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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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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锋》公司大楼前方有条大斑马线,美智子老是在那里被红灯挡下来。行人规律地走到红灯前,逐渐累积。号志转绿前一刻,车流停止,斑马线上空无一人,车辆通行声也消失了。短暂的寂静之后,下一秒随着视障者引导音乐旋律,来自两侧的移动人潮黑压压脑袋逐渐填满斑马线。这一连串受控的动作虽然显得无机质,但有时这样的无机质也令人安心。因为只需要进行最基本的判断就够了。最近美智子甚至在其中感觉到一种形式之美。

穿过大厅,在柜台领取入馆证,前往电梯。按下每次都会按的楼层按钮,电梯门开启后,穿过走廊,就是《前锋》编辑部。

编辑部里并排的办公桌,每一张都堆满了物品。杂志、书本、稿件——即使是还算整齐的办公桌,看起来也大同小异。但不管物品堆得有多高,都不会崩塌,十分奇妙。它们就宛如构成地层的岩盘一样,被上方的重量紧密压缩,一点小事撼动不了。编辑部里耸立着如此大小不一的巴别塔。

美智子穿过这些办公桌,来到真锅总编的位置。为了报销经费,她先报告了采访概要。真锅应着「好好好」同意。

「什么时候交稿?」真锅问,美智子反问:「要继续追吗?」如果立石一马的死亡有追查的价值,就只有和贪污及掩盖的相关事实。

「他约好碰面的对象好像是一个叫如月骏的知名小说家。我认为其中没有犯罪嫌疑。」

「嗯,虽然是一则小报导,但我欣赏它的简单易懂。呼应那则报导,刊登后续追踪报导——这种直白的做法也没什么不好吧。」

美智子再次确认:

「总编的意思是,立石一马的死亡或许牵涉到犯罪,这件事读者会感兴趣?」

真锅满不在乎地说:

「有记者神秘死亡,不管那个人生前再怎么无趣,与阴谋毫无瓜葛,社会也会为此出个一本书,不知不觉间,把他塑造成神人。我甚至觉得,记者最大的愿望,或许就是透过神秘死亡来成神呢。」

这番歪理完全符合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真锅风格。

「如月骏还很年轻吧?」真锅问。

「三十六岁。作家资历十年,算是中坚作家。而且是纯文学作家。」

「不是情欲作家?」

这年头谁还在用「情欲作家」这个词啊?美智子在内心吐槽。总编,如果对象不是我,你这句话已经构成性骚扰了——「对,不是情欲。」

「本人怎么说?」

「今井说没有向本人求证。他说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

「约好见面的对象都死了,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记者的询问也不理不睬,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这表示里头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内幕。」

「当然不想被人知道吧。政府都发布避难指示,苦口婆心叫民众不要靠近危险地区了,他们却约出去见面,绝对会引发民众挞伐。」

「这样的话,无论怎么发展,都能作一篇文章就是了。」

作为靠摇笔杆吃饭的人,分派的工作不能拒绝。但据说逃避记者询问的如月骏,也不可能轻易接受关于立石一马死亡的采访。这下子该如何笼络他才好?美智子正在等下楼电梯,有人从后面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编辑部的中川。

「说到如月骏,他也在我们公司出过书,我问了一下他的责编。」

美智子想起在前来《前锋》的电车里,她传了讯息给中川。她在讯息中问:「你知道如月骏吗?」中川回覆:「我对他没什么兴趣呢。」所以她把从今井那里听说的内容简单整理后传给中川。都忘记这件事了。

「我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东都新闻》的社会组好像在设法联系如月骏。」中川说。

说到《东都新闻》的社会组,那不是亚川的部门吗?报社怎么会找上如月骏?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动到走廊的会客区。

如月骏的责编说,如月是为数不多的专职作家,人很谦虚,好沟通,双方合作愉快。

「责编从如月骏那里听说有报社记者找上他,便问《东都》是打算写成报导吗?结果《东都》闪躲说『依公司规定,碍难回答』。接到报社的采访要求,如月骏一开始好像吓坏了,拼命逃躲,但毕竟《东都新闻》是鼎鼎大名的大报社,而且是社会组要采访,所以他好像也硬着头皮答应了。」

