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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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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兰的夏天非常宝贵。凉风轻拂,金色的麦穗随风摇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四处飞舞的小虫,被自南方归来的鸟儿在半空中捕捉,衔回巢中喂养雏鸟。

表面上看来与往年的夏日无异,但在前往王都海德的路途中,行人脸上却都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

「王后陛下才刚辞世不久,国王陛下也驾崩了,现在连赛尔修斯大人也病倒了……」

「索菲娜大人也去了喀萨克,那奥蕾莉娅大人呢?虽然只听说过她的美貌……」

「这下该怎么办呢?听说在海德附近,有贵族和骑士团在互相对峙着。万一真的打起来,田地就完了啊……」

「听说海德的商人们想逃跑,结果和那些私兵们起了冲突。」

「骑士团为什么不在海德呢……难道跟沙达在附近徘徊有关?要是他们趁乱打过来的话……」

「别乌鸦嘴!真的,求你别说了。要是真如你所说,我们一家人都得活活饿死……」

「母亲以前常这么说。」

一边骑着马,索菲娜轻声对身旁的亨里克说道。

「她说,千万不能误会,王所拥有的权力,是为了守护人民而存在的。」

因此,绝不能无视那份责任,只顾着挥霍权力——就是这样不断为国操劳的母亲,因过度劳累,染上一点小病后,没多久便离开了人世。

她是位严厉的人。索菲娜的记忆里,留下的大多是她作为王后的模样,而非母亲。即便如此,无论她再怎么忙碌,只要索菲娜感到寂寞而走进执务室,她总会停下手中的事,为她抬起头来。

『怎么了,索菲娜?』

索菲娜特别喜欢母亲这样问她的瞬间。接着,母亲总会把她抱到膝上。

而那种时候,母亲谈论的话题往往是关于手边的政务,或作为王族应有的心态。

但从母亲身上传来的体温是那么温暖,声音又那样温柔,那是一段无比幸福的时光。

索菲娜最敬爱的那个人,所深爱的国家与人民——

「有索菲娜大人在的国家,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国家的。」

听见亨里克这么说,索菲娜露出了有些悲伤的笑容。那是聪明又温柔的他,能送给索菲娜最由衷的赞美。

(真的……回来了……)

海德兰的王都海德,坐落于由北方山脉河川冲积而成的扇形平原边缘。

城中利用丰富涌泉开凿出的水路纵横交错,小船载着货物与人们来往其间。清澈的水面下,还能看见五颜六色的鱼群自在悠游。

原本在这个季节里,孩子们应该在水边追逐鱼影,大人们则在柳树下乘凉,看着他们嬉戏。

(一定要在不牺牲任何人的前提下夺回来。)

索菲娜满怀决心地凝视着前方,那以山脉特产的乳白石砌成的城镇外墙,与远处的海德城相连,宛如一艘漂浮在金色麦浪海洋上的白色巨船般耀眼。

但此刻,那周围遍布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大门紧闭。过去从海德城里索菲娜的房间能望见的那扇城门,总是人来人往,如今却被封锁,令她感到深深的惋惜。

为了寻找能够进入被封锁的外城的方法,索菲娜与亨里克沿着海德东侧的河流往上游前进,最终来到位于海德北方,设有水闸的货船停泊处。

一排排仓库里堆满了货物,人们满脸愁容,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只是茫然地蹲坐在地。看来因为海德城遭到封锁,物流也陷入停摆。

「……真是惨不忍睹。」

「是啊……」

从前来的时候,这里充满了生气。码头上船只络绎不绝,货物、人群、驴子与货车穿梭往来,货主与搬运工的吆喝声此起彼落,震得人耳朵发疼。

索菲娜咬紧嘴唇,朝着喀萨克的矿石商人马克尔斯介绍给她的那位人物所在的方向走去。那人长年从事海德兰水运业,据说对城内外的水路都瞭若指掌,就连早已干涸的渠道也不例外。听闻马克尔斯手下的工人们,也是在他的帮助下逃离海德的。

「滚开!这里的粮食奉路德维侯爵之命,全数征收!」

「别胡说八道了!我们可是得到了赛尔修斯殿下的许可才在这里做生意的,区区一个侯爵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终于快没东西吃了吗?关起门来,虽然敌人进不去,但物资也一样进不去。那些以为食物会从天上掉下来的愚蠢贵族们,总算注意到了吧。」

「闭嘴!竟敢侮辱在赛尔修斯殿下不在时,那位一心为国、品格高尚的侯爵大人。信不信我让你们也尝尝你们老大的下场!」

「『品格高尚』?那种谎话,连路边的小毛头都不会信。」

「还有,现在该称『陛下』才对吧?虽然我们也偶尔会口误,但那是因为大家长久以来都敬爱着『赛尔修斯殿下』。毕竟他连我们这种人都愿意关心。你们要是搞错称呼,只会让人觉得是在嘲弄陛下。」

(老大?水运工会的?他的下场?)

听见他们在激烈争吵中提到自己正打算拜访的人,索菲娜立刻停下马,望向骚动之处。

引入了河水的码头前,一群魁梧的工人背靠着紧闭的仓库,正与士兵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喂,别搞错了……我们老大会乖乖跟你们走,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惹事罢了。」

「你、你说什么?」

「要是以为我们怕了你们,那就大错特错了。」

「给我听好了,这里的货物哪怕只是一粒小麦,都不会给你们。要把自己关在海德城里随便你们——饿死也活该。」

「奥、奥蕾莉娅公主可是要亲自来视察!」

「哼,有那种公主吗?没听说过啊。如果是那个成天跑来跑去、爱管闲事的精明公主我倒是知道,但另一个?和我可没半点关系。」

「无、无辜的百姓也会受到波及的!」

「现在又想拿海德的市民当人质吗?真够卑鄙——喂,动手!」

「!」

身穿盔甲、手持利剑的士兵被魁梧的男人们团团包围。

他们手里拿的不过是些简陋的木棍,但士兵们的脸色却明显发白。

「——请等一下!」

就在感觉到那股焦躁与怒气化作杀气的瞬间,索菲娜出声制止了他们。

「啊啊?」

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同时转向自己,她不禁冷汗直流。

「我有事要拜访水运工会那位已经引退的亚贝尔克·贾尔曼,能告诉我该去哪里找他吗?」

确认自己声音没有颤抖后,索菲娜暗自松了口气,定睛望向水运工人中似乎是领头的那名男人。

『喂,小鬼,听说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别到处乱跑,太危险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人应该名叫波博克。很久以前,她随母亲来到这一带时,似乎曾见过他。

「……」

当她迎上波博克那双充满疑虑与敌意的黑眸时,余光瞥见路德维的私兵正落荒而逃。

(真不像话……不过,也好。)

她下意识吐出一口气,波博克的那对浓眉瞬间高高挑起。

「你该不会……就是当年那个自作聪明的迷路公主吧?」

「谢谢你还记得我,波博克。不过能不能换个好听点的说法——」

「你、你是笨蛋吗!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 * *

在那之后,索菲娜从阔别十多年的波博克等人口中,打听到了海德的现况。

与那些主动表示愿意协助夺回海德的人们会谈结束后,索菲娜立刻动身前往骑士团长迦萨连的据点。

为了夺回海德后能迅速镇压叛军,必须事先掌握迦萨连所率领的海德兰王国军,确保双方能互相配合行动。

和事前听说的一样,叛军已在迦萨连领地中靠近海德的地方集结布阵。

索菲娜沿着丘陵地带避开叛军时,从远方看到那些人正践踏着即将收成的田地,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反感。

