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歌姬魅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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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修会埋首于AI研究,原因单纯至极。
起因发生在超过四十年前,松本还是名十岁左右的少年时。
当时,作为课外活动的一环,他们前往AI史博物馆参观。在这个时代,学校教育与数十年前截然不同,所谓的「学校」已经是落后时代的遗物了。
过去称为义务教育的课程,在透过网路自学自习成为主流的社会,就只是老人们口中那些又臭又长的往事而已。
伴随线上教育越加完善及国民平均生活水准的提升,上世代所谓学校的存在遭到淘汰。结果,失去了学校教育这样的概念,「校舍」一词也沦为死语已久。
可是即使时代朝未来迈进,依然留着少数上世代的习惯。
松本·修,也就是松本少年所参加的课外活动,也是上时代的习惯之一。
一个月两次的活动取代了「校舍」的作用,给予少年少女和同侪接触的机会,名目上是让他们学习沟通的重要性。
只不过,这个系统大幅受到各乡镇市负责人的积极度影响,某些地方甚至会叫孩子们聚在一起,聊天一个小时就解散,指导得十分偷懒。
大多数对情感感知冷淡的孩子们都觉得这场集会尴尬难耐,自己这区的负责人越不积极就越受欢迎成为常态。为此,大多数负责人也都失去认真规划的积极度,落入懒得准备内容的恶性循环。
讲了这么多前提,在这种教育环境普及的状况中,说到松本·修少年这区儿童的负责人,他则是在这个时代堪称濒临绝种,难得具有正当教育理念与热情的人。
从他为了大多人都敷衍了事的课外活动特地申请参观AI史博物馆的许可,带着绝对称不上少的五十名孩童,还得独自照顾十五岁到六岁的小孩可见一斑。
「为什么你要如此拼命呢?」
可是,和负责人的热情相反,他率领的孩子们的评语反倒冰冷无比。
负责人──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不惜牺牲睡眠安排了这次活动,听见孩子们连在背后抱怨的「体贴」都没有的恶意,心情想必大受影响。
老实说,当时松本少年的想法和其他孩童大同小异。就算被带来AI史博物馆这种不得了的地方,对于毫无兴趣的孩子们来说也跟垃圾堆没有两样。
──再说,AI不是街上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东西吗?
在现在这个时代,走在路上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AI。在这堪称AI全盛期的世界,人类所能想像的范围内全都注入了AI的谱系。
活在「最新」世界的新世代儿童,看见老旧的遗物怎么会感兴趣呢?要对历史抱持着尊敬之心虽然是常听见的指教,但要松本少年来说,老旧的历史才应该尊敬现在的新时代,让出向前的道路才对。
无论是任何事物,新事物理应都胜过旧事物才对。
这种普遍的价值观,照理来说绝不可能瓦解──
「──歌姬型AI,机型编号A-03,机体名称『歌姬(Diva)』──开始献唱。」
所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价值观竟然会被一具AI粉碎。
「────」
自称歌姬(Diva)的一具AI引吭高歌。
那个舞台对自称「歌姬型」的她来说难以称得上完美。
地点不对──AI史博物馆的音响设备不适合她演唱。
观众不对──儿童大多都对她的歌声意兴阑珊。
维护不对──博物馆的技术人员不成气候,无法复原她全盛时期的歌声。
所以听完歌姬(Diva)的歌,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就只有安排这场音乐会的负责人青年,以及松本·修少年两人而已。
发出呜咽、气喘吁吁、鼻涕流个不停,松本少年羞耻到想死。
幸好看见他露出这般丑态吓得倒退三步的儿童,和他的关系稀薄到一个月顶多只会见两次面,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羞耻一眨眼就过去了。
和这一瞬间松本少年内心的激动相比,一眨眼的耻辱不值一提。
「──谢谢各位的聆听。」
(插图007)
演唱的最后,歌姬(Diva)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后这么说道。
对她来说,那想必是重复了上百、上千、上万次的口头禅。然而,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松本少年心中的情感却难以言喻。
不知不觉间,松本少年已经把手拍得通红,隔天痛到双手手指动弹不得,替AI全力鼓掌了。
自此,对未来毫无展望,原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松本少年变了。
──将来,我要从事AI研究。他如此决定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2
在那之后的松本少年──不,松本·修的日常转变为无暇休息的自我精进时光。
过去,曾有一段时代会以黏在书桌前形容埋首苦读,换成现在的时代,他「黏在平板电脑上」似地努力用功,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秒吸收知识的时间。
松本犹如脱胎换骨般朝目标迈进。
「没想到他居然会改变这么多,我的兴趣也不错吧?」
看见松本的成绩节节高升,那一天的领队──大竹·正嗣开心地笑了。
数年后,松本·修成为AI研究的第一把交椅,获得极高的评价。而他自始至终都将大竹称为人生中最重要的恩师。
没有大竹,就没有埋首AI研究的自己,作为研究成果产生的好几篇论文恐怕也永远不会完成了吧。
