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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画出抛物线,自万里无云的蓝天落下,赛场上充斥着吆喝声。
大山正纪巧妙运用背部和双臂,压制敌队的中场球员,成功抢占有利的位置。虽然对方也不甘示弱地挤回来,他却始终没有退让。
正纪放松脚踝截下球,他并非将球紧贴脚边控制,而是只轻轻碰触一下,便流畅地把球往后方带去,同时转身越过敌方的中场球员。被越过的对手试图伸手拉他的衣服,只见他手臂一甩,轻松便摆脱对手,同时盘球切入。
敌方后卫赶紧上前补位,正纪瞄到我方前锋正要冲过敌方防线。
正纪放慢盘球速度,以踩单车(注:①指用双脚轮流跨过球的假动作,用来迷惑对手以突破过人。先假装后退,瞄准对手重心前移的瞬间突然加速前进,则称为「反向踩单车」。)的假动作虚晃一招,重心大幅左倾,等对手踏步阻截的那一瞬间,再立刻往反方向切过去。正纪摆脱后卫纠缠,随即传球给前锋。这一记必杀传球,穿越了敌方已然凌乱的防线。
这记传球非常巧妙,既不会影响到我方前锋在最佳时机冲出的速度,又刚好落在敌方守门员来不及反应的位置。单挑守门员的前锋大脚一踢,球钻过守门员胯下,应声入网。
「好啊!」
我方前锋高举双手欢呼,即使是练习赛,同样精神抖擞。
「射得漂亮!」
正纪跑向前锋,跟对方击掌,清脆的拍击声响彻整片蓝天。
「传得漂亮!」
「喔喔!」
正纪享受伙伴的赞美,跑回我方阵营。
练习赛继续进行,正纪对敌方控球的中场球员施压,逼得对方不得不以传球回避。
敌方以频繁的传球扰乱我方防线,好在后卫成功截球,传给中场。
正纪一口气发动攻势,要趁敌方回防前再下一城。
「嘿!」
正纪举起手,要求队友传球。
我方中场偷看正纪一眼,敌方后卫冲上来,显然已盯上正纪。
正纪先做了个往外切的假动作,再迅速切入中路,摆脱敌方后卫的纠缠。说时迟那时快,中场球员把球传过来了,正纪接下后,开始带球突破,正对着他的敌方后卫被那大杀四方的气势吓到,一时之间呆若木鸡。
正纪灵活运用鞋底巧妙控球,左右虚晃。
趁敌方后卫双脚打开时,正纪把球踢过对手胯下,赏他一记屈辱的胯下过人。正纪越过后卫时,看到他不甘心的表情。
变成跟守门员的一对一局面,对手为了压缩射门角度,不断拉近距离。
正纪先做出射门的假动作,成功骗到守门员。他看准守门员停下的那一瞬间,盘球越过对手。
再来就是射门得分了。
就在正纪准备起脚射门时,敌方后卫飞快回防铲球,打算阻挡正纪。
敌方后卫的一举一动有如慢动作般。
正纪停止射门,切往反方向,让敌方后卫越过自己面前。
眼前的球门再无阻拦。
「哎呀、漂亮的假动作!简直是不下梅西的神技!大山正纪,对着无人防守的球门射门得分!」正纪一边帮自己做着实况转播,一边起脚踢球,轻松拿下一分。
正纪回过头来,高举双手竖起大拇指。
「多谢观赏大山正纪的帽子戏法(注:②意指一名球员在一场比赛中踢进三球以上。)!」
正纪兴奋地自卖自夸。
「可恶!」被摆了一道的敌方后卫用力捶打草皮,愤恨叫骂。
晨间练习,最后由一军大获全胜。
正纪和队友一起回到更衣室,大伙脱下球衣,聊着今天的比赛。
「正纪,你真是天才。」
队友一边喝着运动饮料,一边称赞正纪。
正纪拿起毛巾擦拭上半身的汗水,比赛的兴奋感尚未散去,全身上下仍冒着通体舒畅的热气。
「我想成为职业球员啊。」正纪说着自身抱负的同时,难掩心中的遗憾。「真希望在全国大赛打出成绩。」
另一名队友也附和:
「我们只差一步就能打进全国大赛了。」
冬季锦标赛的结果,他们无缘晋级全国大赛,接着就等毕业引退了。大家难以释怀,所以还是保持参赛前的练习量。
「正纪,不是有学校要给你体保资格?」
「对方教练是有暗示过啦。」
那可是名校的体保资格。如果能成功获得推荐入学、在值得信赖的教练手下磨练的话,成为职业球员绝非难事。
「有这种机会的,也只有正纪了。」
「你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去亲戚家的小工厂上班。」
「真的假的……。」
正纪心里泛起一丝孤寂。两人曾约好,以后要一起成为职业选手、成为扬名天下的好搭档。但升上高三之后,随着毕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每个人终究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好友拍拍正纪,接着直接搂住他的肩:
「你是我们的希望啊。我们呢,虽然不得不放弃梦想,但你可得替我们圆梦喔。」
好友一改嘻皮笑脸的态度,神情严肃地托付梦想,正纪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交给我吧。」正纪拍拍好友的上臂:「我一定会在世界上发光发热,像本田圭佑或中田英寿那样,成为家喻户晓的大人物。」
「千万别放弃啊,要相信自己。」
「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只要一提到大山正纪,大家就会想到日本的超级球星。」
正纪的梦想是成为日本代表队、活跃于赛场,并登上报纸的版面。
在超级赛事的关键时刻,全场支持者一致起立,兴奋地高呼正纪的名字,连电视转播员也跟着大喊。他也不负众望,在一连串精湛的盘球后踢出一记妙传,或是来一记中距离射门——最后成功得分,成为逆转赛事的大功臣。
这是正纪幻想过无数次的光景,取得名校的推荐入学资格,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
现代足球讲究的是系统化,用出神入化的球技吸引观众的「梦幻球星」早就是过去的遗物了。但正纪的另一个梦想,正是让这样的选手重现江湖。他很崇拜像义大利名将罗贝托·巴吉欧那样的梦幻球星。
「真期待世界杯赛事。」
正纪对其他队友说道。
明年六月,就要在巴西举办世足赛了,而日本在今年六月抢下世足赛的出赛门票,达成连续五次打入世足赛的伟业。
三年前,二○一○年南非世足赛的分组赛,日本代表队的表现令人惊艳。尤其是第三场对上丹麦代表队,表现更是好得没话说。正纪还记得,当时念中学的他,一个人在深夜看那场比赛,还忍不住兴奋大叫。
「不晓得会对上哪一国?还要等抽签,真是等不及了。」另一名队友也加入话题。
「第一战是关键嘛。」
大伙聚在一起聊世足赛,比如谁会通过正式选拔、哪一种战术最适用、各出赛国的战力如何如何的。
换好制服后,正纪前往教室,跟现在才到校的学生一起爬上楼梯。
一进入三年二班的教室,班上同学都在讨论「案件」的话题,跟足球社成员们聊的截然不同。聚在教室中央的一群女同学、隔着桌子对话的角落二人组,以及待在黑板前面的几名男同学,大家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那是发生在隔壁町的凶残血案,大家会在意是很理所当然的。
正纪才刚落坐、把书包放到桌上,就有两个要好的同学凑了过来。
「每天都有一大堆媒体在报导耶。」
棒球社的好友先开口。他顶着一颗光头,眉毛淡淡的,脸型就像马铃薯。
正纪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放进抽屉。
「你是说『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吧!」
那是大约两个礼拜前发生的血腥惨案,新闻媒体连日报导。在公园玩耍的六岁女童,被带到公厕以乱刀刺死,且衣衫不整。据说是凶手试图性侵被害人时遭到反抗,于是杀害女童。
