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烦恼如积雪般层层堆积
已读 0%又过了一个礼拜的星期一。
现在是班会后的时间,今天的课已经结束了。
读美趴在桌上,因为在课堂上烦恼了半天的事已经有结论了。
昨天回答的方式果然还是错了吗?
「读美,怎么啦?不舒服吗?」
可能是真的很担心吧,好友文香走到读美的座位旁边问她。
「没什么。」读美坐起来,摇摇头。「不是的,我很好喔。」
「真的吗?我看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想说你是不是肚子痛。」
「没有啦,一点也不痛喔。不过,要说我看起来愁眉苦脸倒也没错……因为该怎么说呢,我有点烦恼。」
读美回答得不干不脆的,令文香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烦恼?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但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谢谢你,文香……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请你帮我出出主意了。」
「没问题没问题,我什么都出给你。」
读美比以前更放心大胆地跟文香有商有量的。自从今年夏天的尾声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
认定文香是好朋友之后,找文香商量烦心事的门槛降低了许多,也不再担心「万一遭到背叛该怎么办?」。
更何况,她打从心底相信文香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万一真的有天遭到背叛,她也能相信现在这个瞬间的文香肯定是值得信任的。
或许是因为如此,目前与文香的关系对读美来说是很舒服的,一点也不勉强,也完全不需要装模作样。直到今年夏天以前,读美全然不知能与某人发展出这样的关系,她认为这也是拜桃源屋书店所赐。因为在那个地方工作,发生了很多事,才有现在的自己。
文香反着坐在读美前面的椅子上,与读美面对面。坐在读美前面的男生大概是赶着去参加社团活动,班会一结束就离开教室了,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读美把脸凑近文香说:
「那个啊,是关于朔夜的事。」
「你们终于开始交往了吗?」
「等一下文香,我根本什么都还没说……」
「啊,抱歉,我太心急了……」
见读美再度趴回桌上,文香一脸歉意地向她赔不是。
「呃……其实昨天,朔夜问我圣诞节有没有计划。」
「哦,那是要约你的意思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那样就好了……真的是那样吗……」
「难道不是吗?正常人才不会问完全不感兴趣的人圣诞节有什么计划呢!再说了,你们之间的感觉不是一直很不错吗?」
「不晓得,我不晓得啦……」
「就我看来是这样喔!」
文香自从夏天结束后就经常去书店玩,所以对读美与朔夜的进展也看在眼里。既然就她看来「感觉还不错」,那读美也觉得、也想认为应该就是那样子没错。
「啊……是那样的吗……」
「咦?你为何这么沮丧?这不是很棒的事吗?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我是很高兴……可是我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了。」
「咦,什么意思?」
「我告诉他我有计划了……」
「哎呀……这样啊,难怪你会活像是冬天枯萎的植物了。」
文香了然于心地点点头,像哄小孩似地摸摸读美的头。
「要不然告诉他你取消原订计划了?」
「不、不行啦。因为他并没有明确地约我,而且我在那之前就拒绝他了……万一朔夜没有要约我的意思,我不就变成自我感觉良好的女人了?这么一来,我可能会羞愧得再也不敢去打工了。」
「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你的心情。嗯……朔夜会不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呢?」
要是朔夜肯再问她一次的话,读美这次一定会答应他的邀请。
所以拜托了,再一次……
许下这样的心愿后,读美今天放学后也去了桃源屋书店。
时间就在修补芽衣死性不改地又在本体上制造出的新伤口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结果那天直到读美结束在桃源屋书店的工作要回家的时候,朔夜虽然依旧像平常那样对她,却连圣诞节的圣字也没说出口。
「该怎么办才好呢……」
从桃源屋书店回家的路上,在大宫站搭乘的电车里,读美把身体靠在门边,注视着窗外,喃喃自语。
太阳已然西沉,外头一片漆黑,只能看见人工的路灯,宛如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读美内心状态。
芽衣的事、圣诞节的事……满脑子都是这两件烦心事。
只不过,读美这时压根没想到,回到家以后,姐姐英子又给她添了一个更大的烦恼。
「读美,你最近好像只顾着打工?」
读美回到家,换上家居服,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英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只顾着打工……这又不是最近的事,从夏天以来就一直是这样的感觉啊。」
「我指的最近就是夏天以来的意思。」
这个最近的范围也太大了吧──读美心想,假借泡咖啡的名义,走向厨房,刻意拉开与英子的距离。因为英子一旦开始说教就会又臭又长,而且没完没了,总之很麻烦。
话虽如此,但客厅就在餐厅旁边,完全是可以对话的范围,没什么拉开距离的效果。
果不其然,英子接着说:
「你已经高二啰!再三个月就四月了,到时候你就是高三的应届考生啰!」
「嗯,是这样没错……」
「你要考大学吧?」
「是有这个打算……」
「不用念书吗?」
「我有在念啊……」
「但是在我看来可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一开始就认为不是这么回事,真希望她不要用疑问句的方式问问题……读美用力地把不满的反驳吞回去。
「因为你连暑期辅导也没去,所以必须减少打工,把时间用来念书了。干脆心一横,把工作辞掉吧。」
「什么?!不、不要啦!我才不要!」
要她把书店的工作辞掉?
