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之花
已读 0%七月三十一日 晴天
下午六点半,合宿所玄关前。
田径社社员开始陆续在这里集合。
在穿着T恤跟运动服的学生之中,只有一名女性穿着浴衣。田径社社长藤沙耶香,看到这名穿着浴衣的女性后虽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靠近开口搭话。
「……像这样很自然地只有自己一个人穿着浴衣……松叶同学还是一样,一点协调性都没有呢……」
「……喔喔,阿藤!好久不见。」
「讲话态度最起码礼貌点吧!」
「今天你们找我来,所以我就特别打扮了一下啰。还有,我可以纠正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
「我现在不是『松叶』了,我现在姓『柳』。」
「啊……」
「裁缝社的浅葱都略称我『小松』。当昵称叫是无所谓啦。不过,我已经不姓松叶了。」
「对不起……那,我可以叫你阿松吗?」
「……一般来说,这时候应该要说『那,我叫你的名字亚矢,好吗』吧?然后我就会说『那,我也叫你沙耶香喔』。照理说会是这种令人害羞的发展不是吗?」
「不,我没办法做出叫你名字这么丢脸的事。反正你也一定都是叫我的姓,不是吗?」
「嗯嗯,是没错。」
「……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没变耶。」
「结果,跟我们同班的时候一样,你还是都会叫我『这家伙』呢……」
「是啊。会被我叫这家伙的对象,我可是都对她很有感情的喔,这你大可放心。」
「啊……这是借口吧。」
穿着蝴蝶图案的黑色浴衣,把头发盘起来的亚矢,纯真地笑了。
*
晚上七点。
太阳终于西下,天空垂下了夜幕。
十五名田径社社员跟顾问姬,以及半途参加的亚矢,一起迫不及待地在烟火大会会场的海边等待烟火升空。
海边距离摊贩并列的主会场还有一些距离,所以除了上乃原的学生之外,几乎就没有别人了。尽管如此,周遭还是一片喧闹。
白天那炎热的气候缓和了许多,再加上海风吹过脸颊,有点凉凉的。
「小麦,谢谢你约我来。」
穿着浴衣的亚矢对站在身边的小麦空说道。亚矢的两旁,分别是小空跟藤。
「喔喔,真难得啊!学姊居然会坦率地道谢。」小空惊讶不已。
「我一直都很坦率啊。」
「的确,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你的个性是坦率过了头。」
另一旁的藤插话。
「什么嘛,那是什么意——」
——正当亚矢要反驳的时候,烟火升上了夜空。
「喔!」小空张大嘴巴看着天空。
「……哇!」藤不禁发出欢呼声。
「……」亚矢沉默地看着烟火。
烟火以微妙的间隔速度,接二连三地施放。
红、蓝、绿的烟火光芒,交替映照在亚矢、藤跟小空脸上。
「……所以,你来了这里,就代表我可以问啰?」
藤的声音,小声到像是要被吸进了周遭的喧闹一般。但因为她的声音很响亮,所以身旁的亚矢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楚。
「我可以问是什么事吗?」
亚矢回问,却没有看着藤的脸。尽管是在喧闹之中,她的声音还是清楚地传到了藤的耳朵里。
烟火在夜空中舞动。
藤慢慢地提出疑问,即便在喧闹中也听得很清楚。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嗯。你果然是要问这件事。如果我不想讲,今天就不会来了……」
亚矢看着天空说道。
「那你愿意回答吗?现在周遭那么吵,只要你的声音不要太大,我想其他人应该是听不到的。」藤也看着天空回答。
「……就算听到了,这时候也应该装作听不到,那是一种礼貌。」
藤维持看着天空的姿势,用能让身旁的亚矢听见的音量喃喃自语。
「……阿藤不管是外表或心灵都很成熟,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我也要谢谢小麦。」
亚矢看着天空说道。
「……我就当作你是在称赞我吧,不过,你这家伙应该不是在称赞我吧……」
藤也抬头看着天空说道。
藤跟亚矢绝对都不看彼此的脸。
亚矢在藤或小空都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苦笑后,随即说道:
「——我父母离婚了。」
「……是喔。」藤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抑扬顿挫。
「我那个时候也觉得没什么,反正我已经高中三年级,在社会上算是快接近成人的年纪,只要十八岁,我也可以借成人录影带啦。」
「……」
「喔,阿藤,你没脸红吗?你的内心跟外表看起来不一样,超级纯情的,现在该不会是在想像我下载成人动画,然后这样那样的情景吧……」
「……够了,继续说!」
「真是的,阿藤的语气好可怕唷……算了。我爸就是那种工作优先,常常不在家的人,所以我妈跟我说她要和爸爸离婚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
「就我而言,我都已经高中三年级了,等之后上了大学,就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所以对我来说,事情只是发生得早了些。但对我妈来说,好像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觉得我还没办法让她放心,我还只是个小孩子,所以她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住,因此就强迫我跟她一起搬回娘家。」
「……」
「……当时我再一年就会从高中毕业,只要毕业后继续升学,说不定就能自己一个人住,但却得顺应大人的考量,这实在太没道理了。不过经济也是原因之一啦,毕竟我妈在养我,有些话就算我想说也说不出口……而且——」
「而且?」
