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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后的百物语 第四卷

第一章 The Brave Little Stalker——或者说,精蝼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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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译版 转自 动漫之家

翻译:铁骨

「——关于节分(立春前一天)之夜在校内各处观测到的怪异群——下文称之为『鬼』的报告:

这次被确认的鬼,其容貌值得特别花笔墨说明。正如古人所记载的那样(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姑且不论),头上有角(一只或两支),腰上缠着虎纹布,样子与脍炙人口的「鬼」的概念完全一致。肤色呈鲜艳的三原色(或红或黄或蓝),肉体筋骨极其健壮,我能看到的六十八个个体中,有二十三个扛着一端覆有钉子的金属棒。

也就是说,去年九月在旧校舍出现的东西和这次(节分)出现的东西,尽管名称都是『鬼』,但根据有无明确的实体及容貌差异,我们可以断言二者是明显不同种类的怪异。虽然都有着极具攻击性的粗暴性格,不过这在怪异中也算常见特征,所以作为二者共通点来说有点牵强。

怪异(一般所说的妖怪)的概念在传播过程中,由于岁月流逝及空间转换,一直持续着变迁,其结果就是:即使是同名的现象或物体,也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面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在这次的情况下,其诸相可以分别显现出来。关于其中的原理,就当做今后的课题吧。

另外,与节分之日的暮色一起大量显现的鬼群,以我们预想不到的方法被清除了,关于这个现象的报告和考察将在后面叙述。」

经岛学姐的自言自语和指尖轻敲键盘的声音(还有在讲台上睡着的犬神莱卡的呼噜声),在放学后的美术室里有节奏地回响。把说出来的句子直接打进去,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快——那样的可以叫做「口述笔记」吗。

「二月四日,经岛御崎记——嗯,大致就是这样。」

啊,好像总结完了。在美术室的一角,暖炉旁的座位上,披着运动衫的小小后背伸了个懒腰。也许是注意到了凝视着自己的视线,隔着眼镜的大眼睛突然转向了我。

「不管你怎么看我,节分篇的回忆场面是不会写进去的。还有,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吧——这个报告是虚构的。」

「说什么呢——」

停下削2B铅笔的手,我耸了耸肩,吹飞在小刀刀尖上积存的铅笔芯粉末。

「——不用特意掩饰,我知道学姐现在写的是纪实文学,我和小鼬都是当事者。对吧,小鼬?」

一边想起昨晚的大骚动,一边向斜对面的座位打招呼——看到了面向画布的冬装少女的身影,我屏住了呼吸(一贯如此)。右手持丸笔,左手拿调色板,长度及于水手服领子的栗色头发,与二月的空气相映成趣。

顺便说一下,画布上画的是放在日式小钵里的鸡肉炖菜。寒假结束的时候,我提了「先画喜欢的东西怎么样」——这样的建议,小鼬思索后的结果是选择了新年旅行时吃的那个。虽然觉得是很奇怪的主题,但最近只画妖怪的我也没有说这话的立场。

一边回想着那样的事情,一边看向小鼬、等待回答……约10秒。

……没有回答。

小鼬依然眉头紧锁地盯着画布,看来我的声音没有传到她耳朵里。

「哎呀,又是恍惚的状态?总觉得小鼬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经岛学姐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和学姐交换了眼神之后,我再次发出声音:

「那个,小鼬?」

「咦?啊,是叫我吗?」

——通过比刚才更清晰的发声,小鼬终于注意到了,她一下子抬起头,慌慌张张地面向我这边。

「对不起,真一……!刚才没注意,然后……那个,是什么事呢?」

把调色板和笔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小鼬战战兢兢地看着我。虽然非常高兴你有反应了,但突然这么抱歉,我反而会很为难——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苦笑着说:「没什么,感慨一下昨晚很辛苦罢了。」

社团活动的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在那之前先问一下在意的事情吧。

「那个,小鼬,你今天是怎么了?」

「啊?怎么了,什么…?」

「小鼬今天下笔没什么力气,画画时胡乱地呻吟着『嗯』,还时不时叹气,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担心地问了一下,小鼬摇摇头。

「不……没关系,什么都没有。谢谢你的关心,真一。」

嗯,虽然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不认为你那状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正当我感到不安的时候,学姐一边关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嘟囔:

「大概是不方便对你说吧?小白啊,看来你最近变得讨人厌了呢。」

「啊!!」

「不是的,御崎!真的,没、没那回事,真一!所以……别一边忍住眼泪一边写退部申请啊!」

「嗯……部长的工作就交给奈良山了,果然是被讨厌……诶?不是吗?」

像被电到一样,我猛地抬起头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小鼬微笑着说:「嗯,不是的。」看到那个为难的笑容的瞬间,我把手边的活页卷起来扔了出去——「嗵」的一声轻响,揉成一团的退部申请落入了美术室角落的垃圾桶——好球!对一边摆出胜利姿势一边站起来的我,经岛学姐投来了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刚才消沉得那么夸张,现在又恢复得这么快,真不知你的抗压能力到底是强还是弱。」

「请别在意。」

完全无视瞪过来的我,学姐对小鼬笑了起来。

「我也理解小白的担心,毕竟今天的你明显很怪。不过,如果实在是难以启齿的事,我们也不会强迫你说出来。」

经岛学姐一边说着「呀嘞呀嘞」,起身离开了座位。

「可是呢,小姑娘,世上有些事——坦白交代反而会比较轻松。」

一边轻轻地摇晃着双马尾,学姐说出每一个句子都故作夸张的语气。穿着运动衫的小个子就这样向小鼬走去,她那出戏的动作和台词,让小鼬不由得面露苦笑;不过或许还是被稍微改变了想法,所以小鼬在踌躇之后开口了:

「前几天,也就是白泽事件发生后不久……」

「啊,『迷家之变』以后?那大概是从一周前开始的吧。」

对于学姐的插话,小鼬「嗯」的微微点头。虽然不知道为啥要起个类似「本能寺之变」的奇怪名字,但还是勾起了我对那件事的回忆。

为了收藏妖怪(本来的目的好像是分析和研究,但是不太明白)而被麻烦的灵兽「白泽」附身的粂神老师,盯上了小鼬。在那个事件里,役使收集来的妖怪的粂神老师和仅凭自带的灵压就能击败大部分妖怪的白泽,都是非常棘手的强敌,我和小鼬一时陷入了危机;老实说,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但在那个事件中,仍然有令人振奋的部分——没错,稻叶老师(变身后)的战斗英姿真是一幅美妙的景象。如果过分夸奖的话,小鼬会生气,所以这些不能说出口。

「怎么了,小白?突然笑嘻嘻的,真恶心。」

「啊,那张脸……真一,你又在想狐狸……?!」

「咦?被发现了吗?但是那个时候的稻叶老师——等等,小鼬,离题了。」

现在的话题不是稻叶老师的帅气,应该是小鼬的烦恼——我慌慌张张地修正了轨道,涨红着脸的小鼬再次开口:

「啊,对不起……是这样的,从上周开始,回学校的时候……」

「哼哼~」

「那个……说不定是我的错觉。」

「嗬嗬~」

「真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哎哎~」

「但是,今天早上,我确信了,那个果然不是错觉……」

「喵喵~」

「太吵了,学姐!然后呢?」

让捣乱的运动衫小个子闭嘴,我催促小鼬说下去;小鼬则一脸苦笑: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好像有人一直在跟踪我。」

「……?」

屏住呼吸的我,面对难以启齿的内容,思考停止了几秒钟。然后——

「——你是说ストーカー(跟踪狂)?」

我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小鼬好像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

「嗯……这是什么意思来着?」

「确立吸血鬼形象的文学家;或者是指苏联名作、一部难解的科幻电影。」

「学姐,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明显不是指这些。ストーカー(跟踪狂)是指——嗯,该怎么说呢?明明不被允许,却一直跟着某人的人。」

虽然是简短的说明,但大致没错。听到这一解释的小鼬点点头,用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

「嗯,我好像就是被ストーカー(跟踪狂)跟踪了。谢谢你告诉我,真一。」

「不客气……诶?」

当事人只是困惑而一点也不着急,反倒激起了我内心的不安。虽然小鼬确实是有着即使被色眯眯的人盯上也不奇怪的容貌和性格的人,但这并不是能一带而过的事情!话说回来,那家伙让小鼬为难的时候,就已经不能原谅了。

