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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也就是中元节之仪结束后的清晨。

与前一晚因黄玲琳病危的消息而动荡不安的情况不同,此刻,雏宫曳满阳光,夏日清晨特有的清爽微风吹拂。这正是此刻黄麒宫因雏女从性命垂危中脱险,而沸腾不已的明亮氛围。皇太子赠送的探病礼物接连不断地送进那座位于雏宫西南方的宫殿,与昨夜判若两人的藤黄女官神采奕奕,自豪地捧着各式礼品走过。

「真是的,闹得像生了皇子似的。」

从金冥宫通往雏宫的回廊上,走在前头的金丽雅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这位与清佳属于同样类型,拥有华丽美貌的淑妃,看来仍对黄麒宫的雏女吸引了全雏宫关注的现状感到不满。

「您在开玩笑吧,姨母大人。玲琳大人若有朝一日生下殿下的皇子,热闹的程度应该不会只有这样啊。」

紧跟在淑妃身后的清佳,用冷淡的声音点出。

「啊,不过,姨母大人虽曾蒙陛下召幸,却从未得到诞下皇子的福分。无法感同身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呢。」

在团扇后微笑的唇上蕴含剧烈的毒素,让人难以相信是对姨母说的话。

「……哎呀,清佳小姐。对身为淑妃的我这么说话,口气可真不小呢。」

「请您放心,我总有一天会成为贵妃的。」

虽是笑着对答,却是一股彷佛能驱散暑气般的冰冷氛围。

侍奉淑妃与侍奉雏女的白练女官交换了胆怯的眼神,但这在金冥宫里已是司空见惯的场景。这两人虽是姨甥,也是监护人的淑妃与雏女的关系,却极不和睦。

原因,全在于出身。清佳的母亲清秋与丽雅是异母姊妹,但清秋是正室之女,而丽雅却是侧室之女。而且,明明不是嫡系的金家女儿,丽雅与其母却利用美貌掌握了金家的实权,欺负身为正室之女的清秋。丽雅将清秋丢在一边,沉醉在各种奢华享受中,将姊姊清秋许配给身份低微的男子,而自己却成了淑妃。清佳极度厌恶这种无耻且卑鄙的行径。

金家的人,大致可分为具有艺术家气质、超然脱俗的类型,以及具备商人气质、世故庸俗的类型。明明是出自同一个家族,却出现这么南辕北辙的性情,是因为两支血脉交融的缘故。

很久以前,将黄金当作献神供品时的西领家主,家族名称是「白家」。因为他们以灵魂纯洁无瑕,不被任何事物污染为傲。然而,这种重视高洁与美学的风格,虽然适合担任负责祭祀的神官,但随着把黄金当作货币的倾向日益增强,民众也逐渐对他们敬而远之。是因为精神过于高远,或者对不切实际的想法过分执着的缘故。

例如,某代白家家主认为「若在领地西部一带种白花,秋日景色将美不胜收,也可当作给祖先的供品吧」,不惜减少粮食作物的生产量也要强行推动。然而,对被夺走农地的百姓而言,这实在难以忍受。

比起十年后的美景,更渴望眼下粮食的百姓们,不满的情绪日益高涨,与此呼应而崛起的,是旁系的金家。他们巧妙地吸收百姓的不满,逐步巩固实权,最后到了让西领家主将家名改为「金家」的地步。

然而,他们重视财富、只追求眼前利益的统治方式,随着时间过去,导致贫富差距扩大。后来,西领内爆发传染病时,金家高层垄断药品,让民众的不满再度爆发,西领陷入内战状态。巧合的是,当时从传染病中拯救贫苦百姓的,正是数十年前白家家主栽种的白花。人们发现,这些花的根对传染病具有显著的药效。

获取实际利益的是金家,然而,有远见的却是白家的血脉。在西领,这样的认知逐渐扎根。由此,现在的「金家」就此定型,元祖嫡系始终是白家,旁系一族则为家臣效力。不被尘世所困、依循美学做出长远判断的嫡系家主,与累积务实实践经验的旁系家臣。双方相互扶持,构筑出金家的繁荣。

然而,虽然彼此承认对方的能力,若要说起两者是否合得来,又是另一回事。

不仅如此,嫡系成员看不起旁系家臣庸俗不堪,家臣们则嘲笑嫡系成员不知世事的状况层出不穷。清佳与丽雅亦不例外,彼此厌恶至极。尽管如此,丽雅仍将清佳立为雏女,这是因为在当代金家一族的女儿中,确实没有比清佳更美丽、更精通技艺的女孩。就算是自己厌恶的对象,若能提升自身的权威,她也愿意担任监护人,可见丽雅身上的「金家」血脉相当浓厚。

「哼,你说贵妃?不以皇后之位为目标,清佳小姐真是太卑躬屈膝了。自己成为这雏宫之主,你连想都没想过吗?」

面对丽雅的挑衅,清佳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庭院。

通往雏宫的回廊庭院美轮美奂。毫不吝啬地使用金冥宫的金子,以奇石与四季花卉将此处装点得鲜丽多彩。比起散发着脂粉香气的中年女子,将视线转向此处更让五感舒适。

「在舞蹈表演时偶尔会看到呢,姨母大人。那些不自量力、想抢主角锋头的舞者。我是不想成为那样的三流舞者的。」

「……」

三流这个词,是丽雅最厌恶的。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淑妃是次于皇后、贵妃,位居第三的。

丽雅闻言虽柳眉倒竖,但再怎么说,她也是在这后宫中生存下来的妃子,于是很快平复了激动的情绪,重新恢复温婉的声音。当然,这其中也有因为就快到雏宫的缘故。

(插图009.jpg)

「清佳小姐真谦虚呢。不过光靠这点,可是无法在后宫生存下去的喔。毕竟您可是背负着金家女官的,不,是整个金家的命运呢。」

丽雅放慢脚步,特意与清佳并肩而行,低声对她说道:

「病弱的玲琳大人之所以能保住雏女之首的地位,全凭尧明殿下的宠爱。不过,在昨天的仪典上,殿下可是对朱慧月表现出兴趣。虽然我不认为那只沟鼠能因此获得宠爱——但若要扳倒玲琳大人,现在正是时候呢。」