「对了,为什么会叫您迷路公主啊?」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明白亨里克大概是想借着聊天让她分散注意力,但他提出的问题却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时候我随着母亲去那一带视察,结果自己乱跑走丢了。因为太好奇,就到处抓着人问——那是怎么运作的、这又是什么,还不时出主意,说些『要不这样试试看?』之类的话。后来,那些觉得有趣的水运与港口业的人就带着我四处参观……谁也没发现我是公主,似乎都以为我是某个工人的孩子。最后,就是他找到我的。」

「原来如此,那确实会让人印象深刻。不过听起来,您从小就是那种性格的话,从某种意义上也算能理解。」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您几乎一点也没变。这次也是,擅自从喀萨克跑回来。」

「……」

她忍不住撇下嘴角,亨里克则笑着耸了耸肩。

他们接着抵达了由迦萨连公爵兼骑士团团长所治理的城镇,气氛依旧压抑。这里原本是与海德往来密切、充满文化气息的地方,平日里总能听见音乐声,巷弄间也能见到年轻艺术家兜售自己的作品,如今却一片死寂。

「……那些人,是在准备逃跑吗?」

「以迦萨连的性格来看,他应该已经呼吁大家避难了吧。」

街边的商店与民宅紧闭着门扉,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也都低着头快步离去。旁边一辆辆载满他们家当与家人的马车不断经过。

「得加快脚步了。」

他恐怕已经下定决心迎战了。沙达的军队正在逼近,现在不是海德兰人自相残杀的时候。必须在血流成河、众人精疲力竭之前阻止这一切——

城镇中央的城堡大门前,骑士们严阵以待。

那扇门后的庭园里,夫人引以为傲的花坛早已毁坏不堪,几名神情悲壮的骑士全副武装地聚在一起。

索菲娜在门卫面前掀下斗篷的兜帽,露出面容,迈步踏入庭内。

「什么人?站住,不许擅闯!」

「去把迦萨连叫来。」

「你、你太放肆了!竟敢对骑士团长……」

那些门卫满眼通红地瞪着她,然而片刻后,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索、索菲娜大人!请、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我马上去!」

留下的骑士们在匆忙跑开的同伴与索菲娜之间来回张望,当看清那张脸时,纷纷惊呼出声。

「索、索菲娜殿下!殿下回来了!」

「太好了……索菲娜大人!」

那些呼喊声渐渐传开,最终化作一片欢呼。

「也太受欢迎了吧……」

扬起眉毛望着这一幕的亨里克喃喃道:「……照这样看来,人家想逃的话随时都能逃走啊。」他朝南方吐出的那声叹息,很快淹没在众人的欢呼声里。

被带进贵宾室等待迦萨连的索菲娜,从窗边俯瞰着庭院中正勤于操练的骑士们。

在卡萨雷纳时,她曾见过几次喀萨克骑士挥剑的样子。

那种以杀戮为前提、残忍凌厉的喀萨克剑术,与讲究礼节、优雅流畅的海德兰剑术——

「和喀萨克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呢。」

「承蒙您的赞美。」

「我只是说不一样而已……喀萨克的骑士果然都这么自信满满呢。」

「您也不希望让没自信的人保护吧?」

看着亨里克那得意的笑容,索菲娜带着复杂的心情叹了口气。

「不知道费尔现在怎么样了……」

前天早上分开时,她说等确保兄长安全后就会前往海德。如果一切顺利,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兄长所在的城镇了。

索菲娜计画在后天早晨进入海德。倘若在救出兄长前,就被路德维得知她几乎孤身一人在海德城中,兄长几乎必死无疑。同时,路德维也势必会疯狂地追杀她。

若要等兄长获救后再行动,时间又会拖得太久。

于是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两边同时进行,但那也无异于拿兄长的性命作赌注。

费尔所承受的压力肯定也难以想像。她虽然轻描淡写地说了「没问题,这种事我很擅长。」但实际上她没有后援,孤军奋战……

(果然还是太勉强她了,是我考虑不周……)

一想起那双温柔凝视着自己的翠绿眼眸,索菲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低下头,眉间紧蹙。

她很清楚,自己身为肩负整个国家未来的领导者,即使必须把人视作「棋子」使用,也不能因为过度顾虑对方安危而失去了应有的果断。

然而,费尔早已超越了「棋子」的身份。她所帮助的,不是王太子妃,也不是一国的王女,而是「索菲娜」这个人。这次营救兄长的行动也是如此。

对索菲娜而言,光是想到那样的人可能因她而受伤,便感到深深的恐惧。

「费尔不会有事的。她一定能顺利完成任务。」

索菲娜猛地抬起头,只见亨里克神色淡然地说道:「那家伙,早就超出人类的范畴了。」

「听说她小时候常常跑去札尔亚地区魔兽横行的深山里玩耍。那时她把隐居在那里的威尔·罗吉亚当成雪怪,想去抓他,结果反被对方抓住。后来还缠着他教她使用长枪、弓箭和投掷术。」

「威尔·罗吉亚……那不是最后一位屠龙英雄吗?」

(那位不是出了名的讨厌人类吗?啊,不过,费尔的确不太像人……)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过失礼,索菲娜急忙清了清喉咙,试图掩饰过去。

「她之所以对气息特别敏锐,听说是因为和罗吉亚老爷子一起生活时,天天被雷蒙特折磨,为了不想死而被逼出来的。所以一般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也经常被派去执行那类任务。」

「你是说那个上古之神雷蒙特?你、你在开玩笑吧?」

那可是传说中能以一己之力毁灭古代王国的魔兽。力量超越龙族、智慧更胜人类,而且极端厌恶人类——怎么想都太过于离谱。索菲娜瞪大双眼,而亨里克只是耸了耸肩。

「如果考虑到她那样的成长背景,缺乏常识这点也说得通了吧?」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啊,结果我还是把很过分的话说出口了。」

「不过分啊,这是事实。她现在这样已经改善很多了呢。祖父阿尔·多·札尔亚纳克去世后,她父亲要她放下武器结婚,她不肯,结果被逐出家门,最后没地方住,只好加入有附宿舍的骑士团。」

「咦?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不过,看来她倒也不愁吃的……」

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无奈,却又莫名觉得好笑,僵硬的肩膀也跟着放松。

仔细想想,费尔一直都是如此。总是做出索菲娜意想不到的举动,令她错愕之余,紧张也随之消散。

「所以说嘛,她一定没问题的。」

亨里克望着她,咧嘴一笑。

是啊,他也一样。总是能敏锐察觉索菲娜细微的情绪变化,并适时伸出援手。

「……嗯,我相信她。」

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瞬间,敲门声响起,她又立刻绷紧表情。

「索菲娜殿下…您、您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迦萨连,你才是,辛苦你了。」

这是两人自从在国境山岭上告别后的第一次重逢,加上他那憔悴的模样,让索菲娜的心一阵抽紧。然而,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救出兄长的事,我已经交给自己的人处理。在他回来前,我们要夺回王城与剩下的兵力。先汇报现况。」