「居然是『跟踪狂』啊……虽然不是怀疑,但会不会是心理作用?」

「嗯……真是心理作用就好了。」

苦笑着的小鼬,颤动了一下形状漂亮的小鼻子。因为是动物系的妖怪,小鼬对他人和妖怪的气息感知异常灵敏,所以不可能弄错。

「嗯,太失礼了!——小白,要招供的话就趁现在吧!」

对说失礼话的学姐反驳「不是我!」——我跑向了讲台。一边抓起粉笔对着黑板,一边呼唤躺在讲台上的犬神。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莱卡!小鼬有危险了!」

「呜,嗯?」

听到我的呼唤,一个近两米的半透明巨体扑通一声跳了起来。莱卡对小鼬的牵挂,在上个月的天邪鬼事件中展现得非常清楚,所以这种时候可以依靠。

「终于起床了——光靠我一个人还不够,请助我一臂之力吧!首先从今晚开始——」

「汪汪!」

「喂,那里的人和狗,别自顾自地安排两班轮班制的监视啊!那样反而会把事情弄得更麻烦!」

嗯。说起来也是……我和莱卡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用那么担心我。冷静点,真一,还有莱卡……对吧?」

因为小鼬的那一声「冷静下来」,我只好从黑板前离开……啊,黑板上写的监视班次表已经被经岛学姐擦干净了。

「真是的,所以说男人啊……而且你们到底是怎么交流的?如果不靠犬神使翻译的话,不是连语言都不通吗?」

「那是彼此心领神会!总觉得有点微妙,是吧,莱卡?」

「汪汪!」

我和犬神互相点头。看到这一幕的学姐耸耸肩说:

「是吗……一个人生活的女孩子被跟踪,世道真是不太平啊。嗯,不过小鼬比大多数普通人都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学姐!问题的重点不是这个!」

「汪汪!」

「好好好,我明白了,你们这是什么连带意识……」

面对语气粗暴地诉说的我和莱卡,学姐抱着胳膊,一时语塞;不安的气氛包围了美术室。也许是因为担心吧,莱卡在小鼬周围飘来飘去的。

「啊,但是……我并没有被那个『跟踪狂』做什么,对方只是躲在电线杆后面或者建筑物的转角,一直跟着,所以不用那么担心……」

也许是想改变一下凝重的气氛吧,小鼬发出了明朗的声音,但学姐马上回过头来:

「不,所以——小鼬,你说出这话反而更让人担心了。」

「嗯嗯,毕竟小鼬那么可爱,一定要重视这件事啊。」

学姐难得说了一句好话……隔着眼镜的大眼睛突然看向深深点头的我。

「……我再确认一次,真的不是你吗?」

「不是!我看到小鼬的话,会乖乖地躲起来吗?」

听到这个回答的学姐叹息道:「是吗?」姑且不论你相不相信,这反应是咋回事啊?

小鼬慌忙插嘴:

「确实不是真一。毕竟最近我们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后面也有可疑的迹象。」

「嘿嘿?什么时候?」学姐追问。

「比如说,昨天回家的路上。」

「昨天…啊!我还纳闷你一路紧张兮兮是为啥呢……」

——原来如此!我拍了下手。

学姐和莱卡则瞪了我一眼。

「什么『原来如此』啊?你如果在小鼬身边的话,为什么没注意到被人跟踪啊?」

「汪汪!」

「没办法啊,既然小鼬在我身边,我的五感就只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以致于经常连红灯都没注意到,更别说背后的情况了。」

见我挺起胸膛如此回答,小鼬不安地嘟哝着:「真一,好几次差点被车轧了……」

呀,总是让你担心,对不起。在我道歉的时候,经岛学姐歪着头说:

「姑且不论小白的离谱行为……那么,小鼬,你对跟踪者的身份心里有底吗?比如同班的男同学之类?」

「啊,不,不是见过的人……」

断然摇头的小鼬,不安地补充了句:「嗯,但大致上,像是人类……」

「『像』?诶,这么说来——跟踪你的也可能是妖怪喽?」

「嗯嗯,跟在后面的怪异类型可多了。比如『迎え狗』、『べとべとさん』、『送り狼』之类的。从守护系、无害系到有破绽就扑上来吃人的类型,应有尽有呢。」

「你说什么!」

被学姐的话惊到,我心想居然有那么多种跟踪妖怪,其中特别引起不安的是「送り狼」,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现在就灭了——为了小鼬的平安和我内心的平静!

「那个,虽然不太清楚,但……大概是人类吧。」

小鼬吞吞吐吐地说了这句话。对于这个虽然保守但有明确言行的人来说,这是非常少见的态度。去年秋天,把河童幼体藏起来的时候,也给人这样的感觉。

「嗯,真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啊。」

「对不起,御崎。」

「哈哈,没必要道歉。」

学姐干笑着,拍了拍小鼬的背,然后再次环视了我们——

「总之,只能先抓住本人追问了,没有异议吧?」

「不可能有,我会说服反对的人!」

就这样,社团活动中止,「小鼬防卫对策会议」开始了。

「不,那个……不用那么热心……真一、御崎?」

「小鼬,请安静一下。」

十五分钟的会议(其中,花在安抚小鼬上的时间是十二分钟)之后,坐在讲台上的经岛学姐,看着我、小鼬以及莱卡,宣言道:

「那么,以上就是作战计划的大致内容,期待各位接下来的奋斗。」

「明白了,老大……但是,这也不是什么作战计划吧。」

「嗯嗯。总之,请多关照了,真一。」

「汪汪!」

就这样谈笑风生的时候,突然响起了「失礼了」的声音,美术室的门被打开了。

「让各位久等了,吹奏乐部的练习已经结束了。莱卡,我们要回去了。」

彬彬有礼地走进美术室的,是一个熟悉的短发少女。来迎接犬神的犬神使泷泽同学,像往常一样叫莱卡一起回家。突然,她略带疑惑地环视了我们——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家的神情都很微妙啊。」

「汪,汪……」

莱卡开始说明,泷泽同学「嗯嗯」地听着爱犬的话,突然小声地说了声「什么?」然后就把视线转向了我。

「咱看错你了,白冢。」

「明明不是我!给我好好说明啊,莱卡!」

***

「真是的……那个穿运动衫的,为什么自己直接回家了呢?」

在去小鼬住的单间公寓的路上,于街灯照射下的人行道,我突然如此抱怨。走在旁边的小鼬苦笑着说:「没办法啊,御崎家离这很远。而且……御崎是女孩子,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嗯,话是这么说。」

既然对方不是妖怪,经岛学姐确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但是,不管怎么说,像往常一样飒爽英姿地骑着自行车绝尘而去,未免也太过薄情。我觉得至少应该鼓励一下或者说句「希望平安无事」什么的。泷泽同学和莱卡倒是不安地目送了我们,所以更能突出地感受到那位眼镜小个子的无情。

我一边吐出白色的叹息,一边嘟哝着;旁边的少女看着我微笑。

「请多关照。」

「诶?」

「现在就看真一的了。」

「—啊,嗯!」

用那样的表情说那样的话,我不得不点头。刚才还抱有的不满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我拍着胸脯说「交给我吧!」。

顺带一提,我的主要任务是「如果『跟踪狂』看起来是危险人物,就大声呼叫,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遇到紧急状况,我也做好了上前挡刀的觉悟)」。我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定位十分可悲……

看到再次陷入消极思考的我,小鼬笑着安慰:

「没事的,真一,别失落,只要在你身边我就很安心……」

话突然中断了——

「怎么?……来了吗?」

我不回头地小声问,小鼬无言地点了点头。

假装重新整理包的背带,我稍微将目光转向了后方。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影,全身包裹着一件带兜帽的黑色粗呢大衣,慌忙躲进了便利店的角落。

——原来如此,是那个啊。

因为只是看了一眼,所以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我感觉对方应该是人类。奇怪的是,个子很小,而且头身比也很幼态,这一点令人在意,但总归是有实体。

「嗯…」

果然是之前一直跟踪的家伙吧?我悄悄缩短了和小鼬的距离,肩膀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啊。」

不知从哪一方漏出了小小的惊叹。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姑且忍住了。隔着上衣的体温和柔软通过肩膀传达过来,消却了先前不安的心情。嗯,这样准备就万无一失了……那么,开始作战吧。互相点头确认后,我们从街灯和商店灯光照射的街道,一起踏入了杂居公寓和邮局之间的阴暗小巷。

