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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后的百物语 第五卷

第五章 小勇者们——或者说,尘冢怪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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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鼬,不会有事吧,真担心啊……」

春假的最后一天早上,新学期即将开始。走下通往升降口的楼梯,我吐出了不安的叹息,在旁边漂浮着的半透明巨犬「呜——」了一声,看来犬神也和我有一样的心境啊。正当我们面面相觑产生共鸣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冷淡的声音——

「伊达同学只是不来参加社团活动而已,白冢和莱卡都太过担心了。毕竟,伊达同学也是会感冒的;身为部长却一大早跑去探望,把社团的事甩在一边,不至于急成这个样子吧?」

挽着胳膊喃喃自语的,是把挎包挂在右肩,手里提着长笛盒子的短发少女。也许是对被莱卡逼着去探望的事情不满吧,她的表情比平时稍微险峻了一点。

「话可不能这么说,泷泽同学。小鼬从没有因为身体不适而请假过,现在却突然这样,当然会令人担心啊。对吧,莱卡?」

「汪!」

「另外,我刚才就提了一下探望的事,又没说一定要那个运动衫眼镜一起来。她却自顾自地扯什么『没空!现在对多多罗木家文书的解读已经进入了佳境中的佳境!好不容易打败了变成男人的坏狸猫,让它发誓再也不会作恶了;而且还读到了埋着封妖石的地方,后面还有很长一段——』」

回想起连回头都不回的无情背影,我愤怒地「哼」了一声。泷泽同学露出无奈的笑容,说:

「确实是经岛学姐的风格啊,我行我素的……话说上周伊达同学不是跟让身体不适的风之妖怪战斗过了吗?难道是那场战斗的后遗症?」

「你是说『恶魔之风』?那并不是具有延迟效力的妖怪啊……哎呀,看过去啦。」

中断了对话的我,用熟悉的方式击退了站在楼梯上发呆的妖怪伸上。回想起来,我和这家伙也打了将近一年的交道——这种异常都已经成为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在内心抱怨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已经到达了升降口。从鞋柜里拿出运动鞋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驻足仰望鞋柜的泷泽同学的侧脸。

「泷泽同学?怎么了?」

「一年A组的鞋柜,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再用了呢。」

「啊?啊,这样啊。从明天开始就改用二年级的鞋柜了,真快啊。」

「正相反,咱觉得这所学校的分班发表太晚了。」

「那倒是,泷泽同学,如果升到二年级也能跟你在同一个班就好了。」

「……诶?啊,那种事…没关系啦;快走吧。」

把带着红晕的脸背过去,慌慌张张换好鞋的同学走出了玻璃门。我也把鞋带系好,追上了去。

在通往校门的柏油路边,贴着社团招新海报的临时告示板排成了一排,好像是一个小小的祭典。虽然很在意没有美术部的海报(结果还是没赶制出来),但其他不少社团的海报毕竟也是我画的——自己的作品排成一排,看起来也挺愉快的。因此,我满足地点点头,这时泷泽同学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开口:

「对了对了,白冢画的新吹奏乐部海报,评价很好。咱忘了代表大家致谢了,不好意思……总之,非常感谢!」

「啊?不,不,不客气……嗯,只是照着模特画成了那个样子,没怎么下功夫。」

我一边苦笑一边挠头,泷泽同学点头说「这样啊……」,把视线转向了告示板上的某个海报。上面描绘的,是幽鬼一样的形象——苍白的头发翩然起舞,大幅挥动指挥棒的瘦削男人。模特自不必说,就是自称「以病弱闻名」的新吹奏乐部部长——野更志临十郎。

「虽然是自己画出来的,但看上去……真可怕啊,这个。」

「说实话,咱也经常疑惑——那个人到底算精神还是病弱?」

泷泽同学叹了口气——因为部长时常缺席,所以她经常作为代理,新吹奏乐部的实际事务几乎都靠她了。

我同情地说了声:「辛苦你了。」

泷泽同学则回以「你也挺辛苦的——」

「——话说美术部有新入部员要进来吗?」

「……呃,还好。说起一年级新生,求道丸和鳞小姐偶尔会来。」

「那两个人只是来玩的吧。」——被无情指出了这一点。

「确实。」——苦笑着穿过校门,走到了大路上。

「这么说来,其他认识的新生……春香必然会加入游泳部,粂神则是……」

(真一)

「……因为说是科学系,所以她不大可能来美术部——嗯?」

被听惯了的声音叫到名字,我反射性地停下脚步。虽然声音很小,但确实是那个人。不过,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尽是校门、路灯、自动贩卖机等无法言语的东西……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一扭头,只见走在前面的泷泽同学把惊讶的视线转向了我。在她旁边,皱着脸的莱卡哼了哼鼻子。

「突然怎么了,白冢?」

「不,那个——刚才你们没有听到小鼬的声音吗?」

虽然有声音,却看不见身影……但是,我不可能听错那个人的声音。

看着烦恼的我,泷泽同学摇了摇头,悲伤地嘟囔着:

「是禁断症状吗?」

「啊?」

「咱知道白冢你喜欢伊达同学。但是,只不过是一天没见面,就出现了幻听……看来病情相当严重呢。是吧,莱卡?」

「汪汪。」

「诶?不不不,刚才我真的听到了!虽然声音很小,但那是——」

(——真一!)

「听!准没错,又听到了!」

我把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那里只有旧自动贩卖机,但确实是小鼬的声音。我沐浴着犬神组合充满怜悯的视线,走了过去。

「声音感觉是从比较低的位置传来的……」

不可能在吧?我一边嘀咕一边窥视自动贩卖机的背面——

「啊,在……」

我一时语塞。嗯,确实在……不过,不应该那样的。但是这个怎么看……啊,真令人着急,理解跟不上,或者说不明所以。

「小……鼬?」

强迫着想要放弃认知现状的大脑,我勉强呼唤出映入眼帘的少女名字。

身处自动贩卖机后面一点点空间的少女,愣愣地抬头看了看——

「……真一?是真一吧?是真一吧!」

「嗯,是的。」

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

身体裹着脏手帕,只有巴掌大小的小鼬,一边抹去眼泪,一边吐出了安心的叹息。

***

「那么,小鼬……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缩小,对吗?」

自动贩卖机内侧戏剧性再会的20分钟后,在白冢家——也就是我家的餐桌旁,我一边等待手边碗里的速食玉米汤冷却,一边询问;坐在桌子上的小鼬点点头,包裹她身体的「即席贯头衣」——材料从脏手帕换成了漂亮的毛巾,但她本人还是保持着巴掌大小的尺寸。

「昨天傍晚,我去美生家拿了蔬菜。」

「蔬菜?啊,是美生个人的趣味家庭菜园吗?她说过在院子里种菜来着……」

「嗯,我还记得跟她道别以后,出了宅邸大门,但是从那里开始……虽然感觉听到了像是硬币掉在地上的声音,但没有清楚的记忆……然后,不知怎么就变小了,衣服散了一地。虽然还能让尾巴和耳朵实体化,但其他妖术完全不能用了,即使想叫美生也够不到门铃,回我的公寓也打不开门。」

「原来如此,所以只好裹着手帕在学校门口等熟人,是吧?」

像理解了一样点头的,是坐在我对面座位的泷泽同学。小鼬回以「是这样没错」,然后向在一旁漂浮、貌似有些不安的莱卡伸出了手。

「呜……汪?」

「咦?不,我没事的,莱卡,谢谢你的关心。」

小鼬微笑着,像抚摸着没有实体的犬神鼻尖一样,轻轻地移动着小手。另一只手上端着一只小酒盅,先前注入其中的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肚子好像饿得很厉害啊——正当我同情的时候,从刚才开始数的第六次「咕嘟」声幽幽地在室内响起。

「啊……!」

不知是不是在害羞,桌子上的少女红了脸,小手隔着毛巾压在肚子上。不愧是小鼬,变小了也非常可爱啊。我一边在脑海里想着那样失礼的事情,一边把空的小酒盅拿过来。

「再来一碗吧。」

「啊?嗯……!拜托了,真一。」

对于害羞地拼命点头的小鼬,我笑着说「了解」。把冷却得恰到好处的汤递给她,听到了「谢谢」的喜悦之声。

「不客气。话说回来,餐具没有现在的小鼬能用的尺寸,还有普通食物也是——在这个场合,也没办法直接吃……只能勉强用汤来招待,真教人头疼啊。」

「不,没那回事,这温温的汤很美味,我很高兴。还有,真一……」

接过汤的小鼬,把认真的视线转向了我。以斜向上四十五度仰望这边的杏眼,让我不禁心跳加速。

我慌张地用变了腔调的声音问「什么?」除尺寸以外跟平时一样的妖怪少女,浅浅地笑了——

「那个,谢谢你刚才注意到我。」

「咦?刚才……?啊,那个啊。如果叫我的话,我当然会注意到的。」

「不,咱觉得一般不会注意到。」

突然,泷泽同学以冷静的声音插话了。不知道是惊讶还是佩服的视线转向我,犬神组合同时叹气了。

「明明是连莱卡都无法感知的微弱声音……为什么白冢能听到呢?」

「呜汪。」

犬神使摇着头,犬神也垂头丧气。即使被这么说,能听到的就是能听到,所以没办法。看着挠头的我,小鼬不知为何脸红了,她默默地端起手边的小酒盅,在饭桌上回响着小口吞汤的声音。

泷泽同学抱着胳膊沉思着,突然点头说「好——」

「——先解决伊达同学的穿衣问题吧,总不能一直都是一条毛巾吧?变小的原因也得调查一下……问熟悉这方面的人会比较快。」

「汪汪?」

「啊,是啊,莱卡。白冢,咱去一趟学校。」

这样说着就离开了座位的泷泽同学,背上了挂在椅背上的包,催促莱卡「要走啰」。莱卡愣了愣,但马上点点头跟主人走了……诶?

