的战斗,而非自保。

惊讶的玲琳正要探身向前,慧月却抢先一步似地大喊「你不要误会」。

「我可不是为了你喔。我只是想让那个一直把我当傻瓜的人,现在立刻,瞧瞧我的厉害而已。」

「咦,可是刚才您不是说要为给我添麻烦负责吗——?」

「吵死了,吵死了!所谓的责任……也就是说……身为朱家人,我要纠正朱家妃子所犯下的罪行,就是这个意思!」

慧月还嚷嚷着如果能卖人情给皇后,在解除身体互换后会对量刑有利,又说这是她身为道士的骄傲云云,但她说话时频频结巴,让人怀疑这是不是真心话。

在目瞪口呆的莉莉身旁,玲琳终于露出一抹温暖的微笑。

「呐,莉莉。慧月大人果然是个可爱的人呢。」

「不……。我、我不清楚……?」

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总之,既然已决定优先处理虫毒,她们早早开始准备。毕竟,谁也不知道暴怒的尧明何时会出现。

以防万一,莉莉站在庭院一隅把风,玲琳和慧月则从仓库取来短刀和墨,坐在门边。据慧月所说,诅咒似乎是透过定义目标、练气祈祷,最后献上祭品来发动的。

「首先,要把想诅咒的对象定义为『附身物』——这次就是这个油壶——然后用掺了血的墨,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个对象。描述得愈详细,所需要的气就愈多,所以那个人大概只能把目标写成『黄麒宫的贵人』吧。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样写——」

慧月将玲琳的,不,是「朱慧月」的血,与菰角的墨混合后涂在指甲上,而后在装着蜈蚣的壶身侧面上刻下这些文字。

侵蚀黄麒宫贵人之蜘蛛。

这代表着针对的并非朱贵妃本人,而是她所操控的蜘蛛。

「这么一来,诅咒的对象就有了局限,由于攻击的矛头集中,诅咒的威力也会增强。」

「比起针对人,反咒诅咒本身在心情上好像稍微容易些呢。」

「……最后诅咒破解时,还是会反弹回施术者身上,所以结果是一样的。」

面对玲琳的附和,慧月淡淡地耸了耸肩。

无视尴尬沉默的玲琳,慧月流畅地念起咒文:

「奉开辟之初所定之理,请听吾命——」

蹲在慧月身旁的玲琳和她一起撑着油壶,一面仔细聆听那个声音。

虽然朱慧月看来并不擅长吟诗作赋,但她所吟诵出的诅咒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抑扬顿挫,让人感受到一种幽暗的美。

看来,这似乎是在赞颂阴阳之理时,祈求分得部分阴气的内容。

慧月一边断断续续反覆诵念咒语,一边定义目标,描绘蜈蚣吞噬蜘蛛的景象,逐步完成咒文。

最后她小声念道:

「理解此意,急急如律令。」

用血墨写下的文字彷佛在回应她的声音,燃起火焰,随后融化消失。

「好厉害……」

「接下来,只要杀了祭品——这只蜈蚣就好了。」

在屏气凝神的玲琳面前,慧月轻轻挪开油壶的盖子。

「借着杀害祭品完成这项术法,被杀害的祭品所积累的怨愤,将使法术成为阴物。只是……呜。」

沙沙……听到一阵干涩的声响,慧月差点把油壶摔在地上。

「这、这只蜈蚣本身就有毒……,更重要的是,啊啊,真的是,这模样太恶心了!」

「慧月大人。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动手如何?」

见慧月似乎很讨厌虫子,玲琳忐忑地提议。

她本要伸手去拿从仓库取出的短刀——那是莉莉之前从白练女官那里拿到的——但慧月啧了一声,一把将短刀夺了过来。

「我来啦!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交给听说连虫子都杀不死的你呢?」

「不,虽然看起来这样,但其实我意外地——」

「外行人就安静看着吧。」

虽然玲琳还想坚持下去,但慧月相应不理。

玲琳凝视着她绷着的脸,以及宛如握着护身符般紧握短刀的模样好一会,然后开口:

「慧月大人。」

「什么啦?等一下,先别说话。」

慧月收紧下巴,伸出颤抖的手指试图挪开盖子。

玲琳轻轻用双手包住慧月微微颤抖的手指。

「虽然我不确定,但您不会打算独自背负诅咒……然后死去吧?」

慧月彷佛被弹开般猛然转头。

玲琳以像要穿透她般的目光盯着她。

「慧月大人刚才说,诅咒被破解时,还是会反弹回施术者身上。借着杀害祭品完成术法……也就是说,杀害祭品的人,就会被定义成施术者,对吧?那么,万一这个法术失败的话,杀害祭品的慧月大人,岂不就成了那个牺牲品?」

「……」

「请告诉我,慧月大人。施术者是以肉体来定义的吗?还是以灵魂定义?若您以我的身体杀害了祭品,身为施术者的责任,究竟该由哪一边来承担呢?」

两人沉默对视,约莫三息。

半晌,慧月彷佛放弃似地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明明总是乐呵呵的,却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锐呢。」

「慧月大人,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究竟是哪一边呢?」

「……是灵魂。因为气是从灵魂中织就的。如果是我杀了蜈蚣,一旦法术失败,无论那时我是不是在你体内,都会反弹到我身上。」

也就是说,慧月为了救皇后,愿意冒生命危险。

正当玲琳想开口问为什么时,慧月却像要打断她的话一般看向油壶。

「……我只知道这个了。」

「咦?」

「向你道歉的方法。结束这一切的方法。还有……回应期待的,方法。」

慧月抿了一下嘴唇后,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虽然瞪着玲琳,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没有人给过我机会。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自豪。也没有人对我有所期待。所以,我不懂啊。虽然不懂,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那话语,就像要咬人似的。

「都是因为你说我是星星啊!即使像我这种一直深陷泥沼的人,也想至少一次……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做点什么闪耀夺目、值得夸耀的事!这有错吗!?」

