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野兽之宴
已读 0%在赤轮军的猛攻下陷落的罗克贝尔内,街上到处都是遭到残杀的尸体,被破坏的民宅和商店冒出浓浓黑烟。
木桩上插着一颗颗坚守至最后一刻之守兵们的头颅。罗克贝尔的领主,也就是莎拉的父亲巴列尔·路特文伯爵则惨遭五马分尸,首级高挂在广场上示众。
幸存者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俘虏们被叛军当成试刀的材料,女人和小孩则沦为泄欲的工具。城内到处都能听见哭叫声,以及几乎盖过它们的卑劣笑声。
「啊啊,这就是战争的乐趣啊。如果不这样就不好玩了。」
格布享受着久违的鲜血和疯狂的滋味。这才是战争的醍醐味。生与死浓密地交融在一起,这就是战场。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尝到的滋味。一旦尝过便会疯狂地上瘾。所以格布才像飞蛾扑火似地不断寻找战场。
「嘿,我也得快点完成工作,去好好享受一番才行。不然最美味的部分就要给人抢走了。」
所谓的战斗,就是挖出人的本能和欲望,生命和生命的碰撞。胜利即是天堂,落败即是地狱。战场上没有身份的差异。无论贵族也好、平民也好,就算是皇帝也一样。
「唷,同志们,玩得还爽吗?」
「是、是!」
「那就好。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就是干劲。话虽如此,如果之后还想慢慢享用的话,记得别做得太过火啊?虽然替代品还有很多,但那么漂亮的可不多见喔!」
格布对路边一个压在年轻女子身上的青年说道。尽管自己也很想加入,不过现在还有任务在身。在那之前得先忍耐。毕竟他也算是巴赫尔的骑士。
格布一边吸着鲜血和浓烟的臭味,一边穿过街道。
(啊——真棒。纯朴的年轻人们被欲望淹没,一个个堕入邪道。那种模样才是人类真正的姿态,老子最喜欢了。什么正义啊大义的,一点也吃不饱。随心所欲地活着有什么不对?)
不考虑什么后果,全力享受当下。别人的死活关自己屁事。叛乱什么的都无所谓,只活在这一瞬间的生存之道才是最有趣的。
相比之下,自己的长官就无聊多了。把所有的不满藏在心里,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千辛万苦才爬到高位的男人。这就是里斯提希。
(我们的里斯提希队长好像打算势如破竹地一路打下州都,不过事情真的能这么顺利吗?也罢,反正事情搞大了更有趣。)
格布一边思索一边走着,突然听见附近的屋子里传来娇喘。仔细一听,还有个似曾相识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好奇地往屋内偷看后,格布发现两张熟悉的脸。是过去曾经善良纯朴的年轻人。
「哦哦,这不是干得正爽吗?弗雷瑟和克拉夫特。怎样,跟着我来是正确的选择对不对?」
「啊,格布先生!抢夺别人的东西、原来这么有趣、咱以前都不知道呢!」
弗雷瑟正一面灌着酒,一面操着一个两眼无神的少女。试图保护女儿的父亲无言地躺在旁边,头颅被当成玩具般踢飞在房间另一头。
「我说得没错吧?抢夺别人的东西最爽了。如果那是对方的宝贝就更棒啦。这可是只有胜者才能享受的特权喔。」
「克拉夫特原本也是怕得要死,结果现在成了那副德行。嘿嘿,连山里的猴子见了都要自叹不如呢!」
「年轻就是这样嘛。等到我这年纪后,就不会再贴着女人不放,懂得细细品味啰。」
「…………」
只见克拉夫特完全沉浸在那档事中,对两人的交谈毫无反应。那双平日耕田锻炼出的强壮双手正紧紧抱着一个女人的头,仿佛要把它掐爆一样。头颅的主人,是被弗雷瑟抱着的少女的母亲。她翻着白眼,舌头难看地垂在嘴边——似乎早就断了气。
克拉夫特宛如被翻滚的欲望吞没。过去那纯朴胆怯的模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现在的表情就像一头饥饿的野狼。正嘲弄着他的弗雷瑟也一样。
两人已经完全忘记对方跟自己一样同为科因布拉人。还有眼前之人不是可恨的贵族,只是一般的市民。
