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②
已读 0%《前锋》是一本历史悠久的周刊杂志,长年来以其硬派的社会派风格而闻名。
它经历了景气的荣枯盛衰,即使在出版业持续不景气、至今仍不知谷底在何处的现今,依然保有核心购买读者群,在业界享有模范生的美誉。它拥有自己的办公大楼,公司里也有员工餐厅。它的座右铭是:「不迎合潮流,志在良心的庸俗。」
木部美智子是为《前锋》供稿的独立记者。
记者们兴奋追逐的耸动事件,即使置之不理,也会充斥各种报导。这类报导一下就失去新鲜感,而且消息来源往往相同,因此文章好坏取决于如何添枝加叶。美智子不擅长这类报导。
当然,她身为鬻文为生之徒,只要接到委托,什么样的事件,她都能写成编辑部要求的样貌。但她一方面装出顺从世俗价值观的模样,却总是在某些地方背离大众所追求的事物。总编真锅认为她这种表里不一,正是讴歌「不迎合潮流,志在良心的庸俗」的真谛。唯有故作平庸,才能彰显犀利。编辑部认为,木部美智子的文章字里行间的反骨精神,正精准地表达了杂志的核心理念。
木部美智子是杂志《前锋》的招牌记者。
《前锋》编辑部正为了这阵子豪大雨灾情的专题报导而忙翻了天。总编没什么事,闲得发慌,但没有人搭理他。于是他随手拨了电话给木部美智子。
美智子最近疲惫不堪,提不起劲做任何事。比起出门采访,传达某些真相,她觉得关在家里修改别人的稿子更轻松写意。只要她愿意,就能接到艺人或畅销学者的稿件修润委托。现在卖得最好的,既非小说也不是非虚构作品,而是励志成长书。畅销的理由,是因为它们斩钉截铁地大声说出稍微一想就能明白的事。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就连长年在社会风俗中打滚的自己,最近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了。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父母杀害子女、子女杀害父母、在高速公路恶意逼车。任何人只要讲道理,即便是专家学者,都会被指责为「高高在上」。但专家学者在该领域就是拥有显然更胜于一般人的知识与经验,「高高在上」岂不是理所当然?
当今社会,所有的人都只想要齐头式平等。无法成为主流的人,便以「独一无二」来主张自己的价值。但别人要把它视为独一无二还是芸芸众生,是别人的自由。
美智子认为,这样的风潮,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大家都不阅读了。但美智子自己也很少看书了。她几天前废寝忘食地阅读的,是上个世代的翻译小说。是充满了职场霸凌的、爽快明朗的警察小说。主角痛恨手机,所以故事设定是约二十年前吧。她从书架抽出那本旧口袋书,读了起来。等到人类的生活几乎都被AI决定以后,就更没有人要看书了吧。当人与人之间再也不需要连结时,共鸣也会消失,想像力变成自以为是,结果人们开始缩进自己的壳里,并把它解释为更合理的生活方式。
实际上,人们在固定的时间,依照APP的指示搭上电车,抵达目的地。多说一句话都可能变成性骚扰、职场霸凌,所以只说些预先准备好的安全定型句。吃饭就买现成熟食,或七成已经调理好的东西,回到公寓住家。在住处吵闹会打扰邻居,所以小孩在家只能看电视或打电动,夫妻则是老早便沦为单纯的室友。这一切都是现代日本所追求的事物,所以无所谓,但毫无余裕的人生里,还有书本介入的余地吗?
