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魔女灵魂长眠之地
已读 0%某天早上,当萝赛醒来,太阳已经升起。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后,拉开窗帘。明亮耀眼的太阳洒落房里,在地上形成窗户形状的光晕。
「……睡过头了。」
虽然之前说了那么多,萝赛依旧自负是个生活规律的茧居族,对她而言,这样的失态是头一遭。察觉自己已经无法一个人活下去的恐惧,以及没能去查看祖母田地的后悔,令她陷入恐慌。她穿着睡裙就飞奔出房间,却猛力地撞上某物。
「唔噗!」
「呀……!」
她撞上的是莫娜。站在萝赛房前的莫娜以非常讶异的表情看着萝赛。看见她绷紧的面容,萝赛感觉到原本焦急的心慢慢冷静了。
「小——小姐。我看您没有在平常的时间起来,所以来看看您……」
「我的身体没有不舒服。这不重要,我必须回隐居所——」
「请您不用担心隐居所。主人已经命人过去处理了。」
莫娜进入萝赛的房间后,开始俐落地做准备。她拿着放在走廊推车上的茶壶冲泡冷茶给萝赛。接着趁萝赛润泽刚起床的喉咙时,将床铺整理整齐,然后就要从衣橱中挑选一件洋装。
「您今天的心情想穿哪一件裙子呢?」
还能有什么心情?萝赛根本没有凭心情选过洋装。之前塔拉跟她说过,每天穿同一件衣服很伤布料,所以她只是随便选一件不是昨天穿的罢了。
从莫娜不只手脚俐落,还会抛出对萝赛而言意想不到的问题来看,她原本一定是服侍家世良好的贵族千金吧。现在却必须面对这种魔女,她心里一定觉得很没意思。当萝赛始终不发一语,莫娜选了一套洋装,并从衣橱取出。
「那么,要不要穿这件米色的洋装呢?正好也有成套的缎带可以绑头发……」
「缎带应该不需要吧?」
「您讨厌缎带吗?」
若问讨不讨厌,实在是有点难以回答。因为萝赛不知道绑缎带的感觉有没有讨厌到要坚决说「不」。而且她很清楚自己有着「魔女居然梳妆打扮」的羞耻感,也有那么一点点「想绑绑看」的心情藏在内心一隅。
然而,萝赛的二度沉默却被莫娜解释为「不开心」。她明显开始着急。
「其实塔拉姨吩咐我,如果您身体无恙,就要帮您梳妆打扮。」
「这是为什么?」
「主人担心您的身体状况,所以好像取消了……但其实他昨晚命我们今天准备两人份的午餐。」
「……准备两人份的午餐?」
「是的。」
莫娜瞥了一眼萝赛的反应,然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主人从昨天开始就雀跃不已……」
「雀跃不已?」
「而且还心神不宁……」
「心神不宁……」
「——塔拉姨说,主人可能是想邀您出去约会。」
萝赛再度面无表情地陷入沉默。莫娜则是以试探性的眼神看着萝赛。只见萝赛紧闭着双唇,坐在梳妆台前。
「……麻烦你了。」
「好、好的!」
莫娜以紧张的手替萝赛梳头发。她和萝赛来到这幢宅第后,过了一个季节,在这段期间内,萝赛从未让她触碰自己的身体。毕竟没有给她触碰的必要,她想必也不愿触摸害怕的魔女的身体。
她将米色的缎带叠在萝赛淡粉红色的头发上,然后开始编发。虽然萝赛觉得坐立难安,不知道这样看起来会不会太得意忘形,但还是说不出「别弄了」三个字。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所以她只能紧守沉默。纵然让许多人以为她是招摇的魔女很不快,但海利朱一定不会这么想。
头发被拉紧的感觉很怪,但她在换穿洋装时就不在意这点了。当她站到镜子前,觉得或许是她自我意识过剩,不过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城镇女孩。
内敛的米色洋装巧妙地将淡粉红色的毛燥头发衬托得更有光泽。
「背后感觉好凉……」
「因为是夏天。」
「因为是夏天……」
「是的。因为是夏天。」
就算是夏天,萝赛过去也与衣着清凉无缘。但看样子,夏天就是要清凉。
「——您穿起来非常好看喔。」
莫娜充满顾虑地说道。萝赛透过镜子,看着站在自己背后的莫娜。
「……谢谢你。」