那语气虽然是尖叫,但不可思议地,却是听起来很悦耳的呐喊。

「慧月大人。」

霎时,玲琳轻轻开口:

「所谓的彗星之力……真是强大啊。」

「哈?」

「我啊。」

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她,怀念地眯起眼睛,看了天空一眼。

现在湛蓝清澈的夏日天空。九天前,繁星闪着点点白光的天空。

「我不是跟您说过,我向彗星许了两个愿望吗?一个是健康,另一个则是——」

她以几乎要融化在大空中一般的声音低语:

我,想要一个朋友。

面对因惊讶而沉默的慧月,玲琳轻轻一笑,继续说下去:

「我,饶是如此,但我还是有自己处在相当优渥的环境里的自觉。」

身为名门黄家的千金,不仅是喜欢照顾人的女官与仆役们,连皇后姨母、皇太子表哥也几乎是过度保护般地对待她。

虽然体弱多病,但正因为如此,身边的人们总是将玲琳放在第一位。

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包容、被称赞。自己还来不及开口,一切所需就已经送到眼前。身边只有温柔俯视着她的贵人,或是痴迷地抬头看她的仆人。那是一个宛如摇篮般,温暖而柔软的世界。

「不过呢,我终究还是黄家人。我不想被人小心翼翼地抱着移动,而是想踏实地在地上行走;我不想被宠爱,而想要有人为我所宠爱。」

玲琳知道自己被称为殿下的蝴蝶。这过当的头衔既让她惶恐,想到尧明这么重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觉得焦躁。

她并不是蝴蝶。不是那种会被痴迷眼光注视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我反而希望……化作泥土。)

玲琳忽然伸出一只手,试着碰了碰土地。

沐浴在阳光下,温暖的大地。这片富含水分、肥沃的土地,虽然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却坚实得直击内心。

坚定不移,就只是在那里。明明人们践踏它、无视它,但土地依然支撑着土地之上的所有生命。

玲琳也想用这样的方式去爱一个人。想培育、想呵护什么。

不想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而是想守护某个人。至少,希望能与对方是对等的。

(就像在这座仓库里度过的,那些闪耀美好的时光一样。)

即便只是转瞬即逝的短短时间,鲜活的日常片段接连浮现脑海。

面对一点都不客气的尖锐情感。第一次下厨。没有被任何人阻止、全心投入兴趣的时光。为某人而生的愤怒。不是为了掩饰身体不适,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若对她说被瞪视也好、为某人奔走也好、情绪波动至此也好,一切都是第一次的话,眼前的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一直想要一个能支持的对象。一个平等相待的朋友。一个会责备我、对我表露不温柔感情的对象。」

说到这里,玲琳直视慧月。

那抹既含蓄又凛然的微笑浮现在「朱慧月」的脸上,即使如此,也能看出是玲琳会有的表情。

「慧月大人。您是第一个向我表露鲜活情感的人。心神容易动摇、无法控制激烈情感,为了向恨过的女人道歉,突然愿意冒生命危险的纯真之人。您拥有许多我没有的特质。」

说着,她勾勒出宛如蝴蝶般、牢牢掳获人心、无法抗拒的迷人微笑。

「您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什么……?」

「哎呀,就算您说不要,我还是会自顾自地当您是朋友的喔。」

「哈!?」

就在她目瞪口呆之时,她从上紧紧包覆住慧月紧握短刀的手。

「既然要挥下短刀,就一起吧。诅咒也一人分一半,如何?」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听到这句带着一丝戏谑的补充,慧月哑口无言。

「你……你啊……!」

「是。」

「你啊……!」

莉莉从不远处时不时看了她们几眼。

那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带着「又在随手勾引人了」的傻眼视线。

然而,就在慧月因此回过神来,慌忙握紧短刀的时候。

「——住手。」

从庭院尽头、通往朱驹宫的墙壁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三人一起转头。

「未经本宫允许,你在做什么,慧月?」

那低沉压抑的声音,来自身穿这宫中最尊贵的朱色袍服女子。

下垂的眼眸与白皙的肌肤、散发出温柔气息的,朱贵妃。

「贵妃娘娘……!」

离朱贵妃最近的莉莉一下子全身紧绷,警戒起来。

朱贵妃瞥了眼迅速摆好架势、缓缓后退的女官,冷冷地吐出一句:

「你这异国丫头,还真是目无尊长呢。」

素日里描述她的氛围——温婉自持、沉静内敛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语尾带着连脸上优雅的白粉也无法掩盖的轻蔑,语气与先前辱骂对方是老鼠并将她推开的白练女官如出一辙。

「来、来人啊……,鹫官大人!女官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用的。」

朱贵妃对着慌乱中迅速回头望向朱驹宫主殿的莉莉,微微一笑。

「现在是皇后陛下——那个讨厌女人的紧要关头。鹫官们正拼命监视黄麒宫的动静,女官们害怕祸患上身,都躲在宫中深处呢。没有人会来这里的。」

她彷佛诅咒一般,一字一顿、切分清楚的不祥声音,让莉莉背脊发凉。趁着这空档,朱贵妃迅速从她身旁走过。

不,她的脚步似乎有些蹒跚。朱贵妃紧按着胸口,同时微微拖着右脚走。

「心脏和、右脚……。呐,破魔之弓射中了箭靶的哪个位置?」

「中央一次,右侧好几次。」

慧月哑着声音问,玲琳立刻察觉她的意思并回应。

两人紧抿嘴唇,无声对视。

果然是——朱贵妃。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莉莉回过神来,开口质问。

个性直率且忠心耿耿的她,似乎无法接受朱贵妃的恶行。莉莉摇头,语气仍然慌乱地大喊:

「为什么要施行诅咒!?在这个后宫里,已经得到仅次于皇后陛下的尊贵地位,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胆大包天的事……!」