读美几乎是反射性地对英子说的话摇头。就连身体也完全不肯接受她说的话,貌似产生了拒绝反应。
「现在可由不得你说不要。你在学校里的成绩只不过是中上程度,这种成绩绝对考不上好大学吧?」
「我才不要!绝对不要!我是绝对不会辞职的!」
「说不听耶你……」
「因为又没有必要辞职。」
「我说你啊……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喔。」
英子「啪」的一声把杂志阖上,以严肃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读美看。
「不只是我,爸妈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也一直很担心你的未来喔。再加上啊,万一你因为成天打工而考不上大学,爸妈也会追究我的监督责任,你、懂、吗?」
「我懂啊……你真的很啰嗦耶……」
「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读美佯装不知。已经够麻烦了,再扯上更麻烦的话题谁受得了?
「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下去,不认真念书的话,我就反对你去打工。」
这句话虽然很气人,但读美还是拼命忍耐。要忍耐,忍耐……
「话说回来,你说要上大学,已经决定好要考哪一所大学了吗?」
「早就决定好了……你现在才问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晚了?」
「又不关我的事。」
「那事到如今就别再问了。」
「因为现在关我的事了我才问的。」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读美将咖啡粉倒进滤纸里,把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就连以前老是从袋子里撒出来,始终冲不好的咖啡,最近也能跟正常人一样冲咖啡,不用老是喝即溶咖啡了。读美认为这也是在书店进行修补的附加效果。
不只是摆脱了笨手笨脚的宿命,还比以前更积极进取,也比以前更重视对人、对事的关系。
学习当然很重要。只是,那个名叫桃源屋书店的地方,教会了读美比学习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呢,你想念哪所大学?」英子问她。
「我想去有图书管理课程的大学……而且又在县内。」
英子听到这里,侧着头再问:「你想当图书馆员吗?」
「不行吗?」
「是不太建议。」
「什么嘛,姐姐你不也是图书馆员吗?」
「因为薪水太低了。」
真是实事求是的回答。
「如果不是正职的图书馆员,工作一点都不稳定。问题是,根本没有要招募正职图书馆员的趋势。」
「工作又不是只有薪水。薪水固然重要,但想做的事更重要不是吗?」
「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你。就像这颗糖渍栗子一样的天真。[*1]」
1.日文中「甜」这个单字(甘い)也有「天真」的意思。
英子边说,边从放在桌子上的点心篮里抓起一包糖渍栗子,打开放入口中。「嗯,这个果然好甜啊!」也没人问她感想,她就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还要读美倒一杯咖啡给她。
读美满心不爽地按下加了水的快煮壶开关。要答应英子蛮横无理的要求固然令她百般不情愿,但是她在家里的地位也容不得她说不,只好从柜子里拿出英子的马克杯。
「如果只因为理想中的成就感、或者是如果只因为薪水……只因为这些条件就决定未来的话,以后有你苦头吃的喔。」
「什么意思?未来的事还不知道吧。」
「就是知道啊!因为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英子这句话让读美不由自主地当场愣住。
「咦……姐姐也有过这种辛酸的过去吗?」
「什么嘛,我只是没说而已,任谁都有辛酸的过去吧……你那是什么表情?」
「……因为太意外了。」
「意外是什么意思?」
「因为姐姐看起来无忧无虑的。」
总是云淡风轻,仿佛每件事都是因为喜欢才去做的样子,似乎一点烦恼也没有……这是英子在读美眼中的形象。
这样的姐姐居然也吃过苦?老实说,实在难以置信。
「哇!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不过算了,因为我也觉得担任大学的图书馆员是自己的天职,所以也不打算否定你基于成就感来选工作的论调。只是,如果不趁这个能好好思考未来的时期深思熟虑,将来可能会后悔。所以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仔细想清楚,还有,要用功念书。」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读美虚应故事地回答,她知道英子是在担心她,也知道必须好好思考的时期正一步步逼近,搞不好已经处于那个时期了。最近教室里也开始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对升学考试的不安及紧张感,就跟冬天的冷气团一样。