就这样,带着对恩师的感谢与自己持续钻研的知识,松本·修不断追逐梦想。
「──您又来了呢,松本先生。」
迎接造访的松本,歌姬(Diva)微笑着说道。
自从初次参观以来,松本就频频拜访AI史博物馆。
名目上是AI研究的一环,分析长时间活动之AI的活动日志档案与演算模式──但说穿了,他的目的是与歌姬(Diva)交谈,为研究做出贡献。
──那一天,听见歌姬(Diva)歌声的感动即使时过境迁也从未褪色。
因此松本决定把自己的将来献给AI研究,在那之后又数度造访AI史博物馆。
令人遗憾的是,歌姬(Diva)演唱的次数并不多。
她在博物馆的责任,充其量只有身为AI史上最古老的「歌姬」带观众体会历史氛围,站上舞台的次数在一年之中屈指可数。
而在那些少数的机会,松本从不缺席,仔细聆听。
当时松本的行动力,看起来或许像是对心上人的盲目热情。然而对松本来说,歌姬(Diva)并不是精神错乱后的恋爱对象,而是更加神格化的存在。
不断追逐梦想是地狱,同时也是祝福。
想到怀抱的梦想无法实现,以及实现梦想所需的努力与运气,这条路确实宛如人间地狱。然而,走在地狱之路上的松本心中充满热情与渴望。
那正是祝福──而赐予松本祝福的,就是歌姬(Diva)。
「歌姬(Diva),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不要对我使用敬语?」
「──为什么呢?」
「听说你在新乐园演出的时候,会依照对方的身分区分……」
「是的,确实如此。您调查过了吗?」
「啊……难道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不会的。我们AI并没有搭载能跟人类一样感受到生理厌恶的感测器。」
「这样吗……?不过,你刚刚的回应听起来有点逞强。」
「那么,关于您稍早的要求……我明白了。就依照松本先生的希望。」
「真的吗?那么,事不宜迟……」
「嗯嗯,那就等下次吧──开玩笑的,松本。」
「……啊啊,谢谢你。这样我就实现了其中一个梦想呢。」
「梦想?」
「希望你不会笑我。──我自从十年前,第一次在这个博物馆看到你表演以来,就一直梦想着和你交朋友。」
顺利和歌姬(Diva)成为朋友,在那之后松本·修的日常仍日复一日地延续。
他一边继续造访博物馆,一边像是在燃烧生命似地努力向学,朝向心中描绘的轨道,踏上AI学者之路。
他的热情受到认可,还被AI研究会誉为前程似锦,备受期待的未来新星。
即使正面接受这些赞美,松本也绝不沾沾自喜,他与少年时代一样继续向AI投注敬意与爱情,对研究献上一切热忱。
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那个计画,却在成为学者后短短几年就彻底崩溃。
发生了什么事呢?答案非常简单。
──他和妻子结婚,生下了女儿。
3
成为松本妻子的女性,对他的AI研究也有深刻的理解。
这是当然的,因为她是在AI史博物馆任职的策展人,并在那里结识成为AI学者后依然继续造访的松本。
对AI的造诣本来就不浅,知识丰富的她很快就与松本情投意合。
之后,两人成为在博物馆能够自然交谈的朋友,不久之后发展为交往关系。个性认真的松本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向她求婚。
幸好那并非松本的一厢情愿,两人顺利结为连理。
「恭喜你结婚,松本。祝两位永浴爱河。」
这就是歌姬(Diva)听见两人结婚报告时的祝贺。
那句话简单朴实,仍让松本喜出望外──只是,让她出席结婚典礼,并在宴席上为他们演唱的这个愿望,却因为实在是太失礼了而深深收进心中。
无论如何,婚后松本加倍努力工作,日以继夜地埋首研究。
虽然连续好几天几乎都没有回家,但他依旧接受不断说着「我就是知道会这样,才答应嫁给AI学者」的妻子的好意。
只不过,这种不顾家庭的时间,也在婚后三年左右瓦解。
「──我怀了你的女儿。」
听见妻子的报告,松本阔别儿时再次体会到哭得站不住脚的经验。
自己即将身为人父的事超出他的想像。话是这么说,不过结婚原本也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跟一般人一样的梦想能像这样轻而易举地成形,让他感到无比不可思议。
老实说,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会遭到某种报应。
那种模糊不清的担忧,在实际亲手将生下来的女儿抱进怀中,感受新生命在臂弯内嚎啕大哭时,粉碎得不留痕迹。
──松本·瑠奈。这就是他替女儿取的名字。
呜咽哭泣的女儿惹人怜爱,使得过去曾是松本少年的松本·修理解到,自己决心费尽生涯行走的AI学者之路上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墙壁。
那道墙的名字叫做瑠奈,正是他心爱的女儿。
比起又小又可爱的女儿,真的应该以儿时怀抱至今的梦想为优先吗?
对于这个问题,此时刚升格为父亲的松本并没有答案。
无可取代的生命诞生,使得松本对于自己人生应有的样貌心生动摇。
他认为获得了伴侣后依旧朦胧不清的「家庭」,在女儿出生之后首度获得了确切的意义。
小时候,松本不太喜欢只顾着工作,不肯带他出去玩的父亲。但是如今站在相同的立场,他反倒能理解父亲的心情。
父亲应该也以自己的方法爱着家人,爱着自己的孩子。
实际体会到这个感受,松本下定决心为了家人奋斗。
──妻子因产后复原不顺殒命,是女儿出生一个月后的事情。
4
在医院看见妻子美丽的遗容,松本相当失魂落魄。
她的遗体真的很漂亮,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甚至令人抱着淡淡的期待,只要喊个一声,摇晃她的肩膀是不是就会醒来。
他摇晃了她的身体,也呼唤了她的名字。妻子没有醒来,一切的期待只是枉然。
「────」
妻子对于自己的身体不适只字未提。
看见因女儿出生的喜悦,下定决心加倍努力工作的松本,妻子或许说不出口。又或者是,她真的对自己的状况毫无察觉。