现在这座城市里,只有胜者和败者、掠夺者和被掠夺者两种人。仅此而已。
「喂,克拉夫特,那家伙已经挂了啦!别老是玩同一个玩具,去找其他女人如何?」
「…………」
「不行了,这家伙完全没在听。」
「你们也别搞得太过火,不然其他人都没得爽啰?给我学习一下不会弄死对方的玩法嘛。」
「嘿嘿,知道啦!」
「知道就好,那你们自己慢慢玩吧!」
「那当然!因为咱们打赢了!咱可是赢家啊!」
弗雷瑟心情大好。格布替他在空杯子里重新倒满酒。
「就是这个气势,弗雷瑟。接下来预定还要前往坎南街道,一口气直攻州都马德雷斯。只要打下那里,就有比现在好上万倍的享受喔!」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因为那里有很多附带血统证明的贵族啊。那些家伙拿着我们辛苦赚来的钱财,每天享用大鱼大肉。所以,身为正义的赤轮军,一定要把它们统统抢回来才行!」
「……贵族。」
「贵族的女孩个个年轻貌美、打扮得光鲜亮丽,全身上下装饰着华丽的珠宝喔。她们平常不做粗活,所以手心既美丽又软嫩,而且家里满是金银财宝。你不想把它们全都抢过来吗?」
格布高声问道,弗雷瑟立刻歪着嘴角连连点头。克拉夫特也一边拼命扭腰一边用力颔首。
(完全堕落了呐。欣赏这个过程也是我的一大乐趣。)
「话说回来,我想打听一下关于你们参加别动队的伙伴。」
「啊——您说诺耶儿和米尔特吗?」
「啊啊。听说他们失踪了。你们有没有什么消息?」
「咱也不晓得。该不会是跑回村子了吧?嘿嘿,明明这里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真是呆子。」
弗雷瑟的脑中浮现米尔特和村子其他人的身影。最后出现的,是诺耶儿的面孔。他将躺在身旁的少女想像成诺耶儿,用力拥入怀中。没错,既然得不到,那么抢过来就行了。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只要战胜的话,根本不需要对方的同意。弗雷瑟决定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做。
「喂喂喂,这不是很有干劲吗?年轻真好啊。」
「您找那些家伙有事?」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我先走啦,晚点再一起干一杯吧。」
「是!」
「晚点见啰。」
格布挥挥手带上门后,一脸不耐烦地扭扭脖子。接下来还得去向里斯提希报告一件非常麻烦的消息。想到就懒。
(啊——啊,真是麻烦死了。奈德那白痴,还说什么第一战功?居然为了那种东西丢掉小命。)
格布来到巴列尔伯爵所居住、全镇最大的宅邸。对入口的卫兵挥手打了声招呼后,大门旋即打开。
身为赤轮军的首领,同时也是巴赫尔军千人长的里斯提希正在政务室内。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低头瞪着巴赫尔太守,阿密尔·瓦尔德卡送来的命令。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事到如今竟然要我留在这里拖时间?只要顺着干道继续前进就能攻下州都马德雷斯,根本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混帐,这肯定也是法立德的主意,那个可恨的臭小鬼!!」
「队长,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
「太慢了!你以为我等你多久了!连你也被那些废物感染了吗!!」
「队长,说废物未免太过分了吧?就算是那副德行,好歹也是同志嘛。」
「说废物是废物有什么不对!」
「好啦好啦,请您冷静一点。其实这段时间出了一点事。呃——首先是关于奈德的搜索,然后还有葛罗妻儿的部分。」
「先报告葛罗妻儿的事!应该已经抓到了吧!?」
「我们的确是掌握了他们的位置啦。不过因为追击部队太无能,完全被他们溜掉了。这下拿他们两人当人质的计划得暂时放弃了呢。」
「科因布拉的人果然都派不上用场!都追到那种地方了居然还会被逃掉!?」
