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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血统 第四卷

第六章 别离之中,不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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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太一朗跑着。他的左手、额头和后脑勺都接受了紧急治疗。恢复意识后,他立刻跑到最近的药店买了绷带,给惊慌失措的店员看了警官证,让他给自己包扎。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过自己是个警察。

高桥幸儿在哪里?太一朗也是知道的。高桥去的地方,只有那里。

代代木公园。是高桥幸儿一度死去,又和片仓优树再会的地方。

去那里之后自己应该做什么,太一朗已经决定好了。

装在枪套里的贝雷塔还剩下十二发软尖弹。有这些就足够了。

太一朗走进代代木公园,对为什么空无一人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他没有在意周边事情的从容,继续在人行道上奔跑。

大约一个星期之前,他也走过这条路——和优树一起。自己说想去赏花,而优树说不喜欢樱花……。

「……呜……」

一直在跑着的太一朗,脚步突然无法前进了。虽然跑步的速度和平时相比慢了很多,但他应该还能跑。尽管如此,他的脚步还是很沉重。可他既不疼,也不累。

太一朗终于停下了脚步,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高桥就在前面。说不定优树也在。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不能止步于此。用右手摸了摸脚。还没有到极限。

(……为什么不动!)

在强行踏出一步的时候,他感到步道旁的樱花在摇动。太一朗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望去,然后看到了一个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存在。

「空……空木……?」

和四月见面时一模一样,空木靠在樱花树上,脚伸进地面中,就好像脚尖埋在了地面中一样。

「……啊……」

空木的头晃了一下。在空木以让人等得不耐烦的迟缓速度抬起头时,太一朗在一瞬之间瞥到了他被过长的头发遮住的眼睛。就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是失去了光芒的眼睛。

「是你……是你让我迈不动脚的吗……!」

空木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将后脑勺靠在樱花树杆上,一动也不动。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分钟之间,但太一朗却感觉过了十分钟以上。

「……空木……!」

在太一朗大叫的瞬间,一直动不了的脚就像是之前的是假的一般突然向前迈进。因为太过突然,他不由得向前摔倒,但设法用左臂撑住了身体。他起身回头一看,空木已经不见了。

(浪费时间……)

太一朗站起来,再次跑了起来,他的心中已经把空木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他稍微熟悉情况,就能把空木在这里、周围没有什么人,以及自己为什么能进入被「隔离」的地方这些事实联系在一起,理解状况吧。但是,太一朗已经不再去想空木了。

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不管有谁在。

一只左臂的重量是多少?优树看着被高桥握在手中的自己的左臂,想着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自己的体重似乎有所减轻,但并非值得高兴的事情。出血止住了。疼痛也感觉不到。尽管如此,优树在视觉上还是感受着「疼痛」。

肉和骨头被切断,可不是什么想多次体验的事情。

「呵—……噢—……啊……」

高桥开心地挥舞着优树的左臂,发出声音。血从切口飞溅,渗进泥土中。他就这样甩了十圈左右,突然就把它扔给了原本的主人优树。

优树无法避开旋转着飞向自己的,自己的左臂,虽然想躲开也能躲开,但她还是忍不住用右手接了过去。它比她以前拿过的右手重得多,接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手腕的切口,有点惊慌。

而高桥已经向前冲来,挥起左拳朝着优树的脸颊飞去。优树半转身体,想要反击,但她的右手拿着自己的左臂,没法用手,只能用左小腿瞄准高桥的腹部。

优树的小腿踢在高桥看起来没什么脂肪的肚子上。高桥后退了三步。接下来,优树高高抬起脚,用脚背踢向他的脸。她把左手扔在地面上,恢复了右手的自由,然后用掌根打向虽然左右摇晃但还没有倒下的高桥的下巴。

高桥的身体飞上空中约三十厘米高,后背着地落在步道上,滑动了三米左右,后脑勺撞进长椅的残骸中,一动也不动了。

高桥戴着的草帽从他头上掉在地上。

「呜……」

优树坐在原地。她之前的伤本就没有痊愈,现在又强行坚持着。如果能进行神经融合就好了,但在阻断了痛觉的情况下没法顺利进行。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倒在不远处的高桥已经不是优树能应付的了。看来只能联系特别保健所了。

(但是,那样的话……)