「泷泽同学?你要走了吗?把我和小鼬留在这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台词,感觉像是在上演某出无情离别的戏码。

泷泽同学在通往玄关的门前停下脚步,耸耸肩,然后回头看了看我。

「咱也不能留下来吧?因为这里是你家,把现在的伊达同学带到学校,被人看见好像会引发很可怕的后果。而且,既然不知道变小的原因,就不要冒失地行动——慎重一点总是对的。」

「这样啊……不愧是泷泽同学,想的真周到——不,但是。」

「但是什么呀?难道说白冢你觉得自己很危险吗?会趁伊达同学柔弱无力时做什么失礼的事?」

「不不不,那绝对不可能!嗯……那个……」——声音越来越沙哑。

不用说,我打算全力保护小鼬。然而我这个笨蛋,偶尔会变得不能自制啊。在基本上不能相信这一点上,我是相信自己的……正当我烦恼时,一只小手啪嗒啪嗒地敲了敲我放在桌上的手背。

「真一的话没问题的。」

被小接点传来的温暖所吸引,视线一落,只见裹着一条毛巾的少女微笑着仰望我。「请多关照」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抚摸手背的触感,让我心头一热。

「明、明白了,泷泽同学!这个任务我接下了!」

「呃,不必说得这么正式……那么,伊达同学,咱去找一找你可以穿的衣服、顺带收集一下线索后再回来。」

「汪!」

「拜托,麻烦你们了,赫音、莱卡。」

小鼬低头致谢。泷泽同学和善地笑了笑,然后与爱犬一起从门口离开了。

「真是飒爽啊……虽然是同龄人,但总是那么可靠。」

「赫音帮了我们很多次……必须好好报答才行呢。」

小鼬抬头看着我苦笑。我点头说「确实」,然后弯下腰和桌子上的小鼬对视。

「小鼬……你现在如果有想做的事,尽管跟我说吧。」

「诶?」

也许是被眼前逼近的大脸吓到了吧,小鼬的身体颤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不久,小鼬怯生生地走近我的鼻尖,害羞地开口了。

「……真一,真的什么都可以说吗?」

「当然。」

***

「水温怎么样?」

「嗯,正好。」

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出声询问,马上就收到了高兴的回答。小鼬好像很开心,这比什么都好。安心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从被大开本杂志和瓦楞纸板围起来的洗碗台上,冒出了白色的热气。

「从昨晚开始就只裹着一块手帕在外面徘徊,想洗个澡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小鼬。」

「啊?不,不用道歉……我这才是不讲理的请求呢,对不起。」

在抱歉的声音之后,又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小鼬现在使用的「浴缸」,是放在洗碗台上、装了热水的洗脸盆,周围只有简易的围挡。虽然匆忙之间还是赶制出来了,但说实话,做得并不怎么样。我一边反省,一边说:

「沐浴露和洗发水都装在塑料瓶盖里,替换的热水放在小马克杯里,虽然算不上『衣物』——但旁边有一条新毛巾。」

「嗯!谢谢你,真一……这个很舒服。」

「真的吗?我做得相当随便。总觉得去浴室会比较好……在浴缸里放浅浅的一层热水,也不是不能洗。」

「不,这里比较好。」

小鼬打断了我略带懊恼的话语。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平静地开口了——

「因为……我希望能在可以听到真一声音的地方。」

「啊——嗯,知道了。」

在思考语言的意义之前,我反射性地点头了。莫名地感到害羞,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我,只得默默听着热闹的水声,以及舒适的吐息声……

我慌慌张张地把视线从洗碗台上移开。大小姑且不论,小鼬在那里洗澡是不争的事实。刚才一直盯着腾起的热气,我心中的欲望似乎有成长到无法控制的水平的可能。危险的萌芽要尽快掐掉——我如此告诫自己,既然被信任了就得努力克制。于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沉默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

「……真一,你还在那里吗?」

伴随着水声,小鼬小声呼唤着我。与刚刚不同的压抑音调会引起不协调感,于是我停止在内心重复默念「偷窥就输了」,抬起头来——

「当然,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什么事,小鼬?」

「嗯……我是从刚才开始考虑的。真一,如果……」

小鼬的话暂时中断了。我什么也没说,等了很久,逐渐察觉到这个话题的延伸方向——莫非?

突然传来了稍微带点决意的悲痛声音:

「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的话,那……」

「没关系,我会一直帮你的。」

为了遮掩沉重的心情,我爽快地插嘴了。

嗯,调整呼吸,我尽可能用明亮的语调继续——

「当然也会寻找让小鼬恢复原状的方法。正如小鼬所说,如果……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做什么——不,做不到的事情也要想办法!」

「咦?但是,那样的……对真一不好。」

「哪里不好!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被小鼬帮助。而且,对我来说,小鼬是只要在身边就能让我感到幸福的人!所以,我为小鼬付出也是理所当然的,什么事都要做——」

「真一……」

「啊!不过,如果小鼬讨厌这样,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不觉就一口咬定了,意识到疏漏的我,慌慌张张地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小鼬「嗯」了一声,然后——

「完全没有那样的事……没有那样的事!啊,我也是——」

——咕噜咕噜。

小鼬的话语突然转换成鼓泡泡的声音。嗯,看来她连嘴角都埋进热水里了……可能是想传达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

正当我疑惑时,「叮铃铃」的门铃声在室内响起。

「啊,有人来了。是赫音吗?」

「那就好了。但是,还真快啊——诶?进来了吗?」

继进入玄关的声音之后,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正当我因不像泷泽同学的行为而慌乱困惑时,脚步声也靠近了这里。不久,眼前的门被豪爽地打开了——

「哈罗!我是带着不需要的知识和没用的人脉前来造访的经岛御崎!代替去园艺部拜访猫娘的阿泷,特来送上更换衣物!」

在哑然的我眼前,穿着运动衣的眼镜少女举起了一包东西。看来那里面是有更换衣物的——啊,得救了。

「……请不要随便进别人家,学姐。」

「因为按了门铃也没有反应,想着是不是默许我进入了,就一口气进来了。那么,传说中缩小到十分之一的小鼬在哪呢?莫非彻底消失了?!」

无视我的视线,眼里闪耀着兴奋光芒的学姐开始环视四周。

「我就在这里,御崎。」

听到小鼬那夹杂着苦笑的回应声,我莫名觉得安心。

***

「那么,小鼬,哪个好呢?」——在桌子上摆成一排的服装前,经岛学姐微笑着这么问。

裹着毛巾端坐在她头上的小鼬,露出了为难的笑容。话说回来,这确实挺让人为难的。

「嗯,虽然你这么说,但……」

「如果是在意尺寸的话,大可不必担心。因为这些是根据从阿泷那里听到的尺寸而精心选择的,都应该能够合身。」

「不,不是这个问题。」

我看不下去了,不由得插嘴。如果被要求从这里面选择的话,谁都会为难的——以闪耀光泽的银色铠甲为首,紫色的魔法师长袍,考究的神官服,像盗贼一样的短褂……剑与魔法世界的标配物品排成一排,等待着选择。

「这已经不是服装而是装备了吧?嗯,为什么是这些呢?我还以为你一定带了人偶的衣服呢。」

听到我混杂着失望的声音,学姐「哼」地鼓起脸颊,在她微微摇晃的头上,小鼬有点坐不稳了。

「随便被人期待也不好啊。毕竟我的熟人里没有爱好玩偶的,附近也没有卖那种东西的店。于是我先找可动手办同好会去借,但尺寸合适的只有这个系列,所以没办法。」

这样说着,学姐嗯嗯地点了点头(所以说别乱动啊,小鼬快掉下来了!),然后张开双手,发出了装模作样的声音:

「那么,欢迎年轻的冒险者!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装备,离开这里也是自由的。」

「虽然不会离开……但,从这里面选择实在是强人所难……」

「别烦恼,冒险者。我先确认了素材,铠甲的内侧也有布衬,无论哪个穿起来都不会不舒服。顺便说一下,我比较推荐这件令人怀念的比基尼铠甲。」

学姐指了指看起来像是泳衣或内衣设计风格的铠甲——唯有胸部和裆部能勉强遮起来,这种铠甲意义何在?小鼬突然红了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行,御崎!这么不知羞耻的样子,绝对不行……!」

「啊,是吗?毕竟小鼬身材很好,我还觉得挺合适呢……喂,小白,你说呢?」

「是啊,嗯嗯!」

虽然打算说「小鼬说得对」,但实际脱口而出的却是相反的话。意识到失言而慌忙捂住嘴时,已经迟了。「不愧是小白」——学姐贼兮兮地笑着。在她头上,隔着毛巾双手紧抱身体的小鼬直直地盯着我——

「真一…」

似乎在说「明明是那么相信你…」的幽怨视线直刺过来。

对不起,我一边低头,一边拼命地抹除在脑海中浮现的比基尼装小鼬的身影。经岛学姐耸耸肩嘟囔着:

「哪个都无所谓,但是要快点。吃了午饭我们就出门。」

***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打算去哪里呢。」

「如果搜查陷入僵局,就先回到第一现场看看,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吧。你做了多少年的刑警?」

「零年。」

学姐装模做样地模仿了一下掐灭香烟的动作。我叹了一口气,在写有「多多罗木」的门牌下按了门铃。距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好像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差不多该到中午了。虽然不知道多多罗木家有没有人在家,但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是剑道男以外的人来应门,如果是穿便服的美生就好了……抱着这样随便的希望,坐在我肩上的小鼬对经岛学姐搭话了。

「呐,御崎。」

「怎么了,小鼬?还是比基尼比较好?」披着运动衣的小个子调皮地微笑着。

「不是!」

小鼬断然断言。闪耀着银色光芒的豪华铠甲,包裹着正在嘟囔「那种还是算了…」的小小少女的身体。以挡护前胸的胴甲为中心,由优雅的曲线构成的肩甲和护腕护腿紧紧地保护到四肢的末端,腰周围还有四片梯形的裙甲板围成一圈。说实话,这副铠甲的设计风格还挺棒的。

而且,因为小鼬坐在肩膀上,所以距离非常近——从刚才开始看了好几次,但那种新鲜感还是丝毫不减。顺便说一下,小鼬选择这个的主要原因是——与魔法师服和神官服相比容易行动(虽然看起来很厚重,但因为是塑料板制,所以意外的轻),而且曝光度低。虽然确实有点遗憾,但对于战斗时气质凛然的小鼬来说,骑士装束也很适合。正当我在心中窃喜时,肩膀上的少女骑士向经岛学姐投去了不安的目光——

「走投无路了吗?我变小的理由,居然连御崎也……」

「嗯,我也没听说过能缩小受害者的妖怪。基本上都是自身就很小的类型,从一寸法师到克罗泊库鲁,这类传说有很多。但是说到能把人变小的能力,别说罕见了,连样本数据库里都完全没有。总之,还是先去现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只能试试看了,对不起。」

这么说着,学姐像僧人一样单手竖掌于胸前。这种罕见而特别的态度让我有些吃惊,不过比起这个……刚才我确实按响了门铃,但是到现在为止,完全没有人来应门。

「今天谁都不在吗——哇!」

没有任何前兆,突然,两脚似乎挨了一记扫堂腿,视野一阵天旋地转;没过多久,后背就摔在了地上。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硬币落地的声音。一边忍受着残留在腰骨上的疼痛,一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是谁啊,突然扫我的脚!难道是妖——?」

一时语塞。

身穿银白色铠甲的少女站在眼前,直视着我。由于是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摄人心魄的美丽还是无法完全隐藏——注意到这一点的我,嘴不由得动了:

「拜托了!请成为我的——我的模特吧!」

「啊?那、那个……怎么突然在这种地方说?」

一听到我的话,那位少女就害羞地向后退了两步。嗯?

「啊,原来是小鼬啊!我还以为一定是女武神什么的来接我了。」

搔搔头说对不起,少女骑士则低下了通红的脸看向地面,嗫嚅着「真一,你……」

穿着铠甲的小鼬害羞的模样,强度与可爱的反差对比实在是棒极了……突然,我脑海中浮现出疑问。小鼬什么时候恢复了原来的大小?而且,现在才注意到——为什么我是裸体的?另外,周围那一摊巨大的黑布到底是什么?

「算了,那些无所谓!小鼬啊啊啊,终于变回跟我一样大了!」

「别说傻话了!」

突然从正上方降下了很大的声音和巨大的运动鞋。被落在眼前的两米左右的大鞋子吓到,我提心吊胆地停下了靠近小鼬的动作,然后战战兢兢地顺着那个脚根朝大声音响起的方向抬起视线——

「这种状况下还兴奋地喊着『小鼬』,当心我踩你哟。」

摇晃着双马尾,运动衣少女那隔着眼镜的大眼睛与我对视。原本比我矮一个头的经岛学姐,现在身高却涨成了平时的十倍(大概)。

啊,不会吧,这难道是……?

「……我也缩小了吗?但是,为什么?是妖怪干的?」

一边拉起巨大的衬衫边缘卷在腰上遮蔽下体,一边环顾四周。巨大的学姐耸耸肩说「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摔了一跤呢,然而下一个瞬间就缩小了。是让对方摔倒就能夺走身高的怪异吗……嗯?好像在哪里听说过——那是……」

学姐嘀嘀咕咕地陷入了沉思。如果她穿的是裙子,必须注意不要抬头看,但是因为是运动装,所以没啥问题。

「这样的事怎么都行……小鼬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都……但是,应该就在附近吧……!」

用紧张的声音说完后,小鼬流畅地拔出了挂在腰上的剑。虽然只是玩具,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即便如此,那也可以成为一幅画啊——就在我不由得屏住呼吸的时候,从路边的电线杆后面窜出了两个一抱大小(实际也就20厘米左右)的块状物——

「有妖气!御崎,快逃!」

「……我想起来了!就是多多罗木家书库里的呀!」

学姐话音刚落,就被跃起的块状物袭击了腿部。小个子的身体失去平衡,仰面朝天地倒了下来。腰背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又响起了「叮铃铃」的神秘声音,学姐的手脚倏地收进了运动服——不对,是整个身体迅速缩小了。没有插嘴间隙的快速展开,令我和小鼬愣住了。最终,缩小到十分之一的经岛学姐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啧!还是中招了,上个月付丧神骚动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这个可能性…!」

右拳打在左手掌上,学姐懊悔地喊着。不知为什么,只有眼镜和主人一样缩小到了十分之一,因为头发散开了,所以看起来比平时还……!

「学姐!所、所以,先把身体遮一下吧!」

「真一,转头向后看!御崎,赶紧……!」

惊慌失措的女骑士跑了过来,用巨大的黑色丝带(发带吗?)把学姐的身体一圈圈地覆盖了。但学姐并没有特别害羞的样子,只是简短地对小鼬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紧紧地盯着多多罗木家的大门。

「在那里吧!给我现身,鞋子混蛋!」

学姐厉声大喝,我不禁吓了一跳。这是…发现敌方目标了么?……但是,『鞋子混蛋』又是什么?正当我和小鼬面面相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喀啦喀啦的轻快声音。

——诶?

喊着「赶紧滚出来」的学姐,使耳朵和尾巴实体化、进入临战姿态的小鼬。然后,在那样的二人身后惊慌失措的我(由于腰上卷了衬衫袖子边缘用来遮羞,所以行动范围受限了)。三者三样的视线前方,蹦蹦跳跳现身的是——

「…木屐?」

厚木板上有两排屐齿,与草鞋相似的鼻续(木屐绳)于三处穿孔固定。没错,确实是一双木屐,不过明明没有人穿,却能随便蹦跳着走……咦?鼻续(木屐绳)上貌似缠着几枚椭圆形的金属板——那是小判金币吗?