「……」

清佳皱起那对美丽的眉。

一踏进雏宫大门,丽雅便露出楚楚动人的笑容,交给藤黄女官一张礼品清单:「这是探病礼物,请交给玲琳大人吧。」清佳则带着不悦的神情注视着这一切。

丽雅挑选的礼物,总是透露出拜金主义。她从不考虑对方的喜好或场合,只会把高级物品一股脑地送出去。

毫无美感的庸俗行径。这样下去,对方恐怕连是谁送来的都不知道吧。毕竟清单上只写着「香炉」或「梳子」之类的品项。

清佳厌烦地移开目光,只见带着雏女的蓝德妃与玄贤妃,以及独自前来的朱贵妃,都从其他回廊优雅端正地走来。

今天茶会的由头,是四夫人与雏女来探望病愈的黄玲琳。除非有特殊情况,有着不得进入其他家族的宫室的规定,因此众人聚集在雏宫,而非黄麒宫。接受探病礼物的也不是卧病在床的玲琳本人,而是她的监护人皇后·绢秀。

(附了清单的「探病礼品」,连座位顺序都安排好的「探病」呢。真是愚蠢。)

清佳嗤之以鼻地看着身着各家族代表色服饰的女子们,依照位分就座。

这群人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祝贺黄玲琳康复的呢?虽说是探病,其实是为了抓住虚弱的玲琳的小辫子,散布她不适任雏女之位的流言,这才是她们今日的目的。

(玲琳大人如此美丽、才华洋溢,人人都赞赏仰慕。即便如此,竟还是……)

对后宫女子见到强敌衰弱,就恨不得立刻将其打倒的性格,清佳感到一阵反胃。

不,雏女们倒还好。玄歌吹忧心忡忡地望着黄麒宫的方向,蓝芳春也因妃子们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缩起肩膀。这就是她们尚未完全被后宫的黑暗所沾染的证据。歌吹与芳春似乎都对这般杀气腾腾的聚会感到厌倦,清佳看向她们时,立刻收到了她们若无其事的眼神回应。

然而,最终她们也无法劝诫妃子们。雏女是雏宫的花,但也终究只是雏女,真正左右后宫的,是那些妃子。既然由她们担任监护人,雏女就无法违抗妃子。

——可是,朱贵妃娘娘,我并非出言挑衅,只是想对谈一下罢了。

就在这时,清佳脑中突然浮现出某位女子的声音。

——只要干扰仪式的进行、不丢脸出丑,就可以和清佳大人继续对谈吧。

眼神凛然,身上有着如夏日晴空般清爽气息的女子。她挺直背脊,展现出乎意料的强势模样。明明过去的她总是驼着背、低着头。

(朱慧月……)

那舞姿确实优美。而面对皇太子与皇后也不害怕,主动提出照顾黄玲琳的模样,应该也让很多人感动。

说起来,清佳自己看着她煎药、拉弓的模样,一开始也觉得伪善,但听着那直到深夜仍回荡不绝的弓弦声音,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毅力。

射箭场上,除了藤黄的女官外,玄家和蓝家似乎也派来了侦察的人。歌吹和芳春此时应该也和清佳一样,心怀自责之情吧。

只有朱慧月,带着违逆贵妃的意志,以及发自内心的诚实,试着为黄玲琳驱除病魔。

今时此地,不见朱慧月的身影。听说是因为她在黄玲琳苏醒的同时,因精疲力尽昏倒在射箭场。朱慧月经常缺席这类正式活动,每每招致非议,但只有听到这传闻的今日,反而给周遭的人留下完全相反的印象。

只有她向黄玲琳伸出了援手,并且,也只有她没有参加这场意在贬低黄玲琳的集会。

「哎呀,您看。那边插着的晚开金凤花好可爱啊。不过,似乎已经开始枯萎了呢?」

「是啊。那可爱的黄色花朵实在太纤细,一摘下来就会立刻枯萎。要是连插在豪华的翡翠花瓶里都活不下去,就金凤花而言也是哀伤的事啊。」

在比雏女们高一阶座位上并肩而坐的金淑妃与蓝德妃,用团扇掩着嘴,立刻开始话中有话的闲谈。这当然是在影射体弱多病的黄家雏女,玲琳。坐在末座的玄贤妃并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只是漫不经心地眺望庭园。四夫人中位分最高的朱贵妃,也仅是静静低着头。

(朱慧月,我想起来了,有你这只沟鼠在还算有个好处。)

清佳垂下忧郁的目光,在心中对朱慧月说。

(有你这充满泥土臭味的家伙在,肤浅的女人散发的腐臭味就不那么明显了。)

顷刻,藤黄女官齐齐跪下,皇后·绢秀从殿内走来。

「各位,为了雏女玲琳劳烦各位大驾光临,本宫在此致谢。」

她以威严十足的嗓音宣告后在桌边落座,宣告这场「探病」开始。

当用收集来的朝露冲泡的上等菊花茶上桌之际,清佳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些人真是闲啊。)

绢秀一边大口喝下招待客人的上等菊花茶,一边在心里叹气。

她并不喜欢茶或点心之类的东西。不过,因为菊花茶的风味与菊花酒相似,还算可以接受。

如果把茶泡得浓一些,再加入烈酒的话,应该也满好喝的吧,她想。虽然天还亮着,但若不喝点酒,真不知该如何熬过这无聊的茶会。绢秀向来最不喜欢茶会、诗会这类活动。与刚康复的玲琳一起练剑,应该比隔着茶桌互相刺探有趣百倍吧。