「是。」

接着,那位为人正直的老骑士团长所汇报的情况,几乎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非常抱歉,海德已被彻底封锁,包括原先驻守的部队在内,我们完全无法确认内部状况。眼下只能选择攻城,但在这种情况下……又无法与赛尔修斯殿下取得联系,我实在无法擅自下决定,实在惭愧。」

「你没有贸然行动是正确的,迦萨连。进入海德的准备我已安排妥当。后天早上我会入城掌控军队,目标是在不牺牲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镇压。你则配合我的行动,击破包围此地的敌军。」

「索、索菲娜殿下,那样的话……」

「我不接受任何反驳——迦萨连,时间不多了。沙达很快就会攻过来,你也很清楚这点。」

「……我明白。叛军散播的沙达入侵哈吉德一事完全是假消息,连佯攻部队都不存在。恐怕沙达的军势正在某处集结。」

「没错,为此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结束叛乱。」

「确实如此……但……」

迦萨连板着脸沉默不语,屋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窗外骑士们的交谈声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索菲娜殿下,那个,关于喀萨克方面的支援……」

「——迦萨连,如今路德维关押着姊姊,又囚禁兄长,在这种情况下,谁能行使代理王权,你应该也心里有数吧。」

当她说出「父王留下了遗言」时,迦萨连皱着眉点了点头。

「收到沙达入侵的情报后,我们全军出动,而先王……恐怕是遭人下毒。当时赛尔修斯殿下……现任陛下也差点遇刺,幸亏加德内尔·塞利多尔夫等人奋力掩护,才将陛下送出城,但在即将脱身之际,还是被抓住了……」

「加德内尔……」

「他似乎为了保护陛下挺身而出,因此受了伤,但性命无虞。之后为了掩护陛下,他自愿成为诱饵,与陛下分开行动……把消息送来的也是他。得知陛下没能顺利脱身后,他非常自责。」

想起在动身前往喀萨克时分别的那天,她曾拜托身为兄长好友的加德内尔·塞利多尔夫照看兄长,索菲娜咬紧了唇。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把兄长带回来。在那之前,我只是代理。」

「也就是说,喀萨克并没有对赛尔修斯陛下见死不救,让索菲娜殿下继承王位的打算,没错吧。」

见迦萨连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她的胸口隐隐作痛。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索菲娜是在喀萨克的许可下行动,也因此认定喀萨克会提供支援。

「若是与沙达开战,那情况另当别论。但目前只是我国的内乱,没必要刻意让外国介入。我也正是为了这点才回来的。」

「难、难道……您是自作主张……」

迦萨连脸色骤变,索菲娜则回以一抹带着深意的微笑。

「你会这么想,其他人自然也会以为喀萨克会派兵支援——光凭这点,就足以让我们渡过难关。」

「可、可是,这样一来殿下您在喀萨克的处境呢?大使回报说您在那边似乎过得很幸福……」

年纪与祖父相仿的迦萨连慌忙挤出的那句话,竟与安娜曾说过的如出一辙,令她的嘴唇微微发颤。

(真傻,我一点也不幸福……不,或许也不能这么说。)

『索菲娜,到我这里来。』

一想起他伸出手,带着温柔笑意呼唤她的模样与声音,她的心便又止不住地颤抖。

(只有一点点,有那么一点点曾经感到过幸福。他也试着用他的方式对我好,但仅止于此。)

「索菲娜大人,您还记得我们在山岭上说过的话吗?我的心意至今也没有改变,赛尔修斯殿下的想法肯定也是如此。请您马上回到喀萨克去。」

垂着苍白的长眉,带着痛苦神情劝说的迦萨连,是真心为索菲娜着想,把她的幸福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没事的。」

也正因如此,她无法说出真相。索菲娜无法背弃这些关心她,为她担忧的人们。

「因为我被宠爱着嘛,偶尔任性一点也会被原谅的。就算跑来这里小小冒险一下,对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看,他们还特地为我安排了护卫呢。」

(才怪,根本没有受到什么宠爱。但求你别察觉,迦萨连,就相信我吧……)

「……看来殿下嫁过去以后,开始变得任性了呢。」

索菲娜指了指亨里克,语气一转,露出腼腆的笑容。迦萨连微微扬眉,接着露出一种介于苦笑与释然之间的表情。

她压下说谎带来的罪恶感,以及那被他表情刺痛的心,装出一副从容的模样。

「去做好准备吧,迦萨连。后天上午就是决战时刻。」

「索菲娜大人!」

「加德内尔!」

索菲娜刚踏出房门,便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呼喊她的名字。

看见兄长的好友半张脸、上半身与左臂缠满绷带,还被别的骑士搀扶着,她的脸色瞬间发白,急忙奔上前去。

加德内尔似乎想回应她,甩开搀扶冲了过来,在距离她仅剩几步时身形一晃,被她立刻伸手接住。

「听说你是为了保护兄长才受伤……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请别道谢……没能守护陛下到最后,是我无能……」

他跪倒在地,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盈满泪水,向她请罪。索菲娜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额头贴了上去,轻声说道:「该道歉的人是我。」

「……索菲娜大人,您要进城对吧?请让我同行。」

「加德内尔?」

「这次我一定会守护好,请让我守护您,索菲娜大人。就算是这副身体,我仍能成为您的盾牌。」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凝视着自己,唤起了她年幼时茶会的记忆。

『加德内尔以后会成为骑士吗?那你也会守护我吗?』

他被索菲娜的提问弄得微微一愣,姊姊察觉后便悄声告诉她:『骑士要守护的,是君主与美丽的公主。』她才明白,原来自己不在其中,这么问只会让他为难,心中一阵歉疚。

加德内尔是个温柔的人。当时明知可能会惹姊姊不高兴,仍急忙回道:『我当然会守护您。』

「不必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救下哥哥的性命,却因此受到这么重的伤……」

「不是那样的!」

他注视着索菲娜的同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索菲娜大人……不,索菲。我一直在后悔,但如今你回来了。这一次,我一定要亲手……」

「!」

两人紧握的手忽然被猛地一扯,身体几乎要倒进他怀里的瞬间,亨里克一边说着:「真是太感人了。」一边挤进两人之间。

(鼻子好痛。本来就已经够塌的了……)

索菲娜的脸撞上亨里克的上臂后侧,痛得眼眶湿润,但他完全不以为意。他用自己的双手从上下包住两人仍紧握的手,整个人往加德内尔那边靠了过去。

「不用担心,您的这份心意就由我来继承。」

说着,他干脆地把索菲娜的手拨开,重新紧紧握住加德内尔的手。

(亨里克?)