「这家伙是什么?又是从仓库逃出来的付丧神吗?」

「是吧。鞋子容易成为付丧神,其中关于木屐的传说很多——半夜在土间唱歌、对草率对待的人进行报复……称呼也各种各样,比如カラリンコロリン、カンコロリン、眼三ツに歯ア二枚之类的。」

「但是,御崎,这双木屐和之前抓的付丧神完全不一样啊!看上去还是普通的木屐,只是带着妖气……」

「本来就不一样。」

学姐回头看了看茫然的我们,不等我们追问,就继续往下说了——

「多多罗木家的宝物目录上登载的不可思议物品中,有『通过跌倒,以身高为代价实现愿望的木屐』。赏花的那天我好像跟你们提过——『没找到与这则条目对应的物品』,本以为是已经遗失了或放在别的仓库……」

「啊,也就是说,这家伙——」

「嗯,原本就是具备异能的道具,成为付丧神后也有了自己的意志,可以自由行动了。嘛,以上是基于理论的推测……」

经岛学姐嘀咕了声「只是没听说过相关的传说」,然后结束了解说。我重新看向那双连续「跺脚」的木屐——让我们缩小的元凶……但如果真是这样,也还有一个蹊跷的地方。

「御崎,你说过这双木屐可以用身高为代价实现愿望吧?」

小鼬用严肃的语调询问——没错,问题就在那里。

「如果这些家伙是故意夺走我们的身高,那目的是什么呢?」

「因为需要——」

「——实现凯奥大人身体的『连接』!」

突然,浑浊的低沉声音插话了——在我们惊讶的视线前方,旧木屐仍在跳跃。

「我们四号仓库的付丧神终于解放了,也就是说——」

「凯奥大人的觉醒之日将近,也就是说——」

「人类历史结束的日子也快到了!」

「仅仅凭借让我们觉醒的祖先秘石,尚且无法连接凯奥大人,因此——」

「我们决定从身边的人那里得到名为『存在』的力量!」

像双胞胎交替说话一样,奇怪的声音朗朗回响。当我意识到眼前的两只鞋是声音的主人时,小鼬瞪着它们发问了:

「『凯奥大人』?把我们缩成这样就是为了他吗?」

「当然。不过除了你这个妖怪鼬女,其他的都是顺便,因为——」

「越是夺取妖力强大者的体格作为代价,得到的力量也就越大,换句话说——」

「单纯夺走普通人的身高,效率太低。」

木屐发出浑浊的声音,带着小判金币上下跃动。遇到这种喋喋不休的付丧神还是第一次……

突然,经岛学姐上前一步,说道:

「只不过是旧道具,未免也太啰嗦了——『人类历史的终结』是指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伟大的主创造了人,而人——」

「——制作了器物。如果人是主之子,我们器物就是主之孙。而如今——」

「——正如圣典上所记载的那样,约定好的代替之时到了!哦!」

「如果凯奥大人醒来的话,所有器物都会作为付丧神觉醒!哦!」

「人类历史也将华丽地彻底终结!哦!」

不知为什么那么高兴,情绪高涨的木屐继续跳跃着。另一方面,我们带着与眼前的鞋子形成鲜明对比的阴沉表情,小声地窃窃私语——

「……学姐,这些家伙在说什么呢?凯奥大人是什么?」

「大概是『传说中的王』之类……虽然不清楚『连接』的具体含义,但『在约定的日子里,伟大的东西会复活,幸福的世界会到来』——这是原始宗教中常见的模式。」

「宗教?旧道具妖怪有那样的东西吗?」

「可以有吧?拥有意志的存在被关在仓库里几百年,也能形成独特的社会,这一点不足为奇。难道是读了天主教异端的教典后被感化了吗?那么,现在怎么办?我个人有点想和它们一起眺望那个『所有器物都会作为付丧神觉醒』的未来呢……」

「不行啊,御崎!必须让它们住手!」

对于兴致勃勃的学姐,小鼬出言劝止。

「嗯,说得对,小鼬……而且身高也要补回来!」

我话音刚落,木屐的声音就强插了进来——

「恢复身高?取回这枚小判金币?那样的事——」

「——绝对不能原谅!快滚吧,异教徒!」

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一只木屐猛地向我冲来。猝不及防,以飞快的速度逼近的巨大块状物,将我一下子踢飞了。全身感受到巨大的冲击,下一个瞬间——我的身体在春日的天空中飞翔。

「啊!真一!」

听着下方传来的悲痛声音,我不由得向天祈祷——

啊,希望小鼬平安无事!

……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请让我落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毕竟是裸体。

***

「还真的掉在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呢……」

唉声叹气的我把代替拐杖的小树枝插在地上。周围寂无人声,只听见风吹过树木之间哗啦哗啦的声音。稍微整理了一下用叶子和蔓草做的粗糙衣服,然后环视四周。幸运的是,危险的敌人好像不在附近。

几个小时前,我被木屐踢飞,直接越过了宅邸街的尽头,滚下坂道,落在了一个草木茂盛的地方……貌似是学校后山的林地?虽然最开始还松了一口气,但发现那是错误的并没有花很长时间。不管怎么说,饿着肚子的蛇、乌鸦和其他山鸟频繁袭来;婉转的鸟叫声对现在的我而言,几乎都能引发PTSD了。

「小鼬,你没事吧……而且学姐也是。」

坐在树荫下仰望天空,开始倾斜的太阳透过婆娑的树枝,洒下细碎的阳光。看来时间不早了,而且那啥「凯奥大人」也很令人在意,必须要向谁寻求帮助才行。但用这个身体,连走出林地、爬上坂道都困难。肩膀不由得脱力,我「唉」地吐出叹息。

「你好啊,原来你在这里。」

伴随着飘逸的声音,锐利的指甲钩着代替腰带的草蔓,轻轻地举起了我。

——糟了,疏忽大意了!是鸟啊!

一边咂嘴一边抬起头,猛禽类的钩状喙映入眼帘。我放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离、离我远点!」

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树枝,肉食动物特有的圆眼睛却毫无动摇的神色。如果是小鸟的话,应该会吃惊地逃跑了,果然不能与站在食物链顶点的猛禽相提并论吗!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同时,脑海中浮现出走马灯。

幼儿园、小学、母亲的死、初中、高中入学、和小鼬相遇、和小鼬的离别与再会、小鼬与秋祭、小鼬与游泳池、和小鼬一起去温泉旅行、小鼬与情人节、小鼬与白色情人节、和小鼬一起赏花——

「……哦,就我个人而言,高中入学以后的回忆异常深刻。」

「啊,不愧是白冢啊。」

「不,这不是值得被表扬的事——嗯?」

非常自然地交谈之后,我认真地凝视着眼前的喙。

这声音和语调是……?刚才因为受惊而没仔细看——熟悉的半鸟半人姿态、两手两脚——不可能有这样的鸟。

「……奈良山?」

变成天狗模式的朋友无言地微笑了;看到那飘逸的姿态,我悬起的心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

「果然啊!得救了,谢谢你找到我!我还以为已经不行了呢!」

被挂在尖尖的指甲上,我手忙脚乱地表示感谢。看到这一幕的奈良山笑着耸耸肩,然后张开了大大的翅膀——

「有点急,白冢,事态变复杂了。」

***

「咦?美生家被付丧神占据了?真的吗?」

被可靠的天狗大人带回美术室的我,现在正坐在被学生会成员、鳞、犬神组合等人俯视的桌子上,咯吱咯吱地扒着果冻状的营养食品大快朵颐。一旁穿着铠甲的小鼬点头说「好像是真的」。

「我和小鼬刚才也是被犬神和蛇发现的,所以不太清楚。我们被那对鞋子混蛋从门前踢走的时候,付丧神貌似已经压制了多多罗木宅邸——话说回来,小鼬被缩小是昨天傍晚的事情,那么,付丧神暴乱是在夜间全面爆发的吗?」

挽着胳膊嘀嘀咕咕的经岛学姐,穿着一套紫色的魔法师装。嗯,邪恶魔法师的打扮,很适合年龄不详、我行我素的学姐……啊,顺便说一下,我现在穿着的是新井学姐用布料缝制的简单衣物。毕竟经岛学姐准备的手办装束都是女式的——腰太细了,我没法穿。

「嗯,感觉我这副模样就像奇幻世界里的普通农民或奴隶A……比起这个,鳞小姐,多多罗木家现在的状况到底是……?」

这人毕竟寄居在美生家(自称家政妇),应该知道详细情况。我仰望着位置老高的脸,出声询问,穿着蓝色衣服的蛇女房耸耸肩——

「很糟糕,正如御崎刚才推测的那样。昨天晚上,从原本被封印的四号仓库里涌出了一群付丧神,它们一口气占据了宅邸……那狂暴的场面,我还以为是战争呢。」

「是道具们的叛乱吗?但是,这样的骚动,邻居难道没注意到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狐狸老师。它们中有几只使用了奇怪的力量,生成了不让屋内声音和气息泄漏的结界,然后才掀起全面暴乱。幸好我得到了扎西的警告,所以有机会逃跑。」

「等一下。扎西是谁?」

「是那位座敷童子啦。总之,我变回了蛇的形态,躲在走廊下;虽然玄关和围墙都被完全监视着,但我瞄准了它们行动迟钝的白天,从仓库后方的墙缝里逃了出来。然后,我就跑到了老公那里寻求帮助。」

「蛇脑袋从学生会室的窗户探进来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

江户桥学长嘟哝了一下,新井学姐和稻叶老师也「嗯嗯」地点了点头。

这时,小鼬不安地向蛇女房询问:

「鳞?美生,还有丰——」

「唉,他们消息不明啊。」

现场唯一成功逃离宅邸的幸运者吐出了沉重的叹息。

「因为我们是分开住的,所以不太清楚,那两人是在主屋睡觉……说实话,不知道怎么样了。」

鳞一脸忧虑地说着,纤细的肩膀也垂了下来。正因为平时是非常开朗的人,所以这种凝重的语调更加煽起了不安的情绪,大家都沉默了。

「呜……」

「没关系,那两个人很强,不会输给旧道具的。」

泷泽同学用冷静的声音安抚着心神不定的莱卡。默默地听了这话的经岛学姐点点头,问道:

「从四号仓库里涌出来的,全都是付丧神吗?」

「啊,嗯。有旧书、镜子、伞和布匹……跟赏花那天逃跑的付丧神不同,它们具有智慧、能说话,还有着奇妙的能力——总之很强。不管怎么说,意气风发地前去讨伐它们的求道丸,没撑到两分钟就一败涂地不省人事了。」

「……啊,怪不得没看到木叶天狗的身影,原来那家伙已经输了吗?」

「嘛,他身子硬,过一会儿应该就能缓过来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为什么付丧神会集体产生那种不妙的思想……」鳞摇了摇头。

「思想?」——高大的人们(不,只是说没有缩小)面面相觑。

我抬起头询问:

「是说『凯奥大人』、『人类历史终结』这些吗?」

「是的,正如前老公所说的那样。我躲在走廊下的时候仔细观察了它们——那并不是普通对话的气氛,貌似是在齐声赞颂那个『凯奥大人』。」

「嗯,敌人真的都是付丧神吗……?」

「经岛,你好像很纠结这个问题呢。」

稻叶老师对陷入沉思的经岛学姐有些疑惑……嗯,从仰视角度看的话,新井学姐胸部的大小也很突出啊——这样的事可不是现在该想的!

在红着脸低头喃喃自语的我旁边,经岛学姐以无奈的语气开口了:

「唉,毕竟跟我先前掌握的信息略有出入——按多多罗木家的文献记录,被封存在四号仓库里的应该是狸猫…不,是封印了狸猫妖怪力量的石头——证文石;狸猫本体好像被赶走了。这块石头最初埋在后山,但考虑到可能会被不甘失败的狸猫再挖出来,所以就转移到仓库里了。」

「——最初埋在后山?真的是这么写的吗,学姐?」——奈良山突然发问。

经岛学姐愣了愣,接着推了下眼镜,说:

「是啊。所以…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吗?」

奈良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众人注视之下,他起身离开了座位。

「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嗯,明天见——喂,奈良山,等一下!你刚才……?」

奈良山耸了耸肩,回以苦笑:

「没什么……总之,我有点事要先走了。对了,老师,能和我一起来吗?」

「是我吗?」

稻叶老师对突然的指名感到吃惊,奈良山打开美术室的门,停下脚步,低头说「不是老师就不行」。老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不知为何对新井学姐投去了抱歉的目光(新井学姐带着一脸红晕,拼命摇头,这是在干什么呢),然后快步走到奈良山旁边。

「总之,我姑且配合一下……但是你啊,好歹了解一下女人心吧?」

「是吗?」

「……真是的,为什么男人中的木头人这么多呢?」

两个人嘟哝着那样的事,迈开步子离开了。剩下的我们,一时呆呆地望着门的方向。

「——现在不是目送的时候!美生他们的状况很令人担心,如果放任那些付丧神不管的话会很危险,而且身高也要夺回来!」

最先回过神的小鼬喊了起来,经岛学姐则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天狗一向我行我素,剩下的我们好好努力就行。虽然对喜欢小身板的人有些失礼,但也不能一直都是这个尺寸。你说呢,江户桥?」

「那个,经岛,我并不是只要身材娇小就好!我就是……那个……」

红着脸的江户桥学长不知为何语尾含糊不清,但经岛学姐似乎也懒得去听了,而是环视着我们说:「那么,下面说一下作战计划——」嗯,这对情侣还是那么奇妙。

「——如果不能正面突入多多罗木宅邸的话,就偷偷地溜进去吧。既然蛇能逃出来,那么缩小后的我们仨也可以潜入;蛇就跟我们一起来……」

「啊,御崎……你看,我从昨晚开始就不停躲藏、逃跑,现在肚子已经饿了,体力几乎没剩。」

「鳞,那就把可以潜入宅邸的空隙具体位置说一下,之后我们会想办法的。」

抬头看着垂头丧气、摸着肚子的鳞,小鼬点了点头——啊,穿着铠甲干劲十足的小鼬无比凛然而且可靠。正当我看得入迷的时候,传来了冷静的声音——

「等等。就算成功潜入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现在的伊达同学、白冢以及学姐,要去跟压倒求道丸的对手对抗,怎么想都是无稽之谈。」

泷泽同学一脸严肃,在她旁边,犬神也摇了摇头。沐浴着江户桥学长和新井学姐担心的视线,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鳞的肚子突然发出了「咕嘟」的一声。

「……鳞小姐,请不要破坏紧张感。」

「因为没办法啊,肚子太饿了嘛。啊,好想吃美味的妖怪啊。虽然这么说,但现在的我也没有精力去抓……嗯,要是有储存就好了。」

「谁会储存那种东西……嗯?等一下,有——唔!」

突然我的嘴被小手堵住了——经岛学姐,你搞什么鬼啊!只见一只手捣过来的魔法师少女,正低头嘀咕着「是吗……蛇的头发就是『钥匙』……」然后,她突然抬起头,向我露出了让人联想到『狡狯』一词的笑容。

「那个,小白……你有不做人的觉悟吗?」

***

「好,看守走开了……!趁现在,小鼬、小白。」

夕阳照射下的多多罗木宅邸庭院,主屋背后狭窄的一角。在放着庭院清理工具的仓库后面,经岛学姐压低声音呼唤着我们。如果是在奇幻游戏中,被这邪恶魔法师装扮的人招手,明显是陷阱啊……我一边想着多余的事情,一边从主屋的走廊下走出来,耸了耸肩。

「什么叫『看守走开了』?根本就没有看守。」

「小白,这是为了烘托气氛嘛……所以,小鼬,敌人的气息如何?」

「房子对面有一大团妖气,但距离还比较远,这附近倒没什么。」

这样说着环视四周的,是已经逐渐看习惯了的女骑士模式小鼬。银色铠甲反射着西沉的夕阳,头上实体化的圆耳朵抽动着,寻找着周围的气息。啊,不管看几次都觉得该画下来啊。正当我在心中暗自感叹的瞬间,风突然吹过了广阔的庭院。少女骑士的栗色头发和长长的尾巴轻盈跃起——那梦幻般的景象,让我呼吸为之一窒。「喔呃」——喉咙里不自觉地漏出怪声。

「鳞明明说有很多付丧神……是聚集在一个地方吗?」

「也许吧。虽然也很在意那团妖气,但首先要从确认生存者开始,小白——啊,这家伙又在恍神了。Cos女骑士的小鼬就那么迷人吗?」

「又来了……」

小鼬扶额叹气。经岛学姐温柔地敲着骑士后背,说:「小白每次这样,你不是也有点小开心的嘛……」同时一把握紧小拳,随意地戳了下我的肚子。「呜!」——发出短暂的悲鸣,我终于清醒了。

「每次都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稍微忍耐一下,小白。这次作战的关键是你和我。」

「啊,那就没问题了。因为即使一直看着学姐,我也没啥感觉,意识是不会飞的。」

「这说的是什么话!」

从长袍里伸出来的小手,猛地推了我一把;踉踉跄跄的我撞在了储物间的门上。

「喂喂,御崎,会被发现的!而且真一也是…注意点!」

小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分开我们。虽然很高兴她能制止学姐,但我是「而且」吗……总觉得有点失落。就在那个时候,被我撞了一下的储物间的门,发出吱吱的声音打开了——

「哎,糟了!付丧神?」

「不知道,但是……有什么!」

眼前的学姐和小鼬摆好了戒备姿势。然后,慌忙转过身的我,抬头看向缓缓打开的门——

「啊?白冢……同学?」

说话的是嫩草色蓬蓬松松的巨型布……不,是穿着宽松连衣裙睡衣的长发少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时不能理解事态,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与错愕,但确实还是活生生的。

「美生,平安无事……呜!」

连把话说完的时间都没有。坐在地上的美生就用手抓住我抱了起来,紧紧地压在胸前。舒适而柔软的触感包裹着全身,一瞬间,我的意识快要飞走了……不行不行!得想办法在窒息之前挣脱。不过,一想到在女生胸前乱动是极其失礼的,我又压下了挣扎的冲动。这时,上方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啜泣声。

「白冢同学,白冢同学,白冢同学!太好了,我还以为谁也见不到了…!」

「呜咕…」

虽然我很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但因为脸被紧紧地压在胸前,所以只能发出浑浊的声音。而且,我的碎碎念对美生来说是作为微妙的振动传达的,所以她整个身子抽搐了一下。

「啊,白冢同学,好痒哦!不过,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目测高度十六米(以我的视角)的巨大猫娘害羞地扭动着身体……所以,希望你稍微松开一下,大脑缺氧了!