如果逃避鼎鼎大名的《东都》采访,会被认为有心虚之处。所以如月骏不得不答应。

同时,只要对任何一个对象透露,就再也没有保密的意义了。

美智子和如月骏约在东京都内一家饭店二楼、清幽而宽敞的咖啡厅。

面对美智子,如月骏垂头丧气。

「与其说是隐瞒……我确实是不想被人知道。」

有句形容人萎靡的俗语「像撒了盐巴的青菜」,如月骏的模样就是如此疲惫。

若是能够,如月骏也不想接受《前锋》的采访吧。他应该是认为既然都已经告诉报社了,乖乖答应采访才是上策,但知道是一回事,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似乎完全不适合接受访问。他只有在一开始打招呼时和美智子对看了一眼,其余时间,根本无法抬头。他一直斜下四十五度低着头,眼神空洞。向女服务生点餐时,也维持完全相同的角度,声调平板地说「请给我特调咖啡」。面色苍白或许不是因为皮肤白皙,而是面无血色之故。

「您说您想在现场看看大水的威力,是吗?」

如月点点头:

「我和立石先生不知不觉间就说定了。我们在聊九州的豪雨灾情,我说我有亲戚住在九州,因为基础建设老旧,这次大雨真的让他们十分担忧。我自己也很有兴趣,想要写下引发灾害的大水威力。于是立石先生说他去采访过几次的君津那里,有个很适合观看溪水暴涨的地点。因此我们一拍即合。」

如月骏皮肤白皙,胡须浓密,外貌就像个住在不见天日地窖里的学者。浓眉大眼,睫毛又黑又长。五官是南方系统,肤色却像漂白的木棉布一样洁白。比起顽固、偏执,予人的印象更是胆怯。

美智子在前来赴约的电车上读了如月骏的小说。是他的出道作《海之声》。内容并不抽象,文字浅白,但以甚至显得稚拙的词汇构成的文章,具有一种透明感。作品描述一处荒僻渔村的一对年幼男女。对于大海与海边的描写极为出色,虽然歌颂大自然,但书中的自然,却是无法与人类共存的自然。该说是毫无慈悲或慈爱吗?后来他拿到了一个不怎么有名的文学奖,写作至今。

从他的作品来看,想要把大水的威力写成文章,算是十分自然。不过,如月骏与宛如拜金主义化身的立石一马扯上关系,这令人费解。

美智子问他为何会成为小说家,以及他喜欢的作家。如月闻言抬起头来,说他之所以成为作家,是因为出于兴趣写了篇小说,投稿新人奖,没想到居然获奖了。所以他总觉得自己缺乏身为作家的觉悟,自己也纳闷怎么有办法当作家这么久。

美智子觉得可以理解为何如月骏会受到年轻女读者的欢迎。他没有那种专家口气,平实又谦虚。他拥有的不是魅力,而是疗愈。不仅如此,他的每一个回应,都认真到近乎愚直的程度。他列出三名喜欢的作家,针对每个作家说明自己为何会感兴趣,但理由极为平庸,着眼点毫无深度。一本正经地讲述的模样,就像一个爱好文学的年轻人高谈阔论,却不知自己说的都只是杂学,一想到眼前这个人竟是个畅销作家,也让人感到格格不入。

「我不懂小说,但《海之声》里对海边的描写非常吸引我。」

如月闻言,脸一下子红了:

「听到别人这么说,感觉真的很怪。」

「作品舞台的海边,是参考什么地方吗?」

如月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是电影、照片、小说等各种作品的累积,在脑中形成的意象。所以那个海边或许存在世上某处,但我没办法明确指出是哪里。」

