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随便看小说网

搜索故事

随便看小说网

放课后的百物语 第九卷

第三话 在海滨——或者说,滑瓢的故事

已读 0%

「——总之,会在海里出没的妖怪大概就是这些吧。虽然船幽灵和亡灵也很常见,但那都是盂兰盆节时现身的,所以应该不用太担心。顺带一提,刚才讲的都是普通的海中妖怪,然而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海岸,据说还有龙或大海蛇的目击报告哟?在京都作乱的妖兽『鵺』的尸体,最终被丢进海的地方,也是那里……」

沿海单轨电车的一节车厢内,经岛学姐在对面座位上滔滔不绝地进行着妖怪讲座。虽然觉得她声音有点大,但这节车厢除了我们一行人以外没有其他乘客,所以大概也没关系?如果太吵,坐在学姐左右的江户桥学长或新井学姐应该会提醒她。至于我这边的座位上,除了不干涉他人言行的奈良山以外,还有可靠的小鼬在,所以应该不用我特地说什么吧?嗯。

我用这种不负责任的理由说服自己,再次望向窗外。离开家搭电车三个多小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看着太阳高挂天空,阳光在海浪间反射,我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

「唉,都已经这个点了……」

「真一,别这样唉声叹气,打起精神来啦。」

坐在旁边的小鼬露出苦笑。我扭头看向她,那双从短版连身裙下伸出的白皙玉腿,让我内心雀跃不已——

「好漂亮……啊,要说的不是这个……咳咳,我心烦的是——难得妮可老师招待我们去别墅,本来应该在上午抵达目的地的,结果却浪费了半天……!」

「我懂你的心情,但是真一,也不必为这点事一直沮丧呀。对吧,善人?」

「的确。又不是当天来回,我们这次可是三天两夜呢。」——穿着像旧时代英国绅士一样的便服,奈良山如此回应了。

「虽然你说的没错……但今天是第一天,大家原本预定要去海边游泳的吧?美生、泷泽、鳞小姐还有妮可老师都是准时出发,一想到可能会错过她们的泳装,我就担心的不得了!虽然我根本不在乎菲尔和多多罗木的……啊,对了,我还很期待稻叶老师……」

「哦?你这么想见狐狸啊?」

稻叶老师的名字一出现,小鼬的态度就立刻险峻起来。哎呀,说溜嘴了。我赶紧把后半句话吞回去,改变话题——

「也就是说,迟到会对邀请我的妮可老师很失礼,而且很可惜。」

「你想说都是我的错吗,小白?」

「是的,就是经岛学姐你的错。」

坐在对面的学姐在绝妙的时机插嘴,我则干脆地点头,直盯着她看。披着运动服的学姐故意眼眶泛泪,紧抓住身旁江户桥学长的袖子——

「学弟这么没良心地欺负我,你就动用学生会长的权限制裁一下嘛,比如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什么的……」

「要我说,白冢的指摘确实在理——本以为等一下你就会来,我才让稻叶老师她们先走的。迟到个五、十分钟还好说,但你却迟到两小时?而且电话也不接……我是无所谓,但别把白冢、伊达、新井他们拖下水啊!」

「呜,因为人家在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资料,结果不知不觉就拖了四十分钟。转念一想——这条线路的电车,每三个小时才有一班,迟到二十分钟车就已经开走了,所以再拖一、两个钟头也没差……」

「破罐破摔了是吧?不过,听到经岛迟到时,我就预感大概会变成这样了。」

新井学姐微微耸肩,露出苦笑。该说不愧是认识经岛学姐很久的朋友吗……而且今天她这丹宁外套+迷你裙的穿搭,也非常适合呢——正当我为副会长的美丽而感动时,失去同伴的经岛学姐突然向江户桥学长哭诉:

「这样啊,结果我还是孤单一人!啊啊,好难过!呜呜,呜——」

「喂、喂,不要粘那么紧!还有不要用我的衬衫擤鼻涕!」

我一边看着二人互动,一边感叹真是对有趣的情侣。好不容易把学姐拉开后,江户桥学长为掩饰害羞而咳了一声,重新开口: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不过期末考快到了,你们还特地请假跑去玩,真的没关系吗?还是等放暑假之后比较好吧?」

「那时妮可亲就要回欧洲了,哪里等得了啊?念书的时间总是能挤出来的。而且,不挑这个时候去,就看不到那个——嘿嘿,是秘密。」

经岛学姐话说一半,就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容,江户桥学长则皱了皱眉。虽然很在意「那个」是什么,但就算问了,她也一定不会说吧?我跟小鼬交换眼神,奈良山则微笑着说:

「如果没时间念书,那要不要拜托画灵先生?他说如果我们有所需求,他随时可以帮忙。」

「啊,原来如此。」

「『画灵』?我记得是……妮可小姐师父残留在画中的『意志』吧?他能帮念书方面的忙吗?」

就在我理解的同时,新井学姐却似乎不太懂的样子,一脸疑惑。于是奈良山解释道:

「『画灵』这种妖怪,可以把人拉进自己的本体画中。在画中世界即使过了很多天,对应到现实也只有短短几分钟。去那里把复习的时间补回来,再适合不过了。」

「哦,好厉害。那人竟然有这么方便的力量吗?」

「理论上是的呢。不过,如果是辉的话,就算不靠这种手段也没问题吧?」

「咦?嗯……是这样吗……」

奈良山微笑着,新井学姐则有些害羞了。她脸上的红晕一定是因为还没习惯被叫「辉」吧——我如此确信时,小鼬开口问:

「真一,『画灵』格雷还在鳞那里吧?」

「好像是的。格雷先生长时间外出会累,所以一天只从画中出来两、三个小时,不过还是会去买东西或画肖像画。」

上周听穗村说「最近公园来了个很厉害的肖像画家」,结果我去看时,发现正是格雷先生。一边回想这些,我自言自语:「当然厉害啊。因为他是专业画家灌注感情的化身……」

「可是,他不回美术馆没关系吗?」

「没关系吧?我在书店遇到他时问过。他笑着说『我画了一幅复制品,请鳞帮忙偷偷放回去替代了』——善后工作万无一失呢。」

经岛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了小鼬的疑问。原来如此,有好好处理啊。我正佩服时,车内广播响起:

「下一站——终点站——洞之崎——洞之崎——」

不知是喇叭还是录音质量不好,音质听起来不太舒服,但总之终点站——我们要下车的车站终于到了。好嘞!我兴奋地拿起放在脚边的背包,经岛学姐露骨地摆出傻眼的表情。

「小白,你高兴得一目了然呢。这么期待小鼬的泳装啊?」

「那还用问!」

「不要看着我这么肯定地说啦……好、好难为情……」

我笑容满面地注视着小鼬,她抱起包包满脸通红。啊啊,好可爱啊。

学姐冷冷地看着开心的我,随后将视线转向奈良山——

「小白总是这样,那天狗大人又如何呢?」

「什么如何?」

「就是说——你也会期待女朋友穿泳装的样子,或是好奇她会穿什么样的泳装吗?」

「等等,经岛,你突然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奈良山君也会困——唔!」

「吵死了,闭嘴。我问的不是你,而是你的男朋友。」

经岛学姐迅速捂住突然慌张起来的朋友的嘴,等待奈良山回答。挎上深色单肩包的奈良山,耸耸肩说:

「哎呀,真伤脑筋。如果我说不期待看到辉穿泳装,那纯属自欺欺人。」

在羞涩的新井学姐面前,天狗大人爽朗地承认了。我小声嘀咕「就是就是」,结果被小鼬戳了一下侧腹。这时奈良山继续说道:

「——嗯,的确很期待。不过,我不会去猜她穿什么样的泳装。」

「哦?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啊,毕竟是一起去买的,上星期我们俩去了市内的游泳池——」

「奈良山君,不可以说出来!嘘——!」

——新井学姐甩开经岛学姐的手,急忙制止奈良山继续说下去。满脸通红的她,慌乱地喊着:「啊,刚才的不算!大家就当没听到——」看着这一幕,我有点——不,是非常羡慕感情已经好到这种程度的两人。

「可恶,奈良山你真幸福——嗯?怎么了,小鼬?」

「……真一,你的心声都泄漏出来了。」

***

「呜——头还是很晕……」

我坐在沙滩一角的树荫下,轻轻敲着自己的头。由于刚从昏迷中醒来,意识依然有些模糊,但吸进吹来的海风后,大脑也逐渐清醒了。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我这么问自己,脑中便隐约浮现出下电车后发生的事——

