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狐
已读 0%「风待月」任务的首日工作,就此落下了帷幕。
集市管事借给飒音当作临时住所的这间空屋,只要不漏雨便已是万幸。不仅如此,薄薄的土墙四处崩裂,缝隙间露出了竹芯与碎稻草。
飒音从集市旁堆积的旧草席中抽了几张,搬回这仅有地炉的单间屋子,将两张草席铺在地上,又用剩下的代替门帘挂上。等到总算安顿下来能睡下时,夏日的太阳已西沉至山脊,四周一片昏暗。
许久未用的地炉与柴火都潮得厉害,一点火便浓烟滚滚。但好歹不会被夜露缠身,总比露宿强——飒音如此自我安慰着。这种在别处连马棚都不如的破屋,在美驹之乡却随处可见。财富大概全被领主美驹继胤独吞了吧。集市上那些看起来热闹营生的人们,或许其实也都在沉重的税赋下苦苦挣扎。
鸣可知道这些事吗?——看样子不知道。飒音立刻得出了结论。说起来,一国公主那种没有阴霾的成长环境,与飒音实在无缘。
(「没法杀人」……吗?我的弱点竟被看穿到了这地步……)
——飒音如此思忖着。倘若鸣并非公主,而是与自己同样的出身,又恰好是敌人的话,该有多么棘手。
明明拥有那般身手与技艺,却表现得浑然天成、毫不刻意。那种足以令周遭之人忍不住被吸引、想要对其敞开心扉的笑容与天真无邪,以及以此作为掩护、绝不漏过对方弱点的敏锐……只因听说绰号是「业多姬」,飒音起初便以为她是个粗声大气的女汉子,结果完全猜错了。
那个娇小纤细、咯咯笑着的鸣,究竟是哪里背负着「业」呢?飒音心想,这点必须探查清楚。背负「业」的,必然是相应的强者,否则是会被压垮的……
正当飒音思索着下次见面该如何试探时——忽然有了预感。
有人来了。
他闭上双眼,双手捂住耳朵,屏住呼吸。隔绝五感的刺激,反而更容易察觉周遭的动静。
(——是谺大哥。大哥已经找到附近来了,因为我傍晚升起了联络的狼烟……)
飒音从地炉中抽出一根燃着的木柴,高高举起走出屋外。没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他仰望夜空,只见云层流转极快,繁星在夜空中忽隐忽现。地面上却一丝风也没有。
稍过片刻,沙地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谺大哥。」
「是飒音吗?」熟悉的嗓音回应道。
「进来吧。」
「嗯。」
在地炉边与飒音面对面坐下的谺,毫不客气地接过飒音递来的黍米粥碗,啜了一口后咧嘴笑了:
「你这里的伙食总是最可口的。」
说着「这也是我期待的乐趣呢」,谺呼呼地吹散热气,大口喝起粥来。
虽说飒音叫谺「大哥」,但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准确来说,谺是飒音「工作」上的上司。像飒音这样的「狐」组织成员,都与这位「狐」的头目——谺交换过义兄弟之杯,「飒音」这个名字,也是彼时从馆主大人处领受的。从成为「狐」一员的那一刻起,飒音便舍弃了亲生父母所赐之名,以及全部的血缘羁绊。
「飒音,从明天起的安排如何?」谺这么问时,用杓子又盛了一碗粥。飒音心想,幸好自己事先多煮了些。
「什么明天不明天的,就在抵达此地的今天一天里,我已经顺利和『业多姬』拉近了关系。」
「哦?真不愧是你。那么,是个怎样的女人?」
「比起传闻,恐怕更难对付。」
「是那么粗壮的女汉子吗?」
——谺的想法跟飒音起初的想法惊人的一致。
「她难对付的地方,从外表上倒是看不出来的。」
「是那种只有你才看得出来的类型吗?原来如此……」
——谺嗯嗯地独自点头领会。
「因为飒音本来就与他人格外不同啊。」
这是谺最拿手的夸奖方式。飒音暧昧地笑了笑,低头行礼。
(我确实与别人不同。虽然并不想让人知道……)
「那位公主,不单是武术天才,还是与我们同类之人。」
「哦?她能隐藏杀气吗?」
飒音点了点头:
「洞察力也很敏锐。」
「有女人做同伴,说不定意外地好用呢。若是美驹之乡落入馆主大人之手,那公主便不再是公主了。我们馆主大人的作风,不就是把能用之人派到能用之处去吗?即便是女人,若比起做侧室更适合进『狐』的话,他也会那么做的。」
——谺说着这听起来颇为来劲的玩笑,又独自点头称是。
「狐」中没有女人。但馆主大人的方针不分男女,出身和身份也完全无关,「工作」只凭能力决定。所以飒音才能活到现在。
将「身怀不愿示人之绝技者」聚集起来,刺探敌方情报、散布谣言搅乱局势、欺骗敌人从内部将其削弱——一切奉馆主大人密令行事。这便是「狐」。