「没错。」棒球社的好友点点头。「都快两个礼拜了,犯人还没抓到,警察都是一群饭桶。」
「哪,正纪,你知道吗?女童被杀的惨状。」另一名有着自然鬈的好友也凑近,还刻意压低音量,简直就像在说自己的撞鬼体验。
「有什么好打听的,全身中了二十八刀,一定很凄惨啊。」
「听说凄惨的程度超乎想像喔。尤其是脖子,被乱砍一通,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还跟身体连着。」
只剩下一层皮还连着——
一想到那个画面,正纪忍不住胆战心惊,彷佛还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真的假的?」
正纪皱起眉头反问。
「八卦杂志有写啊。」
自然鬈的好友才这么回答,棒球社的好友便讶异地说:
「你在看八卦杂志?也太老人了吧?」
「不是不是,是有人把报导的图片发在推特上,还被四处转发……超恐怖的。」
正纪拿出手机,好奇地打开推特搜寻了一下,找到了那则被转发八千五百次的贴文。
「今天发售的《周刊真相》报导,超震撼的!上面有『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详细内容,有够恶。几乎身首异处,也太夸张了吧!拜托快点抓到犯人,把那个畜生大卸八块啦!」
贴文附上了报导的图片,拍下报导一半以上的页面。
「津田爱美小妹妹的遗体,在东京都XX区XX町的公园厕所被发现后,至今已过了十二天。小妹妹的家人也在这段期间,举办了告别式。
「卑劣凶残的杀人犯,结束了爱美小妹妹短短六年的人生。爱美小妹妹身中二十八刀,在公厕被人发现时,已无生命迹象。
「根据侦办员警的说法,爱美小妹妹的脖子几乎只剩下皮肤与身体相连,如此残酷的景象令人极为震撼,还有员警在调查过程中忍不住落泪。」
在网路上,人们对这名凶残犯人的愤怒如火山爆发,到处可见各种义愤填膺的贴文、小道消息和推测,还附上「#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快点找出犯人」、「#绝对死刑」等标签。
「这根本是变态杀人吧。」棒球社的好友说这话时,身体还抖了一下。「靠,超恶烂的,居然有那种人。」
正纪放下手机:
「先别说六岁小女生不可能跟别人结怨,这件事也绝对不是出于怨恨。这种程度也太夸张了吧?」
「犯人一定是疯子,绝对是。」
「不晓得犯人是怎样的家伙。」
「所有新闻媒体的头条都是这起凶案。」
「谈话性节目也是啊。」
「我是没在看谈话性节目啦。那是白天播的吧?你还特地录下来喔?」
「才不是我,是我妈啦。她每天都看,还特地在吃晚饭的时候看,想不看到都难。」
「是喔?那些节目都在讲什么?」
听正纪讲起谈话性节目,两人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
正纪回想着深深烙印在脑中的节目内容。
节目刻意选用毛骨悚然的背景音乐,还模拟案发经过,采访案发地点附近的居民,再找一些专家来进行犯人侧写,刻意引起观众的兴趣。几乎每天都要看一大堆谈话性节目后,正纪发现那些节目的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拍得很像有新进展似的,但他还是会跟爸妈一起看完。
妈妈就像在看悬疑剧般,边看边推理;爸爸则专心当个听众,边听边跟着附和。
「谈话性节目都有犯人侧写,还会去访问附近居民之类的。」
某位中年女性社会学家分析,犯人一定是中年的恋童癖,平常在现实社会里无法与任何女性建立关系。
「有新的情报吗?」棒球社的好友问道。
「听说有人看到可疑的大叔。」
「可疑的大叔?」
「有个大叔对小孩子搭讪,还问小女生知不知道谁家在哪里。小女生回答不知道,那个人还用糖果引诱小女生帮忙。」
「哇!那家伙绝对是犯人啊,为什么警察不把他抓起来啊?都查出这么多线索了,赶快画张肖像发布全国通缉啊。」
「你在激动三小啦。」自然鬈的好友笑着调侃对方。
棒球社的撇撇嘴:
「这是一定要的。我有个七岁的妹妹,当然会担心啊。最近都由我妈负责接送,也不准她去公园玩,所以我把掌上游戏机借她了。」
「连公园也不准去?有大人陪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对方是拿刀的变态杀人魔,跟开膛手杰克、食人魔汉尼拔一样有病耶。」
「汉尼拔那个是虚构的人物吧?」
「别抓我语病。总之,犯人是危险人物,到现在还逍遥法外。那种人为了抓到猎物,才不介意杀一、两个碍事的家长咧。连我妈都不太敢出门了。」
「是说,你妹应该不要紧吧?」
「怎么说?」
「你妹——长得又不可爱。」自然鬈的好友故意停顿一下、吊人胃口,最后才说出那句玩笑。
「喂!开什么玩笑,我宰了你喔!」棒球社的推了鬈毛一把,破口大骂。
自然鬈的好友笑开怀。
正纪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在吵架,也被逗笑了,现场气氛缓和不少。
「不过——」正纪又打开话匣子。「明明有目击情报,却还没抓到犯人,表示犯人不是住在附近吧。照这样来看,他不管躲在哪都不奇怪,搞不好就在我们这……。」
「喂喂喂!」聚在黑板前面的其中一个同学拿起手机,对全班同学说。「被害者家属要召开记者会了!」
教室里一阵议论纷纷,四处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
「我看了一定会哭。」
「媒体为什么不放过家属啊?」
「可是,你不好奇吗?」
「女儿才死没多久,父母连话都说不出来吧?」
几个同学已经拿着手机收看记者会直播了。
正纪也跟朋友围着手机萤幕。
爱美小妹妹的父母坐在摺叠椅上,右边有一名表情凝重的中年男子,胸口别有律师的徽章。长桌上则摆着好几支麦克风,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有小女孩露出笑颜的照片。
记者会由司仪主持,小妹妹的父亲强忍悲痛,对前来的记者致意。他用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语气说道:
「女儿被杀之后,我们所承受的痛苦和悲伤简直有如地狱。那天早上,她还精神饱满地目送我出门工作,没想到竟成了最后的回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呜咽着的父亲咬住嘴唇,就这样一语不发;母亲也拿起手帕擦拭眼泪。
「我们甚至没见到心爱的女儿最后一面。因为遗体的状况难以『复原』,只好在封棺的状态下,就这样举行葬礼。」
凝重的沉默降临,每个人都想到小女孩凄惨的死状。
小妹妹的母亲啜泣道:
「爱美刚生下来的时候,体重有三千一百五十公克。她跟早产的大女儿不同,是个精力非常旺盛的孩子,总是大哭大闹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初花了多大的心力照顾她。爱美不挑食,长得很快。但随着体重增加,即使她经常要求,我也渐渐抱不动她……。」
父亲的表情痛苦扭曲: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应该多抱抱她的……。」
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完全听不到声音了。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打破它的,是母亲。