「呃,我记得从车站走了约三十分钟,才抵达别墅。」

本以为是小巧的独栋建筑,结果居然是气派的洋房,让我大吃一惊。从那里可以俯瞰被岩岸半包围的小沙滩,景色十分优美,菲尔大概很喜欢画这种建筑吧。顺带一提,一看到别墅,就说出「感觉会发生杀人事件呢」这种晦气话的人,当然是经岛学姐。不过,我也这么觉得啦……

「然后,我进去放行李、换泳裤,跟小鼬她们约好在沙滩碰头,所以先去了沙滩。结果看到早一步来这里的大家正打着沙滩排球——」

我像在说服自己般喃喃自语,记忆越来越鲜明。

最先注意到我的,是穿着运动型两件式泳装的鳞。之后,美生——她穿连身裙式泳衣超适合——挥着手说「等你好久了」。接着是穿着破坏力超群的比基尼的稻叶老师,还有穿着花朵图案沙滩巾的妮可老师,超可爱的——我实在受不了。呃,菲尔似乎也在,但老实说,我没啥印象——因为当时我根本没心情注意他。

「那个时候,我人都快晕了。但想着总不能一见面就倒下,所以勉强撑住了。」

不过在那之后,随着「久等了——」的轻快声音,和我一起抵达的女性成员们也来了。经岛学姐那身学校泳装就交给江户桥学长来评价,先从新井学姐开始——

即使是类似救生员的朴素泳装,依然没有妨碍身材很棒的副会长发挥自身魅力。略显害羞的态度,犹如爽朗帅气的整体印象中的可爱点缀,效果绝佳——简单来说就是美得像幅画。我甚至忍不住问身旁的奈良山:「你有带素描本吗?」不过他当然没有。

「新井学姐真的很漂亮呢……啊,不过最棒的是——」

当然是小鼬。

嗯,小鼬很厉害,非常厉害。

要问有多厉害,就是厉害到我一看见穿着那套装饰很少、简单又可爱的两件式泳装的她,意识就飞走了。白皙的锁骨和俏丽的香肩、玉腿纤腰和小巧的肚脐,还有柔软隆起的胸部……不用说,映入眼帘的所有部分都棒透了。那羞答答躲在新井学姐身后的姿态也充满魅力,让我想全力抱紧她。光是回想起来,心脏就快要爆炸了。

鉴于之前每次看到她穿泳装都会失神,这次我还事先做了心理准备——前几天,小鼬和泷泽她们去买泳装的那天晚上,我拼命恳求,让她给我看买回来的泳装样式——结果依然变成这样。

「看来我是在树荫下晕过去了。小鼬比想象中还要可爱啊,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不过,每次都会昏倒,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妙……」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

「……如果我是小鼬,绝对会受不了——咦?菲尔?」

「嗯,是我。」

银色短发、穿着一条朴素泳裤的学弟耸了耸肩,蹲下来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脸也凑了过来。哇啊,怎么了?我忍不住后退,菲尔却用蓝色的眼睛瞪着我,大吼:「太慢了!」

「——你要让我等几个小时啊!我……我已经到极限了!」

「没办法啊,经岛学姐迟到——话说回来,你生气个啥啊?比我先到几个小时的你,应该开心才对。这里有你最喜欢的『妮可姐姐』和『美生学姐』,其他人跟你也熟——鳞小姐是同班同学,稻叶老师不算陌生,还有泷泽同学——啊,这么说来,泷泽同学不在排球组里,她怎么了?」

「请不要转移话题!听好了,学长,你明白一个男人被丢进充满魅力的女性堆里有多痛苦吗?!」

菲尔一口回绝我的问题,龇牙咧嘴地咆哮。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白皙的皮肤逐渐染红,纯情的人狼咬牙切齿地继续说:

「和美生学姐她们一起抵达别墅后,我才发现奈良山学长和白冢学长都不在,你们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我唯一的救星多多罗木学长,一听说附近岩岸可以钓鱼,就先一步跑去那里了!就连比较不像女生,所以我原本打算在紧要关头拜托的泷泽学姐,也跟着他一起去钓鱼了!」

「喂,你这样说对泷泽同学太失礼了吧。她确实有些男孩子气,但正因为如此,偶尔展现的女性特质才会格外显眼——」

「我不是在说这个!总之,被美生学姐拉去打沙滩排球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哪有什么怎么办,开心玩不就好了……还是说,你玩得不开心吗?」

「怎么会?简直是天堂啊!」

我困惑地反问,结果菲尔红着脸斩钉截铁地断言。我努力压住想问「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心情,享受完美女沙滩排球的学弟却摇晃我的肩膀,重复说着「简直是天堂」。我可以揍这家伙吗?

「……虽然鳞很爱找我麻烦,但美生学姐和妮可姐姐每次追球跳起来的时候,胸——那个,胸、胸部——」

「胸部?」

「啊,不……不能用那种眼光看美生学姐和妮可姐姐,太肮脏了!还有,对了!稻叶老师到底在想什么,竟然穿那种布料少到夸张的泳装!啊,我差点要嚎出来了,哦哦——!」

「你已经在嚎了。」

我相当随便地应付着菲尔,虽然不是不能理解纯情高一男生的这种反应,但老实说,我完全不打算同情他。就这样,我被嚎叫的人狼摇晃时,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哎呀,白冢同学,你醒啦?」

「菲尔也在?两个大男人躲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特地来海边却躲在树荫下乘凉,真是难以理解。」

柔和关心的声音、略显傻眼的声音,以及最后的低沉声。这就是所谓的说人人到吗?我转头看去,只见两名少女并肩俯视着我,她们身后还有脖子上搭着毛巾的长发男子,以及一只半透明的大狗。不用说,这四位分别是美生、泷泽、多多罗木丰和莱卡。

「美、美生学姐?」——菲尔害羞得僵住了,我轻轻推开他,搔搔头苦笑道:

「也没做什么啦,我才刚醒来而已。」

「……哦,白冢,你果然昏倒了。」

「是啊,泷泽同学。」

「汪呼呼呼呼。」

「莱卡,不准笑!美生,我睡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吧。葛里同学很傻眼——喵呼,也很担心你哦。」

「啊——我真是做了件坏事呢。话说,小鼬她现在在哪?」

「她跟鳞小姐去海里玩了,葛里同学貌似很会游泳呢。」

「小鼬在运动方面一向很棒。话说回来——你们两个穿泳装的样子真漂亮……」

我突然发出感叹。一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赞美,眼前的两人先是互看一眼,然后脸颊迅速染红。

「喵?这、这是……喵,我、我这样的……嗯,谬赞了,白冢同学……」

「……拜托,别这样啦,白冢。咱穿的这件泳衣很普通的。」

「不不不不,大有可为哦,非常有!」

相较于别开视线并谦虚地喃喃自语的两人,我起身如此宣言。

美生身穿淡黄绿色的连身泳装,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彩画或粉彩画,洋溢着令人联想到嫩草的可爱气息。至于泷泽那身鲜红色的运动型比基尼,既凛然又可爱——尤其是那紧实的腰和腿部线条——美到如果可以,我真想替她量尺寸做版型。

「果然很美……!菲尔和多多罗木也这么觉得吧?」

「嗯。」

「唔。」

我抱着轻松的心情征求同意,结果两名男生都瞪大眼睛发出一声低吟,然后便沉默不语了。不不不,为什么要做出那种反应?菲尔恋慕着美生,多多罗木应该也很在意泷泽,那为什么都不附和我?我一脸疑惑地盯着他俩看,结果两人都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那、那个,呃,我并不是白冢学长,所以……呃,我并非觉得不漂亮,只是不太适应说得那么直接——多、多多罗木学长觉得如何?」

「别问我!啊,不,泷泽她——该怎么说呢……我绝对不是在否定她哦,虽然不是……唔!这表示我的修行还不够吗……!」

菲尔和多多罗木拼命将视线从女生们的泳装上移开,红着脸不断喃喃自语。面对这样的两人,美生和泷泽则是害臊地面面相觑。唔嗯,总觉得气氛变得很微妙。

「觉得漂亮的话,就直接看明白、说清楚啊?对吧,莱卡?」

「汪?呜——汪汪。」

我搔着头问犬神,对方则回以无奈的吠叫,仿佛在说「关我什么事」。你这家伙总是这么悠哉,真好。

***

「啊——还以为会死……老师,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不行,这片阴影是我的。」

我拖着游累的身体,正想在遮阳伞下歇一歇,躺在躺椅上的稻叶老师却冷淡地回绝了。咦?太不讲理了吧。我半蹲着发出抗议。从另一张椅子传来了天使般的声音:

「阿狐,不可以这样啦。大家在『大祓』中那么努力,来这度假正是为了慰劳大家哦?请休息吧,真一。」

「啊啊,谢谢您,妮可老师……!」

我深鞠一躬,然后在两张躺椅间坐下,将妮可老师递来的玻璃杯里的饮料一饮而尽。冰凉甘甜的柠檬水,以及阴影处沙子的温度与触感渗入体内,原本缠绕全身的疲惫逐渐消退了。

哎呀,终于活过来了。我深深吐了一口气,这时一手拿着罐装啤酒的稻叶老师缓缓支起上半身,摘下太阳眼镜,以冰冷的视线盯着我看。她的动作配上她那姣好的身材,以及菲尔所说的布料很少的泳装——虽然这个比喻很老套,但她简直就像好莱坞的女明星,我不禁「哦哦」地赞叹。

「真不愧是九尾狐……!」

「那当然。不过你啊,每次见到人都是这种反应,老实说,我都快腻了。而且,才游那么一下就累得溺水,你这样还算是我的学生吗?」

「很遗憾,我不是。话说回来,那个团体的基础体力也太高了……」

我无力地垂下肩膀,缓缓摇头。小鼬、奈良山和鳞的水平高也就算了,没想到连普通人模式的菲尔都那么厉害。

本来我可以加入美生和泷泽那一组,悠哉地玩一玩水就好,结果却得意忘形地陪小鼬长泳,真是失策。游到一半腿就突然抽筋了,幸亏奈良山立刻变身救了我,还把我送回沙滩……

如今我望向在海上开心游泳的众人,喃喃道:

「那种速度的游泳,我没法适应啊……」

「别太勉强哦?真一,现在先好好休息吧。」

「嗯……好的……」

帆布椅上的妮可老师露出微笑。这个人果然很温柔,而且最重要的是很可爱。看着在海风中摇曳的柠檬黄头发与柔和的笑容,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妮可老师的魅力,结果眼前那张小小的脸突然鼓了起来。

「真一,你对我什么感想都不说耶?明明就夸奖了阿狐,唔——」

「咦?那个,妮可老师也可——不,妮可老师超可爱的!而且画技高超,想法也棒,我打从心底尊敬您!」

「嘿嘿,谢谢……不过,这是真的吗?」

「我没必要说谎啊,您邀请我来别墅,我非常开心。」

我看着妮可老师那犹如向日葵般的笑容,坚定地点点头。稻叶老师用傻眼的声音说「你这男人也太会拍马屁了,小心哪天拍到马腿上」,我无视她,继续说下去:

「说到别墅,我没想到会是那么气派的建筑物,真不愧是世界级的画家!」

「嘿嘿!……不过,这原本是属于我师父雷巴德的,我只是拜托他让给我而已。当初雷巴德说想画海,就把这栋老旧洋房连同周围的土地一起买下来了。听说这里流传着不少奇异的故事,他好像也很喜欢的样子。」

「奇异故事?啊,经岛学姐好像提过龙还是鵺什么的——等等,这一带全部都是妮可老师的私有土地吗?这么说来,从车站走过来的途中,港口那边有块『前方为私人土地』的告示牌。」

「是啊,从那里开始全部都是。虽然交通有点不方便,但能够独占这片海滩,结果还是好的,嗯。」

妮可老师在椅子上伸展双腿,心满意足地眺望着宁静的大海。的确,应该不会有人特地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玩水吧。我一边回想起上午搭乘地方线的旅程,一边「嗯——」地伸展背脊。

「那栋别墅虽然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呢。简直就像最近才刚打扫过一样。」

「当然喽,因为上星期才让八右卫门狸打扫过。」

「哦哦,难怪地板看起来亮晶晶的。寺林老师一个人负责所有工作吗?这么说来,他上周一直请假——稻叶老师,您这样使唤他未免有些过头了吧……」

我不禁发出责备的声音。冷酷的妖狐叹了一口气说:

「哪里过头了?他偷看我换衣服还偷走我的内衣裤,这种惩罚已经算轻了。」

「……哦哦,我非常能理解。稻叶老师您真温柔啊。」

「对吧?真是的,为什么那蠢货只想着把仅存的妖力用在下流事上啊……最近他好像已经习惯闪电和毒雾的惩罚,反而还表现得很享受?真是难以理解。」

「就是说啊。」

我只能冷淡地点头,前一刻的同情已经消失无踪。不过,那只狸猫姑且算是我的班主任兼美术部顾问,就不能让我多尊敬他一点吗?正当我用冰冷的心灵想着这些事时,稻叶老师再次躺回沙滩椅上,换了一只脚翘二郎腿。啊啊,好美。

「你在看哪里啊?总之就是这样,所以别管那狸猫了,好好享受吧。你要做的事情多得是吧?比如发情或者画画。」

「发情就算了,至于画画,我倒是有带素描簿来……」

搔着头这么说的我,终于站起身来。多亏在阴凉下休息,疲劳已经消退不少。太阳还没下山,应该还能再游一次。我扭了扭肩膀,确认身体状况,这时,妮可老师开心地问我:

「这么说,真一你要去画葛里吗?」

「不,不是的——应该说,我不能随便画她。」

小鼬是因为「当我的模特儿」这个约定才得以留在世间,要是我随便画她,就会变成最后的道别。听完我的说明后,童颜的画家温柔地笑了:

「我知道啦。葛里先前也跟我提过一点那个约定的事。不过呢——真一你即使不直接看,应该也能画的吧?我超~想看真一画的葛里哦。」

「谢谢您的夸奖,但我办不到啊。」

我低头道歉,妮可老师用手托着脸颊,不解地歪着头。这可爱的动作令我内心雀跃不已,但我还是强压下去,表示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的画技完全不足以画出小鼬的魅力。我最了解自己,就算现在画了,也无法表现出所感受到魅力的一半……不,甚至到不了一成。所以——」

「——原来如此,要先提升画技是吧?」

「对。除了锻炼画技外,还有就是——多看想画的东西,把它们烙印在心,这点也很重要。收集素材——不对,应该说『培养眼力』比较好吧……」

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明,两位老师都静静听着,然后妮可老师率先点头了。

看来她有听懂我的意思。我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说得太烂让人不明就里呢……

「所以——」

我望向海面,坚定地说:

「我要继续跟小鼬一起游泳!难得都穿泳装了,不游白不游!」

「结果还是为了这个啊。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真是服了你了。」

稻叶老师冷冷地说道。我随便回了句「不客气」,正要迈开脚步时,妮可老师叫住了我——

「真一,你知道画家分成两种吗?一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画什么,另一种则是边画边寻找理想。」

「啊?不,我是第一次听说……这又怎么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疑惑地回头,只见那位职业画家露出了无比开心的微笑:

「我觉得真一你算是已经找到想画的东西了。像真一这种类型的绘师,其实很辛苦呢。因为技术一旦练到一定程度,接下来就是跟自己不断、不断地竞争下去。」

「跟自己竞争——是吗?」

「对呀。因为不管怎样练习,怎么画得更好,理想总是比现实更高吧?所以为了达到那个境界,需要非常多、非常多的时间跟毅力——所以必须做好觉悟才行。你懂吗?」

「……我懂。」

我吞了口口水,用严肃的声音点头回应。虽然妮可老师刚才说得很平静,但她那番话却深深刺进了我心里。为了画出理想的画,需要多到夸张的时间跟毅力。尽管我早就知道这点,但听专家这么说,感觉就是不一样。我一边体会这句话的意义,一边再次默默点头,结果妮可老师绽出笑容,温柔地说:

「不用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啦。我只是想说,我喜欢这种跟自己竞争的绘师,会为你们加油而已。」

「咦……对不起,我太高兴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您是说真的吗?」

「当然啊。哎,阿狐也一起来加油吧?」

「说什么傻话。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情。」

稻叶老师冷淡的一句话,将难得的温馨气氛一刀两断。

虽然早就知道她是这种人,但难道没有其他说法吗?我在心中嘀咕着,冷淡的老师耸了耸肩:

「不用别人帮忙也能自己想办法的人,不需要加油。」

「咦?什么嘛!真是的,阿狐真不坦率。」

「什么?呃,意思是……」

妮可老师开心地笑了,我却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呃,稻叶老师的意思是「你已经可以自己努力了,所以不需要加油」?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表示……稻叶老师虽然表面冷淡,但其实很信任我?