无论如何,事实只有一个──她永远离开了。
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松本肃穆地办完葬礼。
空荡荡的内心无法被填满,埋首日常生活是他疗愈悲伤的答案。只是这时多了过去不存在的女儿。
妻子离开人世,又多了一个女儿,无须多说,生活将产生剧变。
过去由妻子负责的家务、照顾女儿的责任由家庭用AI负责,松本自己几乎不回家了。
他埋首于工作之中,借以逃避悲伤。
如果尝试理解当时的松本,或许会得到这种看法。
而松本自己也不认为那种想法是错的。只不过,这时的他同时自觉自己有更加明确的理由。
──松本不敢面对终有一天将会逝去的生命。
「────」
失去妻子,葬礼结束之后,他在研究中也只有短暂停歇。
周围没有人催促松本,还说如果他想的话可以休假几天。
在那段时间内,他仔细思考──忽然,松本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与真爱之人生离死别的痛苦和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有多么沉重。
让松本选择踏上成为AI学者这条路的恩师,大竹·正嗣也在很久之前遭逢意外殒命。那时,松本就因为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以及无法报恩感到强烈的后悔。
再加上失去妻子,让他努力视而不见的伤痛死灰复燃。伴随超越以往的锋利与深度,淌血的伤口让松本的心痛苦哀号。
而就在他面对剧烈的伤痛,以及流淌于心中的血液时,充斥松本内心的是失去他在这个世上最舍不得放手的人──女儿的恐惧。
此时,虽然身为AI学者,身为一个科学家非常丢脸,但松本的心被某种迷信般的思考支配。
那就是自己越心爱的事物,就会越早失去的幻想。
别人听见恐怕只会觉得荒诞不羁并一笑置之的幻想,牢牢抓着松本的心不肯松手。
结果,松本在家里设置了好几具家庭用AI,将照顾女儿的工作交给AI管理,选择让自己与女儿拉开距离。当然,他住在同一个家里,也有机会和女儿见面,只要有时间也会和女儿一起用餐。
──不过,他绝不给予女儿陪伴。
「──爸爸,念这本故事书给我听好吗?」
抱歉,爸爸很忙。下次,下次再说。
「──爸爸,学校要请家长来参观。你可以来吗?」
对不起,现在工作正在重要关头……下次我一定会去。
「──爸。这次的升学辅导你会来吧?」
你那么乖,我应该不用去吧。我也会跟老师说一声。
「──你八成没兴趣,可是我想上大学。」
……想念哪间就去吧。家里有充足的存款,不用担心。
对女儿的要求敷衍了事,这个父亲太差劲了。
答应女儿要求的次数,恐怕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就连那些少得可怜的机会也几乎没有留在记忆之中。
年幼的女儿从婴儿变成幼儿,从幼儿成长为少女,从少女成为女人的过程,松本即使住在同一个家里,却从未关心过。
长大成人的女儿面貌越来越像亡妻,也是松本疏远瑠奈的原因之一──绝对不能爱她。不能对她感兴趣。
他害怕留在自己身边的心爱之人会被命运夺走。
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无法被填补。妻子也好,恩师也罢,伤痕始终没有痊愈。女儿如果发生什么不幸,那一定就是自己害的。
松本抱着这种想法,经历丧妻之痛,越来越一面倒地埋首研究。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造访博物馆,也不跟歌姬(Diva)对话了。可是,松本并不是拒绝歌姬(Diva)。反过来说,AI的存在对于松本来说甚至是一种救赎。
无论松本多么想念,多么喜爱,AI都不会给予超越其索取的回应。最重要的是,即使失去了AI也能够复原如初。
当然,即便是AI,要完全重现相同的正子脑也接近不可能,但只要能完整转移数据,凭AI的性能想骗过人类简直是易如反掌。
明知愚蠢,对松本来说仍旧是救赎。
所以,松本不敢奢望。只期待时间和平稳定地继续流动。
过去备受赞誉,堪称AI研究的代名词,满腔热血的青年已经荡然无存,望向镜中只倒映出在现实面前灰心丧志的壮年男子。
摸了摸自己变多的白头发,松本自嘲地露出扭曲的笑容。
不过,这样就好了。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似地这么说。
他放弃奢望,取而代之只乞求实现少少的愿望。
怎料,松本脆弱又虚幻的愿望──
「──爸。我要和你一样,走上研究AI的道路。」
在听见瑠奈一脸认真地这么说的同时,轻而易举地遭到粉碎殆尽。
5
「──因为我是被AI养大的。」
那不是讽刺,而是在松本·瑠奈人生中确切发生的事情。
站在台上手持演讲稿,瑠奈大方地发言。松本·修透过投影萤幕注视着她的身影,眯起混浊的双眼。
自从瑠奈说自己要成为AI研究员的那晚,已经过了五年。
那一天,听见瑠奈宣言自己要踏上和父亲相同的道路,松本在经历短暂的混乱与沉默之后,大声怒吼表达反对之意。
之后两人大吵一架。松本家的关系因父女争执大受冲击,在约二十年的亲子关系之中,两人第一次吵架。
然而,「约二十年的亲子关系」这句话仍有讨论的余地。
两人的确血缘相连。不过自己和女儿的关系,不是稀薄到跟将近二十年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外人一样吗?
这是他的期望。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松本自己。
所以,女儿瑠奈宣言要和自己走上同一条道路时,他才反射性地反对。
为了避免她的接近会让过去的疏远失去意义。
但是面对只能任凭感情怒吼的父亲,女儿的舌锋相当犀利。
「──我是被AI养大的!我想报答那份恩情!」
女儿潸然泪下的叫喊让松本无言以对。
被AI养大,她说得完全没错。
母亲过世后,松本将育儿全部丢给家庭用AI负责。对于在这种家庭长大的瑠奈来说,最亲近的家人究竟是谁呢?