「唔嗯……所以…哎呀!咕嘟,让我喘口气!」

「喵?啊,抱歉!在这种毛骨悚然的地方躲了好长时间,所以见到白冢同学有点激动……」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冷淡的声音——

「这两个家伙看起来很开心,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是、是啊……不是!不行啊御崎!还什么都没摆平呢!美生,先把真一放下来吧!」

***

「不好意思让您困扰了,非常抱歉……」

坐在储物间的门口,穿着睡衣的美生把手贴在地上,轻轻地低下了头。小鼬则挥挥手,温柔地笑着说:

「这话有点过了。如果一直一个人躲在逼仄的小房间里,当然会感到不安。总之,美生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谢谢,葛里同学。但是,我刚才真的给白冢同学添麻烦了……」

「啊?不,不,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再拜托你一次……」

「真一!」

「咕……!没什么。」

被铠甲的肘部狠狠地戳了一下,我踉踉跄跄地把话咽了下去。确实是我说话不谨慎,但也不必用这么大的劲去戳吧……抬头向小鼬看去,只见红着脸的女骑士突然转移了视线。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经岛学姐对我们投以无奈的眼神,然后突然仰头看向美生——

「我想再确认一下,你说『付丧神合体了』,是这样吧?然后,你们兄妹二人无法战胜那个合体怪。你哥哥让你先逃,然后就这样失去了音讯。」

「啊?啊,是、是的。」

大概是担心哥哥吧,美生面色阴郁,低下了头。小鼬也不安地询问:

「丰……难道中了那个把人缩小的异能——?」

「啊,哥哥确实被缩小过一次,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那双木屐是把缩小他人得到的力量以小判金币的形式储存的,只要破坏掉金币,身高就可以取回来了。」

「原来如此,之前跟木屐对峙时看到的小金币,竟然有那种作用……嗯?但是,你们又为什么输了呢?」

经岛学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皱起了眉。确实,美生的念力和多多罗木丰的高速移动加剑术的组合,理论上几乎是无敌的……尽管如此,兄妹二人这回还是败北了,敌人究竟有多强啊?正当我这样疑惑的时候,美生突然颤抖着张开了嘴:

「付丧神们称之为『凯奥大人』的那个怪物,额头上嵌着一块镜子……只要被从那里射出的光照到,猫妖的力量就使不出了。」

「嗯,那大概是『照魔之力』吧,难道是云外镜一类的玩意吗……」

用手摸着下巴,经岛学姐低头陷入了沉思。美生则继续小声嘟囔:

「如果不能使用『猫操』的话,我只不过是个弱女子。哥哥对那样的我说『快逃,藏起来』,然后一个人——」

嗵!——沉闷的声响打断了美生不安的碎碎念。

「咦?」

我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穿着剑道服的青年斜靠在储物间的外壁上,正喘着粗气。

「——哥哥!」

慌忙跑过去的美生向快要倒下的哥哥伸出手。但是多多罗木丰说着「没关系!」,甩开了妹妹的手。他用折断的木刀作为拐杖,勉强支起了身体。

「那块麻烦的镜子,我总算把它击碎了…!接下来,只要把那家伙的中枢破坏掉就行了!」

「『中枢』?把那个弄坏就可以通关了?」

经岛学姐仰望着多多罗木,如此喊着。

浑身是伤、剑道服血迹班班的多多罗木丰终于注意到了脚下的三个小家伙,一瞬间吓了一跳,但随即就用冰冷的声音问道:

「你们来做什么?」

「咦?啊,那个,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不必了,趁着还没被踩死的时候回去吧。这可是多多罗木家自己的问题。」

以命令的口吻说着,多多罗木丰挥了一下那把折断的木刀。虽然语调和往常一样,但急促紊乱的呼吸是无法隐藏的。在愣在原地的我旁边,小鼬发出了悲痛的声音:

「别太勉强了,丰!现在的你,光是站着就觉得很辛苦……!」

「这我当然知道!然而从多多罗木家仓库出来的那个怪物,必须由多多罗木家的人负责打倒——我不能愧对祖先!」

多多罗木丰一边发出鬼气逼人的声音,一边笔直地仰望斜上方。开启猫妖之力的眼瞳直视的前方,发出低沉吼声而现身的是——。

「这是什么呀?未完成的巨人……?」

正是经岛学姐说的那样的怪物。

高度约为五米左右(目测感觉五十米),巨大的右手和右肩,还有露出獠牙、表情狰狞的大脸——全部是由各种各样的旧道具组合而成。然而这个巨人只有从左肩到右腋下以上的部分,接触地面的切面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正蠕动着前进。从整体轮廓来看,不禁让人联想到挖掘机。

「这就是『凯奥大人』……?」

「是吧。原来如此——『救世主』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它们合体而成的。这是封闭环境里特有的想法。嗯,真有趣。」

「一点也不有趣!但是,搞不懂为什么不是完整的姿态……」

「零件不够吧?不管怎么说,你能把这家伙额头上的镜子弄碎,也真不容易呢。」

穿着长袍的小个子毫不胆怯地向前走去。经岛学姐把视线笔直地转向了龇牙咧嘴俯瞰我们的巨人,发出了清澈的声音——

「总算见面了啊!把我们的身高还回来——尘冢怪王!」

「尘冢怪王?」

虽然是听不惯的名字,但这是「凯奥大人」的本名吗?正当我疑惑的时候,学姐马上开始解说「顺便说一下,尘冢怪王啊,其实……」——真是个方便的人。

「……就像古道具系妖怪的究极体一样,而且能唤醒其它付丧神。那双木屐说『器物们集体觉醒,人类历史彻底终结』——如果收集到足够的力量,实现那种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家伙为啥一言不发呢?」

学姐扭了扭头,多多罗木丰用粗暴的声音回答:

「它不会说话!合体前的付丧神们都有智慧,但这家伙只是在混沌中肆虐的怪物!」

「是吗?可那双木屐说得那么清楚……」

「小白,这大概就是勉强聚合统一后的不良影响吧?真是众愚政治的悲剧啊。」

说着让人不太明白的话,学姐耸了耸肩,然后再次把视线转向了尘冢怪王——

「啊,看来打倒这家伙反倒会比收拾一众付丧神要轻松得多呢。」

也许是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吧,古道具巨人摇晃着肩膀,似乎是想说「如果能做到的话就尽管上吧」——紧接着,伴随着巨躯扭曲时的嘎吱声,重型机械般的手臂向我们直冲过来。看那凶猛的气势,把众人一起打飞好像不会有任何悬念。

「来了!你们退后!」——多多罗木丰厉声叫喊。

嗯,逃跑确实是上策,不过……

用旧道具构成的拳头一口气填补了我们全体人员的视野;然后下一个瞬间——

砰!响起了令人不悦的碰撞声,拳头的轨道偏离了。不,准确地说是「被弹开了」。

「……怎么?」

「咦?现在的……到底是?」

美生以及用身体护住她的哥哥都发出了惊愕的声音。然后,站在兄妹二人前面的是穿着长袍的小不点少女和穿着粗布衣服的小不点少年。

「……哦,意外地能行呢。」

「所以我才告诉你,和子弹差不多……不,比那还强呢。」

回应了我无意中发出的感慨,学姐突然竖起大拇指微笑了。

「太好了!」——转头向身后看去,小鼬也冲我们比出了小小的胜利手势。另一方面,自信满满的一击被轻易弹开的尘冢怪王,咯吱咯吱地扭了扭巨大的头,似乎无法理解。这样的心情,多多罗木兄妹也一样——

「经岛,还有白冢!刚刚那个爆发式突击是怎么回事?不……明明是这种身体,居然能那样顶开它的拳头!?」

「诶?莫非,你们……一直隐藏着这般强大的力量吗?」

「不不,没这回事。我和学姐都是普通人。」

在美生的俯视下,我轻轻地挥了挥手。刚刚跟学姐一同蹴地上前、奋力挥拳将尘冢怪王的攻击顶开而残留的冲击感逐渐消失,虽然手背仍有些颤抖,但疼痛却完全没有留下。在自我佩服的我身边,学姐也像个自夸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嬉笑着:

「你知道太岁吗?吃一口就能瞬间变得刚力无双,即使原本是虚弱不堪的身体也一样。总之是具有强化人类体质的魔法食材,但妖怪服用后似乎没有效果。」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找到!」