现在不必和编辑碰面也能工作。连电话都不用打,用电邮联络,附上档案传送就完成了。收到「谢谢」回覆,大功告成。开一罐啤酒,一个人庆功。看的节目、吃的东西都跟昨天一样。觉得完成一项工作,就像一场幻影。
没有丝毫成就感。
五千圆血钞的事,她从电视上看到了。
这阵子天灾频仍,所以她一直开着电视。
台风和巨大雨云蜂拥来袭,雨量几乎要把整个日本列岛淹没。每一条河川全部暴涨,一个劲地将大水朝大海运送。九州发生山崩,四国发生洪水,近畿地方淹水,而首都圈则是多摩川泛滥,车站被瘫痪。
房屋是由混凝土和木头所打造,这只不过是一种妄想,其实所有的房屋都是泥巴做的。地面上所有的建筑物都会融化,居住在高塔的人们层层叠叠地被挤出地面,将整个地表淹没。人们束手无策地任由雨水冲刷,流离失所——连日不断地看到猛烈的河川泛滥的画面,这样的妄想便浮现脑际。
五千圆钞票的新闻,只是掺杂其中的一则小新闻。
美智子正呆呆地看着电视上的灾区画面,这时真锅打电话来了。
对于沾有干燥血迹二十多年前的五千圆钞票现身,总编真锅开心地说:
「啊,这钱感觉大有来头呢。比方说是来自杀人现场,或是杀人现场。我实在想不出还能从哪里来了。」
真锅说,五千圆钞票上超过二十年的污渍是人血,若要分析,也是验得出血型,但警方好像不打算这么做。
案子还附带在乡间小路上演「警车追捕嫌犯,酿成三车连环撞」的美国B级片剧情,营造出一点小高潮。
「你觉得那是怎么回事?」真锅兴冲冲地问。「是怎么回事呢?」美智子没什么劲地回应,但真锅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你在做什么?」真锅问。
「我正想做手头的工作。」美智子应道。
「有趣吗?」
不有趣。
「如果是之前说的核电村报导,编辑部可以出采访费。」
「这样。」美智子敷衍。
「关西电力公司的大规模贿赂案闹上台面,你觉得已经过时了,不想写对吧?」
那起贿赂案,收赂的是大企业,贿赂的是前副村长。收钱的大企业干部们在记者会上,说什么退回去太不给面子,所以把钱放在保险箱里。也有干部说收到的只是西装订制券。但那不就只是造成困扰的馈赠吗?没有任何一方自觉做了坏事,局外人却写些谴责的报导,读者看了会觉得满意吗?
人们并不是想要在周刊杂志上读到真相。他们是想读到自己想读的东西。
挂掉真锅的电话后,美智子切成静音,把手机放到桌上。
不过真锅说她「不想写」,确实如此,比起应该要身为巨恶的核电村,跟不上时代的前副村长居然才是倚恃金钱的力量胡作非为的存在,这个事实削弱了她身为记者的干劲。问题不在于「过时了」,而在于报导带来的心理净化效果。
她不想承认对新闻工作感到幻灭,然而强烈的无力感却让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美智子关掉电视,躺到沙发上,好半晌就这样瞪着天花板。
——成为报导记者,把人生投注在「社会观察」的自己或许愚蠢,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就算老天爷让我重新再活一次,我也不会选择成为人妻或主妇吧。
这天傍晚,《东都新闻》社会组主任亚川打电话来了。
「千叶不是出现五千圆的血钞吗?听说总金额高达两百万圆呢。」
老样子了,没有开场白,也没有问候,亚川开门见山的风格依然健在。亚川跟她应该很久没联络了,对方的口气却彷佛两小时前才在一起工作。然后,他以毫不怀疑两人永远都会是搭档的口气问:
「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并没有。」
「听说钞票上除了血液反应,还验出了盐分和药物。药物是福马林。钞票流水号好像是连续的。」
「意思是刚从银行领出来的钱?」
「没错。就像从运钞车抢来的。我想说你那边可能收到了什么消息。」
接着亚川说「如果有什么新消息,我再告诉你」,挂了电话。
——我并不想知道啊。
窗外的风发出口哨般的尖锐声响。扑在玻璃窗上的雨不时发出撒豆子般的哗哗声。美智子漫不经心地寻思,有什么未破案的运钞车或银行抢案吗?