「话说回来,虽说玲琳大人已经康复,却还是没能出席中元节之仪,实在太可惜了。我一直告诉蓝狐宫人,要她们好好观摩玲琳大人那如蝴蝶般的舞姿。」

「我也是啊,蓝德妃娘娘。没有玲琳大人的仪典,就像没有花朵的花园般寂寥。我家清佳还生嫩,不知道是否有顺利为这寂寥的花园增添色彩。」

「哎呀,金淑妃娘娘。说到清佳大人的魅力,就像是锦秋般的绚烂风情啊。相较之下,我家芳春做什么都太温顺了。」

「哪里哪里。芳春大人就如春花般可爱呢。无论是哪一种小花,花就是花。不管是清佳还是芳春,虽不及国色天香的玲琳大人,但只要能健康绽放,就足以抚慰人心了。」

并肩而坐的蓝德妃与金淑妃,自方才起就笑着拐弯抹角地讽刺玲琳的体弱多病。

虽然话中频繁使用赞美与谦逊之词,却是为了表达「与病倒的黄玲琳相比,能够确实参加仪典的金清佳和蓝芳春更为出色」。

蓝德妃与雏女芳春一样身材娇小、惹人怜爱。不过,比起芳春怯生生而内敛的态度,德妃是面带笑意,一点一滴地用浸了毒的言词侵蚀对手。

要是再加上华丽且具攻击性的金淑妃,她们的「言语攻击」,就会变得无比恶毒。

「……」

这种时候,玄贤妃总是沉默不语。她通常只是撑着脸颊,怔怔发呆。她身上有着玄家特有的、难以捉摸的气质,与金家的艺术家气质不同,是一种脱俗的氛围。这一天,她也彷佛住在水里的鱼,听不懂人类的话语一般,只是凝视着杯中菊花茶波光粼粼的表面。

「中元节之仪真是精彩。得以参加,万分感谢。」

而朱贵妃,则是在高雅的容颜上带着淡淡一抹笑,说些无伤大雅的话。她不曾口出恶言,却也从不强烈主张什么。人们对这位美丽贵妃的评价,主要是善良且含蓄的人。

「那之后玲琳大人怎么样了?听说她已经恢复意识了。」

或许是看不下去玄贤妃什么都不说,身为玄家雏女的歌吹低声开口。她也像典型的玄家女子一样,是个拥有淡然表情与寡言气质的人。不过,与茫然发呆的玄贤妃相比,不知该说歌吹更像个普通人,或是说她身上有种吃苦耐劳的气质。

「是啊。以前玲琳姊姊即使病倒了,第二天总会恢复精神。可是这次,听说她仍然卧病在床,我担心是相当严重的病症。」

彷佛是因为终于能进行不毒舌的对话而松了一口气似的,芳春怯生生地补充。

看着那如小松鼠般仰头看人、可爱不已的少女,绢秀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想给她橡实的冲动。黄家人向来喜欢娇小可爱的生物。

「让各位担心了。我从首席女官冬雪那里听说,玲琳已经恢复健康了。不过,女官实在是对她过度保护了。她们气势汹汹地说,既然如此,就该彻底让她好生休养。玲琳只是被禁足而已,不用太担心。」

「禁足……?」

「『只是』被……?」

这令人不安的话让雏女们的脸微微一皱,但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黄麒宫的女官们溺爱、崇拜玲琳,已是众所周知的事。

「哎呀,这就放心了。不过,若体弱多病的玲琳大人每次风寒都要被软禁,恐怕就没办法来雏宫了呢。」

好不容易气氛变得适合「探病」,金淑妃·丽雅却用甜腻的声音把话题拉了回来。

「雏女是终将成为妃嫔、侍奉皇帝陛下的女子。不仅要受到宠爱,还必须抚慰陛下、孕育子嗣。恕我僭越,身为妃嫔之一,我实在很担心玲琳大人是否有那样的体力呢?」

她假装在品菊花茶的香气,别有深意地眯起了眼睛。

「陛下,还有皇太子殿下皆是龙的化身,阳气极盛。要承接这股阳气的女性一方,同样需要极大的力量。就连我也是,最近不断被召入陛下宫中,难以消除疲劳……明明这段时间正值重要仪典,真是困扰呢。」

这番话虽委婉却一针见血,让妃子们微微一颤。因为这话的意思其实是「皇族男性们都格外『精力充沛』,所以晚上陪伴他们很辛苦」。事实上,拥有美貌与顺从欲望的丽雅,似乎是皇帝喜爱的床伴,侍寝的机会是四夫人中最多的。也就是说,这话既是在低俗地品评玲琳,同时也是在炫耀自己受宠。

「姨母大人……」

不习惯这类话题的雏女们红了脸,清佳甚至用彷佛要射杀丽雅般的眼神瞪着她。从她华丽的外表来看或许会觉得意外,但对个性清高的她而言,丽雅大白天的公然谈论闺房之事,这低俗的行径令她难以接受。

而且,对绢秀而言,姑且不论共同的丈夫,儿子的私生活被拿来大肆宣扬,心情也相当复杂。

面对这紧张的气氛,绢秀冷了下来。

这种时候,理想的皇后会怎么做呢?大概会委婉地劝诫淑妃,将流于粗俗的气氛拉回正轨吧。但遗憾的是,这并非绢秀的作风。

「那可真是辛苦啊,金淑妃。啊、对了,陛下曾这么说过:你是无可挑剔的好对象,但那大嗓门实在让人吃不消。听说你的手也动个没完、忙得很呢。」

为了带过尴尬气氛而端起了茶具的女子们,同时因皇后呛辣的发言呛住了。

「哈……哈啊!?」

丽雅连敬语都忘了说,完全僵住了。

「虽然我明白你是想挑起陛下的兴致,但在陛下正努力专注的时候大喊大叫,实在不妥。莫非疲劳的源头,其实是你自己?陛下心里似乎也觉得扫兴呢。好歹是顶着『淑』字的妃子,何不谨言慎行点?」

「什……、什、什么……!」

既然对方粗俗地攻击,那就以更粗俗的方式回击。面对如针刺般刻薄的挖苦,绢秀大刀一挥、彻底反击。这始料未及的正面攻击,其毁灭性的威力,让金淑妃眼眶泛泪。

「大、大白天的,这也太……太粗俗了……」

「哈啊?本宫只是在说下围棋相互切磋的事罢了。你不也是在说这个吗?被陛下召入宫中,切磋。」

对绢秀来说,这是难得的拐着弯讽刺。大意是「你大概没有与人进行过这么有思考性的游戏吧」。

「呵,光天化日之下,你在想什么下流的事?真是个好色之徒啊。」

接着便是毫无隐喻、直接了当的攻击。这种方式还是更适合她的个性。

呵呵,绢秀喉头发出一声笑,金淑妃则握拳颤抖,丢出狠话:

「你……身为皇后,竟然说出如此下流的话……」

「金丽雅。」

见她还有余力说些不服输的话,绢秀冷冷地喊出她的名字。

那彷佛能一口气将周遭温度拉低的气势,不仅是金淑妃,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因此屏住了呼吸。

「本宫也与陛下意见相同。你的声音,有时实在太刺耳了。」

就女性而言显得格外低沉的声音。身为妃嫔之首、国家之母,这份与皇后身份相称的威仪,让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即使本人自以为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谈笑,那尖锐的声响,对身体羸弱的人而言,也可能会成为毒药。若你知道这里是探病的地方,就速速闭上那令人不快的嘴。难道想被放逐到野外吗?」

「……」

面对这直接了当的威吓,平常只习惯了委婉讽刺的金淑妃不禁浑身发抖。

皇后·绢秀是个性情恬淡的人,言行豪放磊落、平易近人,也不拘泥礼节。由于她通常不理会爱说闲话的女人们,某种意义上,常被人认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她责备。

不过,她毕竟贵为皇后,具有压倒性的权势。一旦惹她不悦,即便是四夫人之一,一无所有地被逐出后宫也不奇怪。

「——淑妃严重失仪。身为金家人,在此向您致歉。」

代替哑口无言的丽雅,白着一张脸开口的,是雏女清佳。

「发春鸟兽的叫声容易令人不快。但即便如此,若将它们赶出笼子,那噪音会让更多人痛苦。恳请身为妃嫔之首、笼子管理者的您,将不听话的鸟儿留在笼中,好好管教。」

「哼。」

这话也就是说,请不要驱逐她,但可以对这令人不悦的姨母处以禁足之罚则。清佳这看似调停、实则彻底切割丽雅的态度,让绢秀喉间发出低哼。

她知道金家的恩怨。绢秀十分欣赏清佳厌恶狡诈亲戚的洁癖心性。

绢秀虽是黄玲琳的监护人,却也是全后宫之长。她当然疼爱玲琳,但同时身为皇后,照顾所有雏女,也是绢秀的职责。

「金清佳,你真大胆。竟将好歹算是你监护人的妃子,称作发春的鸟兽?」

「是。淑妃生性不分场合主次,总是争着往前冲。不懂分辨位分与能力之人,可说与野兽无异。」

「金淑妃,你真是有幸得到这位值得信赖的雏女。这次就看在金清佳高洁的份上,放过你吧。」

「……感谢皇后陛下宽宏大量。」

丽雅咬牙切齿地强忍怒火,低下了头。

就在这瞬间,绢秀看见清佳眼中闪过胜利的光芒,挑了挑一边眉毛。

虽然高洁,但还是——太稚嫩了。

活力十足是件极好的事,但若凌驾妃嫔之上而骄矜自大,这就该加以纠正。

带着安抚攻击过头的金淑妃的意思,绢秀苦笑着,决定说件往事。

「哎呀,金淑妃无法尊重本宫,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雏宫时代,应该没有人想得到本宫会被立为皇后吧。」

「哎呀……」

「是这样吗……?」

这出乎意料的往事,让那些对妃嫔雏宫时期的经历一无所知的雏女们眨了眨眼睛。

看着她们谨慎却端正仪态聆听的模样,绢秀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是的。刺绣也好,诗歌也好,这些属于女性爱好的事物,本宫是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在雏宫中,本宫是年纪最大的雏女。年纪大、不可爱,也不曾培养女性特质的本宫,真要说起来,就是个讨厌鬼啊。」

确切地说,绢秀绝不是被淘汰的人。看过一次便能背诵五经、棋力甚至能击败宰相、擅长骑马与剑术的她,各方面都被称赞是天赋异禀。只是,那些才华都不是雏女该有的模样罢了。

当时对她的评价是这样的:虽然聪明敏捷,但她一吟诗就成了檄文;虽然舞艺精湛,但她一起舞,与其说是贵女,更像鬼神般气势逼人,连锡杖都看来像是棍棒。

她本人与黄家早早明白这一点,原本应该是由绢秀的妹妹静秀成为雏女的。然而,就在入宫前夕,静秀却陷入热恋并打算私奔,于是疼爱小女儿的黄家便放弃送静秀入宫,许她出嫁,并改送绢秀入宫。当时,本想成为首位女性官吏的绢秀因此郁郁寡欢,经常缺席仪典与茶会,是个问题少女。

「真令人怀念啊。和玄贤妃在庭院里练居合术(注:讲求迅速拔刀斩击敌人的武术。)和对战,是唯一的消遣……。我们俩联手,就连当年的鹫官长都吓得发抖呢。对吧,傲雪?」

「……确实如此。」

被点名后,玄贤妃才首次露出笑容,开口说道:

「园丁们常哭着说,千万别把庭院里的树木弄倒啊。」

「哈哈。」

绢秀笑了。雏女们被妃嫔们意想不到的过往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陛下喜欢温婉贤淑的女子。因此,本宫与傲雪,无异于是在争夺贤妃之位。当时,雏宫中最耀眼的,当属朱贵妃啊。那容貌如国色天香般美丽,她慈悲善良、品德高尚、含蓄端庄。雏宫里的人都称她为『殿下的芙蓉』呢。」

「无论是身份还是时光,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绢秀怀念地眯起双眼,朱贵妃则是羞涩地低下了头。

看着她优雅的姿态,以及令人萌生保护欲的举止,雏女们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上一代,朱贵妃的地位就像是黄玲琳吧。