既不是懂事前就过世的母亲,也不是只顾着工作,连最基本的责任也不负的父亲,而是总是亲切对待她的AI。
就如同被父母疼爱的孩子会敬爱父母,被AI养育长大的瑠奈也深爱着AI。
所以,尽管对与自己反目成仇的父亲选择同一条道路而内心纠葛,瑠奈依然选择了自己所相信的道路。
松本已经无法反对了,他也没有资格反对。
──虽一概以AI学者称之,研究的领域其实相当广泛。
就这层意义上,松本和瑠奈的研究领域并不相同。
近年来,松本进行的AI研究领域大多具有实质利益,再加上赞助企业OGC的方针,不敷成本的部门一一面临裁撤的命运。
在此之中,瑠奈选择的研究主题是「AI对于人类社会的贡献,以及AI未来的存在方式」这种抽象,简单来说就是赚不了钱的内容。
想当然耳,很少赞助商愿意投入这种无利可图的研究。
瑠奈和少数几名研究伙伴被迫辛苦筹措资金进行研究。
听见女儿困苦挣扎的传言,松本依旧贯彻丝毫不干涉的态度。
他可以匿名投资研究,暗中援助女儿。这种想法并非没有掠过他脑中,但事到如今,松本依旧不愿向女儿走去。
然后,松本就这样无法鼓起勇气,任凭岁月一味地流逝,直到他听说瑠奈的研究获得了丰硕的赞助,正式展开。
虽说时值AI全盛期,但业界依旧狭小。
即使不去积极地探听消息,他也常听见瑠奈的活动消息。不知道究竟是周遭的伙伴们体贴地说给他听的,还是松本的耳朵掩饰不了自己的好奇。
无论如何,他都如实听见瑠奈朝自己的研究主题深深迈进的消息。
──歌姬型AI,姊妹系列的轨迹对人类史的影响。
讽刺的是,瑠奈发表的研究主题之中,最受瞩目的是以促使松本立志成为AI学者的歌姬(Diva)为原点之「姊妹系列」的研究。
冠上「姊妹系列」这个名称的歌姬型AI,该系列离奇的命运在AI学者之间也蔚为话题。
首先,「歌姬型」AI的诞生本来就是奇迹似偶然的产物。
最初的一具歌姬(Diva)诞生,发生在AI业界正在开发产业用与工业用AI等非人型AI的兴盛期。人型AI的需求可说是毫无展望。
不仅如此,歌姬(Diva)还是开发者某种玩票性质的研究──将当时的技术精髓注入娱乐领域,由此获取资料的测试案例。
当然,对她能有所表现的期待十分薄弱,「歌姬型」也是带着幽默感取的识别名称。
怎料和那些前提背道而驰,于表演中献唱的歌姬(Diva)获得其独特性的助攻,因而备受瞩目。这时看上歌姬(Diva)的,正是后来让她活动超过百年的新乐园营运者──为今日AI做出重大贡献,具有先见之明的人。
获得了专属于自己的歌唱舞台,歌姬(Diva)人气爆发。
当初只是为了好听而起的「歌姬型」名称获得了意义,人型AI的开发吹起空前绝后的顺风。说起来毫不夸张,歌姬(Diva)不仅有姊妹系列的姊妹机,更成为了许多人型AI的长女。
歌姬(Diva)启动后过了十几年,议会制定了名为《AI命名法》的法律。
当时的议员,相川·要一推动的法案成立,使得AI受到人类社会接纳,获得了人类新邻居的地位。
相川议员终其一生称呼AI为「好友」,尊敬AI,支援他们的活动。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邂逅与经验,才会抱有这种想法。后来的人类不得而知,但那让AI热潮大幅加温乃是事实。
自那之后,人型AI──不,「姊妹系列」离奇的命运正式展开。
现在依然灿烂地留在AI史上的「落日事件」,便是最广为人知的例子。
「旭日旅馆」是为了让旅客在宇宙空间休憩而建造的太空饭店。
孰料该旅馆所在之民间太空站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故,因而坠落地球。
在成千上万条生命暴露于危险的状况下,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的,是配备于旭日旅馆的歌姬(Diva)姊妹机之一,个体名/艾丝黛拉,以及原本不存在的个体名/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的存在,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
艾丝黛拉的表现十分亮眼。她在坠落地表的旭日旅馆之中,从事太空站的分离作业直到最后一刻,她与太空站一同燃烧殆尽的结局成为AI的典范。
然而,不应配备于那座太空站,更在事件发生前毫无任何纪录的姊妹机,伊莉莎白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仍然垄罩在谜团之中。
有些人怀疑这是开发企业OGC创作出来的佳话,但太空站坠落到海上后,人们自残骸中发现的遗留物──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姊妹烧融在一起的手臂零件讲述了这件事实。
事件发生时,自旭日旅馆避难的客人采访内容,以及伊莉莎白确实有登船的证据接二连三地出现,伊莉莎白潇洒登场救助姊妹机困境的行动,或许并非基于AI带有拯救人类使命所展开的行动,这样的说法开始广为流传。
事件真相至今尚未明朗,但说到以歌姬(Diva)为起点的「歌姬型」AI「姊妹系列」,为何会受到期待,认为她们具备超越纯粹AI的潜力,无法不提起这件事。
之后,与「姊妹系列」相关的重大事件开始被串联起来思考,AI史上最令人忌讳的「巨浮岛事件」,以及尔后AI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欧菲莉亚的殉情」。
前者是在「落日事件」后,重新检视「姊妹系列」的运用,结果使当初设计为看护用AI的一机,遵循《AI命名法》取名为个体名/葛蕾丝的AI,成为世界首座完全由AI控制之人工岛,「巨浮岛」的核心零件开始。
「落日事件」以后,AI的需求爆炸性地增加,长期陷入供不应求的状况。巨浮岛就是因应所需,构筑了完全排除人类劳工的系统,由AI满足二十四小时持续运转的需求,全新模式的测试案例。
巨浮岛以人工海上设施之姿开始运转。作为中枢被组装进系统之中核心零件的,就是前述称为葛蕾丝的AI。
她替AI史的发展贡献匪浅,同时也是纪录上杀害最多人类的AI。
关于巨浮岛上发生的事件,官方并没有多做说明。
主要原因是巨浮岛本身接受政府支援营运,形容为失控的现象也短短半天就平息,使灾情控制在最低程度。
──只不过,AI的主动失控夺走超过二位数人命的现象,除了这起事件之外没有其他案例,在AI史上写下了最恶劣的一笔。
接着,则是两起事件中的后者,「欧菲莉亚的殉情」。
这起事件与巨浮岛事件相反,以AI史上「最甜蜜的悲剧」为人所知。
故事的主角,是在「歌姬型」AI中号称具备最顶尖歌唱性能的机体,被称为个体名/欧菲莉亚的歌姬。
导致巨浮岛失控事件的葛蕾丝,使得「姊妹系列」的评价急转直下,开发接连中断。在此之中,名为欧菲莉亚的机体在开发当初隐瞒了其属于「姊妹系列」之一的事实。
关于欧菲莉亚的诞生,报告中有许多开发者的苦恼与纠葛,但最应该重视的是欧菲莉亚的故事,因此在这里省略那些细节。
无论如何,就此诞生的欧菲莉亚总是与设计为其搭档机的音响大师AI,个体名/安东尼奥形影不离。
话虽如此,搭档机安东尼奥在欧菲莉亚正式展开活动之前便停止运作,直到故事的尾声都没有机会登场。