「凶手……可恨至极!」那声音彷佛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真想用自己的双手以同样的方式杀了他!」
强烈的措词震撼了整个会场。
父亲本想对母亲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长桌。
「请帮忙抓到犯人!」母亲突然激动大喊。「抓到犯人后,请判他死刑!」
由于母亲太过激动,记者会就这样在混乱的情况下结束了。
正纪吐出堵在胸中的一口气。他觉得喉头有股压迫感,胃也沉甸甸的。
正纪彷佛能感受到被害者家属的悲痛。
身旁的好友不断发泄着对凶手的憎恨,说着「赶快抓到人啊」、「就像家属说的,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吧」,直到导师走进教室才停。
然而,又过了两个礼拜,凶手仍未落网。虽然侦查没有重大突破,报导的声量却未见消退,连日来持续伴随着各种资讯和臆测进行报导。
网路上也是,对犯人的怒火未见停歇,有如沸水不断从盖着盖子的大锅里汩汩涌出。
2
大山正纪收到女性友人的简讯,前往指定的集合地点。由于比约定时间提早二十分钟抵达,于是坐在公园里做为游具的轮胎上打发时间。
年轻的保育员陪着幼稚园小朋友一起玩耍。
正纪望着眼前和乐融融的光景。精神饱满的孩子们或是到处奔跑,或是玩着跳绳,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那天真无邪的模样,就跟纯真的动画角色一样美丽。
一名穿着连身裙的小女孩跑到正纪面前:
「这个给你。」
小女孩用沾满泥巴的双手捧着泥丸子。即使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也毫无戒心,态度友善。
「谢谢。」正纪接下泥丸子。看到对方做出大口大口吃下的模样,女孩露出了笑容。
「不好意思……。」保育员注意到小女孩的举动,低头向正纪道歉。
「不要紧。我很喜欢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简直就是天使。」
「是啊。」保育员也腼腆地笑了。「他们真的很可爱。」
正纪跟同辈处得不太好。只要三个人以上聚集在一起,自己一定是格格不入的那个;聊天也是勉强自己迎合他人。唯有在匿名的社群网路上,正纪才敢展现真正的自己。
「我就想,既然如此,干脆找一份跟小朋友有关的工作吧。」
正纪留意自己的言行,以免被看出动机不单纯。
「照顾小朋友虽然一刻也不得闲,但做起来很开心,我也认为是我的天职。」
正纪一边听着对方的话,一面应和着。就算面对一个没人缘又其貌不扬的人,也能展露笑容,这分温柔差点让正纪坠入情网。这大概就是保育员特有的包容力吧,绝非偶像对购买握手券的粉丝所展现出来的职业笑容。
快乐的时间一下就过去了。
正纪看了看手表,约好的时间已经到了。向保育员道别后,正纪在离开公园前,对刚才遇到的小女孩挥挥手。
集合的地点是马路另一头的咖啡厅前面,女性友人早已等候多时。
「正纪,好慢喔,拜托不要让我等。」
「抱歉,我太早到了,先去公园打发时间,所以才……。」
「别找借口了,浪费时间。」
女性友人迳自迈开步伐。今天正纪要陪她找寻租屋处,接下来她准备一个人住。
她边走边自顾自地说个没完,直接走进映入眼帘的第一家房仲公司。这家房仲规模颇大,约有十名员工,和那种位于住商混合大楼一楼的狭小事务所不同。
一名中年男子现身接待,三人隔着玻璃桌,在沙发上落坐。
「我想找出租公寓——」
女性友人说明来意,并提出理想条件。中年男子搜寻资料,针对各物件进行说明。尽管女性友人希望今天就能签约下订,但由于有许多无法妥协的条件,无法轻易达成交易。
过了半小时,闲得发慌的正纪拿出手机打发时间。
「泡茶!」中年男子回头对着办公室喊。「好!」一名穿着套装的女子起身,在茶水间泡好茶,并放在托盘上端来。
「请用。」
她有着一头乌黑滑顺的短发,外加一双杏眼,连唇瓣也感觉十分柔软。虽然穿着西装外套,但完全藏不住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身更是婀娜多姿。
——真美,身材真好。
那名女子朝看得出神的正纪嫣然一笑,转身离去。尽管正纪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她却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样子。
正纪望向身旁,女性友人正不悦地皱起眉,不晓得是不是在吃醋。总之,正纪乖乖相陪到最后。
美女泡的茶就是特别好喝。
中年男子出示物件资料:「您觉得如何呢?」
只见友人不满地叹气,默默摇头:
「有点……。」
「您不喜欢吗?」
「……请让我考虑一下。」
离开房仲公司后,女性友人始终闷闷不乐。正纪知道她是个阴晴不定的人,要是不小心踩到雷,结果就是被迫听她抱怨一大堆,不如干脆装死。
两人分开后,正纪回到自己的小套房,房内的五层书柜塞满了漫画,放不下的则堆得到处都是。墙上有好几幅挂轴,上头的美少女对正纪露出灿烂的微笑。除了这些东西外,房内还有电脑和游戏主机。
好累啊。
正纪叹了口气,打开电视。正在播报新闻。
「警方得到的线报超过四百条,但依然无法将嫌犯逮捕归案,导致附近民众生活在恐惧与焦虑之中。」
新闻节目的主持人呼叫在现场的主播,想知道有没有新的消息。
摄影机拍出空荡荡的公园,站在公园前方的主播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各位可以看到,现场空无一人,完全看不到孩子的身影。现在即使是到附近的地方,孩子出门时也一定都有大人陪同。」记者一边移动,一边接着说:「这个治安良好的社区竟然发生了如此残忍的凶杀案,大家都希望能尽早将凶手逮捕归案。」
正纪盯着电视萤幕。
画面切回摄影棚,棚内的新闻评论员开始发表意见。
一名有着「社会学家」头衔的中年女性愤慨地表示:
「嫌犯之所以盯上那些不能反抗的小女孩,是因为他无法以平等的态度与成年女性往来,而是视她们为能任其摆布的对象。这种人不把女性当成有生命的人类来尊重,反倒视为用来满足个人私欲的『物品』。」
「那么,为什么要刺杀这么多刀呢?」
「这很可能是因为无法进行性行为而产生的代偿。」
这名女性社会学家伸出手,模仿了两、三次握刀猛然刺入的动作。
「用刀刺杀,对犯人来说形同性行为。」
「如此说来,犯人恐怕有可能再次行凶,对吧?」
「是,这是毫无疑问的。当性欲压抑不住时,就会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请家长们不要因为自家距离案发现场遥远而掉以轻心,在逮捕犯人前,请务必留意孩子的行踪,好好保护他们的安全;若是发现可疑人物,就算只有一点不对劲,也请提高警觉。」
「您觉得犯人有怎样的特征?」
「最近越来越多人只能与动漫或电玩角色『沟通』。这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能随心所欲的『数据』,因此对现实生活中的人缺乏同理心,也无法与他人产生共鸣。」
主持人点头表示认同。