读美想到自己的状况,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又增加一个重大的烦恼了。
就在这个时候,冷不防想起烦心事的读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说来,姐,你有男朋友吗?」
「什么?」
英子杏眼圆睁地看着读美。
「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姐姐从来没带男朋友回家,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征兆。」
「因为就没有啊。」
「没有吗?可是你的年纪已经坐二望三了……」
「你给我向全国坐二望三的人道歉。没有男朋友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是单身贵族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读美小时候总认为坐二望三的年龄是已经结婚而且还生了小孩的年纪。最近的人似乎有愈来愈晚婚的趋势,但读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一点。
「那有喜欢的人吗?」
读美把煮沸的热水小心翼翼地倒进咖啡滤纸里,任其滴漏,继续追问姐姐。
「现在没有喔。」
「现在没有,那是以前有过的意思啰?」
读美问到这里,英子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读美。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吧?」
「唉!」
「是谁是谁,难不成是打工那边的人?啊!难怪你会高高兴兴地去打工了,是因为男朋友吧?」
「才、才不是……」
「何必否认。是噢,改天介绍一下吧。」
「才不要咧!他也不是男朋友!」
「哼……是吗?」
英子意有所指地对读美微微一笑,读美逃避似地一口气喝下马克杯里的咖啡,结果烫到舌头了。
「这么说来,你圣诞节要回家吧?可以吗?」
读美默不作声地面对英子的问题。
「没有不可以的理由吧。」
结果在那之后,朔夜都没再约过她,也没有要再问她一次的迹象。
……果然还是失败了。读美心想。
要是当时给他另一个答案,现在一想到圣诞节,就会脸红心跳、期待不已吧。一思及此,就觉得损失大了,觉得好后悔、好难过、好空虚。全都怪自己不好,正因为如此,这股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才更加无法排遣,好痛苦。
「是吗?那我就告诉妈妈,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啰。」
英子说到这里,再度翻阅起杂志,说教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然而,三个烦恼却在读美的脑海中不停地打转。
芽衣的事、朔夜的事、考试的事……
真的是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放学后,读美也前往桃源屋书店。
基本上,她每个礼拜都有一次要在放学后去图书室,执行图书委员的工作,除此以外的时间都在桃源屋书店度过。
前些日子,就连管理图书的典子老师也真的一脸落寞地说:「很高兴纸山同学能喜欢上那家书店,可是老师也有点寂寞呢!」所以不得不承认英子说她只顾着打工的指责并不是冤枉她,她去桃源屋书店的频率就是这么高。
读美今天打算修补芽衣的装订处。
虽然新的伤口还是持续增加中,但是破损的页面几乎已经完全补好了。因此,终于可以着手处理几乎快要整页掉下来的根本部分了。
读美不是第一次修补装订的部分,之前也曾经修补过好几次其他幻本的装订处。而且和修补破损的页面比起来,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作业。
「那么,今天也开始吧!」
读美招手,要芽衣坐到柜台前,只见芽衣一副嫌麻烦地在读美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还要修补吗?反正迟早又会被我弄坏。」
「我要修到芽衣身上再也没有一点伤为止喔!」
「你真的很奇怪耶,明明这么做一点好处也没有。」
「有啊!因为这么一来,芽衣就不会痛了……再加上芽衣不会弄破我补好的地方,所以只要一直持续下去,或许你就会停手了也说不定。」
「还早得很呢……真是的,你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啊,真令人佩服。」
芽衣似是傻眼、似是挑刺地夹杂着叹息说,在读美面前翻开本体。
书的正中央裂开一道大大的缺口。