索菲娜对他这种完全不似平日绅士作风的举动感到疑惑,正要靠近时,亨里克却维持着面朝加德内尔的姿势,用手肘把她挡了回去。

「承蒙您对我们喀萨克王国王太子妃殿下的厚爱,接下来就请交给我们吧。」

接着,他用那张俊美的脸庞对加德内尔露出一抹微笑。

(这个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知为何,从斜后方望见的亨里克侧脸令她感到似曾相识。

「奉吾主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之命,我绝不会让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妃殿下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以充满威严的声音对加德内尔作出宣告后,亨里克站起身来,拉着索菲娜的手道:「好了,妃殿下,我们走吧。」

「啊,嗯……我知道了……」

尽管因亨里克身上那股不寻常的紧张气息而困惑地不停眨眼,索菲娜仍顺从地站起身来。

「加德内尔,谢谢你愿意这么说。但现在你应该先好好休养。我一定会夺回海德与兄长大人,也一定会保护好海德兰和你们。」

索菲娜效仿亨里克,为了安抚加德内尔而露出一抹微笑,转身离开。

「感觉在各种意义上都要开始拼命了……」

「是啊,我明白。先不论能不能顺利进城,就算进去了之后也——」

「不是,我不是在担心那个。物理层面上的问题,我还应付得来。」

「所以说,为什么喀萨克的骑士都这么有自信?」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索菲娜既无奈又感到安心地笑了起来,亨里克也跟着苦笑。

「当天为以防万一,请您穿上护具。避免太引人注目,护喉、胸甲、护手、胫甲就足够了。至于头盔……看不见您的脸会很麻烦,就不戴吧。」

「那我就照这样去准备了。亨里克,待会儿见。」

将要去更衣休息而走进另一间房的索菲娜交给迦萨连公爵家的侍女后,亨里克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太迟钝,还是太正经了呢?」

「让那种人靠那么近,要是被发现,我真的会没命的……不,想必他会面无表情地发飙吧,但偏偏那样更让人发毛,费尔最怕他那种模式了。」

亨里克又叹了口气,在心中自顾自地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让玛莉好好慰劳我。」想像着心爱的妻子说着「辛苦啦!」迎接自己的画面,他微微扬起嘴角。

下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望向城堡窗外遥远的西方天空。

「如果能夺回海德与国王,之后就此分别,那是最好的……」

——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殿下,拜托您了。您明明知道她是那种会为他人赴汤蹈火的公主,却仍选择了她,对吧?」

喃喃自语后,亨里克将背靠向索菲娜所在的房门。

* * *

「总是说些多余的话,关键的却一句不提。价值观和一般人天差地远,却毫无自觉,所以才会让人误会,自己还全然不知。」

「我才没有……」

「——明明就有。」

被索菲娜的乳妹低声反驳、冷冷瞪着,菲尔德里克瞬间哑口无言。

「说话难听,从不表露真心,却又特别容易放弃,这些全都是扣分项目。什么『深受慈悲与恩惠之神眷顾的男人』、什么『完美无瑕』,大家全都被骗了。」

「……你不也一样被骗了吗?」

「我不是被菲尔德里克大人骗的!是索菲娜大人……我明明一直、一直都陪在她身边,明明这么喜欢她,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却完全没察觉她有多么痛苦……可是追根究柢,全都是菲尔德里克大人害的!」

制定了军队动员计画后,菲尔德里克想在出发前跟「索菲娜」打声招呼。身兼她的替身与原本的侍女二职的安娜,今天仍然毫不留情。

虽然她知道索菲娜已经安然穿过国境后,有多少冷静一点,但基本上仍是边生气边哭的状态,这让菲尔德里克更加坐立难安。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索菲娜现在也平安无事。」

「我知道。我知道您一直保护着她,不管是过去或是现在——然而,这些事她仍然一无所知!」

菲尔德里克试图安抚她,却只换来更凶狠的怒视,外加一句「既然能在我们面前说出口,我还以为您也有好好告诉索菲娜大人」。

每一句都正中要害,菲尔德里克忍不住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没错,索菲娜大人确实有些迟钝。以前还在海德兰时,她也完全察觉不到别人对她抱有好感。不过,那也都是奥蕾莉娅大人的错!」

「啊……」

「即便如此,索菲娜大人原本是个坦率的人。对于别人的好意,她总是真心回应,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所以她会这么纠结,毫无疑问全都是菲尔德里克大人那别扭的性格害的!」

背后传来明显克制不住的笑声,不用看也知道是福尔森。

菲尔德里克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安娜替他泡好的茶。

(……是海德兰的萨提基茶。)

茶香中带着索菲娜母国花朵的香气,让他想起她很喜欢这种茶。

『味道很好闻吧?可以配着夏尔吉一起享用,会变得更美味喔。』

她向自己推荐这种茶与茶点时的模样和语气,如今仍历历在目。当时,她就坐在现在安娜所在的位置旁。

「……」

不仅如此,那张书桌也是。她曾坐在那张椅子上,皱着眉阅读文件。

也曾在这张桌上,仔细端详奥提雷特的棋子。

在那只花瓶里插花,说是从寇德那里学会了在水中修剪花茎的技巧。

两人曾并肩站在那扇窗边,一起看着被朝霞染红的街景。

她似乎身体不太舒服时,被自己硬塞进那扇门后,抬头露出的为难表情。

「……」

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能见到她的影子。

没错,只剩踪影、只剩下她的气息——

「……!」

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他的喉间微微颤动。

明明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明明决定要让她自由,却仍觉得难以承受——明明他早已没有那种资格。

「——您是不是又在一个人胡思乱想些不必要的事?」

从彷佛坐在索菲娜幻影身旁的安娜口中,传来那道低得可怕的声音,把菲尔德里克的思绪拉回现实,脸颊也跟着微微抽搐。

「我说,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我、拒、绝!在菲尔德里克大人和索菲娜大人把话说清楚前,我是不会改变态度的!还有,不管您怎么说,这世上最在乎索菲娜大人的人是我——不敬罪?要判死刑就请便!」

「喀萨克没有那种罪名。建国后马上就废除了……」

他忍不住仰头望天。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得不说果然是姊妹。看似乖巧,实际上却强硬、固执、行动力十足的这点,安娜简直和索菲娜一模一样。

周围的护卫骑士们一脸又紧张又想笑的表情,也只是加深了他的疲惫感。

「我更正一下。应该是——等您把话说清楚,并把索菲娜大人平安带回喀萨克之前。」

「带回来?」

自从索菲娜离开后便一直对他恶言相向的安娜,此刻竟说出意料之外的话语,让菲尔德里克惊讶得不禁瞪大了眼。

「啊——真是的,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我不管了,接下来请您自己去跟她谈、自己去问清楚。」

给了菲尔德里克一个毫不掩饰的无奈表情后,她又补上一句「但是」,接着以认真的眼神直直望向他。她站起身来,挺直背脊。

「我相信结果一定会是如此。菲尔德里克大人也是,索菲娜大人——我的母国,以及索菲娜大人,就拜托您了。」

她声音颤抖着如此说道,随即深深低下了头。

「……谢谢你。」

胸口像被堵住一般,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压下那份难以言喻的冲动,勉强挤出感谢的话语。

即使最后会失去索菲娜,菲尔德里克也已经下定决心要成全她的选择。然而,若能让他说出自己的愿望,他希望能再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座城中、在卡萨雷纳、在喀萨克,看见索菲娜的身影。

安娜或许已经看出了菲尔德里克内心的矛盾。

(连温柔这点也和索菲娜一模一样……)

她的影子无处不在。安娜、园丁、洗衣婆婆,房间、城堡里的每个角落、茶与点心、蓝天、微风、白云……

——好想见她一面。

下次见面时,恐怕就是最后的告别。但即便如此也无妨。他只想亲眼、亲手,再一次确认她的存在。

接着,如果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一切已经太迟、哪怕再怎么狼狈,他也要告诉她——「我喜欢你。」也要让她知道,正是因为喜欢,才希望她能够在自己所选择的地方得到幸福。

* * *

索菲娜趁着天亮前,再次来到了海德外围的货船停泊处。

东方的地平线边缘才刚开始泛白,头顶的群星仍在闪烁。

「请用。」

在成排仓库的阴影中,正紧张地等待着水运工波博克的索菲娜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份三明治。

(是让我吃的意思吗?在这里?站着?)