「那么,小说里的男孩和女孩的描述,也不是根据真实经验写下啰?」

「是的。我认为童稚的男女无意识的恋爱感情,与大人的恋爱不同,更富有野性。有一种本能的妩媚动人。」

「所以您才想看看真正的水的威力呢。」

美智子差不多想回到正题了,因此硬是接了句「所以」,但如月骏似乎不觉得突兀。他自然回应「是的」。

「听说那天立石先生下车时,司机劝阻他说:『真的要在这种地方下车吗?』他说他和人约在那里见面。」

如月似乎这才想到已经完全凉掉的咖啡,加入砂糖和奶精搅拌。不同于先前,动作轻快,看似总算掌握了自己的步调。

「我想看河是事实,但我并不是跟他约在那座桥上。」

接着如月骏把汤匙放到杯碟上,陷入沉思。

「我搭电车到君津站的时候,天空乌云密布。我跟立石先生约了三点在车站碰面,但时间到了,却没看到立石先生。我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有接听。我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段期间不时泼下倾盆大雨。因为连络不上立石先生,我没办法,只好临时订了饭店,住上一晚。后来雨势缓和了一些,但我刚抵达饭店那时候,雨势真的非常惊人,我感觉到生命危险,一直待在客房里。房间里也听得到轰隆雨声,那就是所谓的声压吗?我吓得几乎都冒冷汗了。我把电视开得很大声,看着新闻。穿雨衣的记者拼命连线报导,播放前些日子房屋被土石流冲走的画面,一想到这些可怕的事可能正发生在身边,我害怕极了。嗯,大概就是这样,我完全没想到立石先生竟然会跑到河边去。」

「司机说立石先生在雨中打手机,那不是打给您呢。」

「那是……」

如月难以启齿地说。

「其实我的手机有立石先生的来电纪录,可是我没发现手机响了。应该说,手机没有响。我的手机放在桌上,而且铃声还调大了,如果电话响了,我应该会听到才对。」

「您刚才说,您因为害怕雨声,把电视音量调大,好盖过雨声。」

结果如月当下反驳:

「不是的。我中间看了手机好几次,但那时候都没有立石先生的来电。十点左右,我打过一次电话给立石先生,但那时候电话也没打通。外面雨下得超大,我觉得是讯号不佳。」

「您说没打通,具体状况是怎么样?」

如月想了一下:

「应该是听到『您拨的号码已关机,或是不在收讯范围』的语音。」

「立石先生有说他要在君津和谁碰面,或是有工作的预定吗?」

「我不记得他有提到。」

怎么回事?有种滑溜溜地从手中溜走的感觉。

「您是怎么认识立石一马先生的?」

「我刚成为作家,在出版社的餐叙上,立石先生向我攀谈。那时候我非常不安。我不敢靠近知名作家,其他作家我又不认识,也没有人要来跟我说话。那是鸡尾酒餐会,所以东西吃过一轮以后,我就一个人孤伶伶站在那里,实在很难受。这时候立石先生主动向我搭话了。餐叙之后,大家结伴去续摊,那时候也是立石先生邀我去喝一杯。他的邀约真的拯救了我。」

如月骏说他十分后悔。如果我没有说要去看河,立石先生或许就不会靠近河边了。那样一来,就不会发生这种憾事了——

五千圆血钞是一九九六年发行的钞票,在当时应该是新钞。发现的总金额超过两百万圆,但缺少部分流水号,表示还有钞票尚未被使用。《前锋》合作的记者被分派追查这起事件,但还没有收到任何报告。

《前锋》编辑室是一个没有窗户、依靠空调维持的人工空间。真锅在这个房间最深处的办公桌绽放异采。他这个人让人烦躁又吵闹,俗不可耐到了令人拍手叫好的地步。

「那应该是什么事件的钱吧。知道是什么钱吗?」——真锅应该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听起来却像大声自言自语。接着他一看到美智子,立刻从办公室最里面叫她:

「如月骏的采访怎么样了?」

他眼尖的程度,就宛如一只睁大了眼睛、准备吃掉并消化一切的杂食动物。美智子灵巧地穿过堆满稿件和书本的桌子之间,来到总编的办公桌前。

「总编,看过我交给你的报告了吗?」

「还没,我收到的东西太多了。」

美智子习惯地点点头:

「感觉没有特别不自然的疑点。如月骏基于文化人士的优越感,在狂风暴雨中跑出去游山玩水,结果被大自然意想不到的凶猛威力吓软了腿,躲在饭店房间不敢出来。他说手机没有响,但从他描述的那情况,就算电话响了也不会发现吧。他说他为了盖过雨声,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大。他还说他十点左右曾打给立石一马,但没有打通。那个时间,立石一马的手机已经泡在水里了。虽然言词闪烁,但如果是撒谎,破绽也太多了。详细内容请看我传给你的报告。」