「前几天,一名五十多岁的无业男子,因涉嫌以电话威胁大型书店而遭到警方逮捕。根据报导,这名男子表示,『不要贩售不良漫画。如果不下架,这些店员的孩子就会成为第二个爱美小妹妹』,并供称自己『不是为了恐吓,而是想提醒社会大众,那些漫画会造成负面影响,导致人们犯下类似的事件』。警方则表示,这起事件与『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并无关联。」
主持人停了一拍,以沉痛的表情接着说道:
「在爱美小妹妹所就读的小学,至今仍有好几名孩童,因事件造成的冲击而不敢到校上课,需要长期心理辅导。据说其中一名与爱美小妹妹特别亲近的孩子,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甚至出现尿床的情形。」
中年女性社会学家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用力捶打桌面:
「我们的社会绝不能纵容杀人凶手!」
主持人虽因对方激烈的情绪而惊愕地睁大双眼,却仍以冷静的口吻做出总结: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对社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警方仍呼吁民众踊跃提供目击线报。」
正纪关掉电视。不想看到的资讯,按个按钮就能关掉。
正纪拿起智慧型手机,迅速登入游戏。那是一款将食物拟人化的网路社群游戏——也就是透过社群平台进行的线上游戏,玩家可以操纵变成美少女的角色进行战斗。只要课金购买卡牌,就能获得新的「女孩」。越稀有的「女孩」,出现的机率越低,就算花费数万圆,都不见得能抽出一张稀有卡。
打工的薪资已经汇进户头了,正纪打算抽卡,看看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女孩」。
总之,正纪在游戏里花了五千圆买卡,接着点击「召唤」。画面上出现十张卡片,一张张掀开,美少女的图像也一一出现。五千圆可以抽十次。
头上戴着樱花发饰的粉红发美少女、绑着双马尾的金发美少女、戴着军帽的银发美少女……。
没有正纪想要的「女孩」。
不甘心的正纪持续课金,短短半小时,三万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正纪把手机扔到床上。
就算抽到不想要的角色,也能用来强化队伍的主力角色,倒也不算浪费。但完全抽不到自己想要的「女孩」,真的很令人沮丧。
正纪闭上眼,两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口中还念念有词,向老天祈求。接着,再次拿起手机,又花了五千圆,点击「召唤」。
十张覆盖着的卡片一一掀开,全都是看到不想再看的既有角色。就在快放弃时,画面突然冒出耀眼的金色光芒,是超稀有卡出现的特效!
正纪两眼发直,用力握住手机。
卡片翻开,目标的「女孩」终于现身了:金色长发轻柔飞扬,身穿露肚脐的女仆风服装,胸部则像含苞待放的花蕾般微微隆起,缀着荷叶边的迷你裙下,有双纤细的美腿。
是个端着草莓蛋糕的小萝莉。
正纪兴奋大叫。
赶快在推特分享自己的感动吧。
正纪打开用来分享个人兴趣的帐号。名称是「冬弥」,那是自己喜欢的漫画角色。至于个人资料——
「饭娘/金发萝莉是我婆/宅/动画/游戏/萝莉哭哭脸最棒!」
和自己兴趣相同的追踪者有一百二十一人。
正纪上传「女孩」出现的动画,还打上评语:
「终于抽到了!尖叫声超萌 #饭娘」
有十二个人按赞。
之后,正纪想起在公园遇到的那个小女孩——自己拼了命才强忍住想抱起她的冲动。于是在推特发了另一篇贴文:「今天在公园遇到真正的萝莉,超萌!」
其他同好则回覆「没图没真相」、「二次元才香」。
正因为是匿名的世界,才能畅所欲言地说出真心话,即使是那些不能被亲朋好友知道的兴趣和性癖也不例外。
正纪沉浸于网路世界,直到深夜。
3
大山正纪换上便利商店的制服,来到收银台,和另一名同样在此打工的女子打招呼。
「前辈早安。」
「早啊。」
比正纪大两岁的女子回敬一个开朗的笑容。带着一点波浪鬈的丰盈秀发、小巧的桃色双唇令人印象深刻。第一次见面时,正纪便对她带有好感,实际交谈后,更是被她温柔的气质深深吸引:无论谈论什么话题,都能带着笑容回应。
趁着店里没有客人,正纪把握时间和对方闲聊。在枯燥乏味的打工生活中,这是他唯一的慰借。
对话告一段落,正纪开始寻找下一个话题。柜台前正好放了一个抽奖箱。
「前辈,你认识这个偶像吗?」
「嗯?」她好奇地望向抽奖箱,上面印有偶像男星的图片。
那是在地偶像和便利商店举办的合作宣传活动,只要购买特定商品,就有机会抽到偶像小卡。这个企划昨天才开始。
「长得很帅耶。光是本地出身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很亲近。」
「我还满羡慕的。」
「正纪,你向往演艺圈吗?」
「呃,倒也不是这样……。」正纪苦笑着。「我根本算不上什么『咖』,所以每次看到那种有成就的人,就更加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正纪本以为对方会露出困惑的表情,没想到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大家都会跟别人比较嘛。我念国高中的时候,也常常在想自己到底算什么。」
「真想闯出一点名堂来,」正纪叹息,「不然人生永远都在当配角。」
「我们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呀。」
「可是我从来没有活跃过啊。」
正纪才刚露出傻笑,马上就后悔了。这么卑微,只会让自己的好感度下降,连忙换了个说法:
「接下来一定有机会,是吧!」
对方微笑以对:
「没错没错,不能认输!」
「好!」
正纪将收银工作交给前辈,自己则去检查商品陈列。最近太阳比较早下山,才傍晚六点,天色就已经很暗了。落地窗和自动门的玻璃映着夜色,如同一面镜子。
正纪利用玻璃的反射效果不时偷看前辈。她正慎重地接待着客人。
确认完商品陈列后,正纪回到柜台。
「换我站收银吧。」
「谢谢。」
正纪站在收银台。由于时段的缘故,客人慢慢变多。一名理着五分头的中年男性把八卦杂志、罐装啤酒和赤贝罐头放在收银台上。
「动作快一点啦。」
「请问有集点卡吗?」
中年男子「啧」了一声:「有的话早就拿出来了。快一点。」
正纪忍住怒火,冷静道歉:
「不好意思。」
正纪开始刷商品条码。
八卦杂志的封面上有几行斗大的文字,上面写着「警方已锁定杀害爱美小妹妹的嫌犯」、「逮捕犯人指日可待?」。
那起血腥凶案的犯人啊。
八卦杂志挑起了正纪的兴趣,他决定晚点来看看。
正纪收下千圆钞,接着找零。中年男子走出便利商店时,又「啧」了一声。
「那个人感觉好差。」前辈苦笑着安慰正纪。
「修养不好吧。」
「……我猜,因为结帐的不是我,他才会生气。」
「咦?」
「那个人喔,都会趁我找钱给他的时候,故意摸我的手。」
「烂死了。」
她再次露出苦笑。
一位提着购物篮的女性客人走近柜台,正纪连忙摆出殷勤的态度。
等到店里没客人时,正纪便用补货的名义前往杂志区。
由于电视每天都在报导,因此正纪也和其他人一样,对这起离奇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真凶非常感兴趣。八卦杂志的有趣之处在于,它们会写一些电视台报导不到的事情。
正纪随手翻了一下,上头写着警方锁定了一名四十多岁的无业男子。据说该男子经常和邻居发生争执,还曾对放声嬉闹的小学女生怒吼,让对方心生恐惧。