深受宠爱的朱家雏女,与备受厌弃的黄家雏女。在这个世代,竟完全颠倒过来,令人感觉到因果的奇妙之处。

「怎么会呢?若没有你出面斡旋,本宫能否留在雏宫中,恐怕也是个未知数吧。」

绢秀也凝视着朱贵妃。那永远美丽的「雏宫芙蓉」,娇弱、内敛——但偶尔会流露出朱家强烈的情感,是雏宫中与她最亲近的女子。

「……从我们在雏宫的时候算起,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呢?」

绢秀低语,拿起茶具。她一边品着菊花茶蒸腾的芬芳,一边回想那令人怀念的时光。

「哎唷,绢秀大人。您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呀?」

例如某个夏日,绢秀爬到雏宫的屋顶上,就在那里晒太阳。

正午时分,炽热的阳光倾泻而下。就算没有阳光,平时瓦片反射的光线就很刺眼,此刻躺在上面不仅热得难受,也本就是危险的举动。

「太阳晒多了,很快就会感到头痛晕眩、无法起身。若在这里睡两刻钟午觉,我想应该会身体不适,无法出席明天的乞巧节之仪吧……」

「请别因为这种理由而做出危险的举动。」

绢秀一派悠闲地回答,从雏宫栏杆探出身子的雏女——朱雅媚,皱起了她那美丽的眉头。平时她总垂着眼,是个给人温柔印象的婉约少女,但此刻她睁大眼睛,以严厉的语气指责绢秀。

「您想过我从朱驹宫的回廊看见绢秀大人在雏宫的屋顶上时,有多么心惊胆跳吗?别说掉下去,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睡着,可能会丧命喔。」

「不会有黄家人因为这点小冷小热死掉啦,我和你这种缺乏锻炼的弱者不同。」

「绢秀大人或许是,但藤黄女官此刻应该心惊胆跳、身体不适吧。真可怜,她们从刚才开始就一脸苍白地到处找绢秀大人呢。好了,到这里来。」

她甚至拉着绢秀的襦裙,斥责她一直躺在屋顶上,所以绢秀只好无奈地放弃午睡。她以武官般灵巧的动作轻盈地落在栏杆上,忿忿地耸了耸肩说:「你哪里懂我的心情啊。」

「你手持针线就能在布上绣出绝景,一定很期待较量刺绣技艺的乞巧节吧。但我从未拿过比短刀更细的刀刃,该怎么办呢?藤黄女官看到我尽心尽力准备的绢布,愤恨地说『要是把这种东西拿给殿下看,不如咬舌自尽』,哭了整整三天呢。」

「您究竟绣了什么,让藤黄女官们哭着说这些呢?」

雅媚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但当她看见绢秀从怀中翻出并递给她的东西之后,不禁也一时语塞。

在皱成一团的绢布上,黏着格子状的线绳,甚至粗得让人误以为是绳索。

「……这是什么?」

「我试着用直线构图来表现天地太极图。黑色的线绳代表阴,白色的线绳代表阳。」

「……虽然有许多想请教的地方,但为什么要用线绳来刺绣呢?」

「密密缝纫不合我的个性。想说如果把线变粗就能增加面积,最后决定使用线绳。」

面对一脸认真地说希望你夸我没用粗麻绳的绢秀,雅媚按了按太阳穴。

「说到底这哪里是缝,这是直接黏上去的不是吗?针的元素消失到哪里去了?」

「傻瓜。这么粗的线绳,怎么可能穿过针眼。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虽然不知道为何被骂傻瓜,但雅媚还是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或许是因为绢秀的语气中毫无恶意,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吧。

「不过,绢秀大人。虽然我知道其实您精通各种技艺,但继前几日的舞蹈后,若您连乞巧节的刺绣也出丑的话,会被其他雏女们轻视吧。这样下去,贤妃之位差不多就要尘埃落定了。您不觉得懊悔吗?」

「完全不。」

雅媚苦笑着问,但绢秀的回答却泰然自若得很。

「我原本想成为官吏的。想守护百姓,耕耘土地。就算冠上四夫人之名,终归只是妾室。在这当中争夺位分,又有什么意义?若是当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倒也无妨,不过皇后的宝座上,已经有你了呀。」

面对毫不掩饰地认可其他家雏女为皇后的绢秀,雅媚露出困扰的微笑。

「我究竟能否成为皇后,只有殿下与现任皇后陛下才知道……但我不想让绢秀大人屈居末座。」

说罢,她从端整合身的衣襟中,取出一块仔细折好的绢布。

展开后,只见上面绣着华丽的麒麟图案。

「我绣了黄家喜欢的麒麟图案,明天请您挂上这一幅吧。这么一来,无论是口无遮拦的丽雅大人,还是难以对付的芳林大人,或许都会收敛些。」

雅媚那双温柔的眼眸中,浮现出纯粹关怀与坚定意志的神色。

「得殿下如此宠爱,实感惶恐。若我有幸成为皇后,希望您能坐上成为我左右手的贵妃之位。若真诚正直的绢秀大人在,对意志薄弱的我而言,会是多么强大的依靠啊。」

这美貌的朱家千金,是雏女中最年轻的一位。加上她谦逊的举止,时常被其他家的雏女轻视。

正因如此,雅媚才仰慕在宫中保持孤高、又能宽容应付这一切事物的绢秀。

面对雅媚那双如天女般清澈、直视着自己的眼眸,绢秀噗哧一笑。

「意志薄弱?你在开玩笑吧。」

绢秀接过雅媚刺了绣的绢布,用手指轻轻抚过工整的针脚。

「刺绣能反映一个人的品格。你的刺绣高雅,但用色大胆。明明线叠得愈多层,布料就愈硬,你却叠了多种颜色缝制。看起来细致,事实上却是反覆用针刺穿硬布,可见你是个执着、有毅力的人啊。」

「哎呀,被说得好可怕喔。」

「但说得没错吧?你乍看之下柔弱优雅,其实相当执着,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无论如何都要贯彻始终的酷烈女子。」

绢秀轻轻翻动绢布,嘴角上扬。

「不过,我喜欢这一点。和本宫的妹妹一模一样。」

「您的妹妹……是静秀大人吗?我听说是位连虫子都不忍心杀害、温婉细腻的千金。」

「嗯,她很爱哭,可偏偏又固执得吓人。跟你很像吧?」

面对愉快笑开的绢秀,雅媚叹了口气。因为她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不管您对我看法如何,若这幅刺绣能派上用场,比什么都重要。」