「嘛,毕竟科因布拉人可是有名的弱鸡。更何况叛乱军的士兵原本都是平民,本来就不能期待啊。」
在内奸的安排下滞留在罗克贝尔的葛罗妻儿。只要抓住他们,作战计划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不过,就算顺利抓到,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程度而已。虽然里斯提希表现得很激动,但其实也没那么灰心。反正本来的计划就是用武力攻下州都。
「这件事先放到一边。找到奈德的行踪了吗?」
「啊啊。我去奈德说的破烂要塞看了一下,结果只找到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你说尸体?」
「要塞里只有奈德和巴赫尔人的尸体。全都被俐落地杀掉了。下手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高手。」
「换言之,葛罗的妻儿果然藏在那里吗?如果是葛罗的妻儿,就算身边配有身手高强的护卫也不奇怪。」
「奈德那家伙的身手也不俗,但对方的实力完全是不同次元的。看来因为这里是科因布拉就小看他们,可能会有点危险呐。」
两具没有头的尸体,还有被切成上下两段的奈德。他们毫无疑问是被非常高超的手法所杀。八成是科因布拉兵下的手吧?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发现其他赤轮军的尸体。多半是看状况不对,所以背叛或逃走了。
「确实,包含我在内,我们可能都有点小看他们了。果然轻敌是大忌。」
奈德那家伙虽然外表轻浮,却是真材实料的练家子。只要有实力就给予提拔,是现在巴赫尔军的用人方针。对格布那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这缘故。里斯提希心里虽然不满,但也不敢违逆阿密尔的方针。
「秘密通道的出口附近也有战斗的痕迹。那里有科因布拉兵,还有三具巴赫尔人的尸体。这下很明显是冲着巴赫尔人来的呢。奈德带去的手下大概不是背叛就是逃跑了吧?」
「……你的意思是,对方已经发现是巴赫尔人在后面操控了?」
「毕竟奈德那家伙以前曾在科因布拉待过。就算对面刚好有人认识他也很正常。所以说,就算曝光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格布补充。很难想像奈德会自己泄密,但他身上又没有拷问的痕迹。那种伤势别说是拷问情报,就算当场死亡也不奇怪。
「这下事情变得麻烦了。万一这消息扩散开来,赤轮军可能会一夕瓦解。毕竟本来就是乌合之众。」
没有确实的证据。唯一的证人,也就是派去要塞的巴赫尔人全数死亡。虽然不用担心巴赫尔在背后操控的事会被公开弹劾,但谣言是不需要证据的。
一人接一人地擅自传播,最后勒住自己的脖子。那就是谣言的可怕之处。
「那也不见得。毕竟赤轮军已经尝到胜利,还有血和欲望的滋味了。事到如今我可不认为他们还会被什么大义云云给绑住。可别小觑喝过人血的野兽喔?」
「……原来如此,你说的也有道理。」
「重要的是进攻、进攻再进攻。只要不断给他们新的猎物,饥饿的野兽就不会胡思乱想。但要是随便转进守势,情况就可能会变得有点棘手。」
只要气势够强,无论什么样的军队都能发挥令人畏惧的战力。不过,这气势一旦中断,整支部队的士气就会垮掉。
如果是赤轮军的话,肯定会瞬间崩溃。野兽们一旦清醒,认识到「死亡」的恐怖,就会开始爱惜自己的生命。这就是人类。
「……刚刚本国送来了新消息。上面要我们留在罗克贝尔,把叛乱的时间拖长。太守命令我们停止对马德雷斯的进攻计划。」
「这可真是突然,记得阿密尔大人原本不是要我们放手去干吗?为何事到如今又突然改变主意?」
「八成是法立德那家伙的谗言。那个臭小子,仗着跟阿密尔大人一起长大就得寸进尺!明明只是个被制造出来的怪物!!」
里斯提希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忿忿地骂道。这句话给本人听到肯定会勃然大怒吧。
里斯提希的主君,巴赫尔太守阿密尔·瓦尔德卡,是公认最有机会成为下任皇帝、前程似锦的年轻人。里斯提希敬佩他的才干,并发自内心效忠于他——但是。