「嗯,晚上好,我是白冢真一。」

在小巷深处等待着的我,挥手打了声招呼(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好呢),小个子的跟踪狂慌张了起来——虽然戴着大兜帽以致看不清表情,但茫然环视周围的模样,明显是不知所措了。嗯,追着我和小鼬两个人拐了个弯,结果发现只有我一个人等在那里,自然会吃一惊吧。

到这里为止和计划一样,问题是这之后的行动——

「啊,上当了!」

出乎意料的尖锐呼声在小巷里回响,不知是不是终于注意到自己中计了,身材矮小的跟踪狂翻着大衣的下摆扭头向街上跑去。

「果然是这样啊!小鼬!」

我一边追着一边喊,视线一闪而过,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小巷右侧二层邮局屋顶上的人影。拐了个弯,一瞬间就跳到那种地方,真了不起啊……而且在冬天的夜风中,半长发和短裙随风起舞;如此凛然站立的小鼬,模样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不过……从正下方仰望穿裙子的女孩,总觉得不太好。嗯,我没盯着看。

正当我快要忘记当初的目的时,小鼬蹬了一下屋顶,轻快地跃起。与此同时,我向在眼前奔跑的小小背影呼喊道:

「站住,你这跟踪狂!」

「谁会站住啊!」

跟踪狂扭头看向我,出声回怼,小鼬则安静地降落在了小巷的出口。以街灯为背景,水手服的领子和短发「哗啦」作响。

「逃不掉的,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吧。」

「嗯?啊!什么时候?」

小鼬出声质问,凛然的口吻令人感受到强烈的意志。因为被突然挡住去路,身材矮小的人影慌忙转换了方向,但不巧那里有我。就这样,被前后堵截的跟踪狂,一时无言地惊慌失措,但没过多久就放弃了抵抗——

「啧……该死!」

用非常可爱的声音咒骂了一句,然后全身脱力般坐在了地上。

「我输了!已经无所谓了!」

听着跟踪狂自暴自弃的发言,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我之前还在想,你个子也太矮了点。现在一听声音,果然是个小姑娘吗?」

「原来如此……总之,先让我看看你的脸吧,我什么都不做。」

在小鼬平静的声音催促之下,跟踪狂无言地脱下了兜帽。在街灯的微光下,出现的是看起来很有活力的少女的脸,红色的中短发用橡皮筋在右侧扎起了一个小辫子。年龄大概十岁左右,虽然不高兴地鼓着脸,但却是个眉清目秀的美少女。只要精神地笑着,一定会变成一幅画吧——这样的事无所谓。

「……是谁?」

我和小鼬的疑问之声在小巷里回响,完全是同时发出的。

「那个,小鼬,你认识这孩子吗?」

「不,完全不认识……虽然很在意个子小,但没想到真的是个孩子。」

「啊,没见过……难道是妖怪?有『背后的短大衣少女』这类妖怪吗?」

「我想应该没有吧,毕竟气息也是人类的。所以……该怎么办?」

被两个高中生包夹着,坐在地上的小女孩板着脸。说实话,我很困惑——

脑海中回忆起只穿裤衩的街角拳击手和拿着旧书的古典讲师的身影,稍微久远一点的话,还有役使犬神的长笛演奏者以及新上任不久的英语教师,这些人都曾经盯上过小鼬和我(想起来还挺多的),不过,被普通人,而且还是陌生的孩子盯上,是头一次。

「如果是求道丸那样的家伙,用小鼬的妖术击退就好了。但是,现在这个……」

看着烦恼的我,小鼬苦笑道:「嗯,可不能对孩子做那种事。」

「喂,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明明还是小学生…是吧?」

少女依然板着脸,别开视线,嘟哝着「怎样都无所谓」。

「才不是『怎样都无所谓』呢!一个人做这样的事,太危险了。」

「呜…」

不知道是不是不打算好好回应,少女又把视线从小鼬身上移开了。这孩子怎么回事啊?虽然不太清楚缘由,但这态度还是让我有点生气了,因此不由得插嘴:

「喂,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一直在跟踪陌生的大姐姐的你,没有立场摆出这种臭脸吧?」

「没关系,真一……那么,能说一说你跟在我后面的原因吗?」

小鼬平静地抑制着动怒的我,然后继续询问。

这是怎样的气量之差……正当我在内心重新审视小鼬的时候,少女以严厉的眼神瞪向了眼前的姐姐。

「真的很烦人啊!别套近乎了,你这种、你这种——」

夹着一瞬间的犹豫,少女清楚地喊出了下一句话:

「不是人的家伙——明明是妖怪!」

「……诶?」

小鼬语塞了,然后迅速跟我交换了眼神——

(这孩子,知道小鼬是妖怪……?为什么?)

(不太明白,再看看情况吧。)

(啊,嗯,明白了。)

相比动摇的我,小鼬意外地没有慌张。少女的叫喊还在继续——

「我都知道!尽管你穿成那样,其实不是人类!对你这么恶心的家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呕…」

少女说完还做出了一副要呕吐的样子。

「喂,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恶心的家伙』?」

火气上涌的我,身体自然地做出了反应——上前一步,俯身瞪视着少女。

「咦?我说了……可是,真的——」

少女一时露出了胆怯的表情。

「少胡扯!听好了,即使不是人类又怎样?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明白吗!?」

「……?」

也许是出乎意料的反驳吧,少女看着我,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要知道,小鼬是多么出色……」语无伦次的我开始混着手势说话。

「真一,太麻烦了,闭嘴。」

虽然我的情绪快要失控,但小鼬还是用一句话让我安静了。嗯,如果被这么说的话就没办法了。向嘟哝着「对不起」的我报以苦笑,小鼬弯下腰,再次对大衣少女开口了。

「抱歉,这个哥哥虽然有点奇怪,但并不是坏人。」

「烦人的妖怪。」

「嗯……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啊,对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虽然对方投来完全充满敌意的视线,但小鼬没有一丝动摇,反而脸上带着笑容,右手指向自己,说着:

「我叫伊达葛里,昵称是『鼬』,这位是白冢真一,我们都是苍明高中的一年级学生。」

因为被介绍到了,所以我姑且附和着打了个招呼,但少女却以吐舌回应——真气人!

「真一,别生气……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小鼬用平静却让人感受到强韧意志的声音再度询问。小跟踪狂也许是发现了眼前的姐姐意外的顽固,于是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丙小学,四年级六班,粂神小圆……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谢谢。这样啊,真的是小学生啊。」

「丙小学——啊,是本町的丙小学吗?」

那是一所平平无奇的公立小学,幽灵部员穗村好像就是从本町丙小毕业的吧。一边回想着那样的事情,我一边询问,然而眼前这个小学生却没好气地说:「如果还有其他『丙小』的话就告诉我啊,笨蛋。」——真是个讨厌的孩子,先不论那男性化的口气,至少改一改恶劣的态度啊!

「什么呀,别盯着我看,你这秃子!」

「我哪里是秃子啊?那个,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你这萝莉控!」

「什么秃子、萝莉控的,我哪一个都不是!」

「真一,别被牵着鼻子走。」

在小鼬的提醒下,我再次整理思绪——那么,这孩子想做什么?除了名字和学校以外什么都不愿意说,就这一点信息——!

注意到那个的瞬间,我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喂,喂!你的姓叫『粂神』吗?」

「诶?突然怎么了,真是的——啊!」

大概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吧,小鼬捂住嘴站了起来。「粂神」虽然是很少见的姓,但我们最近才听到过——对,在被榻榻米和拉门包围的异空间里,拿着收藏妖怪的古书的那个男人,就姓「粂神」。一阵讨厌的预感窜上了我的背脊。

「啊,我还纳闷陌生小学生怎么会盯上小鼬呢——原来是跟那个古怪的妖怪研究者有关啊……」

「不要说我爸爸古怪!」

对刚才的话反应激烈,少女突然站了起来——不,因为知道了名字,所以就叫她「粂神小圆」吧——握紧双拳,带着敌意的双眼瞪着我们。

「爸爸并不古怪!而且还非常帅气!虽然到去年为止都很朴素,看上去很无聊——但上个月搬到这条街之后的爸爸实在太厉害了!真的太帅了!」

与刚才的「行使沉默权」模式截然不同,泪眼婆娑的小四少女叫喊着。看来是粂神的女儿没错……但是,这孩子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好、好吧,我知道了,先冷静一下吧!……嗯,上个月的爸爸,也就是说,被那个家伙附身时的粂神老师……对吧?」

小鼬一边安抚激昂的少女,一边看向我、微微点头。

「嗯,看来就是这么回事……但是,那个……很帅吗?」

虽然是微妙而失礼的发言,但我很理解你想这么说的心情。头发像实验失败后的失意科学家一样乱蓬蓬的,一边胡乱摆出夸张的姿势,一边发出「哇哈哈」狂笑的男人,其身影在脑海中复苏。我不由得叹气——那个很帅吗?