想到这里,我反射性地跪倒在沙滩上——

「谢谢老师!我、我会努力回应老师的期待!」

「没人说期待你啊。」

稻叶老师冷冷地俯视跪地道谢的我。看着九尾狐这副模样,妮可老师依旧温柔地微笑着。

***

「奇怪?听泷泽同学说,小鼬应该是来这儿了啊……」

我喃喃自语,环视海浪拍打的岩岸。

夕阳余晖下的海岸风景梦幻又美丽,但由于光线昏暗,实在看不清脚边。凹凸不平的岩岸上,通往海角的狭长小径没有经过任何整修,从廉价商店买来的薄海滩鞋当然很容易打滑。我一边提醒自己别跌倒,一边看向海角的前端。

「多多罗木说的钓场就在对面吗?小鼬是不是去那边了?」

嗯,有这个可能。于是我沿着岩岸小径,朝海角的前端走去,这时突然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

「——是、是吗?可是……」

「可以的可以的。葛里酱你一定可以——」

踌躇不安的提问,以及沉稳可靠的回答——毫无疑问是小鼬与新井学姐的声音。可是,是从哪里传来的?我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竖起耳朵聆听混在浪涛声中的对话。

「——所以啊,葛里酱。在心中确认过自己对他的想法后,再好好用言语表达出来吧?光是等待对方,那对方也太可怜了——应该说,不这么做的话,你自己也无法释怀吧?」

「嗯,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可是,我没有辉那么坚强。」

「坚强?我吗?讨厌啦,真是的,哪里坚强了。我可是很弱的。」

「不,你很坚强。看到那天的辉跟善人后,我就不再纠结妖怪与人类能不能在一起了……那个时候的辉,真的很帅。特别是直视善人的脸说『你要拒绝还是接受,好好地告诉我!』——」

「那件事?啊,那个啊,该说是顺势而为呢,还是背水一战呢……啊呜……」

听了小鼬的赞叹,新井学姐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从声音的感觉来看,距离还蛮近的。我环顾四周,发现有两道穿泳装的背影并肩坐在偏离小径的岩岸边缘。啊啊,原来在那里。我加快步伐走了过去,两人的说话声就听得更清楚了。

「——所以啊,连我都办得到,葛里酱也一定没问题的,嗯!以上,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等、等一下啦,辉!你说得简单,但我还是觉得很难为情啊……!而且真一他……跟愿意好好听你说话的善人不一样。」

「咦?我怎么了吗?」

因为小鼬提到了我的名字,我不禁如此回问。大概是因为突然被人从背后插嘴而吓一跳吧,新井学姐和小鼬同时惊讶地转过头来。

「白冢君?这,真是说人人到啊……」

「真、真、真真真一?你、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特别是小鼬,惊愕程度非比寻常,脸红到连在夕阳下都看得出来,而且连泳装遮不住的肌肤也红通通的。呃,用不着反应这么大吧?面对维持回头姿势,像风之又三郎一样「哆哆哆哆哆」地重复同一个字的妖怪少女,我搔了搔头。

「就算问我为什么——我只是想见你才一路找过来啊?嗯,话说你在跟新井学姐聊什么呢?」

「啊,那、那个……」

「是秘密哟?不过,白冢君,你该不会都听到了吧?」

新井学姐像要保护小鼬般站到她前面,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耸耸肩说「我是有听到,但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同时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位学生会副会长,原本就是个身材姣好、仪容端正、做事可靠,偶尔又流露出几分可爱的完美女性,再加上现在还穿着泳装,不被她迷倒才怪。话虽如此,但——

「小鼬——」

没错,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新井学姐侧后方的少女身上,一动也不动。终于找到她的喜悦,以及夕阳西沉的海岸这个最棒的背景,二者相辅相成,让我的感动一口气突破了可以用言语表达的等级。心中发出欢呼的同时,我嘴里蹦出的却是混乱的言辞:

「找你好久了,嗯,没想到你会在这种地方——不过,你真的美得像幅画一样,我最喜欢了……!啊,别后退啊,不是说现在就要画,只是那个……可以让我再多看一下吗?」

「呜,这个——辉,抱歉!让我躲一躲!」

「什么?突然怎么了,葛里酱?你脸好红哦。」

突然被往前推,新井学姐惊讶地睁大眼睛。嗯,我很了解你想问的心情——毕竟现在的小鼬,脸红得非比寻常。我正准备凑近看时,小鼬身体微微一颤,赶紧把脸藏到了新井学姐背后。

「葛……葛里酱?那个,你这样把我搡到前面当盾牌,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我完全OK哦?啊啊,新井学姐果然也很帅!」

「白冢君你先闭嘴!还有,不要那样盯着我看!我会害羞!不过——说真的,葛里酱你怎么了?白冢君这言行跟平时也没啥区别嘛……」

「对、对不起,辉……!可能是因为刚才的话题,总觉得真、真一的脸——现在的我没法直视了……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

小鼬继续把副会长当成路障,含糊不清地讲完。我完全听不懂,但新井学姐似乎可以接受。她将困惑的表情切换成可靠的微笑,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啊。你意外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呢,恭喜你通过第一阶段。」

「是、是这样吗……?」

「没错。接下来只要把心意化为言语就行了。加油,不用着急。」

新井学姐温柔地对缩在自己身后的后辈说话。虽然还是听不懂她们谈论的具体话题,不过新井学姐似乎正在给小鼬一些建议……嗯,鼓励别人时的新井学姐非常帅气。至于小鼬,她沉吟片刻后,小声说道:

「……嗯,我会加油的。那个——谢谢你,辉。我很高兴你愿意接受我的咨询。」

「不客气。毕竟葛里酱帮了我很多次,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你不嫌弃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拜托我。」

「哎呀,辉,你在这里啊。」

「所以——咦,奈良山??」

听见这道悠闲的声音后,副会长那充满可靠感的声调瞬间破音,同时修长的身躯也抖了一下。这反应也太好懂了。我不禁露出笑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穿着宽松短裤的少年从岩石上的小径朝我们挥手。

在脑后束起的长发、柔和的五官,以及不像文化类社团成员的紧实身材……唉,不管是奈良山还是菲尔(甚至包括挂名部员穗村),美术部的男生们身材都很好呢。我带着些许自卑,挥手回应,奈良山微笑着说「白冢跟伊达同学也在啊」,朝这边走来。

「各位,差不多到吃晚餐的点了。」

「已经这么晚了?那我们回去吧,小鼬?」

「嗯,好……善人是来找辉的?」

「是啊。你一直没回来,害我好担心。」

「对不起……」

「没关系啦。只要辉没事,我就满足了。」

被年纪(表面上)比自己大的学姐道歉,奈良山平静地耸耸肩,轻轻指向别墅的方向。于是我们迈开步伐,四人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在昏暗的岩场中回响。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这么想着,询问走在前面的朋友:

「那个,奈良山。大家都回别墅了吗?」

「几乎都回来了。钓鱼组好像钓到不少鱼,晚餐应该可以期待一下——多多罗木学长从刚才开始就在努力做鱼料理呢。」

「不愧是多多罗木……不过你说『几乎』,意思是还有人没回来?」

「是经岛学姐和鳞小姐啦。她们带着莱卡一起去岩岸那边转悠了,说这个时间正好是『逢魔之时』,估计能看到期待的妖怪呢。」

「噢。」

原来如此,是那两人啊,我脑中浮现出她俩开心寻找妖怪的模样。正当我同情被迫陪同的莱卡时,小鼬不安地询问奈良山:

「如果真遇到妖怪了,不会有危险吗?」

「只要别出海就没问题。因为出现在沙滩或岩岸的妖怪,基本上都是无害的。比方说——我想想,『滑瓢』之类的……啊,不过那个也会入海。」

「……滑瓢?」

我和小鼬异口同声,声音完美重叠。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蠢,但好像又有些耳熟。我如此心想并搜寻记忆时,新井学姐开口了:

「我有在漫画里看过,是有颗大头,像老爷爷一样的妖怪吧?还会半夜闯进人家里……那种妖怪会出现在海里吗?」

呃,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过……是一部讲什么妖怪大将的漫画来着?(译注:《滑头鬼之孙》)漫画里的那位「滑瓢」似乎跟海没啥关联啊。于是我问奈良山「这是怎么回事」,他笑着回答「详情去问经岛学姐吧」,然后将视线转向不知不觉间已近在眼前的别墅。大家似乎都回来了,雄伟的洋房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