放着这种状态不管的话,在阅读的时候,纸张很可能会与书背分离。最糟的情况是整本内页都有可能从书背上掉下来。那种情况对幻本而言可是场大灾难,所以读美想把芽衣的装订处彻底地修好。
在修补装订处的时候,基本上也是使用综合胶,只不过,胶的黏度要比修补破损的页面时更高一点。
读美准备好综合胶,将烘焙纸衬在装订的部分──也就是将上一页与下一页衔接起来的部分,涂上两、三公厘宽的综合胶,再把垫在下面的烘焙纸拿掉,就能把综合胶分毫不差地涂在要涂抹的范围内。然后再把新的烘焙纸放在同样的地方,用力地把书本阖起来。
从上头把体重压上去时,引来芽衣的抗议:「很重耶。」
「唉,你这样说我有点受伤……」
「你很在意自己的体重吗?真不愧是人类。」
「唔……本、本来应该要用纸镇压在你身上一整晚的,所以你就忍耐一下吧……对了,综合胶干掉以前不要打开喔。这么一来,一开始的损伤应该全部都补好了。」
「已经好了吗?今天很快呢!」
芽衣一脸没想到这么快就搞定的傻眼表情说道。读美苦笑着对她说:「因为已经没有我可以做的事了。」
剩下的细微伤痕都是些不要处理比较好的地方。
对于以被阅读为目的的书本来说,要一直静静地保持不动是件很困难的事,更何况幻本还能随心所欲地活动。因此修补对于伤口有可能恶化的幻本来说,是必要的治疗行为。
但是,有时候也会因为添加了糨糊之类的异物,而导致书本加速劣化。本来不要动任何手脚、保持原本的状态是最能延长寿命的方法。所以见洞就补不见得比较好。
「这样吗……谢啦。」
「我不在的时候,请不要再弄伤自己了。」
「不在的时候……读美,你不来书店了吗?」
「嗯,我下礼拜要回老家。从圣诞节前到过年的这段期间,暂时不会再过来了。」
「……这样啊。」
芽衣在收拾工具的读美身边微微颔首。
「怎么?芽衣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放你一百二十个心,听到你不来,我可乐得清静。」
一丝犹豫也没有,斩钉截铁又没好气的回答,令读美「是吗」地一阵苦笑。她还以为芽衣稍微对自己敞开心房了,看样子是她自作多情。而且芽衣那种不假辞色的语气,反而让她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
仿佛对读美的内心世界半点兴趣也没有,芽衣走向书架。读美看着她的背影,垂头丧气。
这下可好……已经把计划告诉芽衣了,圣诞节肯定只能照原定计划度过了吧。人要懂得放弃……读美告诫自己,注视着在书架那边陪动物的幻本们玩的朔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对提不起勇气的自己恨得牙痒痒的。
结束一天的工作,从桃源屋书店回到家时,英子正在整理要回家的行李。
姐姐虽然粗枝大叶,唯独这方面的准备动作比读美快,而且确实。这是读美会觉得「这就是长女啊……」的瞬间,当她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姐姐,只换来英子一句「谁叫你是老么呢!」的回答。当然不是好的意思。
「我回来了。你已经开始在做回家的准备啦?」
「你也赶快动手啦!拖到最后一刻会手忙脚乱的。」
「好啦。」
读美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正要回房的时候。
「哎呀,晚安。」英子朝读美的背后出声。
「呃,不好意思啊,家里乱七八糟的。读美,你要带朋友回家的话要先说啊!」
咦?读美眨了眨眼。朋友?
她第一时间想到文香,可是她们又没有一起回家,文香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读美满头雾水地转身一看……
只见芽衣就站在读美的背后。
而且还抱着豆太。
「芽、芽衣?还有豆太……唉?!」
「这位是读美的朋友……对吧?」
「呃……算是吧,是打工的朋友没错……」
「这样啊,总之先到这边的沙发来坐吧。啊,狗狗该怎么办呢……可以不要让它直接跑进来吗?」
「呃,那个,姐姐,那个……」
「汪!」
事出突然,令读美不知所措,豆太竟又从芽衣的怀里纵身一跃。
「啊!等一下,不行!不可以进来!」英子想抓住豆太,但她的手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咦?怎么回事?唉?我明明抓到它了……怎么会?」
英子花容失色地轮流看着自己的手和豆太。
读美把手放在额头上,这下子蒙混不过去了。
「那、那个,姐。」
读美出声唤她,只见英子对她露出这辈子还没给她看过的呆滞表情。也难怪她会露出这种表情,读美想起自己最初想抚摸豆太的时候,也是吓到魂不附体。
「呃,我会告诉你原因的,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好,好的……我作好心理准备了。」
读美向英子说明芽衣和豆太的事──幻本的事。
她没有自信能像并以前向自己说明的那样有条有理,但英子还是点了点头。
待读美的解释告一段落,英子表现出似乎真的已经接受这套说词的反应。