雨下个不停。低垂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让人们陷入绝望,彷佛日常生活再也不会归来。美智子在公寓住处里听着哗哗雨声,想着未破悬案时,千叶县君津市已经连下了三天大雨。警报持续发布了四十个小时,河流水量濒临极限。周边居民不是撤离避难去了,就是屏息等待天灾过去。
一辆计程车载着客人行驶在路上。雨势虽然缓和了一些,但雨水仍不时激烈地敲打路面。能见度只有车灯所及的范围。司机感到一股阴森的恐惧,彷佛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就彷佛已经遭到怪物团团包围了。
车子周围彷佛有什么正发出咆哮,扭动着身体。
司机努力注视着车灯照亮的前方开车,发现来到了一座桥。
突然间,马路上出现一层薄薄的水膜,积水愈来愈厚。司机在路的左侧看见波涛起伏的水,这才发现车子来到了桥上,而河川水位即将淹过桥面了。
来不及回头了。司机一心一意只想着过桥。
——窗外充斥着神秘的怪物。是小时候阿婆告诉他的水神和泥神。神明有时会降临大地,提醒人们不要忘记,然后归去。但他们身后会留下洁净的水,以及能种出丰收稻米及蔬菜的沃土。人类是健忘的,所以在亲眼看到他们以前,都觉得神是骗人的故事。
「人就是蠢啊。」——司机想起了死去阿婆的话,甚至是说这话时的口气,心中不停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在大水冲刷的桥上前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感觉车子浮了起来。司机拼命抓紧方向盘。轮胎再一次抓住路面了。拍打的水涌向眼前,他陷入被抛进大海的错觉。
而且还不是蔚蓝的大海,而是泥海。
车子终于过桥停下时,驾驶座地板已经淹水,寒冷与恐惧,让司机双脚和腰都颤抖不止。
然而,乘客说要在这里下车。
「别开玩笑了,客人,不能在这种地方下车啊!你看到那条河的样子了吧?」
司机脸色大变地劝阻,不过雨势本身并不大。
「我跟人约了在这前面碰面。可是电话打不通。」
「对方一定没来啦。再过去就是车站了,你最好直接回家。」
司机虽然开了车门,但仍继续劝说,然而男子不为所动,撑开雨伞下车了。
司机只想尽快回到车站前。虽说可以安全通行,但随着时间经过,前方路线可能淹水,也不能保证河堤不会崩塌。可怕的不是现在这刻的雨势,而是下个不停的雨带来的水量。这些水不断在某处累积,然后突然显现出它凶猛的姿态。但就算跟都市的人说这些,他们也不懂。
把乘客丢在这里的不安,与继续待在这里的恐惧,让司机陷入天人交战,他怨恨地望向下车的乘客。乘客穿着深蓝色雨衣,用肩膀抵着雨伞,正在打手机。雨水在伞面溅起细碎的白色水花。男子瞥了眼河川的浊流,却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这时雨势陡然转强,打在挡风玻璃上的水花让能见度全失——
十二小时后,带来这场豪雨的云层才总算离去。然后再花了半天时间,巧克力色的大水在河里滔滔不绝地流过。隔天放晴了,天空晴朗无云。庆幸的是,这一带没有房屋淹水,没有车辆被冲走,也没有桥梁损毁。从上游冲下来的漂流木卡在桥墩,木屑、杂草、木板、塑胶等物品缠绕其上,宛如一个巨大的鸟巢。漂流木是山上的野生树木,被连根拔起,受大水冲刷,露出无数的根须。又过了半天,人们才发现卡在上面的是一颗人头。头发被泥巴覆盖,一眼望去,难以和树根区别。
深蓝色的雨衣也沾满了泥巴,远远地看去,既像木板也像塑胶袋,然而那里依然散发出一股奇妙的诡异感。树根和木板等漂流物形成的巨大巢穴边缘,卡着一个异质之物——人体。
雨停过了几天,美智子听到关于那个尸体的消息。布满泥浆的房屋、排水沟堵塞的城镇、灭顶的泡水车——这时电视机画面正充斥着这些影像。
美智子按下洗衣机开关,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在冲好的浓咖啡中加入冰块做成冰咖啡,将葡萄干拌进优格里。烤面包机发出「叮」一声,通知面包烤好了。她听着洗衣机运转声,抓起遥控器正打算开电视,就接到了滨口的来电。
为主要电视台制作新闻节目的滨口,是来通知她有新闻从业人员罹难的消息。
「死掉了?」
「对。好像是暴涨的河水退去之后,发现尸体卡在河里。」
美智子的脑中浮现一个画面:泥色的水聚积在栅栏处,草木缠绕在那里,其中浮现出大衣的肩膀部分。是驼色的羊毛大衣。在大自然的法则里,没有人与物的区别——美智子想着这些,但现在这个季节,没有人会穿羊毛大衣。似乎是反覆看到类似的照片,大脑出现错误了。