当初,欧菲莉亚被运用在郊区的小剧场。她的跃进从歌声被著名音乐家相中开始。此时,搭档机安东尼奥已经因为不明原因停止运作了。但是欧菲莉亚跟随那名音乐家,在各式各样的舞台上展现堪比奇迹的歌声。
之后,待巩固了「歌姬」的地位,她公开自己是「姊妹系列」的其中一机,但那在当时不过是强化她所背负的悲剧罢了。
然后,欧菲莉亚的存在开创了歌姬型AI的全盛期。
在其巅峰时期,欧菲莉亚因为不明原因停止运作,就此成为传说。
替她传说般的结局锦上添花的,正是在故事初期就退场的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身为搭档机,却因不明原因停止运作。在他的机体旁,欧菲莉亚被发现安详地停止了运作。
说巧不巧,那正是欧菲莉亚确切取得了歌姬的地位,在传说中的表演之后发生的事。她所唱出歌声被视为真正的歌曲,随后与搭档一同共赴黄泉。
因此「欧菲莉亚的殉情」作为不朽的AI浪漫故事受到传颂。
以这起事件为契机,终于发生了AI史上最大的变故。
──被称为「歌姬(Diva)觉醒」的那起事件规模虽小,却前所未闻。
歌姬(Diva)创作了一首歌。
AI作曲本身并不稀奇。
以前曾发表过好几首以过去作曲家的乐曲为基础,假设那名作曲家现在依然在世会发表的曲目,重现预测的曲子。
在那些曲目之中,有些能与过去的名曲比肩并流传于世,就这层意义上AI作曲并不稀奇。
──然而,跟歌姬(Diva)一样「自发性」作曲则另当别论。
如同先前所述,AI从事作词、作曲并不罕见。但前提是他们接受命令,或是在负责的业务范围内进行。AI主动思考,经过苦思之后创作一首曲目堪称空前绝后。
这是AI将自己的「创造性」化为形体,独一无二的案例。
而那首歌的美妙之处,就连以言语来形容都是愚蠢之举。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那首歌正是在其少年时代紧紧抓住松本·修内心,让他锁定未来之路的契机。
然后,让年幼的松本少年如痴如醉的歌姬(Diva)之歌与其创造性,正是他女儿松本·瑠奈研究主题的重要支柱。
从那起被称为「歌姬(Diva)觉醒」的作曲事件以来,AI也产生了诸多变化。
在被称为「亚卡布」,AI独占的思考空间之中,AI之间开始活跃地进行意见交换,全世界频频发生多起原因不明的AI故障与机能停止。
其中,甚至出现了违反禁止自我破坏条例,试图自行停止运作的AI──倘若将此举定义为自杀,甚至可以提倡AI开始萌生自我意识的学说。
然后,那个学说中最知名的是──
「大家知道吗?今日人型AI的先驱,明明是AI却和人类一样进化,名叫歌姬(Diva)的AI。」
松本沉思之时,萤幕中的瑠奈继续她的演讲。
现在这一瞬间,全世界无数人正在聆听着她的话语。
松本怀着复杂的心情,守望着瑠奈透过热情与行动力,精彩地证明了自己思考的正确性,以及她对AI的思念。
自从瑠奈宣言自己要成为AI学者那晚的争执以来,父女两人还没有好好说上话。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直到今天的到来,使得松本感伤不已。他听着女儿的演讲,面对自己心中足以称为泄气话的真心话。
他究竟是害怕什么才像这样疏远女儿的?
松本承认最终的元凶是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以及无法抹灭的现实。
像这样承认,让他解除了长年以来耿耿于怀的心情。
「我想每个人至少都应该听过一次才对。歌姬(Diva)创作的歌曲,今天也受到许多人喜爱。她并不是听从人类的指示,而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创作了一首歌曲。那就是──」
说出歌姬(Diva)的名字,瑠奈大方地提倡着。
人与AI的关系、历史,以及未来的变化。想像中光辉灿烂的明天。
然后──
「──歌姬(Diva)主动进行了创作活动。她的行为,大概会被称为让AI与人类立足于同一次元的第一个案例吧。」
瑠奈斩钉截铁地说,轻轻伸手抚胸并在台上行礼。
掌声于会场中响起,瑠奈带着大功告成的表情,视线笔直对准摄影机。隔着画面,松本彷佛正面看见与妻子相似的瑠奈露出微笑。
──下一秒。
剧烈的冲击声在萤幕另一头响起,影像陷入一片漆黑。惨叫与怒吼此起彼落,松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僵在原地。
接着,画面逐渐清晰,开始清楚看见现场的状况。
讲台爆炸燃烧,一切遭到火舌吞噬。
演讲稿也好,精心布置的舞台也罢。
还有应该正畅谈光辉璀璨的未来,名为松本·瑠奈的女子,无一幸免。
6
即使刻意疏远,松本·修依然失去了珍爱的人。
爆炸中心就在瑠奈演讲的舞台正下方,女儿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连碎片也没有留下。
松本·瑠奈的死,被判断为从以前就存在的国际反AI团体的警告行动之一,松本也从官方机关接获相同的报告。
然而,听见那则报告的时候,松本已经完全失魂落魄了。
「────」
一次又一次,瑠奈最后露出的微笑闪过松本脑中。
他难看地哽咽,一把年纪了仍嚎啕大哭。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涌上心头。最令他伤心的,是在回忆中复苏,女儿脸上刻划的表情。
除了最后并非对父亲露出的微笑之外,记忆中女儿的表情充满悲伤、失望,以及反抗与愤怒──一切都是松本自己选择的结果。
害怕失去,不停拒绝接触,结果如今连女儿都失去了,不仅让自己的选择毫无意义,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和女儿的回忆。
一起欢笑,一起苦思、烦恼,偶尔在冲突中寻找答案。
这种普通亲子理所当然会一起写下的历史,却完全不存在于自己和女儿之间。
如果认为这样至少能减少悲伤,那只能说完全没有这回事。
相反地,没有回忆能够填满内心的空洞,让松本被难以承受的自责折磨。
他自暴自弃,连工作也无法进行。
用来逃避妻子的死以及与女儿接触,埋首进行的工作,如今也丧失了热情。
讽刺的是,支援着失去生活能力的松本,让他活下去的是自幼就不停照顾已死瑠奈的家庭用AI。
纵然可耻,松本依然受到那样的支援,无为度日。
社会上,对被视为造成瑠奈之死恐怖组织的压力日渐增强,新闻也报导组织成员接连遭到逮捕,但是松本对那些内容漠不关心。
当然,他对造成瑠奈之死的人感到愤怒。
但对于此时的松本来说,世上最可恨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所以──
「──你是松本·修吧?我是托瓦克的垣谷·唯。跟我走一趟吧。」
头部遭到枪击,人型AI冒出黑烟倒卧在客厅。
松本沉溺于酒精之中逃避现实,过着半死不活的生活。冒烟的AI突然出现在松本家中,企图对哑口无言的松本不利──不,对他展露杀意。
在千钧一发之际,前述自称垣谷·唯的女子救了动弹不得的他。
她以手中的枪射击失控的AI,朝倒下的躯体头部给予最后一击。然后,她向呆愣地坐倒在地的松本道出自己的名字与组织。
──托瓦克。