因为有声响,优树徒劳的思考被打断了。她抬头一看,看到高桥推开碎片站了起来。可能是被优树的掌根打歪了下巴,他的脸奇怪地扭曲着。但是,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果然,高桥在笑。那不是疯狂残酷的笑,而是平静的发自「真心」的笑。

他捡起草帽重新戴好,朝优树走去。

(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把自己切碎就那么有意思吗?他的每次攻击都没有击中要害,所以她还活着,但那只是因为她是优树。如果是一般的人类的话,已经动不了了吧。

(……?不对……难道说……)

高桥已经逼近眼前,优树不得不站起来和他对峙。优树调整呼吸,确认还能活动的右臂的情况。由于肌肉增幅的关系,负荷有点大,但勉强还能动。她转动手指,转动手腕,转动手周,转动肩膀,在确认动作无碍之后,看向高桥。

高桥右手握着刀走了过来。他的肺部还在流血,但只是微量。没错,他其他的任何部位都没有流血。无论是被优树踢到的脸,还是在擦过地面时的擦伤。

这意味着什么,优树没有时间去思考。高桥已经在眼前了。优树明明在他挥刀就能充分攻击得到的范围内,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发起攻击的意思。他虽然笑着,却用朦胧的眼瞳看着优树。

「高桥君……满意了的话……就停止吧……我很痛……你也很痛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但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做点不一样的事吧……」

这确实是优树的真心话。她不知道高桥身上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他憎恨自己。但是,再这样下去,就真的直到一方死去才能结束了。

「……如果你不杀任何人,也不伤害任何人的话,我就不用再把你….」

「啊……」

高桥的口中,传来难以判断是回答还是呻吟的声音。优树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注意力从他拿着的刀中移开。

高桥露出缺了牙齿的嘴,笑了。

突然,他垂下的刀子从下向上刺出,扎进了优树的左大腿。

「呃……」

意料之外的攻击让优树踉跄了一下。紧接着,她胸口中央被打了一拳,仰面向后翻去。在她起身之前,高桥把插在她左腿的刀子一直刺入直到只剩刀柄。不仅是大腿上的肉,连骨头都被贯穿了,刀刃的尖端甚至扎进地面十厘米左右。

被钉在地上的优树强行挪动着脚。高桥像是在踢足球一样用脚尖踢她的下巴。她总算是勉强歪过头,只是被高桥的脚尖擦到,但下颚还是出现了裂痕,嘴里也裂开了。

优树打算只直起上半身,而高桥坐在了她的胸上。

他左手握刀,右手握拳。

高桥打了优树的太阳穴一拳。伴随着头部几乎掉下来的冲击,更严重的事态向优树袭来。因为她的脑部受到强烈冲击,神经无法集中,之前被切断的痛觉又回来了。

左臂的切口,被刺伤的腿,以及其他不算小的伤口一齐刺激起优树的神经。但她也不能失去神智,过于剧烈的疼痛就像是拷问一样折磨着优树。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但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也无法封闭向自己袭来的痛苦。

优树的思考已经顾不得要切断痛觉,嘴里发出长长的叫声。

「呜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呜呜呜呜呜!」

而让这闻者想要塞住耳朵的惨叫声停止的,是高桥的拳头。高桥用拳头殴打她的嘴巴,强行止住了她的叫声。

高桥殴打优树的手被优树的血染红。他用那只手又殴打她的额头,太阳穴和脸颊。

白发,被优树的血染红。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这就是我想做的!

白,变红了!

我的手,也变红了!

这样一来,白就会像其他人一样一动不动。

……

一动不动。

……

如果白也不动了。

我该怎么办?

我是为了让白不动,才在这里的。

如果白不动了,我该怎么办?

打别人也好,砍别人也好。

都不会这么开心了吧。

……我是因为不喜欢白,才打白的吗?