「是一个叫立石一马的记者。」
「立石一马?」
这个名字,一口气将美智子的大脑拉回现实。
立石一马年约五十五、六岁,精明狡猾,是业界的异类。
美智子一时难以置信。她觉得那个油光满面、把七情六欲当神在拜的一个人,距离死亡是最遥远的。立石一路踩着别人的脾脏活下来,他没节操的程度,连神佛都要忌惮三分。
「你认识?」
「嗯,认识。算是满熟的。」
「圈内有点议论纷纷,奇怪他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你有听说什么吗?」
「完全没有。」——美智子坐到沙发上。「我们的关系也不到会彼此联络。真锅总编应该也认识他。他也在《前锋》写过稿子。」
「听说他风评不太好?」
「记得他死咬着电力公司不放,写了不少报导,可是不晓得有没有刊登。因为就算稿件没被录用,他一样有钱拿。」
滨口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听说他会把稿子拿给对方看,看对方愿意出多少封口费,取消刊登。」
滨口低吟了一声:「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
「没想到他会死于意外。」
「原来如此,物以类聚呢。」
「这是指……?」
「听说立刻有人跑去挖立石一马的电脑了。报导说,当天他好像去跟人见面。载他去现场的司机说,乘客说跟人约在那里。如果是去工作,电脑应该有资料对吧?所以听说透过电脑里的电邮,查到了对象是谁。」
动作真快。虽说媒体业也陷入停滞,但这让美智子体认到那些为求生存不择手段的家伙仍一个不少。
「那,他是去见谁?」
美智子坐直了身体。
「没有明写出来,只说他确实去赴约。只是《周刊和平》角落的一则小报导而已。可是啊,那个立石也真是的,又不是去战地采访,居然死在大雨采访中,未免太傻了吧。」
——没错。不好意思,那人就是傻。
美智子并不讨厌立石一马。立石一马干的事确实缺德,但他把缺德的那一面都明摆出来了,因此称不上多恶劣。与他擦身而过的人,只要当成遇上小车祸就行了。令人不爽、心烦意乱,瞬间想要诅咒老天爷,但就只是这样而已。只要应付得当,不至于受伤惨重。就像好好祭拜供奉,就不会作祟的狐狸。再者,立石一马是为了钱才写报导,所以找上的都是企业和大人物,而且全是做过亏心事的家伙。然后,他会为出手大方的案主写些歌颂粉饰的文章。
对于让业界分边对立的事件,他会对两派主张都摆出同意的嘴脸,再根据收到的金钱多寡,打击其中一方。反过来说,只要拿得出钱,他不挑对象。
实际上,从散落的一百个事实当中,刻意挑选出三十个拼凑起来,就能编出一个故事,再挑出另外三十个,又能打造出另一篇故事。立石只是配合需要,重新组合拼图碎片罢了。被强烈的使命感驱动的记者,都有极端的成见与方便主义,会把「与信念相悖、不方便的事实」当作不存在,但立石完全不会如此。美智子觉得他这样反倒坦荡。
可是,立石怎么会想去采访豪雨灾情呢?美智子感到不解。
虽然突如其来的死亡或许才适合他。
接着滨口提到五千圆血钞。他纳闷那是怎么一回事——我猜绝对是黑道或帮派的钱,或是宗教法人那些。那种地方都会放着大量的现金嘛。一定是黑道火拼现场的东西。
「不管那个,雨已经不会再下了吗?」美智子说。
「就是说啊,希望老天爷不要再折磨人类了。」滨口应道。
当周的星期一,九月十三日,池袋发现了一具男尸。
死者年龄为四十至六十岁。身上没有钱包等可供辨识身份的物品,也没有手机。死后经过约三天。
尸体疑似掉落在三丁目某处商业大楼之间。
是西侧的大楼管理员发现的。
管理员每晚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巡视固定路线,查看有无外人潜入大楼,或有无异状。通行走道上如果堆积空纸箱,可能会引人纵火,所以他会清掉。昨天和前天他都照常巡视,也填写日志了。管理员说,昨晚巡视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周刊和平》在角落刊出了一则小报导——是固定专栏〈本日News〉的一则小消息:
河水暴涨的天边川水位下降后,发现一具尸体卡在漂流木间。死者并非当地人,而是发布豪雨特报的本月十日,从东京搭计程车前来的男子。
立石一马是一名记者,着有多本核电相关著作,如《涌向核电的秃鹰们》。载客的计程车司机表示,立石一马在雨中下车时,他试图劝阻,要他回到车上,但徒劳无功。
事情发生在气象厅反覆呼吁民众采取保命行动的期间。立石一马特地从东京去到该地,结果不出所料,被暴涨的河流吞噬丧生,即使被指责是自作自受,也无可反驳。
不过那场豪雨之中,是什么把他引诱到暴涨的河边呢?