比如谺,外表是个印象淡薄、随处可见、仿佛不会留在记忆中的男人。但他的身体素质却异于常人:夜视如野兽般敏锐;无论奔跑多久,不眠不休也毫无异样;长距离奔驰的速度甚至堪比奔马。相应地,他的饭量也大得像马一样。
『总之「狐」与别国的间谍、忍者之类大不相同。』——这是谺引以为傲的台词。
「对了,飒音,你的『风待月』任务有追加内容——调查『业多姬』的婚约对象。据迅打探到的消息,美驹北邻之国的领主御堂氏与东邻之国的领主小镝木氏,都曾向美驹继胤提请与公主结亲,但被回绝了。理由似乎是公主另有定下的婚约。为此,御堂氏甚至集结兵马,一度到了战事一触即发的地步。」
「如此争抢,说明这位公主具有相当大的价值吗?」
「有多大的价值,便是你要去确认的。」
「说得也是。」飒音老实地闭上了嘴。「狐」下达的「工作」不可质疑,也不得敷衍,失败更是绝不允许。
(话说回来,那个鸣竟然要出嫁了吗?虽说到了十六岁也是理所当然……)
但飒音总觉得难以想象,不禁想起她像幼童一样兴致勃勃地做着草笛的模样。
「就我的『读解』来看,婚约对象恐怕是西边河川下游的圆冈氏。圆冈氏的嫡子景实十八岁,门当户对,而且据说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婚约者是否为圆冈景实,我去查查。话说大哥,迅还好吗?」
「那家伙啊,前不久派他去了御堂氏那边。迅还是老样子,专挑其他人不想接的差事,还总是率先主动请缨。」
「我有件事想拜托迅。」
飒音从怀中取出一只皮包裹。先前与鸣分别,升起狼烟后,他徒步折返河边的树丛,取回藏在那里的货箱,又顺路绕去与刺客交手的现场,将拾得之物收进了这只皮包裹。
「这里面的暗器锋利得很。小心,上面似乎淬了毒。」
谺从飒音手中接过包裹,喃喃道「毒?」,以谨慎的手法将其打开。他将那闪着暗沉光泽的金属片连同摊开的皮包裹一并凑近地炉的火光,微微歪了歪头。
「是用折断的枪头重新打磨制成的吧……使这玩意儿的,莫非是个擅长投掷术的家伙?那可是能和你的『印字打』不相上下的罕见技艺。」
投掷术是利用投掷索抛掷石块的技艺。比起徒手投掷,投掷索射程更远,却难以瞄准;但若将石块换成淬毒利刃,只要擦过对手身体的任何一处,便能见效。
「大哥,恕我直言,比技艺更罕见的,是毒。不懂用法的人,连自己也会有危险。迅对这类凶险之物最是在行。」
「嗯,我就转交给迅去探查,看看是哪一路人能使这东西吧。这是怎么来的?」
「是今天袭击公主的刺客落下的。」
「『业多姬』被袭击了?」
「正是。」飒音点头道。谺随即沉吟一声,抱起了胳膊。这是他开始进行「读解」时的习惯。飒音补充道:
「当时『业多姬』展露出了非同寻常的身手。她绝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般会被轻易杀掉的公主。」
「是么。若是擦肩而过时一刀毙命,或是用药迷晕掳走,对付一介女子本该易如反掌;没想到对方竟只能用远距离狙杀的方式……」
——谺一边说着,一边半眯起眼睛。他并非在注视什么,而是在进行「读解」。
汇总分析「狐」众人收集到的情报,并据此判明事态走向,正是谺最拿手的绝活——「读解」。值此乱世,因「读解」失误而挑起战端、错判战略、错失撤退时机,最终丧命的武将不计其数。然而谺几乎从未失算,他也以此自负,常说「我可是馆主大人亲自盖章认可的」云云。
「圆冈氏比任何人都想得到美驹的金矿。他们可不是那种仅凭联姻分到黄金便会满足的老好人。领主圆冈景定虚荣好胜,是个极度贪婪的家伙。至于联姻,想必正是因为『业多姬』并非寻常公主,才勾起了他的觊觎之心吧。是想将公主扣为人质,逼迫美驹继胤吐出黄金呢,还是——」
「就我今天目睹的身手而言,公主要割断圆冈父子的喉咙简直易如反掌。若真做出那种事,只会缩短圆冈父子自己的性命。」
谺听了飒音的意见,抬起眼,微微点头道:「说得是啊。」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从公主那里打听到了新消息:北之方于如月(二月)月底遇害了。」
「被谁所杀?」
飒音夸张地摇了摇头。谺眼神一变,探出身子。
「这事有些蹊跷……」
——飒音将鸣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连见多识广的谺,在听的过程中也不禁眨了好几次眼睛。
「从没听说过这等奇事。『被杀了两次』——这算怎么回事……」
——谺再次半眯起眼睛:
「按常理推断,最初在诘城里被斩的那人应该是替身。」
「既然如此,刺客是如何进入诘城的?『替身』的尸体怎么会消失?莫非是刺客抱着『替身』逃离的?可又要如何逃脱?」