「我妈说她还想要跟我一起住。」
「……」
「我想……她应该是不想要自己一个人回娘家吧。于是我放弃了原来的姓氏,改跟我妈姓『柳』。」
「是喔……」
「我也知道这是大人的自私心态,不过我妈自己一个人也很可怜。要说到经济层面的话,我也是可以去打工,自己一个人住的啊。」
「……」
「要跟你们说明这些家里的琐事很丢脸耶。所以我就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像躲债一样连夜搬走了,真是抱歉。」
「……」
「咦?阿藤?你好像在生气耶,从刚刚起就一直都很安静呢。」
「……『没告诉任何人』……啊。」
「嗯,真的很抱歉……」
「……就算我真的在生气好了——」
一直都抬头看着天空的藤,突然转头看着亚矢。亚矢也不逃避地面对着藤的视线。藤直盯着亚矢,像是要看穿她似地说道:
「比如说……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唷。我一直把她当成朋友的人,到了春天突然不见——然后,刚刚我们久违重逢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把『什么都没说就消失』这件事当一回事,用跟以前一样的态度很自然地出现在我面前——关于这些情况,我当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我最想说的是,为什么你在事前只跟裁缝社的浅葱学妹她们说你要转学,对我们却什么都没说?这么说好像我在嫉妒浅葱学妹她们,感觉真的很差……」
「……」
亚矢一直保持沉默。站在她另一旁的小空,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默默地抬头看烟火。
藤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因为实在太不爽你这家伙不吭一声就走的态度,所以自从听到你要转学之后,至今我从不曾打电话或传简讯给你。这样的我,可能没有资格来说这些啦……刚刚才听到你换了姓,你能够瞭解我发现到自己连这种事都没听说的那种心情吗?唉,为什么你要告诉浅葱学妹,却不告诉我们呢?」
「那是因为——」亚矢有点犹豫。
「因为怎样?」
「我得拜托浅葱有关裁缝社的事,而且——」
「而且?」
「小麦那个人是知道了也不会特别做些什么,但浅葱却是个彻底的『白目』……」
「白目?」
「嗯……是啊……如果我把搬家的事告诉你,你一定会为我做些什么的吧。」
「…………………当然不可能啦,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这种家伙……」
「说得也是。不可能。那,接下来是我的假设喔。比如说,我告诉了你们有关我家里的事情——这当然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假设啦……在那种时候,你们是不是有可能会去找老师商量,想办法让我留在上女,然后为我做很多事情呢?」
「……」
「你不要误会。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不希望你们这么做,我很口是心非吧,抱歉……但老实说,我真的不希望你们牵扯这么多。还有,其他人无所谓,但我不希望你们用同情的另类眼光看我。」
「……我们当然不可能那样看你的啊。」
「呵呵呵,那时候的我太年轻不懂事啦。所以才会那么想啊。」
「所谓的那时候,也不过就是半年前的事情吧。」
「虽然只有半年,但也就是实实在在的半年。有了这么长的时间,一年级的社员就能比较像样,像你们甚至都能参加比赛了呢。」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不过当初就是会那么想。浅葱呢,就像我刚刚所说的,她真的很白目,真的一点都不会看状况。所以,我想她应该不会在意任何事,也不会刻意地去想太多。」
「……的确。这次一起合宿,她的确是做了很多任性的事情呢。」
藤看了『法子的监护人』小空一眼,小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大叫着「放烟火啰~」这种现在根本没有人会去理会的字眼。
亚矢看了小空一眼之后别过头去,呵呵笑了几声之后继续说:
「于是我直接告诉浅葱我要离开的事情。那家伙就只说了『好,我知道了』。也不问我为什么要搬家,也不问我为什么换了姓,反而是我被她吓了一跳。就这样,这件事就谈完了。」
「……」
亚矢对着一直沉默的藤露出笑容。
「呵呵呵,每个人都各自有不同的想法,不过当时我很开心她是那种反应。她不是假装不介意,而是她真的不介意。那不是因为冷淡或是没兴趣。她知道这件事之后,依然一如往常跟我讲话,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明明告诉她我改姓『柳』了,但她还是叫我『小松学姊』。呵呵呵。」
「……」
藤还是沉默地看着亚矢的侧脸。亚矢不在意她的视线,继续说道:
「二年级第三学期的最后一天,我到裁缝社去的时候,小麦体贴我,她对浅葱说:『学姊的姓已经变了,不能再喊她小松。这样叫的话,学姊说不定会不舒服呢。』但浅葱还是一样……小麦,我不介意喔,所以你也不用介意,继续叫我小松吧。」
「……是。」小空看着没有烟火的夜空回答。
「浅葱是这么说的——『就算改姓柳,小松学姊就是小松学姊啊』。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出了理所当然的事实……那家伙,大概不管我换了名字或是转校,都不会在意,也不认为我们的关系会改变吧。浅葱——是极少数不管我做什么或变成怎样,对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的人。」
「……啊,我被瞧不起了呢。你觉得我对你这家伙的态度会改变吗?」
藤很不高兴地提出反驳,亚矢笑着回答:
「不,不是的。阿藤你很温柔啊,所以你一定会看状况,决定『不能改变态度』。我想,你应该会这么体贴我的吧。不过那个时候,我并不想要这样的体贴,我希望别人都不要在意。所以,那个……结果我就不吭一声地转校了。」
「……」
「浅葱啊,要说她是大人物还是笨蛋的话,我想不用说,一定是后者吧。尽管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有事不会憋在心里,也不会体贴别人。说真的,有时候她讲的话的确会让人很火大……不过,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是一般人的话,一定会很小心,不会去做些没常识或悖离常规的事,也会跟周遭的人保持距离感行动吧。」
「……不会啊,你就不是这样。」
藤冷静地回嘴。
「啊……我只是刻意地那么做而已。不过,浅葱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很天然的『白目』。这很困难耶,因为这种类型的人,常常会被周围的人讨厌啊。不过,小麦很能瞭解浅葱的好,所以不管怎样,都会好好保护她呢……」
亚矢嘴角上扬,露出了在夜空中也看得很清楚的笑容。小空还是维持看着天空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就是这样子啦。至今一直说不出口,而且只跟浅葱她们说的这件事,真的很抱歉!」
亚矢对着藤深深一鞠躬。
「……啊,算了。听到你这家伙的话,我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就消失了。而且你知道会遇到我还愿意来这里,表示你早有打算跟我坦白一切。光知道这点就够了,算了算了。」
就在藤松了一口气,没辙地下了个结论的同时,烟火连续施放了好几发。
夜空中,烟火接连绽放。
在这种状况下,声音都听不太清楚。但亚矢还是没有改变音量继续说道:
「……这半年的时间,我想了很多。具体来说,就是好好反省我这个配合自私的妈妈,只能顺从她意思的家伙……然后我领悟到一点,虽然很遗憾,但我还是个小鬼。身体虽然有长大,但内心还只是个小鬼。」
——烟火升起。
「要是有对象的话,我这年龄也可以结婚了呢。应该也可以生小孩吧。不过,我依然就是只有外表长大的小鬼而已。这实在很丢脸,但我却觉得很开心。因为,我还不需要不合理地勉强自己,像我父母一样,当个不自由的大人。」
——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所以,就算白目也无所谓。因为我还只是个小孩啊。成人社会里的规矩,还不需要带到我们的世界里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算被讨厌那也无所谓。随着年纪渐长,这种事肯定就愈来愈办不到,愈来愈不能做了吧。看我父母亲那样,只要年纪变大,就会本能地想要跟对方保持距离,『不想去介入』呢。」
——烟火升起。
「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能够毫不犹豫地闯入别人的心里。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在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就会去衡量跟别人之间的距离,那他长大一定不会是个好的大人吧。人要受伤或是相对地去伤害人才会成长。如果不受伤,也不伤人,那一定会成为不懂『痛苦』的大人……」
——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赤脚脏兮兮地走进别人心里,这要是长大了肯定做不到吧。所以要趁现在好好地互相伤害。因为,只有现在才能这样做——」
——烟火升起。
「就像浅葱她们那样,对吧?」
——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
「对了,你们不觉得『自我(egoistic)』和『环保(ecology)』这两个字的英文发音很像吗?」
亚矢突然一脸正经地如此说道。
「……出现了!」藤像是等这句话等很久了似的,彷佛要让亚矢也听见般喃喃自语。
「什么东西出现了?」
「啊,别介意。会这么想,不愧是松……不,你这家伙已经是松子(注:这边影射的是日本知名的男扮女装毒舌评论家「松子DX」。)了呢。感觉就像是个爱说教的臭老太婆一样,以后我就叫你松子吧!」
「松子?这个字眼,让人有点在意呢……总而言之,刚刚看到满是垃圾的海边,我就想到『环保就是自我感觉良好』呢。」
「这还真好懂啊。」
「『环保』这个字眼是人类自我感觉良好之下所生出来的想法,不是吗?什么叫做爱护大自然啊,这种事情可不是嘴巴说说就算了,把大自然破坏成这样,现在还讲这种不合理的事情,真的是够了。」
「不过,做总比不做好吧?」
「不,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做,而是『环保』这个字眼听起来就是在强迫大家要怎么做啊,而且——」
「……还是一样爱说教呢。学姊。」小空露出了微笑。
「真啰唆耶。我就是这么想的啊,不行吗?」
亚矢眯起眼睛,笑着说道。
*
烟火也结束了。
海边的人影一个个逐渐消失,上乃原高中的学生们也各自返回合宿所。
「啊,阿藤,小麦……」
亚矢叫住了要回去的藤跟小空。
「谢谢——看来,我好像真的很开心呢。」
说完,亚矢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七月的最后一天。
田径社合宿的最后一夜,就这样划下了句点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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