早点把那个人抓起来不就好了。
「喂,你在偷什么懒啊!」
背后传来前辈的声音,正纪回过头说:
「不好意思,我对案情发展太好奇了。」
她瞄了八卦杂志一眼,斗大的标题耸动且醒目。
「这起事件我也有在追。真的很残忍,对吧。看被害者家属举办的记者会时,我还看到哭了。」
「我也有看,电视上有转播嘛。」
「杂志上有犯人的情报吗?」
「据说是四十多岁的无业男子。」
「怎么还放他在外面乱跑?」
「就是说啊。」
聊到一半,自动门打开,是一对亲子档。正纪和前辈一起回到收银台。
那对亲子档在购物篮中塞了一堆便当、泡面、面包,前往另一边的柜台结帐。负责收银的是一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
每次跟那个人一起上班,正纪就浑身不自在;尤其当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连对话都没有。
好在今天还有前辈一起上班。正纪只把男子当空气,就像去餐厅吃饭时,坐在远处的陌生人般。
客人离开后,店里只剩下店员,于是正纪再次向前辈搭话,聊起了网路上当红的小猫影片。之前她曾说过自己喜欢猫咪,正纪心想,她一定会感兴趣。
果不其然,前辈立刻嚷嚷着「我要看我要看」。
正纪拿出手机、打开推特。帐号的名称叫「饭勺」,是他随便取的名字。
就在他准备搜寻小猫影片时,国内的热门关键词突然映入眼帘。所谓的「热门关键词」,就是推特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排名。
「第一名 逮捕
「第二名 十六岁
「第三名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
正纪愣住了。
第四名开始才是艺人和刚上映的电影,以及足球队的队名。
看到关键词前三名,正纪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被抓了,而且——犯人可能只有十六岁。
这三个词会排在一起,绝非毫无关联。
「喂……。」前辈凑近手机萤幕,语气也变得严肃,她指着「热门关键词」问道:
「这个,是在说犯人对吧?」
正纪点击了关键词第一名「逮捕」,列出所有相关推文,最上面的是转发次数最多的推文。
那是国内最大新闻媒体的官方推特。
「二十八日,S署以涉嫌在XX町公园公厕杀害津田爱美小妹妹为由,逮捕了一名就读高中一年级的少年(十六岁)。该名少年承认涉案,并供称自己确实用刀刺杀了被害人。」
推文附上了新闻连结,连结内没有新的消息,只有犯人已遭到逮捕的快讯,并重述一遍案件概要。
正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居然残杀六岁的小女生?简直难以置信。
「犯人才十六岁,不会判死刑对吧?」
前辈的语气里夹杂着愤怒和厌恶。
「是啊,应该不会。」
「烂透了。」
「很难想像,才十六岁就会做出这种事。」
「犯人会受到《少年法》保护对吧。未免太扯了。犯下这么残忍的案子,却不会被判死刑……这根本有问题。正纪,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确实认为这是一起残忍的案件,也和其他人一样,一直关注着后续的新闻报导。不过那终究与自己无关,所以他并没有感到特别愤怒,但展现出正义感——或者更确切来说,表现出对前辈的同理——更能让她对自己产生好感,于是正纪装出正经八百的样子,还不忘带着一丝怒气回答:
「这么残忍的犯人,没有资格活着。」
「就是说啊。只因为还没成年,就能被轻判,未免太不合理了。被杀掉的小女孩和她的家属,谁来替他们伸冤啊?」
「确实不可原谅,像性侵这种践踏女性尊严的犯罪,最讨厌了。」
「犯下这么恶性重大的罪行,即使是少年犯,也应该被判死刑。不然犯罪事件永远不会消失。」
「我也这么觉得。要判死刑才对。」
「结果其实只要关几年就放出来了。」
「而且就算坐牢,也是靠纳税人花钱养。法律都只站在加害者那边!」
这时候——
「死刑是不人道的恶法。」
一个听起来很神经质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站在另一边柜台的中年打工仔开口了。他额前的头发稀疏,还有一双厚唇,眼镜底下的眯眯眼看起来一副很阴险的样子。
「呃……你说什么?」
正纪疑惑地反问。
「死刑啊。动不动就在那边死刑死刑的,真想知道你们的人权观念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你突然讲什么人权观念……我们又没在讨论这个,只是在说罪大恶极的犯人就应该被判死刑。」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说,那些随便乱喊『判死刑』的人,人权观念有问题。」
——麻烦死了。
原来是推特常见的「说教大叔」和「说教大妈」,真让人厌烦。网路上总有些人会突然在别人的私人对话或贴文里插嘴,要不就是说教,要不就是滔滔不绝地发表己见,或是嘲讽、攻击他人。
正纪和前辈对看一眼,对方也是满脸困惑。
「先进国家几乎都废除死刑了,」中年打工仔说,「判未成年人死刑更是荒唐。」
明明平常完全不跟同事说话,竟然在这种时候打岔,连察言观色的基本能力都没有。正纪认为,和从小就接触网路的「数位原住民」世代相比,许多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大叔或大妈,更不懂得掌握人际关系的距离。
「可是——」前辈一脸不悦地反驳:「对方是残杀小女生的心理变态喔,你想替犯人说话吗?」
「我不是要替犯人说话。你怎么就是听不懂?未成年人犯错时,重要的是帮助他们反省、改过自新,给他们重返社会的机会。视为成年人来处理是错的。」
「做出这种凶残行为的人,判死刑还算便宜咧。你考虑过被害人家属的感受吗?」
「只会情绪化地大喊死刑死刑,是古早人的思维。死刑会连犯人更生的机会也一并剥夺,是国家侵害人权的恶行。认可死刑制度的日本,根本就是野蛮国家。」
「你要是想过这起事件有多严重,就不会讲这种话了。残忍地夺走人命,就应该拿命来还。」
「咦?难道说,只要有正当理由就能杀人吗?你认同杀人的正当性吗?」
「死刑又不是随便杀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死刑就是国家杀人,这是一样的。所以,你同意被害人家属为了报仇杀人吗?」
前辈不开心地皱起眉头。
中年打工仔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只会歇斯底里地情绪化乱喊,你法盲喔?」
「你又懂法律啰?」正纪跳出来帮腔。中年打工仔似乎等这句话很久了,脸上浮现傲慢的轻笑。
「我以前打算当律师,也考过司法考试,跟你们这些门外汉不一样。」
——才怪,你也是门外汉啦。
正纪差点开口吐槽,勉强忍下来了。这些半途而废的家伙身上的虚荣心和自卑感真的很让人头痛。
正纪忍着想咂嘴的冲动。
这个人绝对会在网路上缠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正纪彷佛能看见那画面。
正纪有几个朋友也曾在网路上遇过疯狗,他们说,一直以来,这些人的言论都不曾受到重视,现在拿到了能轻易散播个人言论的工具,马上就变成「求认同怪兽」。这种说法或许有点道理。不过是参加过司法考试,却拿这件事来抬高自己,大概是想借此宣泄乏味人生的郁闷吧?