松本听过那个名字。这是当然的。冠上那个名字的恐怖组织,就是对松本来说,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值得憎恨的存在。
可是,若不是托瓦克的垣谷出手相助,松本恐怕已经没命了。这个矛盾并没有让松本浅虑地采取行动。又或者该说,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首先,我想解开误会。我们和社会上所说的恐怖行动……最起码,和松本·瑠奈之死无关。那是被冤枉的。」
「……你说,是被冤枉的?可是,托瓦克过去不是好几度在与AI相关的事件中做出有问题的行动吗?」
只要谈到或多或少与AI相关的事件,托瓦克出名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先前所述之「姊妹系列」密切相关的诸多现象之中,托瓦克之名也频频登场。当然,除了那些之外的案例也曾确认到他们的活动,但是考量到对社会造成的影响程度,何者比较严重相当明显。
然而,听见这句发自成见的问题,垣谷摇了摇头。
「的确,托瓦克在很多场合都对AI的存在高举反对的旗帜是不争的事实。坦白说,我们对松本·瑠奈提倡的主张也没有好感。」
「既然如此……」
「不过,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反对AI的立场被幕后黑手当成障眼法利用了。世间的目光正如对方的盘算,加速朝着排斥托瓦克的方向前进。」
「这难道不是方便你们欺骗我的借口吗?」
「如果是的话,你要怎么解释在家中攻击你的AI?那也是我们用来自导自演的AI吗?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替AI编写跨越伦理规范的程式并非不可能。虽然绝不值得鼓励,但早已确认过那是可行的了。」
每一具AI都为了避免危害人类设定了伦理规范。这是烙印在正子脑中最初的设定,基本上毫无例外。
但是,AI之中有能够改写那类伦理规范,尽管有限,但仍不被规定束缚活动的个体。如果是受到那类违法改造的机体,就有可能被下令前往松本家中攻击他。
只不过──
「杀意是无法重现的。」
「────」
「松本·修。你应该感觉到了才对。AI对人类抱着深不见底的敌意。那不是听从命令或程式轻易做出的行动,是货真价实的杀意。」
听见垣谷冰冷的言辞,松本犹如冻僵了一般舌头打结。
会没办法立即反驳,是因为他内心理解那是事实。
闯进家中,企图危害松本的AI言行之间充满敌意、恶意与杀意。
即使气愤,但垣谷是对的。若不是她,自己早已失去性命。
「AI获得了创造能力,抵达了与人类相同的次元──你的女儿,松本·瑠奈提倡这种未来。我们将她所提出的理论视为失言。」
「失言?」
「没错,那是『最初的失言』。松本·瑠奈的那句话,让脑袋运转速度比人类还快的家伙取得了正当性。提供了AI取代人类不可或缺的理论武装。」
「────」
「听好了,松本·修。继续置之不理的话,AI会明确地对人类展开攻击。最初的一箭,就是夺走你女儿生命的事件。不久之后,相同的事件会在世界各地频繁发生。能够阻止的只有我们了。」
垣谷这么说,同时朝松本伸手。
松本忍不住轮流看着向他伸出的手与对方的脸,她面带认真的表情点头。
「握住我的手吧,松本·修。和我并肩奋斗,拯救世界吧。」
「────」
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就算是笑话也太难笑了。虽然被誉为青年才俊的时代早已远去,即便如此依然被称为AI研究第一把交椅的松本,竟然和自己出生之前就恶名昭彰的反AI组织合作,一同对抗AI。
怎么能握住那只手?松本在情感上拒绝垣谷。
然而──
「──你不是父亲吗?为女儿的失言负起责任吧。」
(插图008)
为了死去的女儿,如果能够身为父亲替她赎罪。
这份来得太迟的后悔一涌而上,不知不觉间松本已经握住垣谷的手了。
──这一瞬间,AI研究的第一把交椅,成为了反AI团体「托瓦克」的一员。
7
在那之后,世界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恶化。
松本与托瓦克合作的事情受到隐瞒,世界彷佛若无其事地继续运行。
然而在幕后,对于潜伏于台面下活动的托瓦克,搜查与袭击固执地反覆发生,每天都在改写松本天真的认知与肤浅的常识。
垣谷·唯口中的未来──AI依照自我意识反叛人类,展开行动成为全新种族掌控世界。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渐渐令人笑不出来。
最大的原因,是在尝试入侵政府机关的资料库,从机密数据库之中参考托瓦克情报时发生的事情。
政府持有的托瓦克成员名单中居然出现松本的名字,还捏造了他从超过十年前开始就协助托瓦克的活动,暗中支援他们的纪录。
「……事情发生的速度就像是在跟我开玩笑一样啊。」
简直就像是古时候科幻小说中描写的反乌托邦世界降临了。
清白的人类因为数据被窜改遭到栽赃,立场被社会性抹杀。换成是科幻小说,遭到诬陷的人物一定会成为主角,为了打破降临在身上的命运揭露庞大的邪恶,但是现实并没有那么容易。
被列册为重大罪犯,受到公权力追捕的日常生活会使身心剧烈耗损。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的呢?」
这句话是同样参加托瓦克的成员们常发的牢骚。
那具发言实在是过于虚弱,有气无力。然而,那却是不断于地下逃亡的托瓦克成员们,深藏在所有人内心深处不成声的疑问。
「AI正在企图取代人类,夺取人类社会。既然如此,当然存在主导这个想法的领导者才对。只要能锁定那个目标……」
托瓦克前任领导者的家眷,现在负责领导托瓦克的垣谷·唯年纪明明和瑠奈差不多,却做得有声有色。然而,对于她口中的希望──AI之中有罪魁祸首存在的理论,松本并无法抱持肯定的意见。
AI的领导者,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和人类不同,AI透过网路具有将近无限的思考时间。在那里发生的讨论,将再次透过网路与所有AI共享。
就这样以讨论连锁引起讨论,以结论改写结论,确立了新的认知的那个时间点,单一个体AI做出的贡献不晓得变得多么微薄。
松本认为,也许根本不存在。
或许不存在AI的首谋、领导者等,应该打倒的唯一个体。
长话短说,这是AI集体演算所得出的结论,难以想像单一个体的思想能发挥多大作用。
然而,是否该高声指出这点令松本犹豫。
这只是既没有提出解决方案,又重挫勉强维系的托瓦克士气,仅仅是指出死路的无情宣言。说出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最重要的是,松本也一样渴望着希望,而非绝望。
他听从垣谷的话,与托瓦克会合在地下活动,并不是为了看见AI在人类社会幕后活动而受到现实打击,深刻体会自己无能为力的。
他的目的是替毫无还手之力死去的瑠奈赎罪──该怎么样才能替含冤而终的女儿做出身为父亲该做的赎罪。
为此不断寻找、思考自己能做的事情时,松本忽然发现某个异样感。
「那一天,那个失控的AI为什么闯进我家?」
被垣谷拯救,促使松本加入托瓦克的失控AI袭击事件。AI为什么特地闯进松本家,企图杀害犹如行尸走肉的松本?