她将内心的酥痒归咎在穿不惯的洋装上,视线转回镜中的自己。布料就像吸附在萝赛的身体上的合身。背后几乎一半裸露在外,令她感到非常困惑,但既然莫娜说好看,不懂美丑的萝赛就没有插嘴的余地了吧。多亏衣领较高,如果只看正面,其实并不像晚宴服那么华丽。
萝赛身体僵硬地同手同脚走下楼梯。明明只是穿着人家准备的洋装,明明只是比平常更用心梳理头发,明明只是加入缎带编发,明明只是没穿平常那件长袍,萝赛就觉得静不太下来。
楼下传来海利朱穿透力强的声音,大概是在和沙费纳说话吧。
「早安。」
虽然已经不早了,萝赛还是姑且问声早。
将文件摊开在餐厅桌上的海利朱张着嘴,呆滞地看着萝赛。看到海利朱讶异的表情,萝赛有一瞬间真心犹豫是不是不该问早。只见海利朱花了一点时间把萝赛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才点了点头。
「早……啊。」
看见海利朱那张呆滞的表情,萝赛有些失望。她知道这是她一厢情愿,但她以为海利朱看了或许会感到开心。为了掩饰内心的消沉,萝赛低头致意。当她看见塔拉正要帮她准备代替早餐的红茶,也就移动到自己的座位。
在萝赛跨出步伐的瞬间,海利朱猛然站起,也不管文件散落一地。就算椅子因此被他撞倒,他还是看也不看一眼。结果沙费纳脸色大变,蹲下捡拾掉在地上的文件。
正当萝赛讶异海利朱怎么大步走来,他便急忙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萝赛肩上。
「……咦?」
「你可以退下了。」
海利朱抓着萝赛的肩头,对着她的背后抛出这句话。萝赛设法转动脖子看向后方,这才看见男仆低头致意并静静离去。
海利朱确认男仆离去后,让萝赛面对自己。
「你平常穿的长袍怎么了?拿去洗了吗?」
海利朱似乎是在责备萝赛没穿长袍,这让她不是很高兴。萝赛确实是魔女,但就算是魔女,也没有人规定必须时时刻刻穿着长袍。
「要上街的时候,也会不穿长袍。」
「你今天要上街吗?」
「不是要去吗?」
「什么?」
双方见谈话没有交集,不禁疑惑地歪头。
「小少爷,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我还以为您今天打算两人一起出游,所以命令莫娜替小姐准备了。」
塔拉急急忙忙从厨房飞奔而出,向海利朱谢罪。
「原来如此……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没有任何不适。纯粹是睡过头了。」
「这样啊,真稀奇。如果你今天不忙,我想问你能不能一起出门?」
「不要紧。」
萝赛现在正在调制的药品已经告一个段落。她紧盯着海利朱的脸再三确认。
「我听说是约会。」
「……是啊。」
「就是幽会喔。」
「我知道。」
海利朱错开视线。萝赛挪动自己的脸,追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吗?」
「……没有。」
海利朱不知为何摸了摸萝赛的头。他的手法比平常更加温柔,似乎是因为察觉头上有绑缎带。
「你是知道我们要去约会,才打扮成这样的吧……——这件衣服是我送的。」
是这样吗?萝赛还以为这是含在嫁妆中的衣服,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洋装。这是适合夏季的舒爽布料,亲肤无感,也因此会觉得有些单薄不实。
「我没想到会这么露背……」
海利朱余悸犹存地诉说刚才那场宛如台风过境的威胁。看来就算是凡事都能完美达成的海利朱,在挑选女性服饰上,还是经验浅薄啊。
话说回来,莫娜能清楚掌握并管理萝赛也不知道的事,她果然是个工作能干的女性。当萝赛心生佩服时,海利朱来到极近的距离露出微笑。
「这身打扮很适合你。非常可爱。」
萝赛还以为眼睛要烧焦了。看来在太近的地方看耀眼的事物,对眼睛很不好。近距离看见这抹太阳般的笑容,令她举起双手盖住自己的脸。
「近来城镇的人们约会都是这样吗?」
萝赛在叶隙流光中轻轻歪头问着。披在肩上的披肩随风晃动。凉爽的空气穿过身旁。这是萝赛熟悉的森林气味。
脚下脏兮兮的,每踏出一步就可能被树根或硬草绊倒,不是萝赛在说,这里实在是难以推荐给走不习惯的人。而且他们要前往的地方还是更苦闷的地方。
「就在这一带。」