「随便啦。」前辈不屑地说。「我不想跟你吵这件事。」
「……这样啊。随便你。」
中年打工仔冷笑一声,转过头去,默默站在收银机前。
这种人,毫无顾忌地放完炮就爽了,被他缠上的人却会留下一肚子怒气和不悦。
现在拿猫咪影片讨好前辈也没用了。正纪就在尴尬的气氛中上完今天的班。
4
电视上正在转播西班牙甲级足球联赛。
「好!上啊!」
深夜,大山正纪在房间里兴奋大叫,替自己喜欢的巴塞隆纳队加油。
科技日新月异,足球赛也从无线电视改用卫星转播了,据说将来会用网路直播。但光是用电脑萤幕看不够过瘾,正纪还是想用电视观看。
每当选手展现出精采绝伦的球技时,都让正纪激动不已。
从念中学时开始,正纪就不断练习各种巨星级必杀技,像是克鲁伊夫转身(注:③先出脚假装射门以欺骗防守球员,实际上却是转身用脚从内侧把球扣回、直接过人。)、彩虹过人(注:④进攻过程中用双脚夹住球、跳起、把球从背后甩到空中,并使其落在身前,以甩掉防守者。)、牛尾巴过人(注:⑤以单脚脚背的内外侧快速交替触球、做出假动作。)、马赛回旋(注:⑥正面带球遇到敌队抢球时,先保持合适的拉球距离、转一圈,双脚交替踩球、改变球的运动方向,再利用身体将对方挡开,摆脱防守者。)等,也曾因为在正式比赛时贸然尝试,而遭教练责骂。
有了实力和稳固的地位后,这种充满玩心的技巧绝对是掳获粉丝的一大武器。
总有一天,自己想在大型舞台上让众人惊艳不已。
正纪闭上眼睛,沉浸在名为「想像训练」的幻想里。他幻想自己代表日本出战世界杯,对手则是超级强队巴西。他以罗纳度或内马尔般的精湛球技,让敌队的支持者也不禁为之惊叹。最后,射门得分!
幻想中总是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山!大山!」
「正纪!正纪!」
只要在大型赛事好好表现,自己的名字就有机会红遍全球。到时候,欧洲四大联盟的名队将纷纷前来挖角——正纪向往这种一战成名的故事。
从幻想的世界回归现实后,正纪拿起手机观看体育新闻,上面有欧洲足球的快报与比赛的相关报导。
看完其他赛事的动向,正纪返回新闻首页,刚好瞄到国内新闻。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凸显《少年法》的局限」
这则新闻就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足球比赛带来的兴奋之情。由于妈妈喜欢看谈话性节目,正纪就算不想看,这类消息还是会映入眼帘。而在与班上同学讨论的过程中,他也渐渐开始关注相关新闻报导。
虽然觉得「看了可能会不舒服,还是别看了」,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终究点开了文章。
报导先是提及爱美小妹妹遇害的经过,之后谈到未成年犯罪的问题。
「当家事法院认定,十四岁以上的未成年人犯下可判处拘役、有期徒刑或死刑的罪行时,法院会将案件移交给检察官,称之为『逆送』。
「逆送给检察官处理的未成年人若遭到正式起诉,将如同成年犯罪者般,在刑事法庭接受审判,而非家事法院。
「此外,十六岁以上少年造成被害人死亡的情况,原则上也会逆送。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嫌犯少年A年仅十六岁。除非患有精神疾病,否则也会逆送给检察官,如同成人接受判决。但这并不表示在所有情况下,都会以对待成年犯罪者的方式对待他们。
「《少年法》第六十一条规定,禁止媒体报导少年的姓名,等于间接保护了加害者。《少年法》的本意虽是给予少年更生的机会,但部分犯下凶残案件的少年在回归社会后,非但没有反省或悔改,反而犯下更冷血无道的罪行。这也凸显了《少年法》的问题。
「少年A。
「少年B。
「少年C。
「这些称呼,只是把犯人当成一个符号。
「不论是犯了窃盗罪、强制猥亵罪、诱拐儿童,还是杀人罪的少年,报导时全都称为『少年A』。要是犯人不只一个,就多加几个字母,称为少年B、C、D。
「只要被抓的是未成年人,犯人的『面貌』就会被隐藏在单纯的符号下,留在人们记忆里的,只有血腥的犯案内容,而没有犯人的存在——不,犯人连姓名都没有,因此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被社会大众记得。
「助长人们遗忘事件的法律,究竟有何意义可言?