「哦,原来如此。」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芽衣和豆太看,笑意盈然。
「芽衣和豆太……原来如此,你们这种书叫做幻本啊。」
「怎么?姐,你也太容易被说服了吧?我还以为你会更惊讶、更状况外一点……你的适应力会不会太好了点?」
「嗯,该怎么说呢?我是很惊讶,老实说也不是很进入状况……」英子轻抚着豆太头上的袖珍书,自言自语般嘟囔道。「果然没错……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读美觉得她的反应很不可思议,于是英子微微颔首后解释。
「我可能见过像他们这样的书喔!」
「唉……幻本吗?」
「没错,不过是小时候的事了。」
英子嫣然一笑,似乎是在缅怀儿时的记忆,然而她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所以呢,这两位娇客要怎么处置?你们两个,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啊,对了!可是芽衣,你为什么要跟我回来?」
经英子这么一问,读美才反应过来地追究,只见芽衣不以为然地撇开视线。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
「有点好奇……所以跟我回家吗?」
「如果打扰到你,我向你道歉。」
「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跟她回家是无所谓。
只是,这么轻易就能溜出书店好像不太妙。读美心想。
「那豆太又是怎么回事?」
「豆太好像也想来喔!因为又不是我带它来的。我钻进包包里的时候,它也一起钻进来了,所以是它自己要跟来的。」
豆太摇着尾巴,「汪!」了一声,仿佛是要表达「就是说啊」的意思。
「这样啊……嗯。可是,我想并先生一定很担心喔。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劳你费心。我们今天要住在这里。」
「汪!」
「唉唉唉,可是我姐她……」
「我无所谓喔!难得有这么棒的机会可以和书说话。」
英子说出自己也曾经说过的话。虽然时机不太对,但读美不免还是觉得她们果然是姐妹。该说是感性很雷同,还是什么的。
「……好吧。那我跟并先生说一声。」
把英子和芽衣、还有豆太留在客厅里,读美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电话给并。
「哦,他们去你那里啦!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他们又擅自跑出去了,害我吓出一身冷汗。笃武也非常内疚,直说『这都要怪我,是我没把后辈管好!』……」
不难想像那个光景,读美不由得苦笑。
笃武下意识将照顾芽衣当成自己的责任。姑且不论芽衣是否心存感激,笃武本身倒是想尽办法要让她融入这家书店,这一切读美都看在眼里,他的确是个好前辈。
「不管怎样,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就好了。」
「芽衣说她今晚想住在我家,可以吗?」
「嗯。既然芽衣都这么说了,就麻烦你收留她一晚吧。她会主张自己的愿望是很稀奇的事。既然如此,我也想实现她的愿望……说是这么说,可能会造成你的困扰就是了。」
「不会,没这回事!我完全不觉得困扰。」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芽衣和豆太就拜托你了。」
并把两本书交给她后,读美挂了电话。
回到客厅,只见芽衣正让英子摸她的本体。不对,应该说是英子不由分说地硬要摸比较贴切。
「哦,这都是读美补好的吗?啊,读美,你的修补技术进步了呢!真了不起。」
「还、还好啦。」
豆太引以为傲地摇着尾巴,似乎是在说:「就是说啊,读美真了不起!」
「嗯哼……我真是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你变得这么能干……谢谢你,芽衣。不要太伤害自己的本体喔!」
英子微笑着嘱咐芽衣,把本体还给她。芽衣默默地接过。
读美的房间是单人房,和英子的房间当然是分开的。
这栋公寓的房间还不少,据英子的说法是「光靠我的薪水其实是租不起的」,多亏有亲戚居中斡旋,才能以便宜的价格租到。也因此,读美得以有个不管是在肉体还是精神上都能放松的房间。小归小,光是能放进自己的书柜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书柜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书本。特别喜欢的书摆在柜子的最上层,以便随时都能拿来看;等到书变得太多,书柜里放不下的时候,就寄回老家,请父母帮忙保管。舍不得放手,所以迟迟无法卖掉。
「芽衣和豆太的位置嘛……这里好吗?」
吃完晚餐,洗好澡后,来到了就寝的时间。
读美把自己房里书柜上摆放着最喜欢的书的地方腾出两本书的空间,那便是芽衣和豆太今晚睡觉的场所。
「可以啊,就那里。」