「还是说,在诘城楼下负责警戒的郎党全数叛变了?」
「公主说那绝不可能。」
「那她自己才是最可疑的……」
——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着说:
「虽能理出几条线索,但情报不足,尚不便断言。先保留,等听了你的下次报告再说。对了,金矿的位置也要仔细查清。」
「我明白。我在集市上看见有人以金粒代替铜钱交易。美驹之乡的辖地内必有金矿,真亏他们能瞒到现在。」
「嗯,交给你了,把他们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吧。总之,须在水无月(六月)月底前解决。还有下一桩活儿等着呢。」
「我知道。相信我,大哥。」
「飒音比任何人都可靠。我想应该没问题,但是——」
留下这句话,谺便没入黑暗之中离去了。他连觉也不睡,又要赶往其他同伴的所在之处。飒音不禁暗自嘀咕:
「大哥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工作』狂……」
***
谺离开后,飒音取出了留下的另一块金属片。即便不拜托迅,凭他的「千里眼」也大体能探明端倪。之所以还是托谺去联络迅,不过是为了和那位为数不多的——不,唯一的朋友保持联系。飒音已近一年没见过迅了。
飒音将金属片置于地上,手掌虚覆于上方。闭目,屏息片刻。
(河滩……蓝色的花……)
簇拥绽放的蓝花幻象,鲜明地浮现在飒音眼睑内侧——那是根部含有剧毒汁液的花。
「千里眼」——这便是飒音所拥有的异能名称。普通人只能凭虫鸣、心悸、占卜,做些虚无缥缈、无根无凭的揣测;而飒音却能以超常的感知能力「读取」周遭事物的「性质」与「人们残留的思念」,并与他已见过的人或物联系起来,从而实现「追溯本源」或「预感事态」。这些联想与预感的景象,会如幻象般映于他的眼底。
因此,无需听信任何含糊的传闻,便能不走弯路、直取目标的飒音,简直最适合为「狐」效命。他九岁成为「狐」的一员,至今已有八年。
飒音独立执行任务也有三年了。凡是首次探查的土地,必定派他前往;凶险之地则由迅出马——「狐」的成员各有其适应性。但这适应性并非飒音所选,亦非他所求。他只是将助他避开凶险的「千里眼」化作谋生之道,如此活到了十七岁。今后,恐怕也只会这般苟活下去。
——那晚,飒音梦见了迅。
梦中的迅是飒音的对手。只见他将小匕首藏于掌中,若无其事地摆开架势。打磨得锋锐无比的薄刃,于指缝间闪烁寒光。
(会被他杀掉的……)
明知如此,飒音却无法逃离,脚底仿佛被地面死死吸住。
「飒音,用石子是杀不死人的!」
——迅喝道,掷出匕首。飒音也掷出石子,将其弹开。「铛——」一声锐响,余音残留在耳际。
「飒音,把那柄匕首捡起来。我可是为你着想才这么说的。要是连掷刀都不会,又要挨师父的罚了吧?」
(我知道。以前就是这样……)
「飒音,变强吧。握住刀子——拿着!」
话音未落,迅又拔出短刀,直直朝飒音扔来。飒音千钧一发地侧身避开。
「捡起来啊,飒音!」
飒音朝刀柄伸出手,然而——
人们的哭喊与尖叫吵得他脑袋像要裂开。母亲的恸哭、哥哥尸身的腥臭,一同袭来。母亲从哥哥的尸体上拔出刀刃,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住手——!』
——飒音凄厉地尖叫。
『×××』
(大概,是我的名字吧。我想不起来了……)
『×××』
飒音看见母亲转过身来。母亲的面孔是一团漆黑的孔洞。她曾有过怎样的容颜,飒音早已回想不起。
『已经只剩下你了。不管生下几个孩子,全都会死掉。就像虫子一样……你爹也死了,化作了虫子。足轻什么的,跟虫子没有分别。不分敌我,只管踩踏碾碎,踩死的数量越多,当老爷的就越威风……』
沾满血污与脂膏、黏腻腻的刀刃——
回过神时,飒音的视野已被泥土遮蔽大半,指甲正无意识地抠抓着地面。
「飒音!给我撑住。又犯老毛病了吗?!」
「……迅。抱歉,我不行。无论如何都……」
「飒音,什么都别想!那种东西,对『狐』而言根本用不上!」
——反正,我们都是虫子。
梦醒时分,飒音溢出一声自嘲的轻叹。这是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梦。那是他十岁前后的记忆。
唯独对刃具的抗拒,至今仍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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