「呃……然而就是阴差阳错地遇到了。上回我们见面时,鳞制伏的那个肉块就是……她吃剩的部分寄存在我家冰箱里。」

回应了多多罗木丰惊讶的声音,小鼬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苦笑。猫眼男愣了一会,嘟哝了句「真傻」,身穿铠甲的妖怪少女舒了一口气:

「真的,没扔掉真是太好了。」

「是啊,而且味道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这样说着笑着,我和学姐一起向前迈开步伐。

「好!那么,开始吧,学姐?」

「了解,后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脱胎换骨了——具体来说,不再是拖小鼬后腿,不停地进行搞笑短剧的滑稽角色了——我会让那个大块头好好领教的!」

「是的!……但是,平时我们的角色定位真的有那么可悲吗?」

「没关系,真一一直都在帮助我。」

「诶?真的……?」

「嗯!我今天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拜托!加油真一!」

小鼬握紧拳头,凝视着我这样说道。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多余的想法完全从心里消散了。终于到了回报至今为止一直守护着我的恩情的时候,这种喜悦一下子填满了我的全身。

「知道了!小鼬,就在那里好好看着吧!」

调整呼吸后,我直视耸立的巨人——歪着头的尘冢怪王,似乎终于认识到我们是劲敌了,它再次挥起了巨大的胳膊。

「哇,果然看起来很恐怖!——但是……不起作用啊!」

我架起双臂,挡住了猛然砸下的拳头。虽然大腿以下被那股冲击压得陷进了地里。但与之相对,怪物的拳头也崩解了——旧炊具、旧桌椅什么的稀里哗啦地散落开来。

「学姐!」

「来了!」

在我叫喊的同时,经岛学姐的小身体像蝗虫一样跳得老高。身穿魔法师长袍的人影,以巨大的手臂为坡道加速前进。对突然冲到眼前的敌人,尘冢怪王张开大口威胁,但学姐完全不为所动——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最讨厌语言不通的笨蛋了!」

问答无用,一记炸裂飞踢就像狙击步枪的子弹一样,击碎了巨人的下巴。在组成下巴的古文书和陶器散落的时候,学姐轻松地落地了。

「好厉害……这样的话……!」

美生难掩激动的心情。啊,没错,这样的话打倒它不成问题!虽然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被体格差异吓了一跳,但实际交手后就能认识到根本没必要害怕。看来遇到不利局面就呼叫泷泽同学他们帮忙掩护,优先救出多多罗木兄妹再安全撤退的方案已经用不上了啊……

「瞄准它的头!提供能量的中枢——封住你们体格的木屐就在那里!」

突然,背后传来了多多罗木丰的喊声。从地里拔出双腿的我立刻回应「收到!」

「你就安心长眠吧,大块头!小白,我们一起上!」

「明白了,学姐!在太阳落山、这家伙power up之前!」

「——一口气收拾掉!」

***

「……战斗之后,为什么总是这么空虚呢?」

在逐渐染上黑暗的天空下,轻风吹拂着变得皱巴巴的长袍,一位小个子少女坐在由旧家具、旧日用品与古文书等各类杂物堆成的「小山」上。这些旧东西别说言语了,连想要动起来的迹象都一点没有,明明刚才还聚在一起胡闹……我一边想着那样的事,一边停下了翻着旧道具的手,向杂物山上的学姐打招呼:

「学姐!你在那里摆pose要摆到什么时候!请帮帮我!」

「好的好的。但是,从刚才开始你就一脸不悦的表情……我做错什么了吗,小白?」

「——把封住身高的小金币弄掉了啊!掉进旧道具堆里,找起来累死人。明明说了要好好拿的!」

「我也没想到把金币全扯出来后,尘冢怪王的身体会突然崩溃……别生气嘛。」

「不仅如此!学姐,你还把我当武器用了!」

「哪个?白冢战斧?白冢全垒打?还是白冢导弹?」

「哪个都是!硬要说的话就是白冢导弹!」

我咬牙切齿。虽说因为太岁的效果而变得刚体无敌,但随意挥舞后辈或投掷后辈的家伙,怎么想都很糟糕。

「你们两个都好好找找看吧?虽然我已经复原了,但如果不找到剩下的那两枚金币,御崎和真一就一直会是这个体型了……」

在我旁边拨开旧道具的少女,叹息着俯视着我们——小鼬根据探知到的气息,率先发现了封住自己身高的那枚金币。如今包裹着她身体的,是司空见惯的水手服——这是在主屋里找到的。大概那双木屐在宅邸门口把她缩小后,为了不留下证据,让付丧神们回收了衣服。

另外,我没能目睹小鼬打碎金币回到原来体格的瞬间,有点遗憾(虽然说不出口)……但是,恢复了平日制服装扮的小鼬也无可挑剔,比起威风凛凛的铠甲,这个看起来还是更习惯——正当我欣赏着小鼬,不知不觉恍神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串脚步声。咦,有人来了吗?

「因为没啥动静了,所以就进来看看情况……果然已经结束了吗?」

「……汪。」

「好像是的。会长和副会长还特意赶来在屋外等着……没必要这么担心吧。」

我回头看去,搔着头的鳞、拿着长笛的泷泽同学以及在她们身边漂浮着的莱卡的身影映入眼帘。

「不好意思!我在找小判金币,我和经岛学姐的身高就被封在那里面,能帮帮忙吗?」

从杂物山上挥了挥手,鳞笑着说「好的好的」,然后把头发伸了过来,开始翻找。另一方面,莱卡一边啪嗒啪嗒地摇着尾巴,一边跑到正在给昏厥过去的多多罗木丰包扎伤口的美生身边。

「汪!」

「啊,莱卡?还有赫音同学……好久不见!」美生微笑着说。

泷泽同学也回以美丽的笑容,说「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这个人的笑容很珍贵,可惜现在的我没法画下来。

犬神使又把视线转向了昏迷不醒的多多罗木丰:

「那个,美生。如果伤势比较重的话,还是送他去医院为妙。」

「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哥哥他不喜欢依赖别人……」美生嗫嚅着,句尾含糊不清。

泷泽同学耸了耸肩,随意地架起长笛,吹出熟悉的旋律,莱卡一下子重叠在多多罗木丰的身上,消失了。

「嗯,原来是这样啊,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莱卡,你还好吗?」

听到犬神使的呼唤,昏倒的多多罗木丰突然直起上身——

「汪!」

精神饱满的叫声,让美生吓了一跳,泷泽同学则哼哼地点了点头。

「总之身体能动,也没有大出血的危险是吧?做得很好,那就直接去医院吧!」

在主人的催促下,多多罗木丰(里面是莱卡)一边叫着「汪」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迈开脚步。看着那个样子点头的泷泽同学,回头瞟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美生。

「你哥哥清醒以后如果生气的话,就说是多管闲事的犬神使任性干的。不管是抱怨还是牢骚,咱都会听,就算他要找咱决斗也无妨。」

只留下这句话,犬神使就和莱卡一起走了。

「……超帅的!我好像有点爱上她了。」

「不,不,鳞小姐。你们都是女的吧。」

「这不是问题啊,原老公。而且我是蛇——嗯?这妖气是什么?」

目送泷泽同学离去的鳞,突然敛去了嬉笑的表情。与此同时,长长的头发开始回缩。哦……莫非?

「诶?鳞,你找到什么了吗?」

「不愧是蛇女房……这也算是对原丈夫小白的报恩吗?」

「那个…鳞小姐是白冢同学的夫人吗?不是说是江户桥学长的……?」

「啊,不不,美生,说来话长……」

聚集着大家的关注,鳞的头发末端从杂物山上一下子溜了出来,灵巧地缠着某样东西,当然——

「哎呀,不是金币,只是石头?……虽然散发着妖气。」——蛇女房有些泄气。

大家聚拢过去,仔细观察——确实不是闪耀的小判金,而是直径约三厘米左右(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三十厘米左右)的圆形石头。嗯?表面上好像用墨写了什么小字,但因为光线很暗所以看不太清楚。正当我皱眉的时候,旁边的经岛学姐突然张开了嘴:

「『诓骗戏弄百姓的妖狸之力誓以此石封镇,八右卫门记』——吗?看来是多多罗木家的祖先封印了妖怪狸猫力量的石头啊。」

「祖先大人吗……?」

「嗯。你们家文献上记载的证文石应该就是这块了。四号仓库的器物付丧神与众不同,也是受这石头的影响吗?…那么,怎么办?我个人认为先破坏掉比较好。」

「确实呢……」

对于小鼬不安的自言自语,其他人也一起点头表示同意。看到这一幕的鳞笑着说:「全场一致啊。」在此之后,因太岁效果而强化的学姐,一拳击碎了小石头,然后又将其拍成了细末。