抱着豆太的芽衣点点头,豆太也摇摇尾巴,以示应允。
「那好,豆太过来。」
读美把手伸向芽衣抱在怀里的豆太,拎起放在豆太头上的本体,放在书柜上。
「果然好多了。」
一旁的芽衣突然冒出这句话,令读美「咦?」了一声。
「什、什么?什么意思?」
「……我是指你拿书的手法。读美果然很不赖。」
「是、是吗?很不赖吗?」
「是的,该说是没在怕的吗……」
这句话真的是在称赞她吗?读美感觉怪怪的。或许是表现在脸上了,芽衣补了一句:「是在称赞你喔!」虽然读美本人完全没有受到称赞的感觉。
「……让人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没有,没什么。我也要睡了,明天见。」
芽衣结束对话。
读美还想继续追问下去,但是看到芽衣把自己的本体插进豆太的旁边,读美也躺到床上,先说了声:「那我关灯啰!」才把灯关掉。
「读美。」
盖上棉被的时候,听见芽衣喊她的名字,读美望向书柜的方向。
与芽衣四目相交。
刚熄灭的电灯还残留着青白色的光,朦朦胧胧地映照出站在黑暗中的芽衣。
「怎么啦?啊,抱歉,是不是地方太小了?」
「不是……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什么事?愿闻其详。」
读美正想坐起来,却遭到芽衣的制止:「不用起来。」于是又躺回被窝里,只把脸转向芽衣的方向。
芽衣坐在读美书桌前的椅子上,望着书柜的方向,小声地说:
「我讨厌人类。人类好讨厌。」
突如其来的告白令读美悚然一惊。
然而……就某个角度来看,倒也不是太意外的一句话。
「所以,就算神可以让我变成人类,我也不想变成人类。当然,我也觉得这样的身体很不方便,但我还是继续当书就好了。而且我也不像那个人那样,那么崇拜人类。」
读美问她:「那个人?」芽衣回答:「笃武前辈。」
原来如此,笃武崇拜人类啊……读美想起那个字典男。所以他才那么想变成人类啊……下次或许可以直接问本人。
「更何况,我一定无法达成向神许愿的条件。」
「你说的条件……是指与读者两情相悦吗?」
芽衣点点头。她那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本体上。
「这种事……」
「所以对我而言,有没有神都是一样的。」
芽衣仿佛为了打断读美般地抢白,然后对陷入沉默的读美投以孤寂的一瞥。
「如今在我心中,已经没有与人相遇的喜悦了,就好像那种喜悦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不可能与某人两情相悦。
芽衣的告白令读美悲从中来,忍不住坐起来,伸出手臂……轻轻触摸芽衣的本体,只见芽衣大吃一惊似地杏眼圆睁。
「……芽衣也讨厌我吗?」
「读美吗……或许没那么讨厌。」
「没那么讨厌?」
「嗯。」
「那喜欢吗?」
「……这种打蛇随棍上的个性不喜欢。」
「意思是说除此之外的个性,基本上都喜欢吗?」
芽衣虽然鼓着腮帮子,却也没有否认。读美觉得好高兴。
「那么,你一定能找到与你两情相悦的读者。」
「不太可能吧……因为我不认为自己能像朔夜喜欢你那样去喜欢一个人,也不认为有读者会像你喜欢朔夜那样地喜欢我。」
「你……你在说什么呀……?」
突然冒出朔夜的名字,害读美差点从床上掉下来,连忙把快要掉出去的身体拉回床上。
「……干嘛这么慌张?两情相悦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吗?」
「是、是我说的,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其实很羡慕你们喔!」
芽衣笑了。
这是自从她来到桃源屋书店后,第一次浮现的笑容。虽然跟初来乍到的时候跟大家打招呼一样,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双眼微微眯起,似有若无的淡淡笑意,但是看在读美眼中,芽衣的确笑了。
或许是察觉到读美的视线吧,芽衣又变回面无表情的老样子。
「……我要睡了。」
说完便把自己的本体插进读美的书柜里。
芽衣身影消失的瞬间,耳边传来一声「晚安」。
读美也回以「嗯,晚安。」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这么说来,读美想起朔夜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她也是这么高兴。
第二天,芽衣和豆太再度钻进读美的包包里,回到桃源屋书店。
又过了好几天,终于来到读美要回老家的前一天。
由于也是今年在书店打工的最后一天,读美边做事边想是否还有什么没做完的工作。
没做完的工作是没有,但是记挂在心里的事情倒是有一桩。
「……那么芽衣就拜托你了。」
读美站在书架间拜托笃武。
「包在我身上。」笃武拍胸脯保证。「我会好好监视她,绝不会再让她擅自跑出去了,也不会让她破掉。」
笃武最近也注意到芽衣的自残行为了,成天睁大眼睛,不让她再这么做。
「要是读美不在的时候受伤可就伤脑筋了。我猜那家伙不会让别人修补她。」
「嗯,所以拜托你了……那个,笃武。」
「有,什么事?」