感觉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只对白。

优树花了三十秒的时间,才注意到高桥停止了殴打。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胸口还是感受到高桥的体重,站不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设法集中于自己的神经系统,阻断痛觉。

优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高桥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所有的血都是优树的。高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优树的脸。优树也看着高桥的脸。

彼此的脸都很凄惨。下巴和脸颊都变了形,沾满了血。缺了好几颗牙齿的高桥,脸要比优树更加难看。

高桥这样看着优树,终于慢吞吞地把手伸向她的脸。优树知道他并不是要动手殴打自己,于是决定先看看他的手要做什么。她已经不想动了。

高桥的手,抚摸着优树变成红色的白发头。优树知道那只手在前后摆动,心生他在抚摸自己的头的错觉。

只有高桥知道,那并不是错觉。

啊啊,这就是白的头。

变成红色,看起来也很漂亮。

但是,白还是白色更漂亮。

……蓬松的,软软的。

和我,不一样。

我不是白,白也不是我。

这是理所当然。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

「高桥……君……」

优树用疼痛的嘴勉强发出声音,高桥把手从她的白发头上移开,表情变了。他那张已经相当扭曲的脸,无论做出任何表情都不会显露变化。但是,优树完全理解了。

他在对着自己微笑。

没错。我终于明白了。

我讨厌白。

讨厌,讨厌,真的讨厌。

比任何人都更讨厌。

因为太讨厌了,所以没有意识到。

我。

草帽飞了起来。

传来一声轻响。

优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高桥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自己身上滑落的原因。但是,优树马上就知道站起来的高桥耳朵在出血,以及他看着的方向有人在。

只见山崎太一朗正用右手举起了枪。

他面无表情地前进,朝着呆立不动的高桥的右胸又开了三枪。他几乎没有瞄准,高桥肺部上的洞数量又增加了。

「太一君……」

太一朗没有去听优树接下来的话。他的情绪并没有激动到听不到声音。优树的声音确实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却没有传进他的心中。即使看到满身是血的优树和站在她身旁的高桥,太一朗也很冷静。

太一朗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保持冷静。

那是因为对高桥幸儿非常明确的「杀意」。

太一朗暂时放下枪,用尽最后的力气跑了出去。他无视倒在地上的优树,走到高桥身边,用枪的握把打向他的左胸。

枪口刺进轻易倒下的高桥的右眼。手上传来他的眼睛被压烂的手感,但太一朗毫不犹豫。

他扣下扳机。

几乎听不到枪声。

优树想动起来。但是,光要拔出把自己钉在地上的刀就需要很大的工夫。即使她从地面站了起来,贯穿骨头的刀也拔不出来。优树就让刀刺在大腿上,勉强站了起来。

扣动扳机很简单。只要动下手指就行了。

扣动扳机所必须的东西。不是扣动扳机的微弱力量或者手指。

而是决心。

开枪的话,结果会怎样?

太一朗明白。

尽管如此,他还是扣下扳机。

已经定下了决心。

至少,在这个时候。

一。

二。

三。

他每扣动一次扳机,高桥的头就颤抖一次。他脑袋中的肉就被撕裂。

在朝高桥的右眼开了三枪后,太一朗将枪对准了他的右胸,大概是心脏所在的位置。他把枪口穿过高桥肋骨之间,准确地刺向没有骨头的地方,将枪口置于正上方。

四。

五。

与之前的少量出血不同,高桥的胸口喷出了血。太一朗朝他的心脏开了两枪后,最后,将枪口插进他的左眼。

六。

七。

八。

在子弹耗尽的手枪被拔出时,高桥的眼中流出了泪水般的血液。

「太一君……」

即使被叫到名字,太一朗也没有回头。他知道,她现在需要别人的帮助,但他没有伸出手。他知道自己的手会被她甩开。现在,他也没法去看她的脸。

「……他还活着。但是,绝对是致命伤。」

山崎太一朗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高桥幸儿要死了。是我杀死的。」

太一朗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离开高桥五步远。高桥死后没有痉挛,而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他伸出沾满他人鲜血的双手,像是在寻求什么般挥动着。

而为了触碰他的手而伸出手的人,是优树。

优树跪在高桥身旁,右手握住他的左手。没有左臂的优树只能这么做。

……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是,我知道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冰凉的,黏糊的。

啊,是白的手,和白的血。

……我已经动不了了。

……反正都会这样,还不如让白来做呢。

被讨厌的人干掉了。

真讨厌。

要是白来做就好了。

那样的话,一定。

……

啊,对了。

我有话对白说。

我。

对白。

优树注意到高桥的嘴在动,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很明显,这是他的遗言。

「优……优……」

他的嘴里喷出大量鲜血,弄脏了优树的耳朵。

结果,她听到的仅此而已。

太一朗看着优树的背影,想着之后她到底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他?」自己会被如此怨恨吗?会被她憎恨吗?