顺便说一下,那个妖怪收藏家在解除白泽附身后,不仅仅是记忆,连对妖怪的热情也被一并夺走了。现在的粂神,已经完全是朴素认真的古典讲师了;即使在走廊擦肩而过,他对我和小鼬的脸也完全没有反应,看样子与妖怪相关的记忆已经丢失了。嗯,希望你一定要保持现在的样子——我已经受够那个神经质的对手了,让人心累。

「啊,那表情!又把爸爸当傻瓜了!」

「没……好吧,我承认确实有那么点。毕竟那个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没那回事!『哇哈哈』地笑着说『妖怪真的存在,我要证明这一点』的爸爸,真是太帅了!」

「啊……是啊。」

被小圆的激昂吓到,我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被小女孩(她站起来后,我才注意到她身高比经岛学姐还矮)用泪眼盯着看,仿佛我是恶人一样。但…那个大叔在家里也是那副德行吗?正当我暗自吃惊的时候,沉默的小鼬一边苦笑,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嗯……喜欢爸爸并不是坏事,对此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呢?」

大概是真的不知道理由吧,小鼬看起来相当困惑。我也有同感,于是也默默等待回答。

小圆瞪着小鼬,用略带哭腔的声音开始说话。

「爸爸——那一天,我爸爸说要抓变成人类的妖怪鼬,然、然后第二天就变得不帅了。早上他出门前,还说『哇哈哈,今天要抓的是个大猎物呢!』回来的时候,却又变成了到去年为止的普通爸爸。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啊……」小鼬欲言又止。

因为导致你爸爸「帅气」的元凶被消灭了,所以他又恢复了正常——这话能说出口吗?毕竟如果不否定妖怪的存在,会变得很麻烦。在我犹豫的时候,小圆的独白也在继续:

「爸爸,不再摆出帅气的姿势了……妖怪真的存在,爸爸为了证明这一点、为了让学会的人目瞪口呆,明明这么坚持……却突然再也不提妖怪的事了。虽然妈妈和姐姐都很高兴,但是我……非常寂寞。」

在昏暗的灯光下,少女诉说着关于已故父亲(虽然还活着)的回忆。虽然听上去像是悲剧,但其中也有难以同情的部分。而且,从「妈妈和姐姐」的视角来看,甚至可以说是大团圆。

听到这些的小鼬,只是露出了为难的笑容,一言不发。啊,确实很难评论……这样想着的瞬间,小圆的声音恢复了张力: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代替爸爸——证明妖怪真的存在!」

「……诶?」

「等一下!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在发呆的小鼬旁边,我用惊讶的声音喊了起来——怎么会有这个结论啊?

「因为我是爸爸的孩子。而且,如果证明妖怪真的存在的话,爸爸也可能恢复健康,回到之前的状态!」

「不…但是,为什么要跑去跟踪小鼬呢!?」

「很帅的爸爸说过:『伊达这个女生很奇怪,虽然伪装成普通高中生,但总有一天会露出尾巴的;等着瞧吧,小看我的学会傻瓜们!』所以,一直盯着看的话,应该会在哪里露出原形的!」

「啊,那个大叔,多管闲事到什么程度……不是!」

把惊讶和沮丧转换成焦虑,我直视着少女。原本激动地谈着决心的少女,一下子缩起了身体——「啊,怎么了?」抱歉,我并不打算吓唬你。稍微反省之后,我整理了一下想法。不用说,小鼬是妖怪这件事应该保密。毕竟在正月旅行中,我听说过也见识过了暴露自己身份的妖怪会遭遇什么。迅速总结了想法的我,像劝解一样张开了嘴:

「听好了,小圆。既然已经上四年级了,你也应该清楚——世界上怎么会有妖怪。」

「有!爸爸给我看了雪女的照片和视频!」

「什么?啊,粂神老师原来是雪女猎人来着——不!那大概是看错了,那是……但是,基本上,一直跟踪的话,会给小鼬添麻烦的。」

「啊,一定是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所以才会这么说!」

「什、什么呀,为什么会这样!你看,现在这么晚了,已经不是小孩子外出的时间了……」

「转移话题了!果然还是妖怪啊!」

「诶,是这样吗?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

对于小圆意外准确的反击,我不禁慌乱起来。啊,感觉在自掘坟墓啊!这时,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没关系的,真一。」

「对,没关系……啊?小鼬?」

说什么好呢……这样想着的我看了过去,只见妖怪少女苦笑着:

「时间都这么晚了,继续挽留也不太好——」出乎意料的常识性发言。

小鼬俯视着小圆,温柔地继续说:

「总之,今天就先回去吧?家近吗?」

「啊?因为是车站前的公寓,走到大街上马上就到了……等等,这是……你想让我就这么逃走吗?」

可能是现在才注意到自己是跟被称为妖怪的对方在小巷里对峙吧……小圆瞬间露出了警戒的神色,这一幕意外的有趣。与之相对,小鼬只是温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圆一边疑惑地盯着自己的目标,一边慢慢地退出了小巷。

「嗯,今天就放过你了——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揪出你的尾巴的!」

留下了孩子气的台词,小圆就在大街上向车站跑去了。

「回去的时候要小心,记得走明亮的路哦?啊,跑起来会很危险的……」

毫无危机感的小鼬挥手送别。侧脸浮现出充满关心的笑容,其魅力自然是令人窒息——但「我看入迷了」这话实在难以说出口。于是我在心中的小鼬特选专辑(侧脸篇)中悄悄地收藏了现在的笑容(顺便说一下,这是第一千八百九十一张)。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那个,小鼬,这样好吗?那个孩子,怎么看都还很有干劲。脸上好像写着:『明天我也会缠着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还没有放弃!』」

「啊,嗯。我知道……毕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消除记忆什么的,我做不到。小鼬叹了口气,突然对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没关系的,真一。只要我注意就好了……那个孩子再跟踪几天,如果还没抓住证据的话,肯定会放弃的,对吧?」

「不,看她那样,不像会轻易放弃。」

我一边把放在小巷里的包挂在肩上,一边不停地摇头。为什么哪里都好的小鼬要遭遇这种麻烦事,怎么也不能理解。

「……太温柔了吧,小鼬。」

——回去吧。我用手势向小鼬示意,一边嘟囔着。

走到我旁边的小鼬小声地说道: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啊,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倒不如说,我喜欢这样的小鼬。」

「……诶?」

「啊,没听清吗?所以,我!最喜欢!小鼬了!」

「啊,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看,已经到了,那个……冷静点吧?」

***

「小鼬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笑容,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看到这一点的我,感动地意识到这个人是这么的温柔、勇敢。对了对了,那一刻我对小鼬简直喜欢到……在听吗,老师?」

得知「跟踪狂」真身的几天后,放学后的美术室,夹杂着肢体语言诉说着当时的结局的我,发现听者分神了,于是停下来询问。被我问到的西装美女惊讶地摇摇头,把手伸向了桌上的茶杯。

「虽然在听,但基本成了耳旁风。」

毫不迟疑地断言,二年级英语教师兼学生会顾问的稻叶老师优雅地倾斜着散发着酒精香味的红茶杯。这个人完全把美术室当成咖啡厅了……您打算把那套茶具放在美术准备室到什么时候。

「一进来就命令『好像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说明一下情况』的,不正是老师您吗?请好好听我说。」

「你摆什么架子?如果你想让别人听,就要学会简明扼要、客观地总结。不管你对情况的把握力如何,有关黄鼠狼部分的主观描写也太啰嗦了!五十九分。」

「呃。」

得到了刚好被卡在及格线以下的分数。

「请再努力提升一下表达能力。那么,你……那幅画的进度如何?」

「画?啊,老师的?姑且开始了……」

原来如此,稻叶老师最近频繁在美术室露面的理由是那个吗?我一边理解,一边挠头说:

「只是……九尾狐的构图怎么也决定不了。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画什么姿势都很棒。这是好不容易得到老师认可的一次机会,定下构图之后就不能反悔了,所以最近很是烦恼。」

想起不久前稻叶老师大战白泽时的英姿,我沉重地摇了摇头。看到这一幕的老师,满意地微笑着,但这一态度却因为我的下一句话而改变了。

「——嗯,现在比起那个,更令人烦恼的是缠着小鼬的跟踪狂。」

「……啊、啊,是吗?果然还是更在意那个啊。」

「不愧是小白,优先顺序是完全固定的。」

回头看那嘲弄之声的来源,是披着运动衫的小个子眼镜学姐。

「那么,小鼬?传说中的小跟踪狂,今天早上也一直跟着你吗?」

学姐问的是在房间角落自来水池边洗笔的小鼬。稻叶老师来了之后,妖怪少女微妙地不高兴。小鼬苦笑着点点头,含蓄温柔的神态当然很棒,但明显能看出其中的疲惫。

我一边叹气一边对耸耸肩的经岛学姐说:

「对方非常执着。不只是早上,放学回家的路上也是,从校门一直跟到小鼬家;日中倒是没露面,看样子还是有好好地去上小学……说实话,尽管纠缠不休,但现在跟小鼬一起走的时候,如果回头看没发现跟踪狂的身影,反而会让人莫名地担心呢,毕竟是个孩子。」

「是啊……不过真一,还是再忍耐一下吧。」

小鼬一边把笔立在水里,一边耸耸肩。原本小小的肩膀看起来更纤弱了,大概是因为担心吧。

「所以说,让小鼬单独承受这些,也太勉强了。学姐有什么好办法吗?」

实在看不下去,姑且问了一下,美术部的小智囊抱着胳膊「嗯」地嘟哝了一声。

「如果对方是妖怪的话,还是有不少办法的,然而是普通人类……或许可以试着让路,说『你先走吧』,让跟在后面的她识趣离开。如果遭到拒绝,就诉诸力量让她稍微吃点苦头。」

「那可不行,对方还是个孩子。」

小鼬断然否定。听到这一答复的学姐笑着说:

「抱歉……我就知道小鼬你会这么说呢。那就采用最现实的做法——告诉她父母或者警察之类的?」

「那不是上策。」

用平静的语调这样断言的,是稻叶老师,真令人意外。

凝视着小鼬和我,亚洲有名的大妖继续说道:

「说起来……那小女孩的父亲就是夈神吧?即使白泽的力量不会复苏,但如果以妖怪传闻为契机而恢复记忆的话,肯定会变得很麻烦。另外,如果邀请第三者介入,黄鼠狼是妖怪的事——其真伪姑且不论——也会扩散到当事人以外的地方吧?而且一旦有了传闻,又会衍生出新的麻烦,这是人世常情。」

「嗯,原来如此。不增加相关人员这点,是无可非议的。」

「没错,经岛。因为对方就是个孩子,所以什么都不做,等到她厌倦是明智的……我也觉得这是当下最妥当的方法,作为不能使用操弄记忆的妖术的下等妖怪,已经足够了。六十一分。」

「咦?啊,原来是这样啊……」

没想到会被这个人认可,小鼬瞪大了眼睛。稻叶老师看了一眼那个样子,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突然忧郁地叹气。

「只是,我有点在意跟踪狂是夈神的女儿,平时接触妖气的话,素质就足够了,这说不定……」

老师微微点头。嗯,这是怎么回事呢?

「老师您在担心什么?就算是夈神老师的女儿,也没有像那本旧书一样的危险物品啊?而且又不具备妖怪般的超能力……是吧,小鼬?」

「嗯,只是想确认我是妖怪而已,小圆她应该是普通的孩子……」

「天真。」

稻叶老师打断了小鼬的话,然后侧目看着被强硬的语调压制而沉默下来的妖怪少女,轻轻地放下了杯子。

「朱に交われば赤くなる、人を呪わば穴二つ(近朱者赤,害人亦害己)。即使现在很普通——」

稻叶老师一边叹气,一边编织着意味深长的话语。突然,美术室的门被用力拉开,留着黑色秀发的女生带着僵硬的笑容出现了。

「果然是在美术室里偷闲吗?学生会的会议开始时间早就过了吧?那么,稻叶老师,现在赶紧跟我去学生会室!」

「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副会长新井。怎么了,这么生气啊?」

「干事们都聚集在一起了。您是学生会顾问,请务必参加会议!」

突然出现的新井学姐完全一副不由分说的模样,笑容里充满了压迫感。

「嗯,那种笑容不怎么适合你。」

「仅仅主持会议的话,靠我和江户桥也可以,但如果没有顾问,总归会遇到不能决定的情况吧?」——不知道为什么,词尾的「ね」异常可怕。

虽然稻叶老师看上去想随便糊弄,但终究还是下了决心,懒洋洋地离开了座位。

「……我明白了,我去参加就是了,虽然麻烦得要死。」

「请不要这么说,因为在大家面前,您是完美无缺的优秀老师。」

「好的好的。」

「请只回复一次。」

听这对话,真不知道哪一边更年长……

总之,把顾问带到走廊的新井学姐,最后向美术室里看了一眼,露出了平时待人的和善笑容。

「所以,暂时借走稻叶老师啰?美术部今天只有三个人吗?」

「犬神和主人在一起,幽灵部员去打工,天狗去后山画画,这都习以为常了。」

「原来如此。再见,葛里酱、白冢君。」

轻易忽视掉笑嘻嘻的经岛学姐,新井学姐和稻叶老师就这样离开了美术室——大家辛苦了,挥手送别之后,剩下的美术部三人面面相觑。

「辉还是那么强……好憧憬啊。」

「能适当展现自身柔弱的一面,对女性而言反而挺好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狐狸那种失败的样子,得到的评价或许会更高。你怎么看,小白?」

「你在说什么呢,学姐。这么说来,稻叶老师刚才是不是说了些啥?」

「朱に交われば赤くなる、人を呪わば穴二つ(近朱者赤,害人亦害己)……是吗?」

复述这句话的小鼬,似乎也跟我一样感到迷惑。

——我们理解其中的深意,是在那天回家的路上。

***

「啊?原本应该是小学四年级生的跟踪狂在路灯上监视着小鼬,被发现之后,就跳到附近的墙壁上,像虫子一样爬着逃跑了吗?」

放学后的美术室里响起了经岛学姐惊讶的声音,隔着眼镜的大眼睛怀疑地环视了解释完昨晚发生的事情的我和小鼬。

「请问……你们两位?我确实是个爱奇谈、怪谈的好事之徒,不过,如果带着明显的虚构故事来的话,我这边也很难办。」

「不、不,我不是骗人的!」

「相信我,御崎……!」

我们的反驳完全同时。嗯,学姐会怀疑也是很正常的。之前在班上跟泷泽同学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她也很难相信。说实话,即使是亲眼看到的我,也觉得很难相信。但是,我们确实看到了。那个矮小的人影就像丛林中的猴子或者变色龙一样蹲在路灯上,一直看着小鼬。

「是真的。昨天出学校之后,在送小鼬去公寓的路上……从大街拐到横道之前,我们回头看了看。对吧,小鼬?」

「嗯。所以呢,如果是平常的话,在电线杆或者建筑物的后面,都可以看到小小的人影慌慌张张地藏起来……昨天晚上,回头一看……那个,谁都不在。」

「是、是啊!我还以为她终于放弃了呢,但是小鼬却说『不是的,现在也能感觉到她还在某处监视』。」

「因为确实有种古怪的感觉……啊,所以我想,到底是从哪里监视的呢,就环顾了一下周围。」

「——『原来跟踪狂是从路灯上看着这边的啊』?」

经岛学姐在完美的时机接过了话尾,小鼬无言地点点头。学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视线转向了小鼬旁边的我。

「嗯,说到这里我就相信了。所以小白,有着一双绘画之眼的你,能够确认路灯上的变色龙人确实是跟踪儿童本人吗?」

「没错。」

让冲击性的情景在脑海中复苏的同时,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体格和脸,确实是粂神小圆,也穿着熟悉的大衣,但驼背得很厉害——或者说,几乎是以四足行走的动物的姿势,而且眼睛也闪闪发光,但详细情况还不太清楚。」