「听说明天要搭游艇出海,所以今天得好好吃一顿,早点休息才行。啊,还有,辉——」

奈良山回头看向新井学姐。

「怎么了,奈良山君?」

「今天还没说过呢——泳装很适合你哦,很可爱。」

「咦?这……啊——噗嘶。」

「啊,新井学姐倒下了。」

「哇——!振作点啊,辉!」

***

「真漂亮呢,真一。」

从游艇船头远眺一望无际的大海,小鼬不禁赞叹。

几小时前才刚从东方天空升起的太阳,照耀着七月的海面,确实非常美丽。我一边陶醉于早晨大海那深邃的蓝色,一边用双手抓住甲板边缘的栏杆,站到小鼬身旁。

「嗯。虽然黎明时分被经岛学姐强行喊起来有些心烦,不过幸好能来这一趟呢。大海很漂亮,小鼬也棒得不输大海,真不知道该看哪边才好。」

「讨……讨厌……」

我感慨地注视着她,结果她那双大眼睛害羞地看向下方、躲闪过我的视线。海风拂过,让披在肩上的栗色头发和套在泳装外的连帽外套轻轻摇曳。啊啊,真是的,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像一幅画!我一边感叹,一边努力压抑想抱住她的冲动。这时通往船舱的门开了,随即传来两道声音——

「哎呀,你们两位都在这里啊。」

「嗨,游艇之旅还开心吗?」

「当然!只要和小鼬在一起,不管哪里都是天堂!」

「真一,你这样讲反而对八云和慈吾朗很失礼……」

吐槽我之后,小鼬转向从船舱来到甲板上的二人组,微笑着说「谢谢,我们很开心」。一看到她的笑容,身穿花哨夏威夷衬衫的老人也呵呵的笑了。

这位大爷还是对女孩子没辙啊——我暗自嘀咕,同时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少女。宽帽檐的大帽子,加上附有裙边的纯白泳衣,与雪女的白皙肌肤十分相衬。果然,可爱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没想到八云和慈吾朗先生也被叫来了呢。」

「是慈吾朗他自己吵着要跟来的……」

「毕竟有机会看到九尾狐小姐的泳装,就算要跟国家对抗,我也一定会来!」

——慈吾朗先生斩钉截铁地断言,咧嘴一笑,捋了捋胡子。八云则冷眼看向这样的丈夫,歉疚地耸耸肩。

「闭嘴,你这老色鬼……真是的,希望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咦?怎么会,我们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毕竟船是你们出的,对吧?」

「嗯嗯。话说回来,慈吾朗先生居然有游艇,真是太厉害了。光是会开就很值得尊敬了,居然还有自己的船。而且比想象中还要大呢!」

我点头同意小鼬的意见,再次环视这艘游艇。

从上方很难掌握大小,但凭清晨在港口看到的感觉,全长应该有二十米左右吧?比经岛学姐说「港口有船来」时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气派。让人联想到酒吧或咖啡厅的船舱十分宽敞,舱顶上是瞭望台还是露台呢?总之就是可以走到外面晒太阳的豪华设计。另外,白色船体到处都有褪色的地方,看来这船似乎也有些年头了……但除此之外,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其他的老旧要素。

「慈吾朗先生是什么时候买的这艘船呢?」

我扶着擦得亮晶晶的栏杆,如此询问。慈吾朗先生骄傲地挺起胸膛,笑着说:「发生了很多事啊。」或许是因为过了几十年的流亡生活,从衬衫中间袒露的胸膛上满是伤痕,但以他这把年纪来说,胸肌意外的结实。

「将近三十年前,我从某个组织那里卷走一笔巨款,但后来事情败露,我必须赶紧把钱全部花出去——所以就买了这艘船,连同泡沫经济破灭后被抛售的温泉旅馆经营权一起——这是常有的事。」

「我觉得应该不常有。不过,明明还有其他用途,为什么要买船呢?」

「因为我本来就想买船啊——为了寻找人鱼肉,那可是以长生不老的妙药而闻名的。毕竟八云是为了『让我冻死』才显现的,万一我老死了,她也会跟着消失吧?毕竟她没办法让已经死掉的对象冻死。」

「啊,对哦。」

「就是这样。但反过来说,只要我长生不老,就能一直跟心爱的甜心在一起了。八云,我们的爱是永恒的!」

慈吾朗先生若无其事地说完这句令人害臊的话,便将手伸向身旁娇小的妻子。被他用强健的手臂搂住肩膀,八云红着脸说:「……别这样,大家都在看呢。」我正为这幅可爱的画面感动时,小鼬好奇地开口了:

「所以,你找到人鱼肉了吗?啊,不过慈吾朗你已经这么老——」

「哎呀,小姐,你那张脸不适合悲伤的表情哦?我找到了也可以选择不吃吧?毕竟成为永生者也是需要决心的,在下定决心前,我偷偷把人鱼肉藏在了某个地方……」

「诶?那是……藏在哪了?」

「这个嘛,谁知道呢?如果你们需要,我也不是不能分给你们……啊,话说,你们这么一大早就想出海,是要去干啥呢?」

慈吾朗先生很干脆地转移了话题,看来他不想继续说下去。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我一边接受这个事实,一边回头瞥了船尾一眼。我们似乎还没到近海,昨天玩乐的海滩和妮可老师的别墅看起来都好小。

「我们也不清楚——被经岛学姐从睡梦中叫醒,不由分说地被带到港口,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她好像有什么目的,却不肯告诉我们。对了,她人呢?」

「御崎好像一直在船舱里比对旧书跟地图。而且今天凌晨她似乎就已经起床了,说是为了反复确认方位什么的……慈吾朗你有听说她要去干什么吗?」

「完全没听说。眼镜小姑娘拿了一张旧海图给我看,拜托我带她去。我实在不晓得那里有什么,但既然是可爱女孩儿的请求,我也只好奉陪了。」

「老大爷,酒没了——!」

一道活泼的声音从船舱上方传来,打断了慈吾朗先生的话。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泳装的苗条身影从扶手上方探出身子,挥动酒瓶跟酒杯。旁边还有一位艳丽的金发女性,正冷冷地俯视我们。「好,我马上去拿!」慈吾朗先生大喊着,直接走进船舱。我目送他离去,无奈地说道:

「鳞小姐和稻叶老师,我还想说你们跟来做什么……一大早就喝酒吗?」

「嘿嘿,一边欣赏朝阳一边品尝美酒,这种滋味可是无可取代的。」

「就是这么回事。船摇晃得这么厉害,喝醉了也无所谓。要是妮可也一起来就好了……」

鳞毫不愧疚地露出贼笑,稻叶老师则是忧郁地喝着酒。一大早就喝得烂醉,老实说……我觉得不太好,但在美景映衬下,她俩的模样就是美得无可挑剔。身材凹凸有致的稻叶老师,和苗条纤细的鳞,以蓝天为背景穿着泳衣并肩而立,这梦幻般的景象让我看得感动不已。这时,鳞得意地笑了:

「哦哦,看傻眼啦?喂,狐狸老师,你也来挥挥手啊。」

「我才不要。为什么我要——哎呀,你终于来了啊,慈吾朗。」

话才说到一半,稻叶老师就从视野中消失,鳞也跟着离开。看来是慈吾朗先生端着续杯的酒来了。虽然有点可惜,但鳞转身时头发飘散开的那一瞬间,真是美极了。我呆呆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扶手边,反刍着那幅光景,这时身旁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该怎么说呢,葛里小姐也真是辛苦啊。我很同情。」

「咦,是吗?不过,我觉得还是比不上八云……」

「是习惯了吧……不、不过,慈吾朗也有优点——」

「对吧?如果不是那样,根本没办法在一起嘛,嗯,我懂……!」

八云和小鼬窃窃私语,不知道是在互相鼓励还是在抱怨。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啥,但两人不时偷瞄我,让我有点在意。就在我这么想时,小鼬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将身子探出栏杆。同时,一对毛茸茸的兽耳穿过栗色的头发冒了出来。这是熟悉的妖气侦测模式,难不成——

「有妖怪出现了吗?小鼬?」

「嗯,船附近突然出现妖气——啊,就在那里!」

小鼬伸手笔直指向海浪。唉,既然出现了也没办法,但愿是没有什么坏心眼的妖怪。我一边祈祷,一边顺着小鼬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跟人头差不多大的球状物体在海浪中载浮载沉——

「……那是什么?」

——真是意外和平又愚蠢的光景……我不禁垂下肩膀。

既然小鼬说它有妖气,那应该就是妖怪了。但倘若没听到小鼬这么说,它看起来就像是被人不小心掉进海里的橡皮球。听八云悠哉地说着「哎呀,好可爱」的感想,我心想「幸好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而松了口气,这时旁边突然冒出一颗小脑袋——

「是『滑瓢』啊。虽说是小角色,但既然有妖怪出现,就表示我的预测也中了呢。很好很好,等会儿估计会有大角色出现……」

身穿学校泳装的经岛学姐望着在波浪间摇晃的「橡皮球妖怪」,一脸满足。明明片刻之前还在船舱里,她这反应速度真是惊人。

顺带一提,现在游艇上的乘客就是全部了。在场的我、小鼬、八云和经岛学姐共四人,加上正在享受早酒的稻叶老师、鳞和慈吾朗先生,总共七人。除了我和那位老大爷以外都是女性,仔细想想还真是令人开心的阵容——呃,我是在对谁说明啊?我一边在心中吐槽自己,一边问学姐:

「那个圆圆的、漂来漂去的东西,不会就是你刚刚说的『滑瓢』吧?」

「嗯,像那样漂在波浪间,想抓住它的时候,它便『滑溜』地沉下去,然后又在别的地方『咻』地浮起来——因此叫做『滑瓢』。很好懂吧?」

「哦,的确。不过,『滑瓢』是那种妖怪吗……?」

不是头很大的老爷爷、而且还是妖怪的老大吗?我一边回想昨天和新井学姐的对话一边询问,经岛学姐隔着眼镜眨了眨眼睛,然后「呼」地叹了口气——

「小白想的应该是那个漫画里的老头吧?他的形象其实另有源头呢。江户时代有好几个画家画过一种后脑勺凸出的光头老人妖怪,但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单纯是只有图像的妖怪哦。」

「没有任何说明……?可是真一和辉知道他的一些习性啊,例如会闯进人家里之类的?」

「嗯,的确,你说的是一般大众的认知。不过那是近现代的某位先生看了那些画后,随意联想并追加的设定。因为看上去感觉像『在半夜闯进别人家的妖怪长者』,所以就当作是那样了。」

「那么随便吗?或者该说很马虎……而且,追加设定这点本身就很奇怪啊?」

——我有些难以接受。学姐则说「不奇怪,这是常有的事」,并眨眨眼露出调皮的微笑。啊,好可爱。

「然后,海中妖怪『滑瓢(ぬらりひょん)』的名称,也被借去给画上的老头命名——毕竟后脑勺滑溜溜的。到如今,由于相关文学创作和漫画的发扬光大,只要提起『滑瓢』,人们首先就会想起后脑勺突出的秃头老者,正牌『滑瓢』反倒不怎么为人所知,不过也无所谓了——喏,今天它依然悠闲地随浪沉浮呢。」

说罢,学姐瞥了漂浮的「橡皮球妖怪」一眼。

原来如此,真是上了一课。我和小鼬她们一起为学姐的精彩解说鼓掌后,也再次看向大海。那个不起眼的「橡皮球」还在随波逐流……

「诶?」——小鼬突然发出了疑惑声。

「怎么了?」

「有新的妖气,正在浮上来——」

小鼬话音刚落,又一个球状物冒出海面。呃……那个约有三米长的黑色物体,是滑瓢的父母吗?

正当我打算这么问的瞬间,学姐猛然伸手捂住我的嘴巴。咦?这是要干嘛?我用眼神和手势询问,学姐则压低声音说:「各位安静一点,那颗大球应该是『船入道』——海坊主的一种。它若是注意到有人在议论它,就会让那人搭的船瞬间沉没。」

「咦?这、这是怎么回事?是说会把船撞沉吗?」

「冷静点,小鼬。兽耳和尾巴都收起来吧。船入道根本不需要接触船,船就会自己咕嘟咕嘟地沉下去,这便是『规则系』妖怪的风格。接下来都别说话,静静看就好,反正只要等一会儿,它就会自行离开的。」

——经岛学姐制止了进入临战模式的小鼬,随后默默注视着大海。正如她所说,一分钟后,船入道就消失在了海中。看到它离开后,学姐放开捂住我嘴巴的手,皱起眉头思忖道:

「既然出现了让船沉没的妖怪,就表示『虽波平浪静,但即便是老练的船夫也难以进入』的记述是正确的……嗯嗯,果然地点就在这一带。」

「地点?什么意思?话说学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叫我们出海的?难道就是想看刚才那个吗?」

「才不是呢,小白。船入道终究只是『守门人』,重头戏在这之后——呃,接下来的部分还是秘密。话说八云,你熟悉汉文吗?我想再确认一次文献。」

「咦?嗯,是的。」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让八云吓了一跳。但她随后便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语调:

「我和慈吾朗在很多不同的国家待过,所以从韩文到西里尔字母,甚至阿拉伯文,我都能看……」

听到她这么说,学姐开心地喊着「那太好了!」紧紧握住八云白皙的手——

「我想请你帮忙重看资料!我一个人确认古文书实在太费神了。啊,小鼬和小白不用管我,你们就在那边尽情卿卿我我吧!」

甩下这句话,经岛学姐就拉着八云冲进船舱里消失了。被留在甲板上的我们,顿时不知所措——

「就算学姐叫我们『卿卿我我』,我们也……」

「就、就是啊……」

在莫名尴尬的气氛中,我们进行着生硬的对话,然后陷入沉默。我和小鼬平常感情很好,而且还住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如今却无法继续交谈。啊啊,学姐,如果你是想帮我们制造机会,那完全是反效果啊。我暗暗叫苦的同时,尴尬的时间也不断累积。过了两分钟后,一心只想摆脱这窘境的我,开口说了声「那个」。小鼬吓了一跳,于是我尽量用平常——不,比平常更轻快的语气说:

「那、那么,小鼬,我们来卿卿我我吧。」

「咦?」

小鼬瞪大眼睛,静止不动。

我真想掐死前一秒的自己。白冢真一,你这家伙胡说些什么啊!这样小鼬当然会愣住啊!看她的表情,根本就是不愿——

「可……可以啊。」

「咦?」

这次换我愣住了。在我错愕的视线前方,小鼬露出格外复杂的表情,嘴里念念有词,同时缓缓地——应该说,一点点地向我凑近。诶,这出乎意料的发展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想和真一,打情——不,那个,呃,该说『交朋友』吗?好像也不太准确,毕竟我们早就是朋友了。所以,就是更进一步的那个……而且,真一你、你老是主动——所以,偶尔我也要……」

妖怪少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一边努力说服自己,一边把身体靠近。就在这时——

「嗯?哇——!」

「呀!」

船身突然大幅倾斜。

应该是有大浪打来吧,甲板随之剧烈摇晃,我的身体重重撞上了栏杆,裸露的背部传来一阵闷痛。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了——

「呃,小鼬,危险!」

「咦?哇,呀!」

重新站稳脚步的下一秒,我立刻挤进扶手和小鼬之间,用手臂和胸口接住她倒过来的纤细身体,然后用力抱紧。结果刚受撞击的背部又被金属扶手蹭到,害我忍不住惨叫。

「好痛!应该说好烫!」

「真、真一?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常这样。」

面对怀中少女不安的询问,我咬紧牙关、流着冷汗,挤出八成是虚张声势的笑容。但这就是我的极限,没办法。我暗暗发誓——要成为更可靠的男人才行。

船的摇晃逐渐平息。

「啊~吓我一跳。刚才只是碰巧遇到大浪而已吗?」

「好像是的。那、那个,真一?你要抱到什么时候?而且还那么紧……」

「呃,经你这么一说,对不起,我每次都这样。」

「呃什么呃……你讲得那么轻松,但你知不知道,薄外套下只穿泳衣的我——其实非常、非常害羞耶……!」

小鼬羞涩地扬起双眸,直勾勾地瞪着我。同时,隔着薄薄的连帽外套传来的体温和紧绷感一口气上升,压在我身上的柔软胸部传来的悸动节奏也跟着加快。近在眼前的脸蛋、雪白的胸口、圆润的肩膀——简单来说,就是所有没被布料遮住的肌肤,全都变得红通通的。我看着这一切,无论如何都无法松开手臂。

「唔啊啊,好可爱……!抱歉,小鼬,可以再抱一下吗……?难得出来度假,至少、至少再抱十秒!」

「我不懂你『难得』的意思!而且,真一,你每次都这样说……但从来没有在十秒后结束过吧?」

「唔!被你这么一说——是的,我无法否认。」

「……我就知道。之前在家里试穿浴衣的时候,你甚至抱了二十分钟都不肯放手。」

她目不转睛地瞪着我,喃喃自语。我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于是——「因为那天想着第二天是休假嘛」——找了个莫名其妙的借口。这时,鳞小姐突然从船舱上方跳下来,同时眼前的门「砰」一声打开,经岛学姐拿着影印纸冲了出来。哇,怎么了?