萝赛带海利朱来到的地方,是位于森林深处的一棵栎树下。这棵栎树高耸粗大,枝叶复杂外扩,已与周围的树木混合交缠,甚至看不出全貌了。诡异延伸的树枝就像故事中会出现的魔女利爪。
海利朱拿着与这种诡谲之处格格不入的鲜艳花束前来,一脸为难地笑了。
「没有墓碑吗?」
「毕竟是已死的躯壳。能吊唁灵魂就可以了。而且,毕竟是魔女死去的场所,无人知晓一定比较幸福。」
「这样啊。」
海利朱将美丽的花束放在栎树根部。萝赛也因此感到坐立难安,摘了开在附近的铃兰花后,放在花束旁。
海利朱接着低头,闭起眼睛伫立在原地好一阵子。萝赛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就在栎树周围闲晃。
这里是五年前去世的祖母的埋骨之所。萝赛心血来潮的时候会过来此处,但不会太过频繁前来。对魔女而言,在脱离自然法则的当下,就已经脱离日常生活了。
但是偶尔——还是会以孙女的身份来访。虽然她已经不会希望祖母的灵魂留在此处,有时还是会没来由地走到这里来。
「久等了。」
「结束了吗?」
「是啊。能跟她打声招呼,实在太好了。」
「说到打招呼,我不去拜会您的家人好吗?」
萝赛不太了解结婚这件事,但仍然知道不是两个人自作主张就好。
「喔……我没说过吗?我们家已经由长男继承,他和父母一起住在海祖兰这块领地。领地离这里很远,我也才刚交接工作,没办法请长假,所以双方见面就安排在婚礼当天。」
所谓的婚礼,似乎也兼顾了大家齐聚一堂的作用。
「我还有一个哥哥……他现在人在国外,不过婚礼会回国。」
「那我就到时候再打招呼。」
「好,拜托你了——也该吃午餐了吧。」
「在这附近可能会不小心压扁外婆,所以换个地方吃吧。」
萝赛满不在乎地说道,海利朱则是五味杂陈地点了头。
他们来到有几个新砍的木桩的地方打开篮子。塔拉特制的午餐是三明治。有将长棍面包切成薄片后,夹着厚培根和荷包蛋的三明治,也有夹着甜苹果酱的三明治,共两种。
萝赛看到的瞬间,肚子就开始饿了。她已经做好两种都要吃的准备,首先将手伸向夹着培根的三明治。
「慢着。」
被海利朱制止,萝赛有些凶狠地瞪着他。不过是被制止吃东西,居然就狠瞪心爱的人,各位大概觉得很离谱吧。萝赛原本也是这么想。在三秒前是这样。
但在看到塔拉准备的这顿美味午餐后,萝赛就知道那只不过是单纯的理想论。因为塔拉做的三明治看起来是如此美味。
「别瞪我。既然看起来这么好吃,以后每天都拜托她做怎么样?」
萝赛拜托塔拉做的午餐大概只有半条面包那么多。原因之一是过往的饮食生活节奏,但主要原因是她现在知道自己原本就不是很能吃的体质了。
「我一个人吃的时候,没有这么多。」
「这样啊。」
海利朱发出轻笑,那抹笑容很温柔,萝赛总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丢脸的话,不服气地看着他。
「坐在这个上面吧。」
海利朱从怀里掏出手帕,铺在木桩上。萝赛的嘴角顿时垮了下来。因为她发现海利朱并不是要阻止她拿三明治。她觉得因此瞪人的自己心胸有够狭窄,太丢人了。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您要抢走三明治。」
萝赛坐在海利朱铺的手帕上嘟囔。
「我怎么可能抢啊。」
「为什么不?」
「喜欢的女人这么高兴,没有哪个笨蛋会故意跟她抢。」
萝赛吸收了海利朱的这番话后,感觉到心里涌现一股无法压抑的幸福。他过去的言语还有态度都真切地席卷心头。
她的脸烫得仿佛会发出「轰」的一声。萝赛将手伸向头顶。然而,那里却没有以为会抓到的帽兜。她实在是想不通,不知自己怎么会脱下长袍这个最大的防具。
她静静地对着篮子伸手,偷偷拿出三明治后,大口地咬下去。只要嘴里吃着东西,想必就看不太出表情变化了吧。
海利朱也学萝赛,大口咬下三明治。坐在海利朱手帕上吃的三明治,感觉格外好吃。
动物声、虫鸣,还有流经某处的涓涓流水声环绕在四周,两人就在这样的森林中,津津有味地吃着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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