面对这种完全不合常理的情况,索菲娜一度愣在原地,但短暂犹豫后,她还是咬了一口。

「……」

她带着像是在做坏事,却又觉得有趣的复杂心情咀嚼着,家乡特产的辛香料味在嘴里散开。

那是令人无比怀念的味道。她又咬了一口、两口,把整份三明治咽下肚。

「毕竟饿着肚子会影响判断力嘛。再说,这样站着吃,谁也想不到您会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当作障眼法也挺有用的。」

「不是我要自夸,就算不站着吃,也没有人会觉得我是公主吧?」

这趟旅途中经历了不少事,每一件都不像是「公主」会做的举动。

(如果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那个菲尔德里克大概永远不会再说出「你好歹也是个公主」这种话了……)

一想到他肯定会皱起那对漂亮的眉,问「你到底在做什么」,接着露出一脸无奈,她竟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我可以说点丧气话吗?」

「请说。」

「和三明治无关,我觉得就算我骑着马在海德里四处晃,也没有人会注意到第二王女已经回来了。」

(如果我也能像那个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吸引众人目光的人一样……)

「您是想说,如果是菲尔德里克殿下,情况一定会完全不同吗?」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亨里克这点。」

被一语道破心思的索菲娜闷哼出声,亨里克则轻轻笑了出来。

「我认为殿下之所以引人注目,并不是因为外表。索菲娜大人在这点上也和他很像,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我?」

(和菲尔德里克相像的地方……?)

当她因出乎意料的话语而困惑地眨了眨眼时,宁静的清晨河畔传来了突兀的粗重脚步声。

「迷路公主,东西都准备好了。」

索菲娜一边说着「又叫我迷路公主」,一边噘着嘴回头,只见波博克咧嘴一笑,举起一顶不合时宜的王冠头饰与颈圈。

「最后一步就是你了,来,把这个戴上。」

「……那个,是从哪里来的?」

「是珠宝饰品工会的阿德内要给你的。这种能遮住额头和太阳穴的冠饰,既能展现威严,也能当成护具。这条颈圈虽然亮晶晶的,但其实是金属做的,可以代替护颈。」

「然后是这件披风,闪亮亮的对吧?这是服饰工会和珠宝商一起送的。」

他身旁的女性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的包裹中取出披风。

索菲娜原本打算悄悄潜入海德夺回城镇与军队,却在波博克等人合情合理的反对下不得不改变计画。

新计画是沿着干涸的地下水道进入海德,之后当众表明身份,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从正门直接进入城中。

『偷偷进城后你能找谁?即使运气好没被那些混帐贵族抓住,难道还想一个一个去寻找可能支持你的人?你根本没那个时间吧?那不如直接让所有人一次看清楚,谁才是正当的一方。』

『多数人其实都是赛尔修斯殿下和你的支持者。只是殿下不在,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要你一出现,他们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路德维的私兵算什么。我们的命本来就是贤后陛下救下来的。要是能保护殿下和你,成为这个国家的盾牌,我们求之不得。』

挡在即将成为攻击目标的索菲娜面前的盾牌,是说出那番话的工人们,以及波博克他们暗中召集来的海德市民。

索菲娜表示不能让他们承担这种危险而拒绝提议时,他们却愤怒地说道:『我们怎么可能把所有事都推到特地跑回来的你身上!那是我们的殿下——是新的国王陛下,是我们的国家。别小看我们!』

「……因为我太不起眼了,大家才担心我如果不戴这些装饰,根本没人会认出我是公主。」

这些人愿意帮助自己和兄长——为了掩饰自己几乎快要落泪的情绪,她硬挤出了那句别扭的话。

在场所有人都笑了出来,但她并不觉得被冒犯。

「正是因为索菲娜大人总是真心替人们着想,所以大家才愿意支持您啊。」

在带着笑意的亨里克陪伴下,索菲娜跟随着波博克等人迈步走去。

就这样,为了前往海德,他们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沿着旧河道踏入阴暗潮湿的地下水路。

带着护卫亨里克以及负责海德水运的强壮男人们,索菲娜神情严肃地走在直通城门的大道上。

那些似乎是被波博克召集来的市民也陆续加入队伍。

「怎、怎么回事?」

「——我这张脸,你们不认得了吗?」

从街道另一头走来的,是身穿深红色制服的海德兰士兵。

骑在马上的索菲娜尽量摆出充满威严的姿态,俯视着他们。要是他们真的点头该怎么办?她努力祈求母亲保佑,希望没有人会察觉她其实紧张得心跳加速。

「索、索菲娜殿下……」

「唉,啊……快、快去报告。」

呆愣着的海德兰士兵背后,路德维的私兵们慌张地朝城里奔去。

正透过窗帘缝隙窥伺着情况的市民,砰地一声推开了窗户。

「索、索菲娜大人!」

「索菲娜公主殿下回来了!」

「索菲娜大人,赛尔修斯大人他……请您救救他!」

「……」

索菲娜本人还没回过神,人群已经接二连三地聚拢过来。

有人直接加入前往城中的行列,有人则在街上边跑边高喊着「第二王女殿下回来了!」。

或许是听见了骚动,左侧一支由骑士率领的小队朝这里靠近。

索菲娜已经做好应对可能爆发战斗的准备,此时,一名年纪比她还轻的骑士走上前来,用彷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仰望着她。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赫加提萨子爵家的嫡子……去年才刚加入骑士团。)

「索菲娜殿下,欢迎您回来。拜托您,请您代替赛尔修斯殿……陛下下达指示……」

「我会安抚市民,排除王城中的祸患。你跟我一起来。」

「非常感谢您……遵命。」

道完谢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皱了起来。

「……你做得很好。」

(是啊,一定很不安吧。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地想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其他露出同样表情的士兵也纷纷朝各个方向奔去。

就这样,等抵达城前时,由市民与海德兰士兵聚集而成的人潮规模,已经庞大到让索菲娜暗自心惊的程度了。

矗立在前方的,是比喀萨克城堡还要古老数百年的石造海德兰王城。那是索菲娜自幼生活的地方。

宽阔的护城河环绕在城堡周围,水面上倒映着城堡的影子。

「站、站住!再不停下我就放箭了!」

一旁的亨里克立刻拔剑,一语不发地将城墙上射来的两支箭矢击落。

「啊……」

「——先看清楚对象是谁,如何?」

接着,他以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瞪着那名射手。

「吾名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以海德兰王权代理者之名下令——开门。」

索菲娜站在正门前的桥中央,高声宣告。

「索、索菲娜殿下……但、但是……」

「——汝等所奉之主,何人?」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不知所措的门卫们。

「还是说,你们愿与勾结邻国沙达的卖国贼同流合污?」

从面前的士兵开始,动摇迅速蔓延至他们背后窥伺情势的人群。

「想要拯救赛尔修斯陛下,愿意像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奥蕾莉娅大人,而是索菲娜殿下啊!」