「葛里、御崎、原老公!一团充满妖气的诡异物体,不知道是船还是什么的正往这边——啊,失礼了。」

「老爷子,全速驶离这片海域——还有小鼬,你刚才难道没注意……哇,真是大意不得。」

看到我抱着小鼬,鳞吐了吐舌头,经岛学姐打从心底感到错愕。呃,可是叫我们「尽情卿卿我我吧」的人正是你啊!我还来不及反驳,小鼬就急忙挣脱我的怀抱,转向鳞她们——

「对、对不起,我刚才有些走神了!所以,怎么了?新的妖怪吗?」

「嗯。不过……原老公的表情看起来好落寞哟。」

「先别说这个!那家伙在哪边?」——小鼬像是要甩开害羞一般,果断拉回了话题。

鳞伸手指向东方,也就是从这里看不见的船舱另一侧。于是我、小鼬跟经岛学姐急忙绕去那边——

「啊!」

「那、那是什么……!是……船吗?」

「哦哦,真厉害!不愧是传说中的神奇海域,各种东西都有呢!」

我和小鼬看着漂浮在浪涛间、貌似船只的怪异物体,吓得胆颤心惊。唯独学姐一人兴奋不已,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由于距离稍远,无法得知那东西的正确大小,但恐怕约有二十米——也就是和我们的船差不多长。从没有船舱和船帆的简单船体来看,应该是被遗弃的无人木船,但船首却长出虎或猿猴般的野兽上半身,不断蠕动并喷出黑雾——这怎么看都是妖怪吧?而且那个兽首明显对我们投以充满敌意的视线,爪子和牙齿也喀喀作响。

「总觉得它一定是在生气呢。」

「就、就是啊。御崎,那个妖怪……?」

「是『鵺』——在《平家物语》等书中登场的幻兽,也是日本妖怪界最知名的『合成兽』。本来这一带就是传说中把『鵺』尸体丢进海的地点,现在果真出现了!」

经岛学姐在小鼬问完之前就立刻回答。我一边在心中暗暗吐槽学姐到如今居然还能一脸愉悦,一边反问:

「鵺?我记得那是由多种动物组合而成的妖怪吧?脸是老虎、身体是老虎、尾巴也是老虎?」

「那不就是普通的老虎吗,真一?我记得是——『猿猴的脸、狸的身躯、老虎的四肢以及蛇尾』这样的组合……咦?看起来不太像啊。」

小鼬一边简单地纠正我的错误,一边皱起眉头。确实,如今眼前的妖怪,腰部以下完全是木造船,看不出哪里有蛇尾什么的……正当我疑惑地心想「难道是变种吗」的时候,经岛学姐解释道:

「这跟『鵺』的传说后续有关——传说中,让京城百姓伤透脑筋的妖兽『鵺』在被干掉后,尸体被放在一艘空船——也就是所谓的『壶形船』上,然后被推入海中。但不知为何,『鵺』又活了过来并与船合为一体,在彼岸与此岸之间四处徘徊。由于『鵺』先前在京城闹事的故事太过出名,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段后续。」

「原来如此,难怪有六成是船。」

「嗯……那么御崎,如今这妖怪现身的理由是——?」

「当然是为了赶走大剌剌闯入『进退不得之海』的无礼人类——呃,不好!它要发动雷云攻击了!」

猛然回过神来的学姐,盯着船型怪物——也就是「鵺」大喊。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鵺」所吐出的黑雾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发出「劈啪劈啪」的声音包围了我们的船。视野被涂成一片漆黑,不祥的预感掠过背脊。

「这些全部都是雷云?也就是说,如果在这种状况下遭到放电的话……!怎么办啊真一?!」

「你问我我问谁——对了,稻叶老师!那个人一定有办法!鳞小姐,老师呢?」

「她喝醉了,还在上面晕着哦——那么,就这样吧。」

「等一下!难道你想跳进海里逃走吗?」

「当然啊,因为我根本没胜算——喂,原老公!不要扯我的泳衣!」

「咦?啊,对不起!我一时情急就……」

「真一,你在对鳞做什么啊!还有慈吾朗,干嘛偷偷拿出相机啊?!」

「我想拍泳装歪掉的样子——更正,是偶然啦,偶然。」

「哪有这种偶然?总之,得想办法逃离这里才行——」

就在经岛学姐如此低语时,海面突然窜出上百根冰柱,突破了黑云。哦哦,这股刺骨的寒气是——

「各位,请放心。这点程度的云团,我全部都能打散。只要有水,我就不会输。」

——不知何时站到船头的八云,以冰冷又凛然的语气如此断言。不合时节的暴风雪在她清纯的白色泳装周围旋转飞舞,让我不禁屏息。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雪女!既可靠又美丽!」

「对吧对吧?老夫见过各种各样的女性,但我妻子可是世界第一!」

「不、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啊!慈吾朗,你赶快去操舵室啦!」

「呜呀,了解。不过你生气的表情也很可爱哦!」

被怒吼的慈吾朗先生跑进船舱里。八云叹着气目送他的背影,然后重新转向小鼬——

「葛里小姐,我会专心确保航路前方畅通,对付『鵺』的任务就拜托你了。用镰鼬攻击——啊,可能会被雷弹开,所以请用实体化的刀吧。只要挨个几刀,它应该就不会追过来了。」

「好的……但我该怎么和海上的对手战斗啊?」

「别担心,小鼬!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所以事先从奈良山那里拿到羽毛了。」

——经岛学姐一脸自豪地从泳装胸口取出了一根深褐色的羽毛,把它塞给小鼬,说了声「用这个就能飞起来了」,然后突然拍了拍我的背。咦,为什么是我?

「别愣着啊,小白?赶紧支援小鼬。」

「啊?怎么支援?我的素描簿放在房间里了。」

「哈?那『化皮衣』呢?」

「『化皮衣』在『大祓』结束后就已经化成灰消失了啊!」

「你们在嚷嚷啥?」

一道不悦的声音插入了我和经岛学姐的争执中。回头看去,只见稻叶老师穿着泳装,手上拎着空洋酒瓶,正以冰冷的眼神瞪着我。可能是因为刚睡醒,她的双眼还有些惺忪,看起来莫名性感。

「听好了,黄鼠狼的跟班。『化皮衣』是『变化』之术的具象化,之所以会崩坏,是因为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本质转移到了使用者身上。所以,你体内还残留着变化的力量。只要那股力量觉醒,现在应该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就能使用。」

「是这样吗?可是,要怎么让那股力量觉醒——咦?」

稻叶老师突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把脸凑近。

近在咫尺的红唇与红瞳,让我的心脏不禁怦怦跳。不顾小鼬大叫「狐狸!」传说中的妖狐噘起小嘴,「呼」地朝我吹气。在鳞和经岛学姐的「哦哦」声中,带有酒香的金色妖气弥漫进我的鼻孔和嘴巴,身体迅速发热……呃,我到底被做了什么?

「稻叶老师,刚才到底是……?」

「一点小法术,这样你就会爱上我了。」

「啊啊!难怪老师看起来那么美——」

「骗你的,当然是让『化皮衣』的力量觉醒,现在你至少能变身一次了。」

说罢,老师转向小鼬,露出微笑,仿佛在说「这样就能战斗了吧」。小鼬不悦地点点头,拉住呆站在原地的我的手,将兽耳和尾巴实体化。平常温柔的妖怪少女,如今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小声地说:

「走吧,真一,帮我。」

「啊,嗯,变成刀就行了吧?……呃,你该不会在生气吧?」

「没有。」

——简短地否定后,小鼬对奈良山的羽毛轻声道:「飞吧。」带着急忙变化成直刀的我,一跃腾空。我让全身——应该说刀身感受着海风,并将刀刃变利。同一时间,发现敌人的「鵺」也大声吼叫起来。正面回瞪后,小鼬用力握紧我,摆出上段架势。

「真一——每次都这样——对狐狸那么好!」

一边喊着不像战斗时会说的话,小鼬朝「鵺」猛地挥下我。啊啊,她果然生气了。稻叶老师其实是个好人,跟她和睦相处不就行了吗……虽然我这么想,但因为害怕而不敢说出口。

***

「请用,江户桥学长。冰冰凉凉的很好喝哦。」

「……嗯?啊啊,是白冢啊。」

我一手拿着仙女棒,另一手拿着装麦茶的玻璃杯,递给身穿T恤、坐在海边岩石上的学生会长。他用苍白的脸转向我,轻轻点头说了声「谢谢」。就算在仙女棒微弱的火光下,都能看出他脸色很差——下午乘船出游时受了惊吓,如今还没完全恢复。我问他要不要紧,学长缓缓摇头。

「我本来就不太适应坐船,听说只是在海上慢慢绕才去的……没想到……」

「没想到对女孩子没辙的老船长,会把船舵交给喝醉的鳞小姐。」

「是啊。以最高速度冲进那个漩涡时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江户桥学长用无力的声音喃喃道。确实,我也是——不,如今享受烟火的大家肯定都有同样的感受。实际上,当时就连奈良山,都想抱着新井学姐飞走……我一边回想,一边环视沙滩。