「不可以,莉莉!」

玲琳倏地抬头,对着不仅仅是责备,甚至还伸出手臂要去抓朱贵妃肩膀的莉莉大喊。

「躲开——!」

她不只大喊,还迅速转身朝莉莉奔去。

她毫不犹豫推开莉莉,刀锋伴随着尖锐的咻声,从她身旁的空间掠过。是朱贵妃从怀中拔出短刀挥动。

「不可以,莉莉,千万不能挑衅手持利器的对手——、……!」

险险躲过凶刀,玲琳才刚松了口气,不多久,就立刻落入尖叫不出来的境地。

因为太担心莉莉的安危而露出破绽,她的头发被朱贵妃一把抓住,硬是拖了过去。

咕的一声,喉头被硬是扯下后仰,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刃抵在了那里。

「玲琳大人!」

「黄玲琳!」

莉莉与慧月忍不住惊呼出声,朱贵妃则发出一阵轻笑。

「哎呀呀。还不到十天,你的真实身份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呢,慧月?说到底,沟鼠还是无法模仿蝴蝶的吧。虽然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啊啊。真是个没用的小丫头啊。」

那带着讽刺神色眯起的双眼,看着的不是被刀锋抵住的对象,而是慧月——那顶着黄玲琳面容的女子。果然,朱贵妃早就知道这场身体互换,对一切瞭若指掌。

慧月拼命鼓励自己,以免心智被温和语调中暗藏的毒侵蚀。

「是的,虽然晚了点,但我总算发现您愚蠢的野心了,贵妃娘娘。而且,我现在就要粉碎它。若您珍惜性命,还是放下刀子比较好。」

「恰恰相反。该放下刀的是你,慧月。」

(插图013.jpg)

朱贵妃将刀尖刺进玲琳的喉咙。

「反咒虫毒的法术应该还没完成吧?因为你们两个人一起握着刀,白白浪费了时间呢。既然你这么珍惜难得的『朋友』的性命……还有,珍惜自己的身体的话,就把那个油壶和刀放下吧,慧月。」

噗哧一声,血珠从破裂的皮肤渗出。比起刺穿那只在壶中四处逃窜的蜈蚣,用力把刀抵在喉头上,看来明显要容易得多。

「求求你……」

比起被抓住的玲琳,莉莉率先以颤抖的声音喊着。

「求求你,慧月大人。请把刀,放下吧……」

「不。」

然而,立刻有个凛然的声音打断了她。

「不要管我,您放手去做吧——嗯!」

虽然玲琳刚强地说,但头发却被更用力地拉扯,刀锋也滑过她的喉咙,为了忍住呻吟,她不得不紧闭双唇。

「真是只吵闹的蝴蝶。」

「……」

慧月紧紧抿着嘴唇。

朱贵妃用看待顽固孩子般的眼神,盯着紧握短刀、沉默瞪视自己的雏女。苦笑、惊愕——还有轻蔑。

「哎呀呀,装好孩子装得还真像呢。呐,是想阻止皇后陛下被咒杀吗?你是那么有正义感的人吗?究竟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虽然语调刻意放得缓慢,但一字一句都透露着烦躁。

她大概是在思考着,该如何说动那个抱着油壶站在原地的慧月吧。

不多久,朱贵妃温柔地垂下眉头,让低垂的眼眸更显柔和,轻轻开口:

「真可怜,你现在一定很混乱吧,慧月。我重要的雏女。好吧,我来告诉你。如果你在这里完成虫毒,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恐怕她早已习惯了像这样修饰语气吧。那温柔的声音,以及内敛的抑扬顿挫,正温柔地渗入耳中。

「如果你反咒虫毒,我一定会死吧。那就变成你杀了我这个宛如母亲的妃子了。而且,到头来,你也是企图谋反的朱家一员,不可能逃过刑罚。毕竟这场身体互换,已经有些人知道了。最后,你不得不变回朱慧月喔。变回原本那只可怜的沟鼠喔。」

朱贵妃带着笑,对着咬紧嘴唇的慧月继续温柔地说:

「除此之外,你还得加上与黄玲琳互换身体的罪名。那刑罚,想必会极其残酷吧。你身边的人一旦知道了你这只沟鼠的本性,一定不会对你伸出援手。真是痛苦的事呢?不过,相反地——」

说着,她像是在谄媚似地微微歪了歪头。

「如果你现在放下这把短刀呢?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对你礼遇有加。不,到那时我将取而代之,成为皇后,这样就能保证给你比现在更好的待遇。又或是,如果你喜欢这个身体,也可以继续当黄玲琳。我发誓会守住这个秘密。要让现在我用刀抵着的,这个朱慧月原本的身体和黄玲琳的灵魂活着也无妨。只要剥夺她的言语和意识就行了。」

说得大方从容,朱贵妃像是在炫耀一般,再次用刀尖滑过玲琳的喉咙。

看到血滋一声滴落,慧月顿时脸色僵硬起来。

「别这样……」

「快点,慧月。刀很重,一不小心就会手滑喔。」

被这甜腻的声音威胁,慧月终于屈服了。

她缓缓屈膝,把油壶和短刀放在了地上。

「对,这样就好了喔。你什么都不用想。呵呵,因为你本来就没那个脑子。——来,把盖子挪开。」

朱贵妃眯起眼睛,下令道。

「请住手,慧月大人——」

「闭嘴。」

慧月无视玲琳的制止,用颤抖的手挪开盖子,蜈蚣在壶中爬来爬去、沙沙作响,不多久就爬到外面来。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消失在庭院草丛中的虫子。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毒性强烈的蜈蚣。然而,对她而言,那却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的良知与骄傲。