随着索菲娜身旁那位年幼骑士的呼喊,士兵们纷纷停下动作,凝视着她。

片刻后,桥另一端的正门向左右两侧打开。

没有再遭遇箭矢袭击,索菲娜沿着桥中央稳步前行。

「你、你们在做什么!快拿下她——不,杀了她!」

(——路德维……)

当那个从城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的肥胖男人映入眼帘时,她的怒火猛然涌上。

「啊?杀她?对于回趟老家结果发现闹得一团乱,还好心想帮忙的人,说什么蠢话呢。给我懂得感激啊。」

「那、那些骚动都是那家伙引起的吧!还愣着做什么,快杀了她!」

「竟敢把贤后陛下的女儿、赛尔修斯殿下的妹妹索菲娜大人称作『那家伙』……胆子不小啊。」

「快、快点杀了她!你们在干什么!」

在波博克的怒喝下,路德维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下令,然而无论是骑士、士兵,甚至他自己的私兵,全都不为所动。

「喂,你该不会以为,大家看不出来你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荒唐吧?」

波博克低沉的嗓音一响起,杀气腾腾的市民与士兵们便逐渐逼近。

「吵、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真是放肆。」

在路德维一边叫嚷着,一边拔出自己配剑的瞬间,亨里克以惊人的速度将那把剑打飞。

「拿下他。」

路德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亨里克。他还没来得及再度开口,索菲娜已经下令。

站在他身旁的士兵立刻反扭他的手臂。

「请、请等一下!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暗杀先王乌利姆二世、囚禁赛尔修斯国王陛下、与沙达通敌企图谋反——其余罪状日后再查。」

「这是诬陷!我都是为了海德兰……没、没错,你们根本没有证据!」

的确没有。但索菲娜依然装得像握有铁证般,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想起那个只凭一个笑容就能让人深信不疑的菲尔德里克,她再次感到羡慕。

「你大意了呢,路德维。我的兄长,海德兰国王赛尔修斯陛下,早已在我们手中。」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顺利得连索菲娜自己都感到惊讶。

她揭露沙达有意入侵的传闻,并公开指出幕后通敌之人正是路德维的事实,将他搜刮干净后囚禁于城里那座有着不详传闻的塔楼中。

「哪里能捞到好处就往哪里凑……真是腐败到不行。」

她本以为路德维的支持者可能会有所反弹,但如同波博克等人与市民们带着无奈所说的一样,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他伸出援手。

也就是说那些留在城里的人与其说是路德维的支持者,不如说是打算静观其变的人。

证据就是,明明局势尚未稳定,他们却立刻改变态度,纷纷向索菲娜示好。即使路德维的私兵仍驻守于城外,他们仍你一言我一语地斥责路德维,同时把自己对海德兰的奉献吹得天花乱坠。

他们明显认为,比起以沙达为后盾的路德维,有喀萨克当靠山的索菲娜所支持的兄长一方更有利,这种显而易见的盘算令她厌恶不已。实际上,别说靠山了,她说不定还已经触怒了那个大国——想到这里,她又更加心烦。

「话晚点再说。若有任何异议,请去找我兄长。」

无论如何,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应该交由兄长来判断。

这么想着,她一边将那些人的面孔与言行牢牢记下,表面上虽仍保持着平静……

「看得出您深得菲尔德里克殿下宠爱呢,成婚后的您真是愈发美丽了。」

唯独面对那位说出如此赤裸谄媚的伯爵,她觉得自己的演技恐怕露馅了。

(这是对于我用清白到连万年不融的白雪都要自愧不如的身子跑回来的嘲讽?挖苦?还是挑衅?总之,那双不中用的眼睛,我来替你挖出来吧?)

——她真想夸奖自己,竟然能把如此阴暗的念头忍住没说出口。

话说回来,会冒出把眼睛挖掉这种危险的想法,就表示她至少在这方面的「清白」已经荡然无存。大概是被费尔影响得太深了……既然如此,就只能请她负起责任,今后也得继续和自己好好相处。

「索菲娜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匆忙跑来的侍从长挤开那些贵族们,探出了头。

「能遣散的人我都放走了。留下的只有奥蕾莉娅大人与弗拉洁斯大人一派的人,以及侍女长洁米德等公开先王遗言时在场的人。洁米德因为与遗言牵涉过深而被带走了。我们也不清楚她的下落。」

「洁米德……立刻确认他们的状况,保护好他们。姊姊大人她们呢?」

「至今没有现身。」

她甩开那些贵族,一边在城中前行,一边听着他的简短报告,同时命令他确认城内情况。

紧接着,索菲娜立刻开始着手重整军队。

然而留下来的骑士——那些本应担任指挥官的人——却几乎都是如先前遇到的那位子爵嫡子一般,因出身显赫而坐上高位的年轻人。

至于真正有能力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身受重伤后被关进牢里。

(这是打算直接把国家拱手让人吧。竟然能对同为海德兰人的同胞做到这种地步……)

局势远比她预想的更加严峻,索菲娜开始担心自己或许根本无法调动军队。

她后悔自己当时以「可能会给其他人带来不必要的刺激」为由,拒绝了迦萨连派骑士同行的提议。

索菲娜本人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人或军官的训练。

『想学的话就说。』

某个夜晚,她与菲尔德里克下着奥提雷特时谈到这些,他冷不防地冒出一句:『我可以帮你安排老师,是骑士团的讲师。』

当时因为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所以索菲娜并没有答应。

『你的判断力就只有这种程度,难怪连奥提雷特都赢不了。』

委婉拒绝后,不仅奥提雷特输了,还被他那样嘲笑,让索菲娜只觉气愤;但如今她却深感后悔,不得不承认菲尔德里克其实是对的。

(虽然应该不至于,但他该不会连这种情况也预想到了吧?要真是如此,早点说不就好了……不,说得出口才怪……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得想点办法才行……可是,该怎么办……)

正当索菲娜心中乱成一团,焦急得冷汗直流时,亨里克及时出手救了她。

他假装在向索菲娜请示,实际上暗中引导着海德兰骑士们各部队该往哪、如何部署。

就这样,索菲娜在他那句「应该不会真的打起来,您只要抬头挺胸地摆出指挥官的样子就行了」的耳语鼓励下,与士兵们一同踏出了城门。

索菲娜原本打算按照与迦萨连的事前计画,夹击那些贵族的私兵,但或许是路德维的私兵带去的警告起了作用,他们一看见代表索菲娜势力的棕底蓝线军旗便四处逃窜,根本没有真的发生交战。