在笼罩海边的黑暗中,到处都有烟火在燃烧,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在烟火的光芒中浮现。女生们都穿着浴衣,那幅景象梦幻到让人忍不住赞叹。

「因为光源很少,背景又是漆黑的大海,所以看起来更梦幻了吧。」

我听着海浪声,感慨地喃喃自语。话说回来,变身成狼的菲尔还是一样很受女性欢迎——那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充当美生和妮可老师的靠枕,能不能想办法跟他交换一下啊?可恶……我拿着早就熄灭的仙女棒,心不在焉地想着这种事情,这时喝完麦茶的江户桥学长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我:

「难得出来旅行,你不跟伊达同学一起玩没关系吗?」

「这种风景,远远看着也不错。你看,大家现在开心的样子就像一幅画……」

「嗯,白冢。我也觉得能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对我和经岛来说,这是高中生活最后的夏天了。」

「是啊。」

江户桥学长苦笑着,我则反射性地回应了他那句无心之言。

这么说来,高中时代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学长学姐们是三年级,明年春天就要毕业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实,现在才被迫重新认识,让我不由得有些失落。

「江户桥学长、经岛学姐和新井学姐,明年就要离开了呢。」

「嗯,算是吧。」

「就是说啊……然后,我们这一届就成了新的三年级——」

「话题好阴暗哦~好沉重哦~」

「唔哇啊!」

突然间,一颗小小的脑袋从江户桥学长与我之间冒了出来,吓得我全身哆嗦了一下。呃,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经岛学姐啊。我瞪了她一眼,让她不要吓人。结果绑起头发、身穿粉红色浴衣的可爱学姐,挺起胸膛大声喊道:「才不要!」不知何时跟到学姐身后的小鼬见状,不禁露出苦笑。看来学姐是故意吓我的。

「御崎,不可以打扰他们啦。真一跟照平正在谈正经事呢……」

「啥呀?他俩不来放烟火,躲在一边谈什么『毕业啦、道别啦』这种令人郁闷的话题,又算什么『正经事』?出来度假就该开开心心的!」

「咦?唔——嗯,御崎说的话我明白……可是,一想到这些事情,心情就会变得沉重。御崎每天来美术室的日子,到明年春天就结束了,连我也会觉得寂寞……对吧,真一?」

在学姐的手电筒照射下,身穿淡紫色浴衣的小鼬温柔地微笑着。尽管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我心动不已,但对于这个问题,我也只能默默点头。然而经岛学姐却「哈」地笑出声来。我与小鼬对看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学姐你不会寂寞吗?我知道你很冷酷啦……」

「别把人说得像冷血动物一样,行不?」

学姐无奈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语。面对愣住的我们三人,娇小的妖怪博士搔了搔头,继续说道:

「所以——为什么你们要认为毕业就等于分离呢?」

「咦?你的意思是……」

「你不懂吗,小鼬?有些缘分确实是毕业之后就会断,但也有不会断的吧?当然,毕业之后我就不会再来美术教室了,因为那里是下一届以及下下届妖怪研究社的活动场所。」

「没有那种社团啦,学姐。是美术部,美术部!」

「好好好,我知道了,部长。总之,我们这群人之间的缘分,不会那么轻易就断掉。虽然我这个人生经验只有十八年的家伙说这话有点奇怪,但活了半个世纪的雪女夫妇也保证我们一定会变成漫画里的那种『孽缘』,所以你就相信吧。」

经岛学姐环视沙滩上的所有人,以一如往常的轻松表情说完后,双手抱胸转向我们。她用那双明明很孩子气,却又莫名成熟的眼睛看着我、小鼬和江户桥学长,继续说道:

「至少,我不会和你们断绝联系。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说了——我毕业之后,就要和江户桥——嗯?」

学姐突然中断这句感觉不错的话,看向大海喊了声「开始了!」就冲了出去。咦,什么东西开始了?无视我的疑问,妖怪博士跑到海边,站在那里看向前方。到底怎么了?我和小鼬一起追上去——

「学姐,你怎么突然——呃,咦?咦咦咦咦?」

「哇!那、那是什么……!」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小鼬在我身旁倒抽一口气。正在放烟火的人们也注意到异状,说着「哇!」「骗人的吧?」「汪汪。」「好亮哦。」「而且好大。」聚集到海边。当然,不管是谁都会注意到那种东西。我打从心底懊悔自己手边没有素描本,继续看着海上开始的壮观景象。

「……好厉害。」

——我脱口说出陈腐的感想。

那个地方,应该就是今天早上和「鵺」交手的那片海域吧?好几颗蓝色和紫色的火球,华丽地照亮着翻腾的海面。每当有如闪光灯般的强光闪烁时,无数异形的轮廓便清晰浮现于黑夜之中。

总共有几只呢?有昂首的海蛇、像墙壁般的四方物体、扬着破破烂烂船帆的大船,以及其他各种怪物。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现在至少能确定两件事:聚集在那里的家伙,每一个都大得不得了。而且它们——

「好像很开心……?」

就像小鼬说的,它们的确很开心。准确地说,是开心地舞动着,仿佛在庆祝什么似的。扭动的巨大身躯足以将海水分开,却没有引发海啸,也听不见声音,可见它们并没有实体——不,或许那片海域本身已经「前往彼岸」了……老实说,这种事怎样都好。

现在我只想把这幅惊人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眼、脑、心中,仅此而已。

大家的想法也一样吧?还是说……单纯被震慑住了?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十多分钟过去了。就在这时——

「幸好有特地到现场确认——嗯?舞动的节奏变了!『宝螺蜕壳』要来了!」

经岛学姐握拳宣告——同时,成为舞台中心的海面膨胀成巨大的半球,然后突然破裂。一瞬之后,从翻涌的海水中跃出某种像蛇的生物,华丽的角与尾巴闪着金光,往黑暗的天空上升。仿佛传说中的龙——应该说,就是龙。

「……好厉害。」

「喂,小白,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不过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经岛学姐看向目瞪口呆的我,露出微笑。她轻轻点头后,继续说道:

「『宝螺蜕壳』就是这么壮观!幸好妮可的师父是这片海岸的主人。不过,他果然是因为知道这事才买下这里的,毕竟他对妖怪很了解——嗯?怎么了,小白?你好像想问什么?」

「呃,那个,该从哪问起呢?首先,『宝螺蜕壳』是什么?」

「就是长寿的宝螺脱去贝壳变成龙、飞上天的仪式。像那样化为龙的宝螺,一般被称为『出世螺』。对海中的妖怪们来说,『宝螺蜕壳』就像伙伴的成人典礼,所以大家才会围绕着『出世螺』一起庆祝吧。」

「……哦。学姐,你该不会是为了看这个,才不惜请假也要来吧?」

「是喽!只要能目睹稀有的妖怪,要我请多少假都没问题!」

经岛学姐竖起大拇指,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满足的笑容。喂喂,不要让大家配合你的喜好啊。

「……真一,有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

「嗯。」

听到笑咪咪的小鼬这么说,我坚定地点了头。

刚才学姐也说了,我们的缘分似乎没那么容易断。也就是说,以后我还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光景,只是……希望不会有生命危险。

「对一个画家而言,这真是最棒的场景……」

「是呢。」

我跟不知从哪拿出小笔记本开始画草稿的妮可老师四目相交,彼此感慨。接着环视被江户桥学长逼问「毕业后到底要怎样」的经岛学姐,还有大家——奈良山、新井学姐、稻叶老师、泷泽、莱卡、美生与鳞,顺便加上菲尔、丰、八云与慈吾朗先生——最后将目光停在小鼬那张温柔又惹人怜爱的脸上,低头鞠躬。

各位,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评论

0 条

发表评论

邮箱不会公开。评论按站点设置审核。

本篇评分 选填,最高 5 星
评分将在评论审核通过后计入本篇。

章节目录

放课后的百物语
返回上级目录

番外篇

共 13 项
  1. 序章
  2. 第一话 贪吃鬼万岁!——或者说,达利的故事
  3. 幕间一
  4. 第二话 Touch me if you can!——或者说,奥波的故事
  5. 幕间二
  6. 第三话 Beauty and the Beast——或者说,山地乳的故事
  7. 幕间三
  8. 第四话 You, Robot?——或者说,活人偶的故事
  9. 幕间四
  10. 第五话 敬启,致十七岁的我——或者说,寒户的故事
  11. 补话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或者说,鼬的故事
  12. 后记 人物设定&幕后花絮
  13. 插图

阅读设置

阅读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