阿密尔身边有个从小一起长大,名为法立德的红发男子。他是个文武双全、相貌堂堂、质朴刚健的年轻人。不仅受到士兵们爱戴,更立下许多实质的战功,在短短时间内便爬上高位。
如今他已荣升上级千人长,比年纪大上整整一倍的里斯提希更高。大家都认为他不久之后就能升上将军,并肯定会在阿密尔继承皇位后受封为某地的太守。毕竟,他可是贝夫南皇帝苦心经营之『黎明计划』中培育出的完成品,实力无庸置疑,将来毫无疑问会成为阿密尔的左右手。
但里斯提希就是看不过这点。这二十年来鞠躬尽瘁、流血流汗的明明是自己才对。每天不辞辛劳锻炼难以驯服之巴赫尔兵的是他;剿灭危险乱党的也是他。早在阿密尔和法立德出生前,自己就在做这些事了。
现任的巴赫尔将军已届退休之龄,里斯提希强烈相信,自己是最有资格接任这位子的人。从顺序来看也非自己莫属。尽管不清楚黎明计划的内容,但被那种古怪计划创造的人类踩在脚下可一点也不好笑。他赌上身为巴赫尔人的尊严,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这次里斯提希才自愿担任科因布拉叛乱的指挥官。他已经得到阿密尔的承诺,只要顺利攻下州都,就能拿到最高的勋赏。但事到如今竟然又命令他不准前进,他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科因布拉要由我攻陷!我不会让法立德那种乳臭未干的小鬼妨碍的!!)
里斯提希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气,重重捶了一下桌子。
战况陷入泥沼的话,的确能使巴赫尔有介入的借口。接着稍微抵抗后再迅速投降,便可以让皇帝追究葛罗的责任。这么做确实可以顺利推动计划。然而那样的话,自己几乎拿不到半点功劳。
相反地,如果州都被赤轮军打下,则可以让世人见证葛罗的无能。等巴赫尔军介入后,再高贵地投降归还州都。如此一来,赤轮军就会成为正义之师,而身为首领的里斯提希则会被当成英雄。当上科因布拉的太守也不是梦想。自己的名声定当响彻大陆。
无论如何,阿密尔早已将这次的计划对霍西德大陆最有权力的人——贝夫南皇帝报告。阿密尔明确表示希望借此拉下亲生兄长,斩除未来的祸患。
而皇帝也毫不犹豫地同意,要阿密尔向自己展现他的手腕。换言之,也是在测试他是否有资格成为次任皇帝。只要阿密尔成功的话,便确定能当上皇太子。
「那么,您意下如何呢?若要据守在这里,就得尽快修复损坏的城墙。另外还得准备长期抗战期间所需的物资才行喔。」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按照原定计划直攻州都马德雷斯。对手是无能的葛罗和孱弱的科因布拉兵,而且我方还有内应在。区区几个能打的高手影响不了整个战局。只要有我指挥,肯定能打赢。就算兵力上稍居劣势也不成问题!」
统一战争的时候,巴赫尔州曾和元武州共同抵抗太阳帝率领的霍西德直到最后。巴赫尔人的骑兵,连战无不胜的太阳帝也曾陷入苦战。尽管最后不幸落败,但巴赫尔骑兵的骁勇善战也传遍全大陆。因此,皇帝一方面仍对巴赫尔人抱有戒心,另一方面又安排阿密尔镇守此地,不难看出他对巴赫尔的重视。
相反地,科因布拉当时虽然拥有全大陆最丰富的物资和军队,却连一仗都没打过就开城投降。据说科因布拉人拼命摇尾乞怜的可悲模样,遭到全大陆人的耻笑。他们软弱的程度,就连太阳帝都忍不住痛骂。
『坐拥金山银山,却无可用之才』,那就是科因布拉最好的形容词。不过他们现在两个都没有就是了。
「换言之,我可以命令下面准备进军啰?」
「当然。不用理会本国那边,我会禀告阿密尔大人,赤轮军一定会拿下州都马德雷斯献给他!」
「那我马上去挑几个适当的指挥官编列进攻部队。等等再一并向您报告。」
格布努力不让心中的想法表露在脸上,对里斯提希敬礼后退出房间。
(明明自己说了不能轻敌,却又这么感情用事。唉呀唉呀,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虽说葛罗无能,科因布拉兵又是弱鸡,但我们的士兵大部分也是科因布拉人呀。再说,人类这种生物,不管生在哪里都是大同小异吧?)