「但另一方面,不论被害者家属承受多大的创伤、如何恳求,媒体仍会以『若不报导出来,就无法确保事件的真实性(案件是否真的发生)』和『基于公共性(大众知的权利)与公益性(有利于公众福祉)』为由,坚持公开被害者的真实姓名。
「要是这么说的话,真正要公布的,应该是犯人的姓名。
「世人多半不想看到匿名报导。
「比方说,国高中生在便利商店或餐饮店拍摄恶作剧影片,或因歧视性言论而在网路『炎上』时,马上遭到人肉搜索、从该帐号过往的发文锁定特定个人的案例,可说不胜枚举。除了本名、就读的学校、打工地点,甚至连自家地址都会被查出来。
「个人资讯的传播速度超乎想像,这也证明了大众反对匿名报导的事实。
「如今,凶残的少年犯罪事件层出不穷,保护加害者的《少年法》第六十一条早已不符时代需求,法律也该与时俱进才对。
「目前已有市民团体发起连署,要求公布加害少年的姓名,连署人数已达一万两千人。
「《少年法》必须修改。」
整篇文章蕴含强烈的怒意。
尽管自己因足球燃起的兴奋感被浇熄了,但如此一来,跟班上同学聊起凶案时,就不愁没话题了。和足球比赛一样,正纪喜欢当主角的感觉。
正纪关掉房间的电灯,就这样钻入被窝。
午休时间,正纪和另外五名同学一起聊天。他们坐在桌子上,兴致勃勃地聊着足球。聊天的主题则是他在全国高中足球联赛东京预赛时使出帽子戏法的那一场。
「大山你超帅的。」当时在现场帮正纪加油的一位辣妹型女同学兴奋地提起当时的情形。「真的,我还感动到哭耶。你赛后还有接受采访不是吗?好厉害喔。」
「还好啦,对方实力不怎样,有那种表现是应该的。我追求的是更高的目标。」
「不过,还是很让人感动啊。旁边的观众全都很嗨地在喊你的名字呢。」
「我对第二场比赛的逆转助攻比较有印象啦,就是在伤停补时(注:⑦足球比赛进行的过程中,即使遇到球员受伤、替换等需要暂停比赛的情形,也不会停止计时,而是将所有需要暂停的时间加总起来,在半场结束前额外增加的比赛时间。)的快攻反击。」
「对对对,那个我看了也很感动。」
正纪不认为辣妹型的女生会懂助攻的巧妙之处,但被称赞的感觉不赖。
大伙聊了一会足球的话题。
接着有人提到「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对话的流向也很自然地改变了。
「为了爱美小妹妹,一定要判犯人死刑的吧。」
棒球社的好友气愤难耐,「但是……。」一旁的鬈毛倒是有不同的意见。
「犯人才十六岁,不可能判死刑啦,而且被害者只有一个。」
「那是因为法律太宽容了啦。用那么残忍的手法杀人,结果关没几年就放出来,哪有这个道理。正纪你也这么认为吧?」
这起事件虽与自己无关,但正纪也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天真无邪的六岁小女孩,竟然身中二十八刀,脑袋和身体还只连着一层皮,被弃尸在公厕。只要是人,都会对凶手感到愤怒。被害者的梦想、希望,还有未来本该体验到的种种欢愉,全都被犯人无情剥夺了。
「我也是。」
正纪马上附和对方的说法。毕竟是足球社的王牌,充满正义感的人设也是一大卖点。
「是说,犯人非但不会判死,连姓名和长相都不会公开。就算残忍地杀了一个小女孩,法律还是用『少年A』来保护犯人。这种符号只会让大家更容易淡忘事件。」
正纪拿前天的报导现学现卖,不过其他同学似乎觉得很有道理,点头称是。
棒球社的好友生气地说:
「靠,应该公布姓名啦。」
「就是说啊,只公开被害者的个资也太不公平了。」正纪也点头如捣蒜。
「媒体整天报导被害者跟姊姊一起开心蹓狗、当过儿童杂志的读者模特儿、长大想开花店之类的事,有什么意义?」
这些与被害者有关的资讯,新闻已经不知道报导过多少次了,妈妈看电视时,也对犯人感到很愤怒。
其他同学各自发表看法。
「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让被害者获得同情吧。像这种连加害者的姓名和长相都不公开的案件,彼此的差异也变得格外明显。」
「犯人真是人渣,杀了人还用十六岁当成保护伞。」
「——听说犯人的房间里有很多漫画和动画周边商品。」
「像我妈,还一本正经地问我:『你没做什么坏事吧?』」
「现在这个时代,谁不看动漫啊?」
「对啊对啊。可是啊,那些老一辈的不但有偏见,也不知道动漫分很多类型,连游戏机都只知道红白机(注:⑧任天堂在一九八三年七月推出的第三代家用游戏机俗称。)。」
有关凶残血案的话题,总是能引发热烈的讨论。
最后,「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犯人的话题取代了足球。
5
大山正纪来到咖啡厅,面前的女性友人正在抱怨各种社会不公。
正纪乖乖当个听众,时而出声附和,时而表达同理和安慰,竭尽所能地讨好对方。
正纪知道自己被当成垃圾桶,但也不抱怨什么。
过了大约一小时,对方的心情似乎舒畅了些,拿起包包说:「差不多该走了。」
正纪确认了一下桌上的账单,跟对方一起走向柜台结帐,顺便从皮夹里拿出五百圆——那是自己的份。
女性友人看了账单一眼,皱起眉:
「好贵……。」
她当着店员面前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付了两张千圆钞和零钱。
两人离开咖啡厅后,朝着车站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对方彷佛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每次吃饭付钱的时候,我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对方的语气颇为不悦,正纪于是提高警觉。
应该平均分摊费用吗?但对方点了松饼、抹茶圣代和咖啡,两人吃了两千多圆的东西,平分实在不划算。
然而——对方好像不是要说刚才的事。
「跟女生一起吃饭的话,男生应该请客才对吧。连这点程度的体贴都做不到的家伙,活该一辈子处男啦!」
面对尖锐的言论,正纪忍不住出口反驳:
「呃,各付各的很正常吧。」
「啊?」对方露出嫌恶的表情。「女生要化妆打扮,这部分也要花钱啊!投资的额度又不一样,男生请客才正常吧。」
正纪心想,如果是动漫里的女主角,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真想快点回家,在「饭娘」的世界里获得疗愈。
但正纪不希望对方不悦的矛头指向自己,于是附和道:「有道理!」
女性友人「哼」了一声。正纪很清楚,要是惹她生气,接下来好几个礼拜都得听她喋喋不休地抱怨。
打算换个话题的正纪刚好想到之前的事。
「对了,你找到房子了吗?」
女性友人在找租屋处,打算自己搬出来住。上次陪她去找房仲时,双方一直谈不拢。后来事情有进展吗?
女性友人叹了口气:
「完全找不到……烂死了。」
「之前那家房仲介绍的房子不错啊,不行吗?」
「那家房仲完全不行,根本不入流。」
「是喔?」
「……他们不是有请我们喝茶吗?还记得吧?」
正纪想到那位穿着套装、身材窈窕的美女。
「啊啊,美女泡的茶很好喝呢……。」
正纪说着,只见女性友人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还发出「啧」的声音。面对她的反应,正纪感到困惑。
「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都什么时代了,一说要『泡茶』,却只有女生站起来去做。」
「应该是因为她的职位最低吧?她感觉满年轻的。」
「讲什么东西啊?也有年轻的男员工啊。男人全都黏在椅子上,连一点要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还搞以前男尊女卑那一套,这种公司,不行,我受不了。」
「是吗……可是负责接待的那个人感觉不错啊!」
「在他让女生去泡茶的那个瞬间就出局了。」
正纪歪着头,不太认同对方的说法。
「怎样?」
女性友人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没有,只是比起大叔用肥腻脏手泡出来的茶,可爱女生泡的茶还是比较好喝吧?」
「啊?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歧视发言?干脆趁这机会说清楚好了。不要动不动就说什么『我婆』的,这种人在我心里已经是脑残级别了。」
女性友人抱怨时,表情像极了生气的斗牛犬。
——说这种话根本很普通吧?