「不,我不会用它。毕竟我素行不良,若突然拿出这么精致的刺绣,只会起人疑窦。最重要的是,拿给那种男人看,实在太浪费了。这就当作本宫的手帕吧。」

绢秀用意外仔细的方式将绢布折好,还恶作剧似地亲了一口,雅媚无言以对。

「『那种男人』……您对未来的天子殿下说这什么话呢。殿下文武双全,虽然沉默寡言,却珍视并疼爱着雏女们,是位心地善良的人呢。」

「遗憾的是,黄家不会因为被人疼爱而开心。我呢,比较想疼爱别人。」

绢秀满不在乎地回答,又拍了下手说:「对了。」

「既然我收了这份礼物,得备个厚礼给你才行。想要什么?刀还是枪?啊,你觉得弓怎么样?」

「为什么只有武器可以选……这是代表敌意吗?」

「傻瓜,不知道赠送武器代表的意义吗?就算相隔遥远、无法立刻赶到身边,也会惦记着你、让这把武器代替自己继续守护你——这是表达友谊最好的方式了吧。」

绢秀若无其事地宣扬这套乱七八糟的逻辑,雅媚则敷衍地应着「是、是」。

「是这样吗。那么,等您想到了再给我吧。以武器为谢礼,似乎也不一定要今天就回礼。下周也好,明年也好,甚至下辈子再送我都可以。」

「看吧,你果然很倔强呢。」

绢秀不满地指出这点,雅媚「哎呀」了一声,眨了眨眼。

接着两人同时噗哧一笑,在夏日阳光下,笑声不绝于耳——曾经有过那样平静的日子。

皇后是优雅且慈悲的朱雅媚。贵妃是豁达华丽的金丽雅。淑妃是蓝芳林,德妃是玄傲雪,而地位最低的贤妃,则是不求妃嫔荣华的黄绢秀。这五人未来的位分,任谁来看都一目了然,反而为雏宫带来了和平。

然而,某一天——就在季节即将由夏入秋之际。

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雏宫陷入动荡。

「是,传染病吗……?」

鹫官传来这令人不安的消息时,五位雏女正聚集在雏宫的一座宫室内,准备开始商讨丰穰之仪的事宜。

据说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弦耀,在前往水灾灾区慰问时,染上了疾病。

回到京城三天后,他突然开始反覆呕吐,如今已出现血便。还说他脸色苍白,因剧烈腹痛而无法入睡。

「一开始以为是喝了不洁之水所致,但症状太过严重。殿下现在完全无法喝下药师煎的药,目前只能依靠自身体力,努力不懈将体内的病气排出。请各位雏女这几天留在各自宫中不要外出。」

据鹫官所述,一开始负责照顾弦耀呕吐的小厮,似乎从昨天起也开始受同样的症状折磨。由于担心是会传染的疾病,因此雏女们被要求要自主待在宫中。不知道病气是透过什么媒介传播的。曾接触皇太子肌肤者,或呼吸同一空气者,以及数日内曾共进饮食者皆有发病之虞,所以下令静养。

「怎、怎么会……!」

「我几天前才刚与殿下一同在庭院里散步呢。」

女孩们吓得浑身发抖。光是想到那位英俊潇洒的皇太子竟会排出血便、不住呻吟,就感到害怕至极,更何况这还可能降临在她们身上。

就像忘记自己平日总温顺害羞地说「愿将一生奉献给殿下」似地,丽雅与芳林争先恐后回到宫中躲进被窝。傲雪则决定远离女官们,独自关进玄端宫的仓库,雅媚虽然不安地望向皇太子所在的本宫,但在女官们的催促下,也开始返回朱驹宫。

然而。

「绢秀大人……?」

「鹫官啊。」

只有绢秀一脸凝重地停伫在原地,向身旁的鹫官发出讯问:

「你说只能靠殿下的体力,将体内的病气彻底排出。但为什么不强行让他服药呢?」

「那是、那个,……因为殿下痛苦难耐、胡乱挣扎,实在无法顺利让殿下服药……」

「那么多武官在场,为何连一个温文男子都压不住?其实是害怕接触殿下的血或病气吧?」

绢秀一针见血地说。鹫官闻言顿时语塞,然而这沉默正是答案。

绢秀不愉快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不过,她并不是朝着黄麒宫,而是朝着皇太子所在的本宫走去。

「绢秀大人!您要做什么?」

「要去照顾他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绢秀若无其事地转身,面对惊讶出声阻止的雅媚。

「如字面所述,我要帮这个被臣子和女人抛弃的可怜男人擦屁股啊。」

「可是,若这么做,绢秀大人您的身体——」

「我的气魄与毅力,会输给区区的排泄物吗?」

绢秀耸肩回应愈说愈激动的雅媚。接着,她忽然眯起了眼睛。

「守护丈夫至最后一刻,是妻子的本分。我虽无意以妾室之姿慰借男人,但倒是有心理准备为了丈夫舍命。既然已成为雏女,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平静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雏女是雏宫之花、抚慰皇太子心灵的美丽女子——。与普遍的认知不同,绢秀所说的「雏女」,竟是这么沉重的职责。

就像是回到自己房间般自然,众人默默注视着绢秀笔直走向本宫的背影。

接下来的一周内,绢秀留宿本宫照顾皇太子。

虽然嘴上说着气魄与毅力,但她的行动却谨慎又仔细。一听说照顾皇太子的小厮家中有病患、孩童或长者,就会准许他们离宫。她不强迫随侍的人无谓地长时间照顾,反而命令他们要有充足的饮食与睡眠,自己也遵循这个原则持续照料。坚持洗手、亲自按住皇太子喂他服药,并反覆煮沸消毒清洗衣物。

多亏了这样确实的照护,皇太子才免于全身失水、失血过多,勉强迈向康复之路。

几个月后,先帝下定决心退位,由皇太子继承帝位,分封雏女们为后妃。四夫人的位分,由上而下分别是朱雅媚、金丽雅、蓝芳林、玄傲雪。至于皇后宝座,则封给了绢秀。

在立后仪典上,皇帝称她「足以母仪天下」,在场众人无不赞同——

缓缓飘散。

当菊花茶的香气氤氲,又轻轻在空中消散后,绢秀才察觉自己出了神,她眨了眨眼。

「——哎呀,就这样。也就是说,后宫女子的位分之类的,不知道何时、会怎么翻转,是虚无飘渺的东西。现在身处下位者必须敬重上位者,但上位者也不可以轻视下位者。无论身份如何,对彼此的尊重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绢秀抿了口茶。

在绢秀维护下保全颜面的金淑妃松了口气,讨好般地附和:

「您说得没错。啊、不、唯独皇后陛下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呢。毕竟,在我们之中,只有皇后陛下生下了像尧明殿下这样杰出的皇子——」

框啷!