还有,对于发动叛乱、极尽掠夺之能事的里斯提希,阿密尔真的会让他重回自己的麾下吗?万一有个闪失,阿密尔说不定会为了自保牺牲掉他。里斯提希是否真的有意识到这件事?又或者只是假装没发现呢?
格布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落腮胡,转身离开领主宅邸。既然工作告一段落,就随便抓个女人或几桶好酒乐一下吧。部队的编制晚点再弄就好。
(嘛,反正苗头不对的话,把责任统统推给队长就行了。这就是让自己活得更轻松的诀窍呀。)
脑海中忽地浮现曾问过自己如何变幸福的诺耶儿的脸。尽管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下次见面大概就是敌人了吧?身为军人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
「……啊——话说我忘了告诉她『胜利』的意义呢。下次有机会的话,再好好教教她吧。」
虽说打胜仗是好事,但如果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对格布而言,只要活下来就是胜利。所谓的一直胜利,其实就是努力活下去的意思。他提醒自己一定要在诺耶儿死前告诉她这个道理。欣赏年轻人临死前梦想破灭的表情,也是格布的一大乐趣。
此外他还有另一个嗜好。看到一夕之间变了个人的弗雷瑟和克拉夫特,诺耶儿不知会做何感想。一想像那天真端正的脸蛋扭曲时的模样,格布就忍不住兴奋起来。她会哭泣吗?会愤怒吗?还是会绝望呢?不论哪种都很有趣。
「啊啊,真是期待呐。」
科因布拉州都——马德雷斯城。这座城市的西侧紧邻海岸,设有一座巨大的港口。城镇的街道以港口为中心成辐射状向四面八方扩散,过去大陆第一贸易都市的名声,至今依然响亮。在统一战争时期,由于没有抵抗便开城投降,因此未被卷入战祸。
尽管北部的金矿枯竭,又失去与孟德渥诺大陆的贸易线,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商业活动,即使正值叛乱期间也不例外。是故,州都今天的街景也十分热闹。
「这就是科因布拉的州都马德雷斯啊。真的好大唷!」
「现在可不是慢慢逛街的时候,必须立刻进城向太守报告才行。事态刻不容缓。」
辛西亚叮嘱正用力伸懒腰的诺耶儿。虽说已经派了传令兵,但辛西亚仍有亲自说明状况和事情经过的义务。
与前往罗克贝尔的援军会合后,辛西亚向部队报告了罗克贝尔已沦陷的消息。身为指挥官的迦迪斯将军,顾虑到敌军的兵力超乎预想,决定暂时撤退重整态势。
如今罗克贝尔已然沦陷,领主巴列尔伯爵也已阵亡,去之无用。且救出太守妻儿的任务已圆满达成,所以没有必要焦急。因此迦迪斯将军只留下一队牵制敌军。
辛西亚一行人跟迦迪斯的本队一同折返,数日后终于抵达州都。
「那么请慢走。回来后别忘了给我奖赏。我们说好的喔。」
「你在说什么?你也要一起去。奈德是你杀死的,而且你是证明那家伙是巴赫尔人的人证,要亲口报告给太守——」
辛西亚说到一半突然停止。
因为她赫然发现诺耶儿的装扮实在太不像样了。纵然有武器,但增援部队并未准备女用的衣物。毕竟不是远征,通常只会携带最低限度的补给物资。尽管他们准备了莎拉的衣物,可自然没有诺耶儿的份。
现在的诺耶儿穿着一身沾满血迹的皮衣、背上绑着长枪、腰上又挂着铁锤,任谁见了都不会想靠近。尽管一路上有用水洗过,不过还是洗不掉血渍。
「唉,我可不可以去街上晃晃啊?我想到处看一看,感觉可以找到很多宝贝呢。」
「不行。首先得给你换套衣服。你以为凭这副德行见得到太守吗?」
「反正我又不想见他。感觉好像很麻烦。」
「啊——少啰唆!总之给我过来就是了!」