「阴谋论不攻自破了呢。」真锅看起来很遗憾。

「也不算不攻自破,简而言之,是一无所获。说起来,立石一马约了人见面这件事,就没有确证。搞不好如月骏的手机其实响了,他也接了电话,也可能真的没响。以可能性来说都差不多,没有一样有真凭实据。」

「搞不好是那个叫如月的作家在桥的另一边埋伏,把立石推进河里。」

「这种情况,推人的一方风险也一样大。因为得在那场暴雨中到现场。」

「可是我觉得,如果不是被人找去,没有人会去那种地方吧?」

接着真锅处理了两、三份文件。他从过来的编辑手中收下文件,盖章后塞回去,接着把拆信刀插进邮件信封,发出撕裂声拆开来,需要的放桌上,不需要的直接丢进垃圾桶。垃圾桶里,丢弃的邮件堆得高高的,就像个纸制霜淇淋。这时有电话进来了,真锅拿起话筒。

中川从刚才就一直从自己的座位向美智子招手打手势。美智子小心别撞到桌椅上的物品,移动到中川的办公桌。

「我刚刚听到消息,说立石一马的电脑有资料被删除的痕迹。」

中川说着,为美智子拖来一张空椅,压低了声音说:「说不定会升级为杀人案喔。」

美智子回想起如月骏那张软弱的脸。

「资料被删的事,是真的吗?」

「是进出警署的便当店辗转传来的消息,可信度大概三成。」

中川说完,开始说明经纬。

立石一马单身独居,交往的对象是俱乐部公关小姐,成天泡在那家俱乐部,时常赖帐,白吃白喝,颇受店家厌恶。立石一马死后,了解他生前的状况的,就只有那名公关小姐。

「小姐的花名叫三日月丽娜。总之,一接到立石的死讯,就有三组人马找上丽娜,要求让他们看立石的住处。听说每组人马都开出价码,最后她让开价最高的人进去了。得标的是记者,而所谓的『看房间』,就是让他们自由搜房间,说得更白一点,就是看立石的电脑。应该是在找电力公司、政治人物这些与杀人有关的线索吧。」

和滨口的说法大致吻合。

「听说那名记者把立石一马的电脑带走了。立石一马约见面的对象是如月骏这件事,也是从电邮里面发现的。」

写成报导的是《周刊和平》的今井记者,那么拿到情报的应该就是今井吧。

「警方认为有犯罪嫌疑吗?」

「我也不清楚实际上怎么样呢。」中川没什么劲地回应。「就算要断定没有犯罪嫌疑,也得做个调查的样子吧。可是……」中川眼睛一亮。「如果变成犯罪刑案——比方说,要是如月骏被逮捕,你那篇访谈可就成了宝了。『逮捕前夕,本刊独家报导』!」

没错。即使只是被列为重要关系人,那份采访也能身价翻倍。

「倒是,你听说那通奇怪的电话了吗?」

美智子看向中川的脸:「什么电话?」

中川望向真锅。真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键盘,应该是在打字。

「几天前的事了,应该是恶作剧电话吧,编辑部接到一通电话,说『最好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是真锅总编接的。对方还说,那个名字会出现,但不会有人发现。这件事只有我、总编,还有最先接到电话的工读生三个人知道。我以为真锅总编会告诉你。」

「对方说不会有人发现?」

中川点点头:「听说是年轻男人的声音。」

另一头,真锅放弃电脑打字,开始和找他的人交谈。

「那木部小姐等一下要去哪?」

「采访在车站载到立石的计程车司机。目前能写出确实内容的,就只有司机的说法。」

立石一马的死亡,应该会以计程车司机的采访为核心,写出符合道德常识的八卦吧。

临去之际,美智子用敬语拜托中川说:「可以请你稍微查一下二十年到二十五年前,和金钱有关的未破案悬案吗?」中川轻巧地意会:「五千圆血钞的事对吧?」

面对美智子的采访,计程车司机低着头,全身僵硬:

「我跟乘客说,不可以在这里下车。因为车子外面怎么说——充斥着地鸣般的轰隆声响。河水都快淹上桥面了,万一真的淹过去就完了,人会被冲走。不晓得水位什么时候会上升。我真的很害怕,想起死掉的阿婆说过『人就是蠢啊』,那声音就像在耳边响起。车子好不容易过了桥,我真是觉得捡回了一命。谁想得到乘客居然说要在这种地方下车?至于他有没有在车上打电话,我记得从后照镜看到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表情很不高兴,但没听到讲电话的声音。可能是在听语音留言。这部分我不清楚。时间是……」