「啊哈哈哈!真是个乖孩子啊,慧月。没错,这样就对了。你这没用、胆小、邋遢的沟鼠!」

面对瘫坐在地的慧月,朱贵妃放声大笑。

「不过呢,你这样就好。只有我才能保护这样的你。从今以后,你就乖乖待在我手掌心里——」

「嘿!」

然而,胜利的笑声被打断了。

因为,原本被刀子抵着乖乖就范的玲琳,伴随着与场面格格不入的娇弱呐喊,咚地当场朝地一跺,踩碎了某个东西。

那一瞬间刀锋几乎要刺进她的喉咙,但她迅速侧过下巴避了开去。

「有破绽!」

不仅如此,她还迅速用手肘击中朱贵妃心口。双手交叠以稳定攻击轨迹,这动作异常熟练。

「咕!?」

朱贵妃撑不住这一击而当场倒地,玲琳接着猛地一脚踢向朱贵妃的手。她手中握着的短刀飞了出去,看清楚后,玲琳蹲下,捡起刚刚踩碎的东西。

她迅速审视掌心里的那样东西,点了点头。

接着,她带着满脸笑意,转身望向慧月。

「解决了!」

「哈!?」

在场的究竟有多少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

包括朱贵妃在内,大家都目瞪口呆,玲琳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说「你们看」,将那东西举到慧月她们面前。

「对不起,慧月大人。我不小心自己一个人解决它了。」

「……!?」

她随手捡起的,是一只被压扁的蜈蚣。

不知如何面对目瞪口呆的慧月,玲琳尴尬地垂下眉。

「啊……我刚才说了要一起解决的那些话,现在又说出我一个人解决了,果然有点糟吗?不过,它还在微微抽搐,如果慧月大人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把这只蜈蚣撕碎……?」

「这完全是多余的担心!别靠近我!」

蜈蚣被玲琳缓缓凑到鼻尖前,慧月虽然瞬间尖叫,但除此之外到底还能喊什么好呢?

在呆若木鸡的三人注视下,玲琳啪嗒一声丢下蜈蚣的遗骸,并像是在找借口似地以手抚颊。

「刚才才邀请您一起握住短刀,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独自行动了,真是抱歉。不过,因为那只蜈蚣正好爬到我这边来……」

「就算是这样,一般人能毫不犹豫,而且精准地踩扁蜈蚣吗!?」

「看吧,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可是很擅长对付虫子的。」

没错。从玲琳的角度来看,蜈蚣这种东西徒手就可以杀死,只不过是被短刀抵住,根本没必要因此惊慌失措地改变计画。因为,只要运用冬雪教她的护身术,完全可以趁对方出现破绽时应战。

「朱贵妃娘娘只顾着说话,身体疏于防备,所以我忍不住就……」

玲琳这番忍不住趁虚而入反击的解释,让慧月绷着一张脸想说点什么,但朱贵妃的高声尖叫先一步响起。

「啊……!」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去。

只见她彷佛看见有什么漂浮着一般,坐倒在地,脸色发白地盯着半空看。

「别……、别过来……!」

她胡乱挥舞着手臂,做出像是要赶走什么东西的动作。

「……虫毒回来了呢。」

慧月彷佛能看见那个似的,皱起眉头低语。那声音让人感觉到恐惧。

「别过来!别过来!不要!!」

不多久,朱贵妃拖着那只看来已经受了伤的右脚,开始匍匐爬行,逃离现场。她胡乱在地面挥动的手臂,碰巧碰到被踢飞的短刀,她用阴森的表情捡起它,接着像要斜劈一般高高举起。

「去那里!把那个可恨的皇后吃掉啊!那个夺走我皇子的女人……!该死……!」

是因为恐惧,还是出于憎恨?朱贵妃似乎已彻底失去理智,持续挥刀,突然,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锁定了玲琳。也就是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身上。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这充满浓烈憎恶的声音,毫无疑问,是针对「朱慧月」的。

她这才意识到,朱贵妃已经完全不记得身体互换这件事,只是本能地对眼前的脸庞做出反应。

「明明好不容易,才让你当上雏女。代替了我那应该灿烂降生的皇子,我把你这东西辛苦养大……!结果你不仅妨碍我咒杀皇后,竟然还反过来诅咒我!」

她彷佛吐血般大吼,朝着玲琳高举短刀。

「你这只沟鼠——!」

——咚!

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

但那并不是刀刃贯穿血肉的声响,而是朱贵妃的身体连同武器一起被用力弹飞出去的声音。

与此同时,玲琳意识到自己被某个人紧紧拥入怀中,像是要以肉身为自己挡下利刃一般,不禁眨了眨眼睛。

「没事吧!」

将朱贵妃按倒并加以制伏的,是鹫官长·辰宇。

「你没事吧,玲琳!」

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紧到几乎窒息的,则是皇太子·尧明。

「表……殿下?」

玲琳一句为什么在这里的话堵在喉头。

虽然她立刻将「表哥」改成了「殿下」,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他。

(刚才,是称呼我玲琳,对吧……?)

看来,他应该真的发现了身体互换一事。

玲琳咕噜一声,悄悄吞了口口水。

这情况反而危急到连朱贵妃的攻击都算不上什么了。毕竟,因憎恨而失控的凶刀还能轻易闪避,但因爱情与正义而忘却自我、紧紧将人拥入怀中的有力臂膀,却不是能轻易挣脱的。

玲琳本想借着点出朱贵妃企图咒杀皇后的重大事件,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是……

「贵妃·朱雅媚啊。你企图咒杀皇后,却被雏女阻止了的这番喊叫,我和殿下都听得一清二楚。难道是因为当年皇子死产而心生怨恨吗?接下来我会彻底问个清楚,做好心理准备吧。」

(啊……!)