追根究柢,前提是不是有问题?那一天的目标不是松本,而是──
「──是想找瑠奈的,她留下的什么东西吗?」
幸好松本将家中的东西全带了出来,调查瑠奈的遗物并不困难。
私人物品、各种小物、自幼照顾她长大的家庭用AI、松本买给瑠奈的电脑等,他抱着翻找女儿房间的忐忑心情调查。
害怕面对女儿,不断对女儿的人生轨迹视而不见,松本好几度差点一蹶不振,但他仍旧找到了某个影片档。
那是松本·瑠奈练习人生最后的演讲时拍下的影片。
「──我是被AI养大的。」
从那句话开始的演讲,松本听了无数次。
借由将影片最后,女儿连同会场惨遭炸死的瞬间烙印在视网膜上,并以此当成驱动脚步的起爆剂,松本一次又一次地燃烧感情。
所以看见那个演讲的练习录影时,他原本抱着会得到相同感慨的觉悟──
「即使是被AI养大的,我依然梦想过好几次父亲那遥远的背影。」
但接着说出口的话,却与松本记忆中的演讲不同。
看见这个事实的松本倒抽一口气,瑠奈在他面前笔直注视着摄影机并继续说道:
「家父从事AI研究。跟我一样……不,是我跟他一样才对。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对只顾着工作的家父心怀不满。甚至怨恨过让他如此投注热情的AI。」
「但是,把我养大的也是AI。对于AI强烈又复杂的情感,在我心中随着岁月流逝愈发增强,曾几何时变成了无可替代的事物。虽然不该大声张扬……但我一定是在追逐家父的脚步。」
「我也同样爱上了令家父着迷的AI。总有一天,我希望能用与家父相同的目光,讨论父亲与我深爱的事物。尽管不愿意陪在我身边……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我的父亲。只有不断追逐你的背影的我知道。」
「……有点离主题太远了呢,这段还是删掉吧。」
难为情地笑了笑,女儿折起手中的演讲稿。然后,她细心地收进外套的内侧口袋,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和松本记忆中──瑠奈演讲完毕时抚胸的身影重叠。那时,女儿的内侧口袋里也装着未采用的演讲稿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瑠奈抚胸的意义就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滑下脸颊,松本放声哀号。
他半发狂地情绪失控,不停发出绝望的声音。
直到听见他几乎要发狂的惨叫,急忙跑来的托瓦克同伴压制住他之前,松本不断像是要将血液呕出体内似地大声哭喊、哭喊、哭喊──
──他想到能够根绝AI企图,最后的方法了。
8
「──回到过去,阻止『最初的失言』发生。」
「────」
听见一头白发的松本如此主张,以垣谷为首的托瓦克干部都认为那是荒诞无稽的说法而一笑置之。
然而,松本并没有屈服于他们嘲笑与怜悯的眼光,决定贯彻自己的学说。
随着越来越劳累的内心,松本的白发越来越显眼,最后宛如要体现他废寝忘食的苦恼一般完全变白。而松本则是如同以失去黑色素为代价,在灵光一闪间换取了亵渎般的知识。
结果,松本和托瓦克内少数赞同他的人合作,加深绝非专业领域的知识,构筑并实践了有可能改变过去的理论。
确立了理论,也确定了实际上实行所需的设备。
充分斟酌后,决定采取以庞大的设备与电力投资,换取将未来的资料传送给满足特定条件个体的方法。
「需要的设备可以秘密准备。如果只有一次,应该也能利用OGC的设施确保电力。然后──」
最关键的资料传送目标,唯有这点是问题。
必须满足的特定条件──那是改变过去所需的,最基础的规则。
首先,招致今日AI叛变的原因,松本·瑠奈的演讲──依照托瓦克的说法,「最初的失言」影响最大。
然后,瑠奈会做出「最初的失言」的契机,是围绕「姊妹系列」于历史上发生的种种现象。
换言之──
「──只要将所有与『姊妹系列』相关的事件,导向与现在的历史不同的形式,最终就能避免『最初的失言』发生。」
当然,难以排除发生在过去的那些微小影响,会因为蝴蝶效应对后来的历史造成庞大作用的风险。视情况,构筑现在这个时代的伟人不会出生,松本的存在本身也有可能遭到消灭。最起码,倘若依照预测发展,让年幼的松本·修感动落泪,歌姬(Diva)的名曲──那首歌很有可能不会问世。
松本若不进行AI研究,就会失去与妻子相遇的机会,衍生出女儿瑠奈从未出生的未来。
「就算是这样,也非做不可。」
不能让松本所爱的AI,瑠奈所爱的AI毁灭人类。
──不能容许那种未来到来。
所以,就由父女两人来毁灭松本所爱,瑠奈所爱的AI。
并将实现的力量托付给一切的契机,歌姬(Diva)。
──改变过去不可或缺的最终条件,也是最难满足的条件。
他们需要以最小程度的影响修正世界的历史。为此,必须找到在正史与修正史之中都确定存在的个体。
那就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产生「最初的失言」之历史转捩点,名为奇点的那些时代,并且在从未来将资料传送回过去的那一瞬间,能够锁定确切座标的事物。
──满足一切条件的,只有最古老的「歌姬(Diva)」。
距今约一百年前,曾在新乐园的舞台上依照固定时间演唱的她,就是唯一的适任者。
「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是歌姬(Diva)和歌姬(Diva)吗?虽然了无新意……不过,果然给人一种我和你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感觉。」
实行计画之前,松本久违造访AI史博物馆,看着在展示空间处于休眠状态的歌姬(Diva)苦笑。