「好嘞……但是,战斗之后,为什么总是这么空虚呢?」

「又是扮演那个角色吗!?基本上都没啥像样的战斗啊!快点,继续找金币吧!」

吐槽完学姐,我又回到了拨开旧道具的搜寻工作中。周围渐渐变暗了,这个地方是宅邸的背面,所以没有灯笼和花园灯。

「啊,如果找不到该怎么办?一直这样的话,学校也……不,不仅是上学,还能过日常生活吗?」

不安越来越强烈,不由得自言自语。也许是听到了这些,在旁边举着旧伞的小鼬,小声笑着说「没关系」。

「即使变成那样,我也会一直帮你的。」

「嗯。」

无意中被温柔的话语所吸引,我抬起了视线。在那里,背负着即将开始闪耀的星空,栗色头发的妖怪少女正微笑着俯视着我——

「真一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吧……真一?你在听吗?」

皱着眉头的小鼬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我已经理解不能了——啊,大脑因为刚才的笑容死机了。

「喂喂,小白!你搞什么鬼?刚才还要我认真找金币呢,自己却在那走神!」

「嗯?啊,是学姐吗?那个已经无所谓了。」

「哈?你说啥?」

「喂,真一?怎么突然……不能放弃啊!」

「嗯,因为小鼬好不容易对我说出『一直都……』」

「哇!那、那是……总之,还是加油回到原来的样子吧!」

将我的话语打断,小鼬慌乱地喊着。经岛学姐在一旁叹气:

「啊,又来了。」

鳞和美生则空虚地眺望着那样的我们——

「唉,就在刚刚,我找到小金币了……要不要叫一下他们呢?总觉得会破坏气氛。」

「是啊……看起来很幸福,总觉得有些羡慕。」

捂住嘴角,穿着睡衣的少女遮掩着笑意。鳞愣了一会,然后——

「确实,我们一起努力吧!」

微笑着拍了拍美生的背。

***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美术部的长良川啊。你找老师有什么事?」

傍晚时分的校舍后,通往后山的林间道路旁。一个矮个子的粗壮西装男停步询问,坐在混凝土块上的男学生耸耸肩说:「是奈良山哦。」

「啊,不好意思,记错了……你有什么话想对老师说吗?」

「你一直在找证文石,对吧?」

摇晃着束成长长一束的后发,男学生慢慢地站起身来,直视着眼前的矮个子男人。

「多多罗木家的祖先把石头埋在山上后不久,就转移到了宅邸的仓库里。恐怕那个也快被破坏了吧。如果是经岛学姐的话,应该会注意到它的危险性。」

「……啊?你啊,突然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最近复苏后,能重新化为人形的你,引来了一堆跟你的妖气相性相合的妖怪,什么恙虫、太岁……土属性的恶魔之风活性化,也是因为你把含有妖气的土气带入校内的缘故吧?真让我头疼…不,白冢他们更辛苦。」

一边夹杂着叹息,男学生一边平静地编织着语言。与之相对,男人沉默不语。

「我还知道——想取回力量的你在后山搜寻无果后,就潜入多多罗木家,擅自打开了四号仓库。但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有一堆强大的付丧神——所以你只好放弃而逃走。」

「这是哪本小说里的内容吗?别开玩笑了,我只是刚来的路痴新人教师。」

「你撒谎!路痴什么的,是为了在这四处转悠找石头而不被怀疑的借口吧。真是的,果然是狡诈的妖怪啊。」

唐突插嘴的是一位身穿西装、盘起金发的女教师。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西装男惊讶的视线前方,身材像模特一样的女教师,眼瞳泛出红光。

「听说上个月在茶道部,使用多年的茶釜消失了,部室里还残留着妖气——那个茶釜本身就是你变化而成的吧?复苏后厌倦了继续留在校园,于是想取回力量而逃到什么地方去吗?」

「喂,稻叶老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请闭嘴。我现在对没有注意到你的真实身份的自己很生气。真是的,什么『寺林茂』啊?不就是『茂林寺的狸猫』里的『茂林寺』变换了一下顺序嘛。」

「他从茶釜化为人形后,为了搜寻证文石,就假扮新人老师直到今天——谢谢您的确认,稻叶老师。」

对女教师微微低下头,男生再次把目光转向沉默的男人,说道:

「来吧。差不多该让我看看你的尾巴了,妖怪狸。」

「喂,小子,别小瞧我!出来吧——蚊帐吊狸!」

伴随着一声唐突的叫喊,男子啪地双手合十。瞬间,地面掀起了黑色的波浪,涌出的暗幕围成了一处四方的奇异空间——女教师的身姿就这样被暗幕吞噬了。

「哼」男人发出不屑的哼笑声。

「能拆穿我的本性,这一点值得鼓励,但未免也太天真了。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哪来的杂鱼,但我可是正宗的八右卫门狸。嗯,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走为上计——诶?」

在注意到翅膀拍打声的瞬间,男人那得意的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写满惊愕的苍白脸庞。他叫喊着「你是天狗吗!」——仰头看去,一个像鸟一样的怪人正张开翅膀漂浮着。

「啊,虽说大部分力量都被封住了,但狸系怪异应该还能召唤一点。也就是说,上个月的蚊帐吊狸,是作为复健运动而久违地使用吗?不过,从你没有改变模样逃跑这一点来看,似乎是失去了随心所欲的变幻能力,暂时只能维持当下的姿态……是这样吧?」

「诶?为什么全部都猜到了呢!我要说的话已经完全没有了。」

「那好吧,动手——松明丸。」

「松明……?」

不知什么时候现身的一只火红大鸟猛突上前,用燃烧的羽翼抵住了矮个子男人的喉咙。

当天狗轻笑着说「这是我的伙伴啊」的时候,男人悔恨地咬紧牙关。

「也就是说……我输了吗?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是『狸猫汤』吗?」

「不,如果你不做多余的事,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刚才只是简单给点教训。总之,请放弃取回力量的想法,别再生事;如果想逃离这里,那也行。」

「啊?」

对于极其简单的要求,矮个子男人一时哑口无言,但马上就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天狗说了声「谢谢」,把火鸟叫了回来,又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歪着头:

「那个,你现在才想逃离学校,有什么理由吗?我倒觉得这所学校对妖怪来说是个很自在的地方。实际上,也确实出现了不少。」

「这就是问题所在!嗯,下面是个人推测——妖怪在适宜的土壤会不断出现吧?但是,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会变成怎样呢?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就是在昔话以及传说中常有的模式……」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妖怪继续增加的话,迟早会引出什么东西来把这里的妖怪一扫而空。我有这种预感……总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宁愿溜之大吉。还有,你也尽快离开这里吧。」

西装男人皱着眉头,认真地说着。但是,张开翅膀的天狗却以苦笑回应: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我不能离开,毕竟跟某人有一点小约定,得好好遵守。」

「……约定?是签了什么带有术式的契约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口头约定,而且对方究竟还记得吗?」

天狗缩起翅膀,补充说:「不过,我挺乐意履行那个约定的。」

也许是因为没有恶意的语调,西装男人解除了紧张,笑着说「这算什么」,就在那个时候——

「居然敢愚弄伟大的九尾狐!还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伴随着冲天的怒吼,男人身后的黑幕帷帐爆开了一道口子。全身被劫火和闪电环绕的红色西装女教师走了出来。

「为什么!被蚊帐吊狸包围,不沉着地翻开三十六块布就没法逃出来……」

「我可不管那莫名其妙的规则!如果陷入异空间的话,直接强行打出一个通道,连上原本的世界不就好了么!那么,想必你已经做好觉悟了!」

「啊?不不不!等一下!我要离开这个学校了。」

男人低头说「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了」。女教师一听到这句话,金发就随着怒意漂浮起来——

「嚯,这就要辞职了?真是好胆量啊……!你可知道,指导新人花了我多少工夫?!突然说要离开,我的工作又会增加!」

「啊?是…是因为这个理由生气的吗?」

「还能有什么其他理由!……嗯,是啊,为了让你不去想多余的事情,得好好教育一下——让你用身体牢牢记住!正好这里就有你召唤出来的帷幕异空间,不用担心悲鸣会被别人听到。」

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嗜虐的笑容,纤细的手指握紧成拳。

被鲜红的眼瞳盯着,西装男人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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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13 项
  1. 序章
  2. 第一话 贪吃鬼万岁!——或者说,达利的故事
  3. 幕间一
  4. 第二话 Touch me if you can!——或者说,奥波的故事
  5. 幕间二
  6. 第三话 Beauty and the Beast——或者说,山地乳的故事
  7. 幕间三
  8. 第四话 You, Robot?——或者说,活人偶的故事
  9. 幕间四
  10. 第五话 敬启,致十七岁的我——或者说,寒户的故事
  11. 补话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或者说,鼬的故事
  12. 后记 人物设定&幕后花絮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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