她这才意识到,这位能干的鹫官长不仅当场逮捕了贵妃,还揭开了真相,顿时感到一阵晕眩。

「你没事吧,玲琳。是玲琳吧。你是玲琳,对吧?」

尧明一脸焦急地查看玲琳脖子上的伤口,然后伸手贴着她的脸颊,让她抬起头。连明显喊出不祥之言的朱贵妃都被他先搁置一旁,优先与玲琳互动,从这一点来看,可见他有多急迫。

恐怕是不仅没发现自己心爱的表妹被替换,还对她施以兽审之刑、屡次辱骂,才带给他这么剧烈的罪恶感吧。

「这样一看,显而易见啊……。啊啊,我为什么没发现呢?你,被调换了啊……!」

「这、这是在说什么呢。我——」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对慧月说,「我是朱慧月」还没说出口,就消失在喉咙深处。就在她要开口的瞬间,注意到尧明的眼睛更加危险地眯起,玲琳终于冒出冷汗。

(这、这难道会重蹈冬雪那场狂暴忏悔的覆辙吗……?)

见尧明精悍的面容上透露着绝望,恳求般看着自己,让玲琳不禁联想到前天冬雪道歉的模样。

不,责任感强固然是好事,但玲琳明明并没有因为身体交换而受到什么大不了的伤害,却得到这么激烈的哀叹和歉意,也让她无地自容。

让对方如此焦躁,会觉得好像是自己在欺负对方而过意不去,看到对方被逼入绝境的样子时,也反射性地被挑起保护欲。虽然玲琳自己并没有注意到,但黄家直系的女子们都有个坏毛病——对废柴男没辙。

玲琳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左看看右看看,只见莉莉一脸认命的神情。鹫官长也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反倒像是不让人逃走般死死盯着自己,至于慧月,则脸色苍白地望着天空。

(天空?)

玲琳跟着望向天空,大吃一惊。

刚才还一碧如洗的天空,此刻却乌云密布、势头惊人。

(咦?)

这难道是成功施展虫毒的影响吗?玲琳想,但看起来怎么样都不是。那片乌云,并不是聚集在被辰宇抓住的朱贵妃头顶,而是开始在尧明头上汇聚。

「拜托了,玲琳。看着我的眼睛。说说话吧。果然……你还是……不原谅我吗?」

乌云的浓密程度,与尧明抓住玲琳肩膀的力量成正比,不断加厚。

当看到开始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天际时,玲琳身后的慧月以颤抖的声音小声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强大的龙气……竟然如此……混乱……」

看来尧明内心的动荡就这样变成混乱的龙气,扰乱着天空。

(啊呀……表哥大人有着这种能力啊。)

听说过去拥有强大龙气的始祖能够操纵天气。只是近年没有身带这么强大龙气的皇族,玲琳还以为这种能力不过是传说之一,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亲眼目睹。

闪电是丰收的预兆,所以若在农村地区发挥这项能力,应该会让人欣喜若狂。

与一边感到惊讶、一边却不由得浮现出这种想法的玲琳相反,慧月捂住嘴,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看来她的眼睛,看见了某种骇人的景象。

玲琳心疼她能感知到龙气真辛苦,但莉莉也吓得站不起来,连辰宇都屏住了呼吸,所以说不定与道术无关,只是她的生存本能损耗过度而已。玲琳的感性虽能织就优美的诗篇,但在恐惧与警戒这方面却迟钝得可以。

「玲琳……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吧……!」

在尧明不断哀求下,终于见到一道闪光与雷鸣轰然从乌云劈向地面时,慧月呜一声发出惊叫,哑着声音喊叫:

「拜、拜托你!什么都好,赶快说话啊!我刚刚也解开封口之术了,拜托你想办法安抚殿下吧……!」

「咦?」

明明没有事先商量过,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突然被委以重任的玲琳,结结巴巴地试图转移尧明的注意力。

「那个……比起这个话题,是不是更该关心其他的事情呢?比如说,朱贵妃的阴谋之类的……」

「从刚才朱贵妃大喊的内容中,我已经都知道了。是她下了诅咒。所以母亲大人才出现病征,而你以反弹诅咒来阻止这一切对吧?我已经大致上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她已被辰宇制伏。所以,现在应该先和你谈谈。」

表哥惊人的理解力,让玲琳招架不住。

「那、那皇后陛下情况如何?殿下,您的母后正饱受病痛折磨喔。与其在这里和我说话,不如尽快赶往黄麒宫。虽说诅咒已解除,但还是令人担忧。必须赶过去才行,嗯嗯,现在立刻马上!」

「你觉得母亲大人卧病在床时,会高兴看到我冲过去吗?还没向你道歉,就去探望母亲大人,她应该会暴怒吧。」

这平静的回应,让玲琳在心中大喊。

(没错!)

看来,尧明果然比玲琳更加了解母亲的性情。

「况且,刚才前往黄麒宫的时候,冬雪已经主导一切,布下一套完善的照护体制。既然诅咒已解除,冬雪也不至于恬不知耻地让母亲大人暴露在生命危险中吧。」

「的、的确,若冬雪开始指挥,就让人觉得无比安心呢……嗯嗯。」

「冬雪下定决心,一口气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出来了。无论是朱慧月因嫉妒你而交换身体这件事,还是你明知此事却仍试图包庇她,都告诉我了。」

(冬雪……!)

玲琳不由得差点仰天长叹。

她对慧月的愤怒,果然一点都没有消散。

(之后一定要训她一顿!)