司机说到这里,拿出乘车纪录。

「他乘车的时间,是四点二十五分到四点五十分之间,搭了二十五分的车。我从后照镜看到他,是车子快到河边的时候。因为后来我就没工夫再看后面了。」

接着司机有些恍惚,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乘客下车后,我也不是立刻就开走了。我心想怎么办?该硬把他拉回来吗?不,他应该会自己回来吧——我这么想,把车子停在原地。可是天色很黑,乘客又撑着一把黑色雨伞,伞下的双脚一动不动,就像在地上生了根。我闪了两次灯,但那双脚还是文风不动,所以我就想:不行了,他不会回车上了。」

说到这里,司机停顿了一下。

「我真的很害怕。我心想,都市人真的不懂真正的恐惧。我实在太害怕了,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司机说完,抬起头来,明确地说:

「他穿着深蓝色雨衣,鞋子是褐色皮鞋,斜背着一个四方形皮包。皮包很大,可以放得下杂志那种。」

接着他猛地把头一撇:

「我也很不好受啊。因为我也没想到河水暴涨成那样。那天雨其实也没有多大啊。」

司机懊恼地回答。

隔天九月二十日清早,池袋的大楼间发现的尸体身份查明了。

死者是森本贤次,五十五岁。

职业是钣金烤漆及中古车销售。

九月十三日发现的那具尸体,不仅案件性质不明,姓名也不清楚,也没有符合的失踪人口。除非有犯罪嫌疑,否则身份不明的遗体,都会当成无名尸移交给公所。因此遗体交到公所手中,结果公所职员在死者外套口袋发现破洞。那个洞满大的,检查之后,在表布和内衬之间找到一张三个月前的收据。因为有使用集点卡的纪录,由此循线查出死者姓名。

森本贤次——真锅在《前锋》收到的资讯当中,眼尖地发现了这个名字。

真锅环顾办公室,扬声喊道:「喂,那边那个打工的年轻人!」招手叫年轻人过去。

「那通电话里提到的,是这个名字对吧?」

真锅突然大声喊人,引得几名编辑和进出的记者停下脚步。被叫去的年轻人探头看电脑萤幕,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随即严肃地点点头:

「是的,是森本贤次。当时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请总编听电话。是发现尸体的隔天,九月十四日的事。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很亲切。不过说年轻,也不是学生那种稚嫩,是年轻上班族的感觉。」

真锅询问警视厅的朋友,对方说森本贤次有太太和一个儿子。

「这名字会出现在某处。不过不会有人发现」——真锅想起电话中这句话,认为这起事件可能另有隐情,于是派出摄影师前往森本贤次的住家门口盯梢。

当天深夜,案情急转直下。

《前锋》编辑部接到情报,指出森本贤次那名三十六岁无业的儿子,就是在木更津市兑换二十五年前的血钞,并甩掉警方追捕的男子。前往森本家调查森本贤次死亡案的警察,在白色车辆中找到沾了血的五千圆钞票。

木更津署接到紧急询问。在田间翻覆的警车上的警察由于脚部骨折,正在住院。他看到森本贤次的儿子照片,惊呼:「就是他!」接着抬头明确地作证说:

「他一看到我就往后退,然后跳上车子逃走了。」

隔天清晨,森本加津也因父亲森本贤次死亡的案件,被要求配合前往池袋署。

这时,森本家前面已经挤满了接获消息赶来的各家媒体。乘上警车的森本加津也身材中等,弯腰驼背,看起来十分崩溃。上车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摄影机。森本加津也以分不清是恼怒还是恐惧的眼神看了媒体一眼,接着便上车了。

媒体完全沸腾了。来自二十五年前、令人联想到某种惨剧的大量钞票,以及疑似与其有关的男子神秘死亡。二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对父子又和二十五年前制造出「染血的五千圆纸钞」的案件有何关联?为何父亲会在现在死去?