「等她发现我们在看她的时候,马上就跑了……」

在我的身旁,小鼬如此嘟囔着。是的,第一次看到那场面让我很震撼,而且那个逃跑的样子也极其异常……正当我不情愿地回想着,学姐用手势比划着问道:「逃跑了,爬墙?」我再次点点头。

「是的,突然一跃而起,跳到证券公司的墙壁上贴着,然后像壁虎一样沙沙作响地爬墙。趁我们发呆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建筑物的侧后。」

「而且,用很凄厉的声音留下了『一直在看哦——』这句话……」

说完这些之后的小鼬又小声补充道:「怎么会像那样……」大概是在担心小圆的身体吧,看着她那不安的表情,我也感到一阵心痛。

我一边说「这不是小鼬你的错」尽力安抚,一边拉着身边座位的椅子,示意小鼬坐下。

——「谢谢」,苦笑着的小鼬坐下之后,我也拉出自己的椅子坐了上去。两个并排的座位上,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哎呀哎呀,关系很好呢。」

刚刚一边听我们叙述,一边在美术室内徘徊的经岛学姐笑了笑。看她那样子,好像是进入了深思熟虑的模式。

「不及学姐和江户桥学长。比起这件事……小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也是昨晚把小鼬送到公寓后,她一直在自问的事情。

抱着胳膊的学姐摇晃着双马尾,转过头来。

「如果按照你们的描述,应该是那个孩子被妖怪化了吧。啊,莫非今天古典课是自习也是因为要找女儿——哇!」

突然,学姐发出了惊呼,看向窗外,小小的手捂住了嘴。这是怎么了?我正想询问的瞬间,也注意到了那个——

「不会吧!?」

尽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我确实看到了。贴在窗户上窥视着美术室、身材矮小、黑色、只有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的什么人——不,怎么看都不是人类吧……

「骗人的……!」

比我晚了几秒回头的小鼬简短地喊了一声。那道声音在美术室内回响的同时,似乎是小圆的什么东西从窗玻璃上翻身了。

「哇,真的!看到了很厉害的东西!」

「所以,早就说了吧,学姐!啊,喂,等一下!」

反应慢了一步的我慌忙跑到窗户边,打开关着的窗玻璃探出身子,抬头仰望校舍的外墙,可以看到黑色的像蜘蛛一样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爬上墙壁,转眼间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啊,跑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在我旁边探出身子的学姐,佩服地嘟囔着。虽然语气和往常一样轻松,但我没能回应。

「……小鼬?她那副模样不会比昨天更糟糕了吧?」

「啊,嗯……昨晚的身材还是人……现在的,怎么看都已经……」

词尾含糊不清的小鼬凝重地垂下了脸。看着两位逐渐消沉的后辈,经岛学姐耸耸肩说:

「变身依然在进行中……原来如此,狐狸说的就是这个啊。一直在寻找妖怪实际存在证据的本人,戏剧性地妖怪化了,也就是俗话说的『人を呪わば穴二つ』。双眼发光、从窗户窥视的怪人,简直就是『精蝼蛄』呢。」

「精蝼蛄?」

看着对不熟悉的名字而疑惑的我,学姐点点头。

「监视别人的坏事,之后向神明告状的怪物……原来如此,由来是各种各样复杂的家伙,如果要概括的话,那就是单方面监视别人生活的恶趣味妖怪。」

「那还真是麻烦了……话说回来,那孩子果然变成妖怪了吗?」

姑且不论是什么种类的妖怪,普通人类居然妖怪化了,这一点才是最令人在意的。小鼬也担心地看着小圆身影消失的窗户,点了点头,说:「我也这么想。」

「普通人竟然变成妖怪……这种事有先例吗?」

「啊,意外的有呢。」

「原来是这样——咦?奈良山?」

循着这道飘飘然的随声附和,我惊讶地回头看,只见入部以来的朋友、年龄不详的天狗大人奈良山,正和往常一样悠然地站在那里。

「来迟了,今天的师生座谈拖得很长,真的很累啊。对了对了,关于刚才你们谈论的话题,普通人因执念而变成妖怪的故事——这种好像有很多呢。」

奈良山一边用柔和的语调说话,一边朝着放着油彩套装的架子走去。看来今天也打算外出写生,不愧是认真的美术部员。正当我想到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时,经岛学姐兴致勃勃地插话了:

「嗯,关于为什么突然登场的你知道至今为止的原委,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细究起来很麻烦,所以就不问了。」

「哎呀,那真是帮了大忙了,学姐。」

「不客气,后辈。你刚才说的是像桥姬、黑冢、清姬这样的情况吗?积累的执念把自己变成了蛇身……」

学姐一边举着具体的例子一边询问,肩上挂着装有一套画具的备物箱的奈良山,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是的。分隔人和妖怪的屏障,意外的低。」

「呵呵……嘛,说起来,被奇怪的目的和梦想所吸引的人类,就此转变为人外的故事确实很多。」

「是吧?相反,也有不少动物系妖怪转为人的故事。」

「啊,嗯嗯。异类婚姻都是这样啊,这附近的话,就有妖怪猫屋敷的传说。」

经岛学姐高兴地继续举了个例子,奈良山听了之后说:「我没有学姐那么学识渊博,所以不太清楚。」就这样微笑着摇了摇头。

「唔,话说回来,天狗也是骄傲的人类的尽头吧。」

「那只是一部分天狗的来源,我是自然产生的。就这样吧,告辞。」

只留下这样的话,奈良山飒爽地打开门,消失在了走廊里。剩下的三个人不由得目送着他,说着「走好」,呆呆地站了几秒钟。

「要注意天气哦——不是!啊,那家伙一登场就把节奏打乱了!嗯,所以……」

突然回过神来的我,整理了一下奈良山留下的话。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想找到妖怪实际存在的证据,这份执念不断积累,逐渐让她变成了那种黑色的蜘蛛人吗?」

「这样啊……因为我隐瞒了自己是妖怪的事……小圆才会变成那样?」

微弱的声音静静地回响在美术室里,面对失落的小鼬,我突然觉得无言以对的自己很可怜。在这种焦躁驱使之下,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虚张声势的声音。

「不,不是的!小鼬你真的没必要自责。话说那个壁虎女孩,如果想要妖怪实际存在的证据,现在她自己就是最好的样本了。为什么没注意到那一点!!」

「啊!……是、是啊!」

低着头的小鼬像被电了一样抬起头来。说起来确实如此,如果想确认妖怪真的存在的话,现在的自己应该是绝好的证据。

「让人弄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还一直监视小鼬?」

「在不经意间,手段和目的就互换了吧。不知是因为那孩子本身就喜欢钻牛角尖,还是因为妖怪化之后的行动方式直接就转变为『精蝼蛄』的了……」

用手托着下巴,喃喃地说了这句话的学姐,把身体靠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仰望天花板——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然是让小圆恢复原样。」小鼬脱口而出。

在不安和焦躁中也能让人感受到坚强意志的声音和表情,既痛苦又凛然,而且依然是那么美丽。啊,感叹的气息从口中漏了出来。

「不愧是小鼬……我也觉得必须尽快让那孩子复原。」

「问题是方法啊。毕竟现在我们还处于完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对吧,小白?」

回答我话的后半部分的,不用说就是经岛学姐。我无言地点头同意,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依靠的学姐用手托腮,把胳膊肘抵到膝盖上,看样子是重新陷入了沉思。

「嘛,也不是没有因为执着的根源被消除而回到人类的故事。如果没有完全妖怪化,还是有救的……一边反复试验一边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的话——小白,你手机响了。」

「啊,对不起!」

真是的,这种时候是谁啊。慌忙取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发现显示的是从未见过的号码。