然而,就在这瞬间,绢秀将茶具摔到了地上,金淑妃吓得肩头一颤。

「喔唷,手滑了。」

她毫无感情地说。

「不过在这个探病的日子里,茶碗破了实在是不吉利啊。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但今天还是散会吧。」

「咦……」

绢秀出乎意料地早早结束茶会,女子们都不知所措。

「那、那个……是我的发言,有什么——?」

「对了,诸位雏女,我准备了探病的回礼。隔壁房间里摆了布料,你们去挑选自己喜欢的花纹吧。今后也请多多照顾玲琳。」

丽雅尴尬地笑着问,但绢秀充耳不闻,迅速将雏女们赶了出去。

接着,她挑了挑眉说「还愣着干什么」,便打发走了呆若木鸡的金淑妃和蓝德妃。

玄贤妃沉默地行注目礼后便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朱贵妃留在原处。

美貌的贵妃以优雅举止将茶具推向桌子深处,站起身来。

「……这是在维护我吗?」

她以优雅的声音平静问道。

然而,吩咐女官们端来新茶的绢秀,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简短地反问:

「你在说什么呢?」

朱贵妃凝视着正品茗菊花茶芳香的皇后。

不久后,她露出内敛的微笑,轻轻垂下眼帘。

「不,没什么。」

朱贵妃不知为何微微拖着右脚,走出了房间。

「……您,是这样的人啊。」

伴随着微弱、低声的轻语。

「皇后陛下究竟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三位雏女并肩沿着回廊前往另一个房间的途中,玄歌吹皱起了眉头。

「虽说是露骨的谄媚,但金淑妃娘娘只不过是称赞了陛下而已啊。」

「歌吹大人,您是认真的吗?」

清佳拨弄着团扇,一边闷闷不乐地回答。

「虽说是死产,但朱贵妃娘娘也曾生下皇子。为了自保,竟无视这点讨好皇后陛下,失礼至极。真是的,恶心死了。」

她看来怎样都无法忍受丽雅那种一看到弱者就攻击、一看到强者就巴结的行径。

在怒气高涨、甚至不输给逐渐升高的气温的清佳身旁,蓝家的芳春怯生生地问:

「可是,皇后陛下为什么会因为金淑妃娘娘对朱贵妃娘娘不敬,而大动肝火呢?明明针对玲琳大人的侮辱,都只是口头威吓而已,但针对朱贵妃娘娘的时候,却连茶具都丢出去了喔。皇后陛下与朱贵妃娘娘,平时看不出来有这么亲密……」

声音虽小,但这番指摘有理。

清佳本想以「身为皇后,不允许乱了妃嫔间位分的行为」来作结,但想想这话确实有理,用手指轻敲团扇。

「是啊……。虽然陛下确实提过朱贵妃娘娘原本是雏女之首,但看不出来两位娘娘感情有特别好呢。」

「不仅如此,我听说朱贵妃娘娘胎死腹中时,其他妃嫔都赶来探病,陛下却连慰问礼物都没送去呢。」

歌吹彷佛想起来什么似地开口,清佳闻言哼了一声。

「哎呀,如果是我们家的淑妃娘娘,一定会以『探病』为借口,恶意满满地拜访,想在伤口上撒盐,所以她可能研判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吧。」

总而言之,清佳喜欢美丽的事物。

皇后·绢秀虽没有玲琳那种柔弱与坚韧并存的绝美,却宛如绵延不绝的地平线般,有着令人心生敬畏的压倒性气场。比起卑鄙无耻的金淑妃,她更想支持皇后。

然而,当她看见房内排列整齐、颜色各异的布匹时,语气突然放软了下来。

「又或是……」

比美、竞才、争宠。总是被拿来比较,连奖赏都有区别的她们。像这样,公平得到完全同等级物品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

连雏女都是如此,成为妃嫔后连侍寝的频率、是否生下皇子都会不断被拿来比较,女人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失去冷静吧。

「或许是以前关系很好,最终还是被争执的漩涡吞噬了吧。或许,对那个已经疏远的对象,最后展现出的友谊,就是砸碎那套茶具吧。」

她穿梭在一语不发的女子们之间,轻轻抚摸布料。高级的丝织品上织着精致的花纹,展现出至高无上的美。

「——啊。这件白色的,就是我的了。」

清佳也同样是在雏宫中坚强生存了一年的女子。

回头时,那张华丽的漂亮脸庞上,露出精明的微笑。

绢秀反覆思量着雅媚在离开房间时留下的那声低语。

——您,是这样的人啊。

「我在你眼中,看起来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撑着脸颊,手指轻抚着茶具边缘自嘲。

问是问了,但已经知道答案了。

冷酷。

以公平为方针,纵使会惩罚乱了位分的女子,却不会对受伤的女子伸出援手。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时候,我应该去安慰你才对吗,雅媚?)

绢秀极其难得地想起过去,不由得唇角扭曲。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天寒地冻的冬日。绢秀诞下尧明前一周的日子,与她同一个时期怀孕、预产期比绢秀晚一个月的朱贵妃,却比预产期早很多就开始阵痛。最终,皇子胎死腹中。

朱驹宫被薄墨色的帷幕笼罩,在各宫纷纷悼唁与送来慰问礼品当中,绢秀却一次也没去跟她说说话。

因为,她要用什么脸面去见她呢?雅媚孕期进展并不顺利,但绢秀被断定必能平安生产。据说雅媚费尽心思才怀上皇子;绢秀明明不期不待,却轻而易举地怀上了皇子。更重要的是,雅媚的皇子死了,而绢秀腹中的孩子还活着。