「笃武,你崇拜人类吗?」
「咦?」
看着看着,笃武脸红了。
「这个,那个……好、好奇怪啊,我明明没告诉过任何人……是谁告诉你的?」
「是芽衣说的。」
「啊……那家伙看出来啦……唔唔唔,真是个敏锐的家伙……」
或许是为了掩饰害臊,只见笃武搔着头,喃喃自语。他总是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会自己抓得乱七八糟还真是稀奇。基本上,只有朔夜玩弄他的本体时,他的头发才会乱掉。
正当读美还在兀自惊讶当中。
「……没错。我是很崇拜人类。」
笃武像是要遮住整张脸似地用手指把眼镜往上推,害羞地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
「我之所以想成为人类,除了想要身体之外,也是因为崇拜人类……因为我最初的主人就是那种值得尊敬的人。」
「怎么,笃武你有过主人啊?」
读美还以为笃武过去从未属于过谁,因为他是以类似流浪猫的感觉来到这家书店的。
「有。这么说来,我还没提过这件事呢。」
笃武隔着眼镜,凝视自己手中的本体,微微一笑。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从我出生到大约五年前,都在仓库里度过。」
「仓库?」
「对,也就是所谓出版社的库存。」
如果是五年前,笃武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吧。读美发挥想像力,想像在那之前都一直待在仓库里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幻本之所以名为「幻本」,正因为数量就像梦幻般稀少,所以他肯定没有同伴。一想到他当时的心情,读美心里就一阵哀伤。
「我以为自己会在那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算一辈子都那样也无所谓……直到有一天,我被买走了,于是我离开了仓库。买下我的人,年纪就跟现在的读美或我差不多大。说是因为学习上需要,所以买了我……」
「能离开仓库真是太好了。」
读美打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是的。」笃武笑着说。「我被送到那个人的家里之前,内心充满了期待,完全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因为我一直是和不会说话的书一起生活,不晓得该怎么和人类接触……所以去到那个人的身边时,我也不曾以人类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就只是扮演好一本普通的书,一本普通字典的角色,静静地待在那个人的书桌上。那个人需要查字典的时候就会翻开我,我好开心啊……他还满常使用我的,但是使用的时候非常小心,也不会在我身上画线。」
「哦,难怪笃武明明在人类的身边待过,本体还这么干净呢。」
「就是说啊。身为一本书,这真令人高兴;但是身为字典,又有点伤心……或许我是希望能留下那个人的痕迹吧。因为现在就只剩下那个人手的触感了……」
笃武微笑着的脸庞似乎很怀念那个人的模样。他以交织着快乐的记忆与寂寞的回忆的表情,一页页地翻动自己的本体,简直就像是在寻找主人的痕迹。
「那个人非常用功,我很尊敬他,也很支持那个人考大学。我认为他铁定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考上。」
「他考试落榜了吗?」
「不是……是根本没去考,因为他死了。」
出乎意料的结局令读美倒抽了一口气。
「死了……」
「生病死的。」
笃武简短地回答。原本挂着微笑的唇畔,有一瞬间难以承受地抿成一条线。
「那个人打算去念医学系,想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我很崇拜那个人……因此,我想继承那个人的遗志;可是又不晓得怎样才能继承,因为我只是一本字典。我一直在他的书桌上思考着该怎么办才好……但我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今年夏天,他的遗物被处理掉了,我们这些书也面临被处分的命运……所以我就逃出来了。」
「徒尔先生在车站附近的书店叫住你,该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吧?」
「正是。」
「这样啊……所以当你知道神或许能把你变成人类时,才会那么拼命啊……」
笃武不假思索地点头,向她道歉:「当时给你带来麻烦了。」
读美连忙要他把头抬起来。然而,笃武依旧低着头说:「……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变成人类了,只是那个人死后,我不禁会想,倘若我有肉体,或许就能拯救当时倒在我面前的那个人……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后悔、好空虚……」