「……喂喂,我是白冢,请问你是谁?」

「哈?咱是泷泽赫音啊。不是跟你说过要标记一下号码的吗?」

在电话的对面,泷泽同学叹了口气,接着是呆然的狗叫声。

「对不起,委员长,我忘了。请问有什么事?我现在——」

——我现在有点忙。我一边和不安的小鼬交换视线,一边想这么说,但泷泽同学却抢先开口了:「伊达同学和经岛学姐也在旁边吧?」

犬神使用严肃的语调说着。也许是听出了这一点,小鼬和学姐把脸靠近手机。近距离看小鼬的脸当然是最棒的,但那不安的表情给其魅力泼了一盆冷水,这让我很心痛。

「你有在听吗?咱正在追赶危险的妖怪,所以长话短说——莱卡闻到了奇怪的气息,好像有什么兼具人类和妖怪特质的东西在校舍的墙壁上爬行。」

「咦?那是——」

「啊,咱知道是昨天跟踪伊达同学的那个孩子,所以希望你能继续听下去。」

不由得插嘴的我,被泷泽同学强势打断了。美术部三人组面面相觑。犬神使简短地道歉:「今天早上没相信你的话,真对不起。」然后又以冷静的声音继续说:

「按照莱卡的意思,从『那个物体』中感受到的人的气息在渐渐减少,同时妖怪的味道也在不断增加……」

「果然是在逐渐妖怪化啊……嘛,还残留着人类的部分,真是太好了。」

学姐嘟囔着,一旁的小鼬则不安地低着头。电话对面的声音接着说了决定性的话——

「从气息的消长速度来判断:如果放任下去,再过一两个小时,那孩子大概就会完全变成妖怪了吧——」

「那可不行……!」

小鼬猛地站了起来。学姐抱着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时间限制比预想的要紧迫。

***

「哦哦,门开了。所以我们来到了屋顶,虽说是没有风的晴天,但二月的傍晚还是有点冷吧?」

「真是好久不见了,这个模式……老实说,很佩服学姐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开玩笑。」

「为了冷静地把握事态,有必要适当地放松肩膀,实况的经岛小姐。原来如此,只要认真行动,事件能完美解决的话就没有啥可顾虑的了,解说员御崎小姐。那么,下面是广告时间,请不要切换频道!」

「……够了。」

一边回身关上通往屋顶的门,一边看着喋喋不休的经岛学姐,我向站在旁边的小鼬搭话:

「怎么样?那孩子来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小鼬静静地微微点头,然后以毫不犹豫的步伐向前走去。直视着围绕屋顶的栅栏西端,妖怪少女发出了凛然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出来,小圆!」

然后,就这样等待了约5秒……学姐小声嘀咕着「难道不会来了?」

但是,当小鼬喊出下一句话的瞬间——

「我会给你看你想看的东西!」

沙沙——响起了像爬虫类一样的怪声。在突然屏住呼吸的我们的视线前方,小个子的黑影轻盈跃起,降落在了栅栏上。

「出来了吗?不过,看上去已经完全人外化了,比昨天更加……?」

学姐一边扶了扶眼镜架一边问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以沉落的夕阳为背景,如今伫立在栅栏上的小圆的身影,比昨晚那种既像人又不像人的东西更进一步——让人联想到深海鱼或昆虫的大眼睛散发着苍白的光芒,细长的舌头从裂开的口中伸出,摇摇晃晃。穿在身上的大衣和牛仔裤与皮肤融为一体,变成了像鳞片一样的东西。这个异形生物在栅栏上无言地爬着,一边哗啦哗啦地摇晃着银色的头发,一边瞪视着小鼬。

「怎么看都是妖怪……吧?」

也许是读到了我的想法吧,经岛学姐如此嘀咕着。

「但是,马上就要变回小圆了;一定会变回去……!」

刚才沉默凝视着异形怪人的小鼬,用清晰的声音反驳了。

——你等着我啊。妖怪少女这样嘟哝着,像下定决心了一样,猛地短吸一口气。周围的空气骤然收缩,围绕着苗条的身体,橙色的光芒开始摇曳。正在栅栏上摆着警戒姿势的小精蝼蛄被那情景吸引,一下子跳到了天台的混凝土地面上。经岛学姐握紧拳头说「来了」,一旁的我也咽了口唾沫。在我们视线的前方,匍匐着的怪人正慢慢地向小鼬靠近。

「把她引到屋顶是正确的。既然周围没有墙壁和树木,想监视小鼬就只能现身了。」

「确实。那么……真的能顺利进行吗?就算成功了……」

正当我不安的时候,平静地释放妖气的小鼬突然一跃上前,抓住了精蝼蛄的肩膀——没想到。

「喂喂!」

「呀!」

伴随着尖锐的悲鸣,与矮小身材不相称的长胳膊猛地一甩,挣脱了束缚。虽然还是小学生的身材,但力量却意外地强吗……精蝼蛄在屋顶的地板上迅速后退,这样看的话,可以清楚地发现手脚是从身体的正侧面长出来的,连骨骼的形状都完全变了。

「不要逃跑!」

小鼬一边追着发出「沙沙」声往后退的小精蝼蛄,一边用伸出右手,指尖劈啪作响。瞬间,橘黄色的火球在精蝼蛄的正后方爆开了。虽然充其量只是拳头大小的爆炸,但作为威胁已经足够了。

「哇!?」

大概是感受到了正后方的火焰热度吧,精蝼蛄的逃跑动作一瞬间停止了。抓住那个间隙,小鼬一口气缩短了距离,然后把手伸向了黝黑的身躯。

「不会让你逃跑的,这次一定要……!」

身材矮小的异形怪人仰面朝天,肩膀被小鼬的双手压在了屋顶的混凝土地面上。

「嘎,嘎呀呀呀!」

亢奋的小精蝼蛄愤怒地挥舞双臂,小鼬的水手服前襟系着的红缎带被扯得稀碎。刚才还没注意到,这家伙异常细长的手指末端长有尖锐的指甲,闪着寒光。黑色的胳膊每一次挥动,小鼬的制服和裙子都会增添新的破损,甚至连发丝末端也被切下,与衣料碎片一同飞舞在二月的屋顶上。

「小鼬!」

「冷静点,白冢真一。你冲过去也没用!」

面对眼前的情景,我忍不住要上前帮忙,经岛学姐伸手挡住了我。还不等我反驳,学姐就把冷冰冰的视线投了过来,说道:

「现在正按计划进行,别因为一时冲动而坏事。我不是说过吗,那个小个子应该没什么太强的战斗力,如果是小鼬的话,制伏她不成问题。」

「但是!我看不下去了,不能这样……」

「你啊,想让小鼬的觉悟变得毫无意义吗?」

听到这句话的我,理性终于回转,全力抑制住了即将冲上前的身体——总算平静下来了。学姐露出牙齿微笑着:「看来还是能好好地忍耐呢。」

「嘎呀呀呀!」

或许是因为小鼬坚决不放手而气恼吧,小精蝼蛄大叫一声,大幅甩动右臂,指甲就这样在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伤痕(啊!)。但是,小鼬没有一丝动摇,依然凝视着眼前的怪人,安静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对不起……小圆。」

伴随着道歉的话语,橙色的妖气包裹住妖怪少女的身体。

「我是妖怪的证据,就只有这些啦,看吧……」

栗色的耳朵和尾巴,轻飘飘地实体化了。

头上突然出现的圆耳朵,由于不安的心情而微微颤抖着,但马上就直挺挺地立了起来。裙子的下摆长出了漂亮的尾巴,仿佛是在宣告主人并非人类一样,绕到了水手服的前面,抚过腹部,静静地摇摆着。啊,怎么说呢,这……

「小鼬…很漂亮,很漂亮哦!」

直抒胸臆的我,无视了旁边学姐目瞪口呆的视线。

而且,就在我发出感叹的同时,原本奋力挣扎的精蝼蛄也停止了动作。像双筒望远镜一样的巨大双眼,凝视着眼前妖怪少女温柔的脸庞。不知是不是被这情景吸引,身材矮小的畸形怪人呆呆地张开了嘴。小鼬像要辩解一样,开始编织语言:

「如果能变成妖怪的样子就好了……但是我无法像狐狸和善人那样变身。」

啊,虽然小鼬这么说,但毕竟普通人不可能任意长出或隐去兽耳或尾巴这样的器官,所以作为小圆想看的证据,已经足够了。

「……话说回来,这也不是需要小鼬道歉的事啊。」

「嗯。」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小精蝼蛄一直盯着小鼬。

「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伴随着温柔的话语,小鼬抱起了小小的异形身体——黑色的躯体瞬间瘫软了。

「哇——」小鼬吓了一跳。

就像被切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失去了意识……从粂神小圆的身体里,涌出了黑色的雾气。