「那、那个,请问我们该怎么办?」
米尔特惶惶不安地问。只见其他村人们也一同看着自己。
「总之我先带你们到兵舍去。你们先在那里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等我这边办完事后,再来思考要怎么处理你们。」
「怎、怎么处理?」
听到辛西亚的话,米尔特和义勇兵们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
「就是要让你们留在军队,还是让你们回去村庄。你们的村子不是还在叛乱军的控制下吗?不过,要是留下来的话就得继续战斗。」
「怎么这样!我们就算上战场也打不了仗啊!」
「这个州可没富裕到能让你们白吃白喝。别看街上好像很热闹,实际上并不乐观。」
辛西亚说完冷冷地转身,拖着诺耶儿离去。
来到高级士官用的军舍后,辛西亚把诺耶儿拖进自己的房间。这里是百人长以上之士官专用的居住区。跟一般兵住的兵舍不同,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房间,设备也不差。
其实辛西亚在城内另有自己的房子,但因为雇不起佣人,加上艾德利许家只剩下自己一个,所以就搬出来了。毕竟一个人住在宽阔的大宅内,实在太过寂寞。既然如此,干脆搬到兵舍来住,训练也比较方便。
即便知道大家暗地里都叫自己没落贵族,但反正科因布拉州本身就在凋零,所以她也不打算放在心上。尽管她知道自己听见这称呼时,表情仍会抽搐。
「这是我的房间。来,进来吧。」
「打扰了。」
「不需要客气,反正我也完全不打算接待你。换好衣服就快点进城。」
「知、知道了啦,别推我。」
辛西亚把诺耶儿推进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躺起来好像非常舒服的雪白床铺、模素的桌子,以及一个大得惊人的衣柜。衣柜旁挂着铠甲和头盔。
诺耶儿大呼一声万岁,瞬间跳向辛西亚的床铺。
然而途中便被辛西亚揪住头发,在床前几公分处煞车。她的头发被用力往后拉,脖子弯成奇妙的角度静止不动。
「很痛耶。」
「你以为穿着那身衣服的你跳上床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会因为软绵绵的床太舒服了变得爱困。」
「是会把我的床弄脏!你这大白痴!!」
「只睡一下也不行?」
「不行!」
辛西亚把诺耶儿用力拉回来,然后用拳头摩擦她的太阳穴。虽然诺耶儿不停哀叫,向神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犯,但辛西亚可不会轻易放过她。
「啊啊、头要破掉了。」
诺耶儿继续抱怨,可辛西亚完全不理会。
「虽然你不是军人,但换上军服的话至少不会失礼。而且你姑且也算义勇兵……这是我当十人长时穿的衣服。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完辛西亚拿出一件白色基底的军服。纵使因为阶级不高所以没有肩章,不过上头仍刺有代表科因布拉州的天秤纹章。这是象征贸易都市的科因布拉旗印。天秤的一端是金币,另一端则是物资。
由于辛西亚很快就从十人长升到百人长,因此这件军服几乎就跟新的一样。顺带一提,上战场或出任务的时候当然是穿铠甲,除此之外的场合才会穿军服。不过近几年所谓的上战场,也只是去讨伐山贼罢了。
「嗯——?」
「合身的话这件就借给你吧。等等要见的是太守,绝对不能失礼。」
「知道啦。唉,这件衣服好漂亮喔。而且也很帅气。」
诺耶儿说完,随即脱掉身上的肮脏皮衣。军服这种东西,通常第一次穿的时候都会费点工夫,但诺耶儿却一下子就换好了。