既然已有嫌犯落网,报导就不需要节制了。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美智子觉得彷佛在看一颗滚动的骰子。直到前一天,身份不明的中年男尸都没有被视为刑案,若是没有任何意外,应该会被当成无名尸处理。当一个人的死亡不会对社会造成任何影响时,这是常有的结论之一。然而一查出死者身份,短短半天,骰子的点数一下子又变了。第一次掷出「森本贤次」这个名字,第二次掷出「二十五年前的血钞关系人」。

得知被害人的名字,她也吃了一惊。

森本贤次。

同一时刻,真锅打电话给她,用敬语说:「劳驾过来一趟。」

《前锋》编辑部外面有个咖啡区,摆了高脚圆桌和椅子,墙边有两台咖啡机和自动贩卖机。那些椅子坐起来脚会悬空,十分不稳定,但桌子的高度正好适合站着休息。真锅把美智子叫去那里。中川也跟上来,站在真锅斜后方。

真锅用敬语说话时,绝对不会有好事。把人叫去编辑部外面,表示要密谈,但不是去会议室,表示事情很简单。

真锅难以启齿地说:

「你应该从中川那里听说了,其实九月十四日,我们接到一通电话,叫我们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是发现尸体隔天的事。」

中川和美智子对望一眼。真锅接着说:

「来电的男子说,那个名字会以没有人发现的方式出现。来电人无疑知道死者就是森本贤次。在这个名字公诸于世之前就知道了。」

也就是说,只有和森本贤次之死有关的人,才有办法打那通电话。

「我们还没有通知警方。可以请你稍微查一下这件事吗?」

美智子有点混乱了。

显而易见,身为善良的民众,应该要通知警方才对。但这里是出版社,必要的情况,这里的任务,是与警方对杠。所以尚未通知警方,美智子可以理解——不过,到底要她调查什么?关于森本贤次的死,她不可能比警方更快查出端倪。

美智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真锅的脸。真锅就像读出了她的心思,一字一句地说:

「关于森本贤次,应该可以从警方的线人那里得到某程度的情报。我想查的是那通电话。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打来?」

当事件还只是单纯的资讯,无论情节再怎么悲惨,都只是每天发生的众多事件之一。但只要看到犯人的背影,或听到被害人最后一句话,它就会一口气变质。该说是有了生命吗?或是会主张自己的存在?真锅听到了与事件相关的活生生的存在——某人的肉声,对他而言,这起事件再也不是众多能够理性处理的事件之一了。

真锅在警察厅高层有人脉,有时会收到一些重要的内部消息。这也是为什么真锅即使在上班时间光明正大跑去打高尔夫球,也不会受到责备。

如果真锅要探查情报,应该能掌握不少。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打了那通电话?是与森本贤次有关,还是与据说他儿子花掉的那些大量五千圆钞票的情报有关?

吸收了二十五年前鲜血的大量钞票。

美智子想起亚川的电话——千叶不是出现五千圆的血钞吗?听说总金额高达两百万圆呢。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亚川的声音纯真无邪,就像在蓄意诈骗。

「立石一马的事怎么办?」中川问。「现在的话,如月骏的独白可是《前锋》的独家。」

他说,交互看了看真锅和美智子的脸。

美智子叹了一口气:「说是独家报导,也只不过是立石一马不顾气象厅的警告,跑去看暴涨的河水罢了。而且立石一马在社会上毫无名气,我想不会有其他媒体要报导他的事。」

美智子并非对立石一马的死亡失去兴趣。也许她只是对暮气沉沉的如月骏有种生理上的嫌恶。她对森本贤次的案子毫无兴趣。其实她对那些五千圆血钞也不怎么好奇。脑中浮现的,是敲击窗户的雨声,还有司机那不期然地见证一个人死亡前一刻、充满苦恼的表白——我闪了两次灯,但那双脚还是文风不动,所以我就想:不行了,他不会回车上了。

要说的话,还有亚川那宛如对人下暗示的语气。

美智子抬头:

「我会去拜托《周刊和平》的今井先生,请他如果要向其他媒体透露,先知会我一声。我会跟如月骏说,报社似乎不会报导。因为实际上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报导的内容。听到这话,不管哪家媒体再去找如月骏采访,他都不会再说出当晚的事了。只要他不说,就不会变成报导。除非今井先生告诉其他媒体,否则那篇访谈会一直是我的独家。」

听到这话,真锅松一口气似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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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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