那也无所谓。

那也没关系。

不管被怎么说,他都要杀了高桥幸儿。不管高桥是死了还是活着,优树都会被他的存在束缚。

那就,干脆。

「……太一君。」

「在。」

太一朗收起枪,立正站好。被打也好,被骂也罢,只要优树能够消气就好。

因为,不管她对自己做什么,不管看到她多么凄惨的样子,自己喜欢片仓优树这个存在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把我的左手捡起来,放到六课去。」

优树的语气颤抖着,但他听得很清楚。他能听到,优树的哭声混在话语中。

「……仅此而已吗?」

「嗯,仅此而已。」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有的哦。」

优树没有看向太一朗,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就算你杀了人……就算你杀了怪……我也不会讨厌你。」

优树用仅有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再也不会动的高桥的脸。

「可我唯独不希望你杀死双重血统……」

那是优树内心深处混杂着尖叫和呜咽的呐喊。

这时,太一朗真的听到了优树的真心。

太一朗离开后,优树把手放在高桥的脸颊上。

纵使悲伤,时间也在流逝。

纵使痛苦,也总要振作起来。

优树用手帕擦了擦高桥脸上的血,捡起草帽给他戴上。

然后,优树站了起来。

她擦了擦左肩根部和脸上的血,用沾满血的手帕绑紧大腿,为了遮住伤口披上大衣。

「空木先生……你在听着呢吧……?谢谢你的关心。另外,请让我再稍稍依靠你一下吧。我要……把他火葬……在此期间,请不要让人靠近这里……」

一开始,她的声音还很大,但越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对此,空木没有回答,但是,优树想,他应该是理解了自己。

明明没有风,树木却一齐沙沙作响。

未经许可埋葬怪的尸体是被特遗法禁止的。优树一边思考着这会是多么严重的罪,一边把汽油桶放在旁边。在买完汽油回来的路上,优树在代代木公园没有碰到任何人。

优树一边感谢空木,一边准备和高桥最后的告别。她隔着草帽,抚摸他的头。

「……这顶帽子就送给你吧……你好像很喜欢……」

她明明已经不打算哭泣了,眼泪却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优树并没有强行阻止眼泪。

「……好奇怪啊。虽然我讨厌你,虽然你杀了很多人……但我还是很伤心……哈哈,我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就像你说的一样,是个伪善者……被你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优树脱下外套,放在原处。再次回来时,优树没有擦眼泪。她打开汽油桶的盖子,把汽油倒在高桥身上。优树绝对不喜欢汽油的味道,但是没有阻断味觉。

把桶中的汽油全都倒出来后,优树用嘴拉起自己右手的袖子。她望着那只烧伤的痕迹大抵已经消失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把那只手放在高桥的胸上。

优树右手的体温慢慢升高,不久,汽油着火,高桥的身体立刻被火焰包围。优树自己的手臂也被火焰缠绕,但她纹丝不动。

「……再见了,高桥君。」

这是告别的话语。

时间流逝,既不会停止,也无法倒退。

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无论做了什么。

五月三十一日

山崎太一朗看了看陪伴了自己三个月的桌椅。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有带太多的私人物品。枪支和对特遗生物战防护服已经送回紧急捕获部队了。

太一朗能在搜查六课做的事,就只剩一件。那就是向上司巡查部长打个招呼。之后,他就不能再留在这个房间里了。也没有理由再来这里。

太一朗看着自己应该去打招呼的上司的背影。片仓优树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很罕见,她喝的不是罐装咖啡,而是用咖啡壶冲出来的。

从那之后,太一朗就没和优树说过话。太一朗拿着她的左臂回到六课后,大田出来迎接他。而大田什么也没说,接过优树的左臂,强行把太一朗赶了出去。

太一朗给赤川打了个电话,却只是被骂了一顿。太一朗不知道赤川到底对自己的哪个行为发怒。

第二天,他去了六课,但没有人在。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没有人在。然后,就到了今天。

「……优树小姐。」

太一朗对着她的背影,犹豫地说。两人像这样说话,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吧。太一朗挥开这种不详的想法,看着优树小小的背影。她掉下的左臂虽然恢复了原状,但连太一朗也能看出来,那只是用绷带和线连接起来的。