「此外,冬雪似乎非常懊悔自己没能发现身体互换一事。她含着泪说,等母亲大人的病况稳定后,她想用切掉手指或是刺青来负起责任。……我完全理解她的心情。」

「……」

玲琳突然担心起来。

比起训一顿,或许应该先进行心理治疗比较好。

「是的,我完全理解。因为对你的罪恶感,我的心脏彷佛要裂开,若不能将这股狂乱的情绪宣泄出来,我甚至无法呼吸啊。」

说着,尧明朝玲琳的脖颈伸出指尖。

触上刚才被朱贵妃划伤、还微微渗着血的地方。

「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用指尖碰上鲜血,像忍耐着疼痛般皱起眉头。

「我……伤了你。」

沾了鲜血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啊,原来如此……)

就在此时刻,玲琳突然懂了。

那股让他的龙气混乱至此的情绪,并非愤怒,而是悲伤。

尧明想承担一切责任。不仅是没能看穿玲琳的真实身份、将她处以兽审之刑,还有玲琳在仓库中这几天经受的轻微敌意、卷入意料之外的阴谋、依自己的意愿持续拉弓、因一时大意而遭朱贵妃刺伤,这一切的一切。

从那瞬间接触的肌肤上,彷佛能感受到他深深的悲伤与罪恶感涌了进来。

一思及此,那笼罩天空的乌云,与其说是狂暴愤怒的象征,看起来更像是强忍着不哭泣的朦胧泪雨。

「该怎么办才好。我,该如何向你道歉才好。无论从今往后跪上多少年,献上整片大陆的财宝,都无法抹去差点夺走你生命的罪过。要把元凶朱慧月,还有伤害你的朱贵妃五马分尸才行吗……!?」

「不可以。」

见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玲琳慌忙大喊。慧月可怜兮兮地完全被那股气势所震慑,动弹不得。

雷声慢一拍轰然响起。玲琳像是要捂住耳朵一般,双手捧住尧明的脸,凑了上去。

「请冷静下来,殿下。」

她轻声说道。

那双颜色微浅的眼眸直直注视着自己,玲琳安下了心,仔细回望他的脸。

(真是,温柔的人啊。)

他,很温柔。

为了保护玲琳不被任何人伤害,不让她受到一点小擦伤,他珍而重之地将她收在掌中。同时,他又担心自己的手,会不会不小心压碎玲琳。

尧明是雏宫中拥有绝对权力的皇太子。他大可以惩罚那些不合自己心意的雏女,将所有罪名推给慧月,迳自处罚也不会被人责难。但他并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责任心极强,也因为他避免滥用强权,造成玲琳不希望见到的结果。

「殿下英明,不会有意让这片土地陷入混乱。然而请看,不仅是在这里的各位,就连树木花草都害怕胆寒。若殿下一直混乱不安,连我也会害怕啊。」

「……」

随着最后一句话,笼罩在尧明身边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笼罩在头顶上的的乌云,也确实消散了。

「殿下。我平安无事。慧月大人确实施展了身体互换之术,但最后,我获得了健康的身体,也交到了朋友。」

于是玲琳拉起尧明一只手,引领着放在自己的颈间。

像是害怕触碰到她的伤口一般,尧明的手紧紧绷着,但玲琳仍用双手牢牢包覆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颈间。

「您看。这脉动有力到令人惊讶吧?」

「玲琳……」

玲琳温柔地,对困惑低语的尧明微笑。

「我,真的很幸福。」

(插图014.jpg)

「但是……,我不能利用你的良善。我必须补偿。」

「是这样没错……」

闪电已经消失了。冷冽的狂风,也逐渐平息下来。

面对虽逐渐恢复冷静却依然坚持己见的尧明,玲琳思考着。

(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原谅,他一定无法接受吧。)

玲琳几乎要忍不住苦笑,但若反过来是自己在他的立场上,她完全能理解那种感受。

就在这时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玲琳恶作剧似地勾起嘴角。

「那么,就请您弥补吧。」

说着,她微微眯起双眼,有些坏心地抬头看着尧明。

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话语,就能玩弄这个男人,像个恶女一般。

「殿下。这么一说,我的确因为您一句解释都不听我说,而感到悲痛万分呢。甚至到了无法随意称呼您为『表哥大人』的地步。」

「玲琳。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是。殿下想重新建立起像以前那样的信任关系,对吧?」

「那是当然。」

见尧明立刻点头,玲琳便加重语气说「既然如此」。

「首先,关于这次身体互换一事,请不要惩罚朱慧月大人。追根究柢,她是受到朱贵妃怂恿所为。受罚的理应只有朱贵妃娘娘一人。她只是被操控,结果还是让我得到了幸福,应该被宽恕。」

「但是,这算不上什么赎罪——」

「请住口。」

尧明刚要开口,玲琳却将食指按在他唇上,封住话语。

面对睁大双眼的他,玲琳再次凑了上去。

「不许反驳。毕竟,我可是被殿下骂过『你这恶女』的人呢。殿下必须乖乖听从恶女的吩咐才是。」

面对笑着提出要求的玲琳,尧明一时语塞。

与身体的主人、卑躬屈膝的朱慧月截然不同,也与原本带着纤弱气质的黄玲琳略有不同,是她第一次在尧明面前展现出的、一种嚣张跋扈的气势。是的,就是让人知道她是那位皇后陛下的外甥女所展现出来的气势。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本该纤细优美的蝴蝶所展现出意外强劲的振翅,并没有让尧明觉得不愉快,只带给他一种新鲜的惊奇。

「……啊啊。」

尧明下意识地以手掩住嘴。像是在追溯她纤细手指的触感似的。

脑中浮现的,是中元节之仪。那以强劲凛然的舞蹈,令他目不转睛的「她」的身影。

那是朱慧月,又不是朱慧月。是黄玲琳,却又与他过去所认识的黄玲琳有些不同。

——会有,爱上同一个女人两次这种事吗?

尧明一边玩味这个念头,一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对朱慧月的惩罚,我会完全照你的意愿去做。」

「谢谢您。那么第二点。关于对朱贵妃的惩罚,若您不优先考量皇后陛下的意愿,我是不会满意的。」

愿望得以实现,但玲琳没有因此有丝毫妥协,反而攻击得愈发猛烈。

「毕竟,当事人是皇后陛下。而且……朱贵妃也已经在承受惩罚了嘛。」

说着,她瞥了庭院角落一眼。

本该被辰宇制伏的朱贵妃,已经瘫倒在地,连绑都不用绑,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想来是正被反噬的虫毒渐渐侵蚀吧。

「不……不要……、不……,别过来……!」

她在虚空中所看见的,究竟是自己放出的蜘蛛,还是巨大的蜈蚣?