看着迦萨连的军队将他们驱散后,索菲娜立刻返回城中,对波博克等人与市民们表达慰问,并解放曾被路德维等人囚禁的人们。

其中不仅有拒绝服从的城中工作者,还包括被当作杀鸡儆猴而带走的水运工会会长、自治长等人。

城堡里的侍女长洁米德也在其中,她与其他侍女一起被关押在城堡地下最深处。

「索、索菲娜大人?您这个人真是!从以前就这样,看似乖巧懂事,却总是做出一些不得了的举动……所以,梅莉贝尔大人才会直到最后一刻都如此挂念您……」

那位过去侍奉她母亲,出身男爵家的侍女长,隔着铁栏一见到索菲娜便哭了出来。

尽管没有遭到拷问,但光是从牢里的环境便能看出她受了不少折磨。原本精神与体魄都十分强韧的她,如今却憔悴不堪,精神状态明显濒临崩溃。

「你做得很好,真的辛苦你了……」

被她搀扶着的侍从长,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

『我已经把多份盖了骑缝印的遗嘱藏在国内外各处了。若乌利姆二世陛下与赛尔修斯殿下同时遭遇变故,而我,洁米德,又无法按时联系,那些遗嘱就会照计画公开于世。』

『要拷问我吗?就算我招了,我的消息也不会直接送到藏匿遗嘱的位置。换句话说,无论是我还是任何人,都不清楚真正的遗嘱有几份、藏在哪里。』

『距离下一次联络还有两个月——有本事的话,就去把所有遗嘱找出来吧!』

据说她一边对路德维等人这么说,一边挺身挡在眼看就要被杀害的兄长面前。

即使身陷如此险境,她仍守住了母亲梅莉贝尔所留下的布局。

「洁米德,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要是没有你,一切早就完了。」

「梅莉贝尔大人终其一生守护的事物,以及她珍视的赛尔修斯殿下,岂能让那群愚蠢之徒糟蹋?」

对于只能不停道谢的索菲娜,浑身狼狈的洁米德反倒挺起了胸膛。

「来吧,既然您难得回来,我会让人准备些您爱吃的食物。」

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露出的笑容,索菲娜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她深刻地感受到,即使母亲已经离开人世,却依旧在守护着他们。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说一声。」

「谢谢你。我会尽力而为,但大家在回到日常生活的同时,也别忘了做好准备,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还有,请绝对要记住——各位的性命是最重要的。」

在倾落的金色阳光下目送波博克等人及市民们离开后,侍从长劝她稍作休息,于是索菲娜便走向海德城中那间令人怀念的房间。

「那个,奥蕾莉娅大人与弗拉洁斯大人,该如何处置呢?」

就在她要推开房门时,侍从长小心翼翼地提问,让索菲娜顿时屏住了呼吸。

『今后每次从镜中看到自己那副不堪的容貌时,你最好给我记住。』

那一晚,同父异母的姊姊奥蕾莉娅吐出近乎诅咒般的话语时,脸上那扭曲的神情,是索菲娜从未见过的。

撇开父亲与那位侧妃弗拉洁斯不谈,她过往从未对索菲娜露出如此强烈的敌意。

父亲等人时常拿姊姊与索菲娜来比较。然而,只能靠努力证明价值的索菲娜,和凭着脱俗的美貌便自然而然地受众人景仰的姊姊,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她们擅长的领域也不同。索菲娜通晓时事却不擅社交,而姊姊则恰好相反。

姊姊多半也心里有数。在晚宴等场合上,每当发现索菲娜无法应付政务以外的话题时,她便会不着痕迹地介入替她解围;而当兄长向加德内尔等友人试探与索菲娜的婚约时,她也会替那些为难的人打圆场,避免双方陷入尴尬。

索菲娜也曾暗自下定决心,要尽她所能,让姊姊能够继续做她自己。

虽然彼此绝对称不上亲近,但她一直以为,两人能就这么维持着彼此的界线,和平共处。

「……替她们安排护卫。告诉她们,等局势稳定后我会亲自前往拜访。」

其实说白了,就是监视——直到能证明她们没有参与这场动乱为止。

但一想到能以此为由暂时不必见到姊姊,索菲娜暗自松了口气。

「唔……好累。」

半年没使用的房间复着些许灰尘。这或许代表她的乳母,同时也是安娜母亲的泽露德已经顺利逃脱。

包含房间完好无损这件事在内,索菲娜在许多层面上都感到如释重负,她纵身倒在床上。

毫无形象地在床上打滚时,她无意间望了窗外一眼,看见被夕阳染成一片通红的北方山脉。

「……」

她缓缓起身跪在床垫上,朝另一侧的窗户望去,暮色中城镇外围的大门敞开,人潮开始流动。

「……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索菲娜又重新扑回床上。

『做得不错——就你而言。』

曾经听过的那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索菲娜先是屏住呼吸,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够了,我明明在努力忘记了,怎么还这么烦人……)

自从离开喀萨克以来便一直如此。每当感到不安、松懈或受到惊吓——他总会在索菲娜心中出现破绽时趁虚而入。

「费尔他们说得对,他果然是个恶魔。」

她像是在迁怒似地喃喃自语,接着翻了个身。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视线所及的房间天花板,果然和卡萨雷纳城里的截然不同。

「这也太黑了吧。」

说着「我把茶端来了」的亨里克探出头来。

他点亮灯火,一边准备茶具,一边说:「虽然泡得没费尔好,就请您忍一忍吧。」

(……这种事情,以前根本无法想像。)

虽然亨里克对她而言是如同兄长般的存在,又被费尔称作「夸张到会让人抓狂的宠妻狂魔」,但他终究是一名护卫骑士。而索菲娜现在却姿势随意地坐在床边,和他悠哉地喝着茶。他甚至还站在窗边,俯瞰着海德的街景。

索菲娜不禁失笑——半年前的自己若是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也意识到,自己在去过喀萨克后,已经变得如此不同。那么——菲尔德里克呢?

「真是辛苦您了。看吧,我就说没什么好担心吧?」

「咦?嗯,多亏了亨里克和大家的帮忙。」

被亨里克的声音拉回现实后,索菲娜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贵族们虽然问题也不少,但最大的问题的还是海德兰军。只凭身份就把缺乏经验与知识的人推上高位的制度,再加上先是被路德维牵着走,现在又要听命于我,他们完全没有自主判断能力。」

父亲与兄长遭到袭击时,在城中遇害的那些骑士虽然地位不高,但都是忠心耿耿且判断力出众的人。

失去了那些人才的悲伤、忏悔,还有对制度的遗憾,一口气全涌了上来。

与喀萨克骑士团的差距摆在眼前,索菲娜喃喃说道:「得想点办法才行……」让亨里克的表情变得有点为难。

「嗯?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您刚才的样子真是帅气。与其说是公主,不如说更像女王。话说回来,您一开始也是那样呢。就算开玩笑,您也完全不会笑。」

听见亨里克的调侃,索菲娜的脸红了起来。

「都是因为你们太奇怪,才害我也跟着不对劲。」

「什么奇怪……等等,我也被当成费尔的同类了吗?」

亨里克那发自内心的嫌弃反应实在太有趣,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浮上心头的,便是那个「她」了。

至今为止索菲娜一直是以「已经确保兄长安全」为前提行动,但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呢?