「嗯。」

优树应了一声。但仅此而已。她没有回答,也没有问『怎么了?』

「三个月来,承蒙关照了。」

「嗯。」

没有更多的回答。安静的室内,只传来优树喝咖啡的声音。看着她的背影,太一朗有种自己被拒绝的错觉。

不,那不是错觉。毫无疑问,自己被拒绝了。因为自己杀死了优树唯一的同种,高桥幸儿。

「……我……」

「我没有认为你做错了。」

优树平淡的话语反而把太一朗的心逼入了绝境。还是被她骂上几句,反而会让太一朗的心情好些吧。但优树就是像这样,把所有的负面感情藏在心中的。

「……当然,我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有错。」

自己开枪杀死了高桥幸儿。对于这件事,太一朗既没有后悔,也没有反省。他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有错。

只是,自己这样的行为让优树的心感到痛苦,这一点让太一朗很难过。

「但是,不管有没有错,我都做出了不可原谅的事情。你就明确地说出你不能原谅就好了。因为我把那个高桥……」

「如果我说出不能原谅你,又能怎么样呢?」

优树打断了太一朗的话。

「就算我不能原谅你,事情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吗?」

「……不管会不会。但只要把感情清楚地表达出来,双方都会感到安心吧。」

「安心吗。」

优树故意停顿了一下。她的肩膀在抖动。太一朗一时没注意到,那是笑引起的抖动。

「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能安心。」

「……优树小姐无法接受吗?」

「没什么……」

「请不要用『没什么』这种说法!」

太一朗的声音变得粗暴,顺势走向优树,站在她的面前。看到太一朗的举动,优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注视着桌上的咖啡杯。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请直说!」

「我没什么想说的。」

优树缓缓抬起视线看着太一朗。那张依然残留着被高桥殴打的伤痕的脸上,没有浮现对太一朗的任何感情。只有空虚。

「我没有任何话想对你说。」

优树以断然的语气再说一遍后,再次端起咖啡杯。太一朗突然抓住她的右手腕。

这个时候,太一朗注意到优树的手上有异常的水泡,但还是没有放松力气。

「……能放开我吗?」

「不放开的话,你要怎么办?」

优树看着太一朗抓住自己手腕的大手,心中没有涌起像平时那样的厌恶感和拒绝感。只是,自暴自弃般。

「……哎。」

优树只说了这些后,让被太一朗的手掌包住的手上的血管破裂。太一朗的手顿时被以人类而言相当冰冷的血染成深红色,溢出的鲜血在桌子上形成斑点。

看到太一朗不由自主松开了手,优树静静地说,

「不松开的话,就这么办。」

优树用纸巾擦了擦被血弄脏的手腕和桌子,不顾自己受伤的手腕,用右手拿起咖啡杯。虽然出血已经止住,但皮肤裂开的新鲜伤口依然叠加在烧伤上。

「手弄脏了吧。去洗洗吧。」

「……为什么要这么乱来?以你的力量,应该可以甩开吧。」

「因为,让你主动放开比较好。」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三个月来,太一朗问过她好几次这个问题,每一次她都是含糊地回答「谁知道呢」「不知道」之类的。

「你呢?有没有思考过自己在想什么?」

优树的反问让太一朗一时语塞。但他很快就在自己的心中找到了答案。他的「思念」就是如此强烈。

而这份「强烈」,如果走错一步,就会变成非常危险的东西。

「我现在只想着你。你是不是在痛苦。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我一直只在想这些。」

太一朗像是被冲昏了头脑般,说个不停,而优树只在一瞬之间看了他一眼。但是,那一瞬间实在是太过短暂,太一朗没能察觉。

然后,优树大大地叹了口气,说道。

「是吗。」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因那过于冷淡的话语,太一朗表情扭曲。这是他至今为止没向任何人展示过的,同时也没有品味过的感情——「绝望」的表现。

「你……」

『讨厌我吗?』太一朗本想继续说下去,却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内心。现在,即使优树回答『我不讨厌你』,他也不会相信。

无法相信自己喜欢的人。这实在是太痛苦,太悲哀了。

「……已经,够了。山崎太一朗君。」

两人最初的相遇,就此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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