「好了,这下执念心消散了!」经岛学姐以拳击掌,兴奋地喊了出来。

黑雾一瞬间填满了屋顶,但转眼间就消失了。视野恢复清晰之后,留在小鼬臂弯里的,是一名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的小个子少女。

「……咦?」

黑色的粗呢大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用橡皮筋扎起来的头发、看起来很有精神的脸……可能是一时没把握住情况吧,神情看起来还有些慌张,但总算是恢复了普通人类的身体。

「太好了……!」

小鼬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高兴地微笑着。哎呀,虽然是很麻烦的事件,但幸好解决了——不,真的算解决了么?结果那孩子还是知道了小鼬是妖怪……

在叹气的我旁边,经岛学姐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这样第一阶段就通关了,接下来就进入到任务二了。那么,初次见面,粂神家的小圆。我是经岛御崎。」

「啊?啊……嗯,初次见面。」

顺便说一下,在一直露着耳朵和尾巴、水手服破破烂烂的小鼬面前,小圆呆呆地伫立着。大概是困惑吧,和初次见面的时候相比,看起来很有礼貌。于是,学姐一步步地走近,继续说道:

「我想确认一下,你知道刚才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小圆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看到这个答复的学姐很满足地说:「很干脆,真是帮了大忙了。」虽然是身高没有太大差距的两个人,但是威压感却完全不同,所谓的「年功」大概就是如此吧。

「喂喂,别想多余的事,小白!那么,小圆?你既然知道了眼前的这个姐姐是妖怪,我也不能说『太好了,所以回森林去吧』这样的话让你随便回去。啊,不是森林,是家吗?」

见学姐一个劲地逼迫小圆,小鼬插话了:

「啊?御崎,就这样让小圆回家不好吗?你看,她完全恢复了。」

「不、不好。」我反射性地说道。

确实,小圆变回人类是很好的,但是这么一来,小鼬的真面目就难免会被大肆传播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好心没好报。

「但是,真一…我确实是妖怪。」

「所以说啊——只有小鼬抽到身份曝光的下下签,太没道理了!」

对过于坚强的妖怪少女,我不由得反驳,气氛一度十分尴尬。在我们(主要是学姐)的压迫下沉默的小圆,突然明确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真的!绝对!我保证!」

「咦?」

「哎呀,这吹的是什么风?」

对于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们面面相觑。小圆不安地抬头看着旁边的小鼬,支支吾吾:

「嗯,那个……妖怪姐姐……」

「我?叫我鼬就可以了。」

小鼬带着温柔的笑容这样回答,小圆微微点头,然后一边选择语言一边继续说:

「嗯、嗯,我全都知道。鼬姐姐是怎么想到这里来的、被我抓伤的时候在想什么,全部都看到了、听到了。啊,虽然不是耳朵听到的,但就是能够明白……」

是不是不能很好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呢?

「原来如此,是精蝼蛄的能力啊……」经岛学姐随声附和。

「是吗?嗯,所以……在那期间,我的身体一直不由自主,但是我看得很清楚,我也能听到,鼬姐姐因为我的事而有多么困扰,以及竭尽全力想要救我的心情,我都知道。所、所以那个……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是我的错——」

「『鼬姐姐的事我会保密,不会告诉任何人』——是这样吗?」

一直拼命辩解的小圆的话尾,被经岛学姐抢先说了出来。小圆一瞬间愣住了,但马上就回过神来,好好地点了点头:

「嗯……但是,姐姐,那是最重要的部分,真希望你能让我自己说。」

「是啊……总之,谢谢你,小圆。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小鼬弯下腰,微笑着与少女对视。小圆却突然移开视线,害羞地搔了搔涨红的脸颊。

「嗯,是我的错。」

「说得好!」

经岛学姐拍了拍小圆的后背,看着吃惊的少女,学姐毫无意义地一边调整眼镜,一边像告诫一样说道:

「你爸爸好像很担心你,今天就直接回家吧。毕竟不能让家人一直担心。」

「啊……嗯。」

大概是在反省吧,小圆坦率地点头了。看到这一幕的学姐满意地说「任务完成」,但脸上突然却浮现出不安的表情。

「是的。如果你违背了约定,就会再次妖怪化——下次可就变不回来了,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话说,你现在还是一半左右的妖怪,如果被世人发现了,到底会怎么样呢?」

「啊!是吗?」

「骗人的!不能相信那个人的话!学姐,别吓唬孩子啊!」

「御崎真是的……」

——吐了吐舌头的学姐,目瞪口呆的我,露出苦笑的小鼬。

突然,一阵风吹过屋顶,小鼬那轻飘飘的尾巴愉快地摇晃着,小圆则好奇地注视着它。这样看来,确实是个孩子……

「总之,这就算解决了吗?我还以为会多花一些时间呢。」

「没想到这么快就奏效了。啊,只要不是沉重悲伤的bad end就谢天谢地了……哎呀,还有个问题。」

原本心满意足笑着的学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向凝视着小鼬尾巴的小圆打招呼:

「喂喂,精蝼蛄丫头,你是从谁那里听说小鼬是妖怪的?」

「是从粂神老师那里听说的吧?还有,那个称呼真的没问题吗?精蝼蛄丫头什么的……」

无视吃惊的我,学姐继续说道:

「所以,粂神老师只是提到了小鼬的名字吧?把『一个叫伊达的女生』跟这个朴素的姐姐对应起来,想必是有人特意向你指出过。」

「…啊!」

之前没注意到,但仔细一想,确实和学姐说的一样。瞥了一眼被新的谜团所困扰的我,学姐再次问小圆:「所以,那个人是谁?」

小圆毫不厌倦地看着小鼬的尾巴,爽快地回答:「是另一个高中生姐姐,跟鼬姐姐穿的是同一套制服。」

「高中生?」

最近好像也听到过类似的话?对,就是眼前少女的父亲所说的——让他与白泽相遇、带他来这所学校的——那个身份不明的学生。

「学姐,难道是那个家伙——那个与白泽有关的不明人物吗?」

「嗯,可能性很大,小白。话说,那是怎样的家伙?」

学姐兴致勃勃地追问,小圆只是歪着头说:「嗯——从学校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姐姐,她给我看了鼬姐姐的照片,说:『这家伙就是你爸爸要找的妖怪。』其他的就不太记得了……」

「啊,这样啊。」经岛学姐遗憾地摇了摇头。

虽然小圆回应了声「对不起」,但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鼬的尾巴。如果是平常的话,耳朵和尾巴会马上缩回去,但被注视到那种程度的话就很难消除了吧。嗯,这要看小鼬的心情,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小圆的手不经意地伸向了眼前晃来晃去的毛茸茸……啊,那个不能。

一瞬之后——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尖锐的悲鸣响彻在冬日的屋顶上。

在被突然的尖叫吓得放开手的小圆面前,满脸通红的小鼬摆着警戒姿势。刚才还在悠然自得摇摇晃晃的尾巴,如今已经蜷缩在身后,被背过去的双手护着。

「……真好啊。」

和我完全一样的感想,从经岛学姐的口中漏了出来。

「对、对不起!但是,鼬姐姐,我不知道不能碰。」

「那现在就说、现在就说!真的不能碰!还、还有,捏……」

「捏?」

「……捏、捏也——更不行!」

刚才的温柔姐姐模式到哪里去了……

小鼬脸上充满了慌乱、羞涩和愤怒的表情。对于害怕这种反差的小圆,我告诉她「尾巴是禁区」。一边俯视着微微点头的少女,我一边苦笑着补充:

「不过,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碰过……或者说,是捏过了。」

「是、是啊!果然大家都会那么做啊!」

「不能做!」

满脸绯红的小鼬瞪视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意气相投的我们。

我和小圆面面相觑,之后一起深深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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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后的百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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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共 13 项
  1. 序章
  2. 第一话 贪吃鬼万岁!——或者说,达利的故事
  3. 幕间一
  4. 第二话 Touch me if you can!——或者说,奥波的故事
  5. 幕间二
  6. 第三话 Beauty and the Beast——或者说,山地乳的故事
  7. 幕间三
  8. 第四话 You, Robot?——或者说,活人偶的故事
  9. 幕间四
  10. 第五话 敬启,致十七岁的我——或者说,寒户的故事
  11. 补话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或者说,鼬的故事
  12. 后记 人物设定&幕后花絮
  13.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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