(既然费尔与亨里克都说绝对没问题,那应该真的没问题吧……)

正当她望向那座令人不寒而栗的塔所在的东边街区时,敲门声忽然响起,一名情绪激动的海德兰骑士冲进了房间。

「索菲娜殿下!赛尔修斯殿下回来了!」

她用尽全力奔跑在城堡的走廊上。

「妃殿下,等等我啊!」

虽然亨里克在后方追赶,但她实在等不了。

在平日举行会议的评议室中央,她看见迦萨连与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

「真令人心痛……」

「绝对饶不了你,路德维!」

而在人群中心,被身穿朴素洋装的费尔扶着的那个人,正是她的兄长。

「兄长大人!」

「真的是你,索菲……你这傻孩子,怎么这么乱来……」

索菲娜带着近乎哭喊的声音扑进兄长怀里,让他闷哼了一声。

下一刻,兄长也紧紧回抱住她,哽咽着低语:「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呜呜呜……」

(他活下来了……他真的还活着……我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对索菲娜而言仅存的、无可取代的、最重要的家人——

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安心感油然而生的瞬间,索菲娜紧紧抓着兄长,全身颤抖着流下眼泪。接连滑落的泪水打湿了兄长破烂的衣服。她拼命压抑着哭声,却怎么样也止不住呜咽。

「索菲娜妃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费尔在一旁略带迟疑地开口,她才终于从兄长怀里抬起头来。

对了,得向费尔道谢才行——她这么想着,抬眼望去,却发现费尔的表情有些扭曲。

「那个,很抱歉打扰你们团聚,但……」

「索菲,沙达已经出兵了。」

「!」

兄长的话让她的心脏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猛地一缩。

「情报指出,沙达的卡尔岑达派出了约三万兵力,正沿着街道往海德兰国境的列达河前进。」

「索菲娜殿下、赛尔修斯殿下,这位是?」

「她、她是费尔·迪兰,和巴德纳一样,是我在喀萨克的护卫……」

「莫非,她就是那位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上门挑战的多姆斯克狂将军揍得落花流水的女骑士?」

索菲娜茫然地回应着迦萨连,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怎、怎么办……没想到,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

她原以为沙达若要动手,至少也会等到确认海德或兄长赛尔修斯被夺回以后。

迦萨连的部队另当别论,留在海德的那些人早已乱成一团,恐怕派不上用场。不仅如此,包含路德维在内,那些参与叛乱的人别说处置了,连清查都还没结束。

在这种情况下,放着海德不管去与别国交战?根本不可能集中精神应战。

就连缺乏军事知识与经验的索菲娜都能理解局势有多么绝望,周围骑士们的僵硬表情也应证了这一点。

(明明一路上得到那么多人的帮助,难道全都要白费了吗?)

看着他们的表情,索菲娜也抿紧了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迦萨连,包含嫌疑者在内,召集军中所有曾支援过路德维的人。欧尔克尔,把贵族们也一并带过来。」

「罗丹,一小时内完成军队的重整。这里留下两千名兵力,由吉安瑟统领。另外,把海德的自治长们全部召来。」

「陛下,戈尔迪拉领主来信,表示正于国境与沙达交战,请求援军。」

「立刻传信给街道周边的领主们,要求备战并疏散民众。告诉他们,我们会立刻前往救援。」

「召集各国大使。我们要寻求援助。」

尽管仍需要靠费尔搀扶,但兄长果然是兄长。他冷静地发号施令,或许也正因如此,众人的不安逐渐平息。

索菲娜在感到安心,差点再次落泪的同时,也在与方才慌乱失措的自己相比之下,对兄长更加感到骄傲。

(我还是别插手比较好。)

她如此判断后,悄悄从兄长身旁退开。同时,费尔把兄长交给了身边的骑士,也跟着退到人群之外。

「……」

索菲娜从远处静静凝望着兄长。他在众人簇拥下掌握情报,毫不迟疑地对接踵而来的问题做出决断,不间断地下达指令。

虽然不及姊姊那般完美,却远比索菲娜美丽的那张脸庞,如今削瘦憔悴、伤痕累累。

(不过,他真的还活着——)

泪腺再次松动,索菲娜露出一抹彷佛要哭出来似的笑容。

「费尔,真的很谢谢你。」

「妃殿下才是,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您真的很努力了。」

费尔一如往常地带着温柔笑意走了过来,让索菲娜一时语塞。

她总是如此。从不以公主或王太子妃的身份看待索菲娜,而是将她当成名为「索菲娜」的个体。

所以,她会称赞索菲娜为了成为合格的公主或王太子妃而付出的努力,也会以她的「立场」为由,替索菲娜个人的感受着想。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把她当成特别的存在。)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菲尔德里克即使常常为一些芝麻小事和她斗嘴,却仍如此重用她的原因。

她一直以为,身为大国王太子的他完美无缺,是索菲娜永远无法企及的遥远存在。但这是第一次,她觉得或许并非如此。

(我……真的有试着理解过他吗?)

索菲娜下意识地垂下视线,这才注意到费尔的手臂上也缠着绷带。

「你受伤了吗?」

「啊,这个只是配合衣服做做样子而已。」

看到索菲娜吓得脸色发白,费尔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是为了搭上马车吧。」

「嗯,设定是『我带着在事故中受了重伤的丈夫前往王都求医』。途中刚好遇见一对要去海德探望儿媳的老夫妻,就顺路搭了他们的车。多亏了他们,盘查也顺利通过,而且他们人真的很善良,因为同情我们,还请我们吃了免费的午餐。我早上什么都没吃,当下差点以为自己遇上神明了呢。」

「吃饭真的很重要呢。」

「我问到他们的住处了,之后一定得去道谢才行,顺便还得为欺骗他们道歉。」

(……真是一点也没变。)

尽管局势紧迫,两人却仍一如往常,不知为何毫无紧张感。一直对他们心怀歉疚的索菲娜也终于能够稍微喘口气。

(都还活着……不只是兄长,我、亨里克、费尔也都还活着——)

她静静地感受着这份安心与幸运。

「对了,亨里克,把你的制服拿来。」

「啊?」

「变装的时候没办法带着嘛。」说着,费尔扯了扯亨里克制服的袖子。

「还有,妃殿下,这张纸上写的内容,能请您帮忙准备吗?」

「费尔?」

「因为妃殿下,您打算就这样直接赶往沙达前线吧?」

完全不明白亨里克的制服、那张纸,还有费尔的话之间有什么关联,索菲娜只能困惑地眨了眨眼。

接着她恍然大悟。虽然费尔的想法一如既往地难以捉摸,但索菲娜已经渐渐能够掌握她的行动逻辑了。

「费尔,你该不会……打算一起来吧?」

「对。」

「不行!你已经做得——」

「还不够。这不只是我个人的意愿,更是我接到的重要命令——『保护好妃殿下,绝对不能让她受伤。』」

费尔眼神有些恍惚:「要是失败的话,这次真的会被剥掉一层皮的……」说完还打了个寒颤。

(「不能让她受伤」……?)

那句不像骑士团会下达的命令,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总之把制服交出来!我会让它更有用的!」

「呀啊!你、你干嘛擅自脱我衣服啊,笨蛋费尔!」

「裙子轻飘飘又空荡荡的,我不喜欢。拿剑也不方便。啊,要不要干脆交换?亨里克的话应该挺合适——」

「想得美!」

(……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吐嘈起。)

她隐约觉得方才似乎有什么令她在意的事,不过眼前的闹剧很快就让她忘得一干二净。

「既然妃殿下也要去,那就得先准备好装备。」

「可以帮我们也弄点防具吗?」

「啊,好……」

不知不觉间,她发现两人已经擅自把一同前去当作结论,而她甚至为此感到安心……

(……从头到尾都在那个人的掌控之中。)

明明打从心底觉得不甘心,却又沮丧不起来,索菲娜悄悄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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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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