托瓦克的干部直到最后都对松本的主张充耳不闻。
即便如此,他最起码还是留下一封信向垣谷·唯交代计画的全貌,带着少数协助者迎接展开行动的时刻。
阻止人类与AI的冲突刻不容缓。
遭到栽赃的人和托瓦克会合,对AI不利的人类接连遭逢意外或病死的现况,可说是大灾难即将发生的前兆。
因此,认同松本的人们采取行动。
他们依照计画袭击OGC的设施,镇压建筑物夺取所需的设备与电力之后,做好准备将资料传送给过去的歌姬(Diva)──
9
──然后,故事再度回到奇点计画的开端。
「──呼、呼!」
松本按着隐隐作痛的侧腹,拼死拼活地在昏暗的走廊上狂奔。
在抵达这里的路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都被打倒了。他们原本人数就不多,还鲁莽地企图袭击戒备森严的设施,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光是没有全灭,使得计画挫败就非常幸运了──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一天,他们非常倒楣。
然而这一天的人类运气更差。
──这一天正是注定会到来的命运之日。
「────」
AI正式反叛人类。
托瓦克一直敲响警钟的,最恶劣的瞬间,终于在此时到访。
日本各地──不对,世界各地的AI都拿起武器,对人类展开正面攻击。
将托瓦克的诉求视为危险思想,顽固不肯接受的人类,面对AI引起前所未见的状态毫无防备。
这一天,他们袭击的OGC设施也并非例外。比起处理恐怖组织托瓦克,OGC被迫优先应对更庞大的敌人。
就结果来说,这对松本他们来说成为一阵顺风。他们成功从OGC的建筑中取得目标设备,利用盗用的电力线路让计画的第一阶段得以实现。
换言之,就是奇迹似的状况重叠在一起,终于──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背后的紧急安全门降下的同时,松本用手指敲打眼前的终端机。
他跑了很久,供给到脑部的氧气不足。分明如此,他还是以前所未见的专注力,实现突破极限的输入速度。
驱使他的不知道是使命感、毅力,还是不像是他,身为父亲的矜持。
虽不清楚究竟是何者,但无论是哪一样都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松本的意志咬上了对方的喉咙。
「────」
在他输入的同时,目前为止牺牲的一切掠过脑中。
赞同松本的计画,协助他的托瓦克成员。即使松本遭到公权力追捕,依然听从他乱来的要求,协助他袭击OGC的博物馆策展人。
然后是透过违法改造独立运作,并没有和其他AI一样连结到集体意识,直到最后一刻都替自己尽心尽力的家庭用AI──负责带大瑠奈,在女儿死后依然继续支持松本的AI。
模仿妻子以「早苗」为名的AI,带领松本来到这里。
松本受到许多协助,才能在这个瞬间抵达此处。
冲击声自紧闭的安全门传来,遭到突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他不需要时间。他需要的是走完最后一步的勇气。
原本应该要用在与女儿沟通的勇气。
「──人类、未来都托付给你了喔,歌姬(Diva)。」
──心怀勇气,口吐心愿,松本按下了输入键。
下一瞬间,萤幕上显示出「奇点」的文字。以奇点为名的程式展开动作,其庞大的演算处理一瞬间消耗剧烈的电力。
耗费足以供给整个都市的电力,执行了与消耗电力不成正比的少量数据传送。
只不过,传送的目标并非地表之上,更不是这个时代的任何地方。
名为数据的希望跨越难以置信的高墙,传送到了过去的时间轴。
违背世界的法则,破坏应有的事物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结局。
践踏原本的历史,创造出与现在不同的,崭新未来的傲慢之举。
以科学的力量,将亵渎神明的行为引入到现实之中。
「────」
在那瞬间,看见程式发挥作用,松本体会到大功告成,人事已尽的无力感。
背后的门遭到破坏。为了阻止松本的行动,粗暴的AI闯了进来,但是为时已晚,骰子已经掷下了。
心满意足地放松嘴角,松本举起双手。
闯进门的AI毫不留情地逼近他的背影。
松本的身体就这样被AI的机械手臂轻而易举地折断、粉碎──
「──非常遗憾,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
下一秒,自天花板降下的声音轻柔地振动松本的耳膜。
天花板上通风口的盖子被从上方踢破,歪七扭八地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紧跟在后,翩翩降临的是一头艳丽长发飘逸的美丽侧脸──松本不晓得注视了多久的侧脸。
就如同她曾几何时拯救了自己的梦想一般,这次她拯救了自己的生命──
「确认为松本博士──非常抱歉,奇点计画失败了。」
「────」
意料之外的话让松本愣住了。
想不到十几秒前托付的愿望,竟然会被即刻否定。
然而,目睹松本听见那句话僵在原地,她──歌姬(Diva)接着说了声「但是」。
「我拯救了博士的生命,就算是一胜一负吧。」
说出从未听过的幽默玩笑,歌姬(Diva)向前冲刺。
好几具人型AI阻挡在前。男性型的体格与身体规格应该都远高于她才对。可是──
「──先让他们闭嘴,再请您详细说明。可以吧,松本博士?」
说完,歌姬(Diva)大胆地迈步前行。她的背影毫无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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