调查立石的周边后,他的行动浮出台面。
立石曾向身边的人透露「我要去采访大雨」,还说「我拿到独家了。这下好阵子都不必工作了」。前述的司机也说,立石说他是要去赴约。至于那场约会是否与他说的「独家」有关,如今已成谜团。
这则小消息为业界带来了奇妙的氛围。因为这让众人各自想起了过世的立石一马。立石收取核电推动派的爱嫒县议员仙波昭的钱,写了议员想要的内容,这是业界众所周知的事。
——会不会是趁乱被灭口了?
将立石一马的死讯写成报导的记者今井昌彦,是个疲态尽露的五旬男子,以前曾是报社的社会线记者,小有名气。美智子和他也不算完全不认识。美智子打电话过去,报上姓氏「木部」,今井喃喃说「这名字有印象呢」。她说「我是《前锋》的木部美智子」,片刻后,今井想了起来:「哦,那位木部小姐啊。」
两人闲聊一阵后,美智子将话题转到《和平》那篇立石一马的死讯报导,接着约在《周刊和平》编辑部附近的咖啡厅碰面。
今井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和旧兮兮的褐色长裤,头发长得让人看了闷热,鞋底外侧严重磨损。他在柜台领了冰咖啡和甜甜圈后,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过来。
看到美智子,今井也没有特别怀念的样子,只说:「立石一马是吧?」将奶精倒进咖啡,摇晃容器,不放过最后一滴,接着再倒入糖浆,用吸管搅拌。
「立石一马是约了谁见面?」
「如果我帮忙,你真的会让我在《前锋》写稿?」
「我有这样说吗?」
美智子不记得在电话里这么挂保证。今井吊儿郎当的个性依旧不改。他垫着纸巾,把甜甜圈折成两半,露出苦笑。
「我会跟总编说一声的。如果你知道立石约了谁见面,请告诉我吧。」
「不过不是你期待的那种对象,只会觉得:什么啊。」
今井嘴上这么说,却似乎颇有自信。
「所以他确实是去跟人见面?」
「计程车司机看到立石一马下车后,在那场豪雨中不停打手机。」
接着今井问: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要怎么回报?」
「这杯咖啡我请客。」
「陪我唱一晚KTV嘛。」
「那不能报帐。」
「啊,原来这不是《前锋》的案子?」
「要看情况。」
「不用看了啦。」
「好吧,我知道了。就陪你唱一晚KTV吧。」
「可以带小姐去吗?」
「我只付KTV钱。」
当天晚上,两人去了银座今井常去的店,等他熟悉的公关小姐下班后,一起去了KTV。今井心情绝佳,左拥右抱两个小姐,既像唱歌又像吼叫,三人竞相唱个不停。
当天色开始泛白的时候,今井钻进计程车,总算说出来了:
「他是去见一个叫如月骏的小说家。」
没听过。美智子连忙按住就要关上的计程车车门:
「今井先生,你是怎么查到的?」
「嗯。立石的女人是公关小姐,我去找她,她一下就跟我说了。虽然花了点采访费。她说立石欠了一堆酒钱,赚一点回来也不会遭天谴吧。」
「不是从他的电脑查到的?」
「啊……你说那个啊。」
「到底是哪边?」
司机从后照镜困扰地看着美智子。美智子本来想把今井拖出来,但他已经喝得烂醉了。把变得像团烂章鱼的男人拖出来也太麻烦。
美智子放手,车门迫不及待地关上,计程车开走,经过晨光照射的御幸大道,消失不见。
美智子在回家的计程车上用手机搜寻「如月骏」。
跳出来的网页显示的男子照片年约三十五,肤色白皙,身形纤细,双眼圆睁,就像个失败的歌舞伎女角。
这时候的《前锋》编辑部依旧忙于制作灾情专题。每张照片的景象大同小异,都是浊流、阴天、被冲走的汽车和倒地的树木,但灾情报导绝不允许弄错地点和时间。加派支援的打工人员们专注进行琐碎的确认工作。
中午过后,《前锋》编辑部的电话响了。
「森本贤次。」
一拿起话筒,对方就这么说,接电话的打工人员反问:「请问是森本先生吗?」然而来电者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又重复了一次:
「最好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
打工人员想找人处理这通电话,东张西望,和无所事事的总编对上眼了。总编眼力过人,一旦对上眼就难以甩开视线。工读生从来没和总编说过话,但被他这么一看,便递出话筒。
真锅总编起身大步走来,也没问「谁打来的」、「要做什么」,接过话筒。
「什么事?」
「森本贤次。记住这个名字。这名字一定会出现在某处。不过不会有人发现。」
来电者这么说完,便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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