无论对象是谁,目睹对方受苦的模样,都让人难受。玲琳静静地别开了视线。

若有人拉响破魔之弓,就能暂时驱散病魔,若射中箭靶,病魔会衰弱。如玲琳之前所做,利用药汤等物的力量,从物理层面缓解症状,也应该可行。

只是——会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就取决于她过去的所作所为了,如此而已。

(心……还是会动摇呢。)

尽管她下定决心,绝不原谅伤害她珍视之人的那个人,但心中仍涌起一丝因伤害他人而产生的、心头一紧似的罪恶感。这大概是玲琳在只是玲琳的时候无法体会到的感受。

朱贵妃或许也有她的苦衷。即便她是个罪人,或许任何人都不该如此受苦。怜悯、恐惧,以及让人想反覆思量这样真的好吗,诸如此类的不安。这些玲琳应该早已放下的情感,现在却异常鲜明。

(不过,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活着吧?)

玲琳告诉自己。

即便要沾染诅咒,自己还是无法不去守护想守护的人。如果这种行为被称之为恶行,那自己就微笑着接受谴责吧。

(哎呀,这,简直就像个恶女呢。)

玲琳脑中忽然浮现出自己作恶得逞后露出狡黠笑容的模样,她眨了眨眼睛。

虽然原本自认不太擅长表现出恶女的言行举止,但出乎意料的是,自己说不定还真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知道了。的确,这部分确实该由母亲大人亲自判定,或者由皇帝陛下裁决才是。我就接受吧。……玲琳,这样一来,你就能像以前一样,称呼我『表哥大人』了吗?」

在玲琳眼前宽容地点点头的尧明,带着一丝紧张注视着她。

因为他知道,虽然玲琳是雏女,总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子,但只要她愿意,是可以轻易把这个位置让给其他的黄家女子的吧。而且,他也知道,对权力毫无野心的玲琳,必要时是能轻轻松松做到这一点的。

玲琳静静地回望着这个屏住呼吸、看着自己的男人。

不该让雏宫之主、身居至高地位的男子恳求什么——虽然知道,但她还是忍不住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毕竟,我虽不才……但还是个恶女嘛。)

因为恶女只需一个微笑就能让男人臣服、尽情摆布,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嘛。

「嗯。如果能再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倒也不是不愿意称呼您『表哥大人』。」

「什么愿望?尽管说。」

玲琳目光一瞥,只见完全被这番对话震慑住的慧月和莉莉,彷佛已听天由命地静静看着自己。

玲琳对她们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身面对尧明。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请您——」

这个连对彗星都许下两个愿望的贪心少女,就这样,向未来的天子,大胆地提出了第三个愿望。

***

沦为罪人的朱雅媚,在被剥夺贵妃之位并逐出后宫前的几日,囚禁在雏宫的地牢中。

虫毒发作至今,已过三日。

在此期间,皇后绢秀亲自参与,举行审讯,最后决定仅对朱雅媚处以流刑,朱慧月因未能阻止监护人的阴谋,禁足七日,除此之外的朱家成员则无罪。就对皇后使用虫毒,并将两名雏女逼入绝境的行为而言,这是罕见的宽大处置。

对求见皇帝,主张应该诛灭朱家的尧明,绢秀用一句「后宫之事,全权交由身为皇后的本宫处理」就打发了他。或许是因为已与玲琳有约,尧明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身为皇太子,心中还是有自己的看法,面露不豫。面对面有难色、皱起眉头的儿子,绢秀只说:

「朱雅媚的怨恨,看来是从失去孩子开始的。老实说,若本宫失去了你,说不定也会沾染诅咒,不归咎于某个人就活不下去啊。哎呀,单看结果,不过是被一场重感冒折磨了一两天罢了。」

同在审讯现场的玲琳——当然,这时她已恢复原貌——,听了这番话虽然苦笑了一下,但也认同绢秀的想法。慧月当然也对这宽大的处置没有异议。以鹫官长身份出席的辰宇虽也抬头瞥了一眼,但当然,他无法违逆皇后的意愿。

就这样,简单得到仅流放朱雅媚这异常宽大的结论。

宣判时,为了避免揭露咒杀未遂一事会打破五家的权力平衡,还准备了「对皇后大不敬之罪」这种模棱两可的罪名。

被咒术反噬的雅媚,早已无法从床上起身。即使被押送到地牢,也因恶寒而脸色苍白。绢秀判断不需管束只能发出呻吟的她,连铁栅都没放下。在充满臭酸味与热气的地牢暗处,只有雅媚微弱的呻吟声不断回荡。

此时,黑暗中出现了一簇摇曳的火焰。

「——这里明明热得要命,你却看起来很冷呢。」

就女性而言偏低、沉静的声音。

手持烛台现身的,是皇后·绢秀本人。

「……」

「连声音都没了?嗯,被关在这种地方,也是难怪。」

绢秀低声对喘息着回头的雅媚说。

平时多半是开心微笑的绢秀,此刻却面无表情。

「……真是、大胆啊。皇后、陛下,竟然……连随从都不带,……就这样、出现在敌人面前……」

当雅媚断断续续地吐出讽刺时,绢秀终于表露情绪。

她呵一声,像在喉咙深处轻笑似的。

「看吧。就算身处普通女人在几刻钟内就会发疯的牢房里,还能说出这种刻薄话。你真的真是个性情酷烈的女人啊。」

「……」

在皱起眉头的雅媚面前放下烛台后,绢秀把搬进来的麻袋拉了过来。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袋子。不过,似乎并不重,她将麻袋悄无声息地放下,轻轻摆靠在牢房墙上。

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雅媚片刻,开口:

「呐,无论是刺绣,还是暗杀计画,你真的很喜欢做这些费工的事情呢。只是为了报复本宫,你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和心力啊?」

「……」

「收养朱慧月,也是为了这个吧。……那孩子虽不成熟,但本性善良。你操控她的心,不惜夺走她的性命,只为了想杀害本宫吗?连本宫妹妹留下的遗孤——本宫的至宝玲琳都要欺凌,只为了想让本宫痛苦吗?」

与审讯时始终泰然自若的态度不同,在这只有她们两人的空间里,绢秀的声音就像是压抑着强烈的情绪似的。

黄家,是比起被疼爱,更希望去疼爱他人的血脉。身为后宫之主,绢秀生气的并不是自己被逼入绝境,而是那两名雏女被欺凌。

「……」

雅媚怔怔地抬头看着暗藏怒火的绢秀。随后,她缓缓地将嘴角扭曲成嘲笑的形状。这是她久违的、除了苦恼之外的表情。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利用了、慧月啊。那个孩子……难看、轻率……没有、半点长处。她竟然……傻傻地、全盘相信了我说的话。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相信我,相信我……」

但就在这个时候,雅媚忽然半阖起眼睛,眼神飘远。

「如果、我的皇子、还活着的话……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全心全意地思慕着母亲呢,……我、曾经、无数次这样想。」

她的声音里,是否带着一丝罪恶感?不,不止于此,那双凝望远方的黑眸,似乎充满了渴望。那是渴求着什么却无法得到,因此饱受渴望无法满足之苦折磨的人的眼神。

见状,绢秀心想。

这女人的情感,实在太深了。

她竟然思念那个相处不到十个月、连见都没见过的孩子二十年之久。为了报复,甚至不惜利用那些恋慕自己的人。

牢房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还是绢秀先开口:

「……本宫呢,原以为仇恨之火,是炽烈的、朱红色的。即便是歧途,只要能借此取暖、让你活下去,也没有关系。本宫之前是这么想的。」

「咦……?」

「但,原来不是啊。仇恨之火,一定,是苍白的吧。无论多么炽烈,燃烧着仇恨之火的心,应该都像冰牢一样,寒意刺骨吧。」

绢秀在躺着的雅媚身前轻轻屈膝。

「像你这么软弱的人,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寒冷。本宫当时,并不是想让你用仇恨之火取暖……而是像这样。」

说着,她像是要抱起对方似地,揽住她的肩头。

「当时我若去拥抱你,就好了啊。」

「……」

「呐,雅媚啊。」

绢秀轻唤瞪大了双眼直视她的女子之名,而非贵妃的头衔。这已是睽违二十年不曾发生的事了。

「你,真的信了金家那女狐的话吗?你真的相信,是本宫诅咒你,夺走了你皇子的运气,让尧明身带龙气吗?」

绢秀嘴上问着,却像是阻止她回答般,将雅媚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雅媚那无力而瘦弱的小小身躯,让人心疼不已。

「呐。雅媚啊。不可能有这种事。本宫打从心底希望你能幸福。可是你看看。即使燃起了仇恨之火,你不还是只觉得冷吗?」

「……」

泪珠顺着雅媚白皙的脸颊滑落。

热泪落在绢秀的肩头,缓缓渗入衣料。感觉到这泪水,绢秀继续说下去:

「那根仇恨之杖,无法支撑你的脚步。雅媚啊,别再恨本宫了。哪怕是跛着脚,哪怕是踉踉跄跄也没有关系。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吧。」

「……」

绢秀从表情扭曲的雅媚身边退开。

她缓缓拿起靠在一旁的麻袋,从袋中取出某样东西。

从麻袋中取出的,是一把约莫与女子等高的大弓。那是重新安上弓弦的破魔之弓。

「用这个吧。就算只是用手指拨动弓弦,附在你身上的病魔,应该多少也会害怕。」

绢秀将弓递给专注回望着自己的雅媚。

「牢牢记着。从今以后,不会有人为了你拉弓。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不要紧抓着仇恨不放。不要把任何人当作垫脚石。

自己一个人,走接下来的路。

雅媚恍惚地抬眼,看着这么宣告的绢秀。

嘴张了张,又闭上。想露出讽刺的笑容,但双唇却颤抖不已,取而代之的,是泪水再次滑落。

「……为什么,是弓呢。……这是、代表敌意吗?」

——为什么只有武器可以选?这是代表敌意吗?

绢秀似乎立刻明白了这又哭又笑的提问中所蕴含的意义。

她也微微扬起嘴角,这么回答:

「傻瓜。你不知道赠送武器所代表的意义吗?」

那双眼睛好像带着泪光,是错觉吧。

「……我知道。」

雅媚的声音夹杂着啜泣,狼狈地颤抖不已。

——就算相隔遥远到无法立刻赶到,也会惦记着你,让这把武器代替自己继续守护你。

「……我很清楚。」

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在流放地的艰苦生活。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只能靠自己一个人立身。

自己一个人。

然而,——有人在守护她。

雅媚摇摇晃晃地起身,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大弓。

绢秀看着她接过弓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一时之间,地牢里只剩蜡烛烛芯燃烧的声音,以及雅媚不稳的喘息。

「……」

雅媚咬紧牙关,试着拉动弓弦。凭她一个弱女子的臂力,弓弦当然发不出什么声响。即便如此,仅仅是弓弦微微震动,就有侵蚀身躯的病魔威力稍稍减弱的感觉。

——嗡……

那纤细得宛如叹息般,微弱的声音。

——嗡……

但,雅媚仍一次又一次地持续拉动弓弦。

「……」

最后,她像在品味余韵一般,闭上了眼睛。

——本宫,打从心底,希望你能幸福。

「……我。」

一滴透明的泪水,从形状优美的唇边滑落。

「这二十年来……或许,我只是想听听这句话罢了,绢秀大人。」

泪水与笨拙的弓弦声,迟迟未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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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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