无论绢秀怎么关怀,恐怕都只会化为毒药。

刀刃的锋利肉眼可见,但名为绢秀的毒药究竟会侵蚀对方到多深的地步,却难以估计。害怕伤害到对方的绢秀,总之先跟雅媚保持了距离。

她暗中为皇子举办隆重的葬礼,给朱驹宫送了柴火,并为她聘请技艺精湛的厨师,但同时却小心注意,确保自己的名字不会时不时出现。

然而郁郁寡欢的朱贵妃身体状况始终不见好转,最终病到无法下床的程度。就在此时,绢秀生下了孩子。

绢秀一想到雅媚在朱驹宫阴暗的寝室里,听见对面黄麒宫传来的响亮啼哭声,以及女官与宦官们的喝采,即便是自己的喜事,心中却仍觉得难以释怀。

「啊,诚挚地祝贺您。殿下诞生之际,连我这不才之身也能感受到京中轰然作响的龙气。想必殿下是将周遭所有的阳气汇聚于身,才降临人世的吧。」

金淑妃挂着一脸假笑前来道贺,那是在产后第三天的事。

仍对贵妃之位念念不忘的她,用嫉妒的眼光看着绢秀生下的皇子,眯起眼睛。接着,她假惺惺地歪着头继续说道:

「虽为朱贵妃娘娘感到遗憾,但盛开的花朵是牺牲了被拔除的花才得以绽放,王者也是在无数尸骸之上筑起王座的。想必尧明殿下身上,也承载着已故皇子的天命,所以朱贵妃娘娘可以将尧明殿下视如己出,好好疼爱他吧。」

此话让绢秀顿时怒火中烧,眼前一片通红。

金淑妃说,拥有强大龙气的尧明,夺走了朱贵妃之子的天运。

虽说这应该是为了泼绢秀喜事的冷水而说出的挖苦,但绢秀生气的并不是自己受到侮辱,而是对方不知轻重。

「难道你……对朱贵妃说过这种话?」

「您为什么生气呢?我不过是赞美了天赋龙气的尊贵皇子,以及生下如此皇子的皇后陛下罢了。赞美之词,当然要毫不保留地说啊。」

也就是说,她当然也这样挖苦过朱贵妃。

丽雅用团扇遮住嘴角微笑。绢秀愤怒至极,几乎要站起来,用摆在祭坛上的脐带勒死这女人,但听见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她改变了主意。

「不过啊,朱贵妃娘娘真是心胸狭窄呢。当我赞美殿下的龙气时,她气得像是要诅咒皇后陛下似的。对了,也是我告诉她只有皇后陛下没有来探病的,结果朱贵妃娘娘气得不得了,甚至把枕头摔到了地上喔。」

绢秀死死盯着挺起肩膀,说是第一次见到朱贵妃那模样的金淑妃。

她大概是打算挑明绢秀和雅媚的感情已经破裂了吧。把郁郁寡欢的雅媚逼入绝境,然后一切归咎于绢秀。

但是——

(把枕头摔到地上?一直卧床不起的雅媚,竟然起身,举起手臂了吗?)

就在那瞬间,绢秀明白朱雅媚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是发泄怒火的对象。

怀胎近十个月的孩子死去,深情的朱家女子必定无法接受。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足以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强烈憎恨。那是能让心灵熊熊燃烧、热流遍布全身的怨恨之火——

「是啊,朱贵妃娘娘她呀,那张美丽的脸庞扭曲着,咒骂陛下呢。虽说能理解个中缘由,但这终究是不敬之举呢。」

「……这样啊。」

绢秀看着那条裹着沉睡皇太子的明艳手帕。那是她在分娩之际,每当用力时便紧握不放的布巾,已皱成了一团。

(拿起针吧,雅媚。)

她在心中,对那曾在那个灿烂的夏日,反覆以针线刺穿坚硬的布料的朋友说。

(怨恨也好,憎恶也好。无论燃烧什么,都不要停下你的手。)

因为即使皱成一团、绢布上满是泥泞,若不反覆缝制,什么图案都不会显现。

(用针,刺向本宫吧。)

绢秀对金淑妃说个没完的挖苦置若罔闻,命女官将她赶了出去。

「——那么,雅媚,那幅怨恨的图案,还没绣完吗?」

绢秀看着逐渐凉掉的菊花茶,喃喃自语。

在那之后,已过了二十年。

起初,她期待朱贵妃能像伤者终将卸下夹板或拐杖那样,逐渐放下仇恨,但近来她却觉得,随着岁月流逝,这份恨意反而愈发深重。

绢秀之子尧明,已成长为一位相貌堂堂、文武双全的英俊青年。他愈是出色地履行皇太子的职责、人人对他赞不绝口,朱贵妃失去亲生皇子的事实,想必就愈发令她痛苦吧。

绢秀甚至想揪住她的衣领,引导她说出真心话——但自从生下孩子、巩固了皇后的地位以来,两人之间便隔着一道冰冷的距离,连绢秀都犹豫着不敢跨越。

她重重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

好不容易从茶会中脱身,总得去看看疼爱的雏女才行。

(插图010.jpg)

就算冬雪软禁着她,但病刚好就会一再逞强,正是那个鲁莽又可爱的黄玲琳啊。

「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才永远健康不了啊,玲琳。」

想着这位外甥女的模样,绢秀忍不住微笑。

体弱多病的、绢秀的外甥女。指名她为雏女时,因体质过于虚弱,就连黄家内部都出现担忧的声音,但绢秀以一句「玲琳这样就好」压住了周遭的质疑。

没错。

她,这样就很好了。

(话虽如此,最近玲琳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

胸口忽然有种薄雾般凝滞的感觉,绢秀皱起眉头。

原以为是不习惯的忧虑所致,但稍微走了走,才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胸口的疼痛,就像是滴在水面上的墨,画出不安的漩涡迅速蔓延到全身。

绢秀冒出冷汗,她感觉到血液正嗖一声往脚底冲,呼吸也急促起来。

「呜……!」

胸口、好痛。

绢秀睁大双眼,双手仍紧抓着胸口,就这样瘫倒在地。

「皇后陛下!?」

「绢秀大人!?」

一旁待命的藤黄女官惊慌地奔了过来。

平素泰然自若的女官们狼狈失措的呼喊从远处传来,绢秀逐渐失去意识。

喀沙……

就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蜘蛛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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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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