笃武用力地抓紧自己的本体,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说:「……所以,我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因为我还没有放弃那个人的梦想。」
可是反过来……读美的眼头一阵热,忍不住压着眼眶低下头。
「读、读美?咦,你哭了?」
「啊,笃武……抱歉……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读美一想到笃武失去主人时的心情,胸口就酸楚得难以忍受。他肯定很痛苦、很悲伤、很不知所措吧。他一定很想救自己的主人,很想跟主人在一起吧。如果他很喜欢自己的主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笃武手忙脚乱地对泪盈于睫的读美说:
「不是,是我自己没说……现在之所以能说出口,我想也是因为来到这里,心情上比较从容淡定了。」
「是吗?」
「是的。都是托这家书店与大家的福……所以请不要放在心上。万一被朔夜知道我把你弄哭了,他肯定会把我烧掉的,好吗?」
这句话让读美不禁难为情地停止了哭泣。她又吸了一下鼻子,擦擦眼角,拭去泪痕。
「所以,我也希望那家伙……芽衣也能得到救赎就好了。」
读美至此总算明白笃武总是在芽衣面前摆出前辈模样的原因了。
想必他是希望能让芽衣也感受到自己来到这家书店以后,所感觉到的心情上的从容淡定吧。
「所以,呃,那个……读美不在的时候,芽衣就交给我吧!」
笃武说道,再次拍胸脯保证。读美觉得他很可靠,对他行了一礼说:「麻烦你了。」
这时,豆太对笃武「汪!」地吠了一声。似乎是要他陪自己玩。于是笃武丢下一句:「再见啦!」转身离去。
读美也拭去眼角的泪痕,打算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发现黑色的裙角翩然消失在书架的阴影处。
那是芽衣的洋装裙摆。难不成她听见刚才的对话了?读美从书架间窥探芽衣消失的方向……然而四下不见芽衣的身影。
「是我的错觉吗……咦?朔夜?你在做什么?」
为了找芽衣而经过隔壁书架的读美,找到的并不是芽衣,而是她想在回老家前先打声招呼的最后一个人──朔夜。
被读美发现的朔夜,不知何故,似乎很尴尬的样子。
「怎么?朔夜,难道你听见笃武说的话了?」
「呃……我不是故意要偷听,是不小心听见的。」
朔夜频频搔头。
「笃武也很不容易呢……我也曾经是一本书,所以该说是感同身受吗?在他的故事里似乎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你从今以后要对笃武好一点喔!」
「这是两码子事,他刚才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指的是会被朔夜烧掉的事吧?读美回想刚才的对话,希望笃武不会真的被烧掉。
「……你明天就要回老家了吧?」
「啊,嗯,是的……」
「要在老家待到什么时候?」
「预计待到正月三日。」
「也就是说,整个过年期间都见不到面了。」
「是、吧……」
想起圣诞节的事,读美的心情变得沉重。忍不住涌起一丝丝期待,期待朔夜会不会再问她一次;同时也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明明是自己让机会从指间溜走的,却还希望朔夜能挽留自己。再怎么任性也该有限度。
「不过,光是有家可以回就已经很幸福了。好好休息吧!还有,别忘了要带礼物回来。」
「……嗯,我会的。」
由于朔夜说得很明快,读美也以笑容回答。
如此这般,结束与朔夜的对话,读美今年在桃源屋书店的最后一项工作也完成了。
「那么读美,祝你过个好年。」
并说完,书店的成员们轮流向读美道别,读美也向大家道别。
最后是芽衣。
「芽衣,那就明年见了。」
读美开朗地向她道别,但芽衣只是静静地回以一声:「嗯。」感觉她的表情有些阴郁,明明昨天以前都还跟平常一样。
「汪汪!」
读美不解发生什么事了,只见豆太在读美的脚边狂吠,意思是说:「我也要向读美道别!」
读美蹲下,抚摸着豆太顶在头上的袖珍书本体说:「豆太明年见!」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芽衣已经不见了。或许是送完读美,回到书架上了。
「那么,祝大家过个好年。」
读美说完,转身离开桃源屋书店。
关上门,洋溢着温暖光线的场所从眼中消失。
……怎么了,感觉好寂寞。
一想到暂时不会再来这个地方,感觉比离开老家、投奔英子的时候更舍不得。明明才刚离开,就已经想回去了。
读美走在庭园里,回头看桃源屋书店。
那栋建筑物宛如白色的教堂般,朦朦胧胧地浮现在薄暮里。
读美专注地凝视着,仿佛要将其烙印在视网膜上,但愿过完年再回来的时候,书店还好端端地在这里,但愿这个地方并不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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