正纪心里产生反抗的想法。
光凭日常使用的宅系词汇,就理所当然地贬低别人的智商,这才叫歧视吧?正纪虽然如此想着,却还是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女性友人宣告断绝往来后,随即离开。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正纪顿时目瞪口呆。
回家后,正纪仍很在意对方的反应。他坐在床上,打开推特的「本帐」,也就是用来经营现实生活中人际关系的帐号。「追踪中」和「追踪者」都只有个位数,包括几名熟人和艺人。
那女人马上发了一则贴文。
「『茶就应该由美女来泡,而不是男人』这种狗屁是什么东西?我打算跟对方断绝往来。那家伙搞什么鬼啊?」
正纪大受震撼,一时心慌意乱。
互相追踪,代表彼此都看得到对方的贴文。明知道这一点,还带着满腔恶意丑化他、说他坏话。
再怎么不爽,这么做也太夸张了吧。根本是故意要让正纪看到,是只为了伤害别人而采取的刻薄行径。
正纪叹了口气。自己心知肚明,直接反驳只会引发争执;但要是忍气吞声,压力又会不断累积。
既然如此——
正纪切换至另一个用自己喜欢的漫画角色命名的帐号,也就是「兴趣帐」。反正用的不是本名,就能毫无顾忌地随自己高兴,就算大方展现个人的性癖也没差。
「如果是大叔和美女,当然是喝美女泡的茶比较开心,也比较好喝啊。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女生朋友,结果对方竟然怀疑我人品有问题、说我歧视女性,还用我们互相追踪的本帐发文骂我……有够阴险,女人好可怕(抖)。」
抱怨完,心情稍微舒坦了点。调整好心情,正纪继续玩手游。
今天照样课金抽卡,但迟迟抽不到想要的角色。就在他开始感到焦躁时,手机不断发出通知铃声,害他根本没法正常玩游戏。
正纪纳闷地查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发现有四百多则通知,连忙打开推特。
那则抱怨的贴文才发出去没多久,已被转发三百八十次,底下还有二十五则回文。
正纪战战兢兢地观看回文。
「想法太古板了!脑浆过期喔!」
「歧视女性的下流恶烂男!」
「动漫宅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啦。」
「你的存在就是女性的不幸,拜托这辈子都不要跟现实世界里的女性接触。」
「明明是你说出超没礼貌的歧视性发言,被电了还说女生阴险又恐怖。脑子有洞喔?去死啦!」
各种攻击性言论如利刃刺伤内心。过度惊吓的正纪只觉眼前发黑、心跳加速,连握住手机的手也在发抖。
回文还没读完,又冒出更多的回文和转发。
看来,刚才的推文被「拥有声量」的某人公开,进而引发众人关注。
在网路世界里,当一则贴文被拥有几千或几万名粉丝的帐号看见、转发,并谴责「居然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其他立场一致的人就会在愤怒的驱使下也跟着转发,从而导致「大炎上」。
简直就是对诽谤中伤的纵容。
这就是自己现在正遇到的事。
正纪惊慌失措,脑子一片混乱。被炎上的对象要是出面解释,只会火上浇油。就算试着说明当时对话的脉络和自己真正的想法,情绪化的乡民们也只会认为这是推托之词。
该道歉吗?还是直接无视?
那些把侮蔑、谩骂和攻击当成娱乐的家伙,只要再发生其他的炎上事件,马上就会跑过去那边。在此之前最好先忍一忍,保持沉默。
正纪关掉手机,先做了个深呼吸,环顾屋内。这是自己熟悉的房间,有大量的个人收藏品,包括漫画、动画DVD、美少女挂轴等。
这边,才是现实世界。
不是那个会被匿名者毁谤中伤的世界,而是不会遭到任何人伤害的地方——
然而,却也与任何人都没有连结。
即使心跳稍微变得平稳,手机的讯息通知还是响个不停。
出于好奇,正纪忍不住拿起手机查看。先是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狂跳不已的胸口,另一只手解开了手机的萤幕锁。
连本帐也收到了几则通知。
怎么会这样?
正纪额头渗出冷汗。
不过是只有几名追踪者的弱小帐号,好几天才会有一则回文。为什么会这样?
正纪脑中充满问号,几乎快被不安击垮。颤抖的大姆指点开了通知。
「『冬弥』的本帐,就是这个吧?」
本帐为什么会曝光?正纪惊恐地想着:该不会是被骇了吧?
正纪马上就知道原因了。那篇遭大量转发的抱怨文被始作俑者的女性友人看到,结果她直接在「冬弥」所发的抱怨文底下留言:「这是正纪吧?为什么要匿名说我坏话?」看到这则留言后,有人从她的追踪者名单中找到「大山正纪」这个帐号,发现「冬弥」就是「大山正纪」。
仔细想想,如果在网路上抱怨职场或生活里的鸟事,结果被转发成千上万次,当然很有可能被认识的人看到,身份曝光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正纪之前竟然完全没意识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有人会用匿名帐号发布一些「一旦被认识的人或同事看到,马上会知道发文者是谁」的爆红贴文,搞不好这些贴文内容全都是假的,不然这些人的真实身份早就曝光了。
正纪毫不犹豫砍掉「大山正纪」的本帐,接着点进「冬弥」这个帐号的设定功能。然而当萤幕上显示「您是否要删除帐号?」时,正纪却无法果断按下「删除」。
正纪对本帐毫无留恋,兴趣帐却不同。
这个匿名的兴趣帐充满了过去四年来的回忆,包括收藏在「我的最爱」、数千张由大神级绘师创作的美少女插画,以及与拥有相同爱好的网友们聊天的纪录。
在正纪犹豫的当下,中伤的留言迅速增加:一百则、一百五十则、两百则……
「这家伙的贴文全是『幼女』和『萝莉』,太扯了吧。该不会连现实生活里也对人家动手吧?」
「不要出来害人啊。」
「继续当你的家里蹲啦。」
「电到他砍帐号!」
「你就是种族歧视者。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就会继续批判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请容我委婉说一句,拜托去死。」
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如此恶意中伤的事吗?
人们的憎恶太可怕了,正纪的胃一阵剧痛,彷佛被无数根针刺穿似的。
正纪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则新闻,据说东南亚某个国家会对外遇者或同性恋者施以用石头砸死的「投石之刑」。
正纪按住自己的胸口。
如果心有形体,那么自己的心想必早就被人群投掷的石块伤得千疮百孔。
正纪下定决心,按下「删除」键。
帐号一瞬间就被删除,超过三万则推文与四千五百则「我的最爱」的纪录,全都不复存在。
所有回忆消失殆尽,这一刻,也是自己被「社会」放逐的瞬间。
每当新闻报导因罢凌而导致的自杀事件时,即使并未伴随身体暴力,大家也会高声疾呼「语言暴力也是暴力」、「和身体受伤不同,言语造成的心灵伤害是无法愈合的」。但为什么说着这些话的人,仍会使用同样的「暴力」?
就算遭到斥责,加害者仍会找各种借口:都是那家伙的错、都是那家伙惹的祸……。
看那家伙不顺眼。
讲话很恶心。
拒绝我的邀约。
老是黏着帅哥。
阴沉。
臭阿宅。
讲话惹我不爽。
尽管这些理由在旁人看来很荒谬,霸凌者却深信那是攻击和排挤对方的正当理由。在现实社会中会遭到惩罚的霸凌行为,在网路上却不被当一回事。
被大量收藏品包围的房间,突然显得黯淡无光。
眼泪突然扑簌簌地夺眶而出。
正纪失去了与社会唯一的连结。
网路世界是正纪唯一能感受到与他人连结的地方。在现实世界里,自己无法顺利与他人交流,总觉得被孤立。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正纪来到户外。
六神无主的正纪,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来到以前曾到过的公园。当时公园里有一群幼稚园小朋友正活力十足地嬉笑玩耍。
正纪彷佛受到吸引似的走进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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