她的动作感觉就好像曾穿过类似的服装。本以为一定不合身的军服,穿在她身上竟意外地合适。与其说是新兵,更像是刚晋升不久的女士官。只见她一脸正经,英姿飒爽地摆出姿势,歪着头看过来。
「怎样,合适吗?」
「啊、啊啊。」
辛西亚一时看傻了眼。然后诺耶儿忽地走向桌边,拿起某样东西。她似乎从刚刚就已注意到它,想也不想就拿了起来。
那是辛西亚如今已过世的兄长以前戴的眼镜。虽然算不上纪念,但辛西亚也没特别想过要丢掉它,所以就一直保管着。
「戴上这个,再把后面的头发缠起来。怎么样,看起来是不是很聪明?」
她戴起黑框眼镜、将那头鲜红的乱发绑好,转过来看着这里。
原来如此,看起来真的就像某个能干的秘书或参谋官。若非认识她的本性,恐怕任谁都会被愚弄吧?不,感觉就算认识也可能会被骗倒。
「…………」
「我想想,这种时候应该……」
「干嘛,为什么突然把背挺得那么直?」
「——辛西亚大人,请您下达命令。」
「没、没头没脑地胡说什么。」
「您没有意见的话,就由属下安排吧。请全部交由属下处理就行。那么,属下今天就先告退了。」
诺耶儿惟妙惟肖地装出官僚的模样,推了推眼镜,然后转身退出房间。
此时,辛西亚才赫然回神叫住她。
「等、等等!别擅自作主!话说,那个眼镜是怎样啊!」
「唉——我还以为很顺利的说。」
「虽然外表的确很重要,但你先给我处理一下内在的问题!你这大白痴!」
辛西亚大声怒吼,让诺耶儿忍不住两手捂住耳朵。明明一副聪慧参谋的模样,做出来的动作却很愚蠢,让人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唉,比起那个,这副眼镜能不能送我?」
「……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之前不是说好给我奖赏的吗?我觉得这副眼镜挺漂亮的耶。」
辛西亚瞬间犹豫了一下,但想想也无所谓。
不如说该庆幸她没要求其他更高价值的东西。再说若不遵守约定,这笨蛋肯定会死缠烂打地追着自己跑。而且是拿着铁锤和长枪。
露出白色的獠牙,追着自己不放的诺耶儿。一想到那画面就让人不寒而栗。辛西亚甩甩头咳了两声。
「……原本是想拒绝你的,不过约定就是约定。你喜欢就拿去吧。」
「太好了。就把它当成新的宝贝好了。而且戴上这个看起来就会变得很聪明。是能使人脑袋变好的神奇眼镜呢。」
「喂。你该不会要戴着它去见太守?」
「嗯。世界看得一清二楚。真的可以看透整个世界喔。」
尽管很想吐槽戴了眼镜视力当然会变清楚,但辛西亚忽地惊觉自己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算了。再跟你瞎扯下去就没时间了,快走吧。先警告你,绝对别在太守面前说出任何失礼的话,或做出失礼的举动。只准回答我问你的问题。」
「知道了啦……不对,属下知道了,辛西亚大人。请放心包在我身上。」
听到她叫自己大人,辛西亚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
「不是要你别再愚弄我了吗?下次再这样玩小心我捏你脸颊。」
「为什么?我明明是用敬语啊。」
「啰唆,总之不准就是了。」
「真拿你没没办法。知道了啦,辛西亚。」
诺耶儿好像很了不起似地耸耸肩,一个人走出门外。那悠然自得的背影就连将军也得自叹弗如。
懒得跟她争辩的辛西亚坐倒在床上,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气后,缓缓起身追上诺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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