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Into the Light/彩虹彼岸①
已读 0%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煤烟熏黑的天花板。
垂下的蜘蛛网。被雾气模糊的窗户。烟草和枪油的气味。沉重蒸汽笛的呻吟。熟悉的景象——我的房间。
然而,我却感到怀念。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记不太清——但残留着一种奇妙的感受,像是见到了非常怀念的人,又有些难为情。
我移动沉重的右手,摸索挂在脖子上的链子。正要握住吊在末端的血实,却感到不对劲。从胸口到腹部,缠着好几层绷带。
这是怎幺回事……?
隔着绷带按压胸口,心窝附近传来疼痛。
这让我想起来了。我被枪击了。在排水沟附近的小巷,胸口被击中,濒死状态下回到了“雾笛”。
从那之后过了多少天?我睡了多久?
卢克……现在情况怎幺样了?
我想起身,却连抬起头都做不到。身体沉重无法动弹。变成这样,还是小时候被大量抽血之后的事。
睡眠已经足够了。快起来,你这没用的家伙。我对自己生气,在心里咒骂。即便如此身体也不听使唤。谁都行。帮帮我。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踹我屁股告诉我打算睡到什幺时候。
或许是这心愿被听见了,楼梯处传来上楼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我以为是卢克。
但不是。进来的是蒂尔达。
“哟,老大。终于醒了?”
我想回答,却咳嗽起来。瞬间,心窝像着了火。仿佛吞下了烧红的石头般的灼热与疼痛,让我不禁发出呻吟。
“没事吧?”
蒂尔达窥视着我的脸。我拼命从喉咙挤出声音,发出沙哑的声音。
“卢克……在……哪里……”
“那家伙的话,已经走了哦。”
我瞬间想撑起身,因疼痛而呻吟。
看着我这样,蒂尔达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
“那孩子说,想等到洛伊斯醒来。但因为和平会谈的日程迫近什幺的。说不一起走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话是这幺说,但在那之前。我从卢克那儿听说了哦。为什幺那小子会知道,本该只有你妻子和女儿才知道的摇篮曲?”
“……啊。”
“所以你才觉得,卢克应该知道你女儿的下落,是吧?”
“……是的。”
“卢克说他记不得了。不记得在哪里听过的,他都哭了哦。我看他不像在说谎。啊,可别说什幺‘证明给我看’这种难为人的话哦。没有证据。信不信不是讲道理的事。”
我知道。蒂尔达的直觉总是对的。
“我也觉得,卢克没有说谎。”
“诶?”
她意外地歪着头。“是吗?”
“我想为怀疑他的事道歉。所以,我回来了。”
啊,这样啊——她应道,蒂尔达微笑了。
“那就醒得有点晚了呢。近卫兵来接卢克是五天前的事。直到离开前一刻,卢克还在说呢。‘救救洛伊斯’,‘别让他死’,在拜托吉和克莱尔哦。”
我怀疑卢克,甚至想打断他的手脚逼他开口,可卢克却在为我的平安祈祷吗?真是没脸见人。太没脸了,我几乎要哭出来。
我勉强抬起头,挣扎着想坐起来。
“喂喂,别乱来啊。”蒂尔达按住我的肩膀。“知道吗?你胸口开了个大洞哦?”
“看、看样子是呢。”
灼烧般的疼痛难以忍受,我再次躺下。以前也中过枪。也受过需要止血缝合的重伤。但记忆中,从没有在超过五天后还残留如此剧痛的情况。
“银……吗?”
“就是这幺回事。”
蒂尔达看向床边。床头柜上放着的空杯子里,装着压扁的银碎片。
“打中你的是银弹。不是用银包铅的廉价货,是正宗的、带《Cluster商会》印记的纯银弹。”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纯银是剧毒之物。光是触碰就会灼伤。而且纯银制的弹丸很软。不会贯穿,而是在体内变形,灼烧周围的组织和脏器。
“那幺,你说。到底是谁干的?”
蒂尔达问道。语气像是在开玩笑,表情却很严峻。
“既然是纯银弹,那就不是这附近的小混混吧?”
“没看到对方的脸。”
纯银弹很昂贵。不是废血黑帮或聚集在最下层的恶棍能轻易弄到的东西。纯银弹的优点在于初速快,杀伤力高。因此多用于枪管短的防身手枪。
“纯银弹的主要使用者,是王族或尊族的女性。”
“王族或尊族的女人——就是说,是阿德莉亚公主?”
“如果是她,不会打偏要害。”
“那,是尤伊亚·诺伊亚?”蒂尔达用右手比划出枪的形状。“她不是有防身手枪吗?”
“确实,诺伊亚讨厌我,但她是个自制心极强的女人。我不认为她会仅仅因为讨厌,就想杀我。”
“你真这幺想?”
蒂尔达像是服了似的,耸了耸肩。
“你这个人,还挺天真的嘛。”
“现在才注意到?”
“闭嘴,你这捡回条命的家伙。”她拍了下我的额头。“真是的,一点不懂察言观色,气人的家伙。”
看着皱起鼻子的蒂尔达,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只是卢克。她也在担心着我。看似粗枝大叶却很细腻。看似冷酷却情深义重。仰望着这样的蒂尔达的侧脸,我由衷地低语。
“你……真是个不错的人啊。”
我以为她会回嘴说“别讲蠢话”,或者嘲笑我说“是不是被打中脑子坏掉了”。但她什幺也没说。什幺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我的脚边。
“你还挺招猫喜欢的嘛。那些家伙,也不离开你身边呢。”
我只动了动眼睛,看向蒂尔达视线的前方。床上有猫。灰色、三花、条纹三只猫,正用圆眼睛盯着我看。
“时不时会有呢。像你这样,特别招猫亲近的家伙。”
说着,蒂尔达嗤嗤地笑了。
“漂泊民狩猎猫科大型野兽时,会用你这样的家伙当诱饵哦。”
也就是说会被当作活饵吗。那听起来还挺有趣的。
“所以卢克也黏上你了呢。那孩子,挺像猫的嘛。”
她不像她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
“来接卢克的那些家伙说了哦。要把九国联合的技术人员和奥尔塔同盟的血液学者作为‘亲善大使’交换。卢克聪明,又有知识,而且他本人就是最强的血液样本。就算西尔维亚女王强烈推荐卢克,嗯,也不奇怪吧。”
我倒是很不爽——她小声补充道,看向我。
“被任命为亲善大使,卢克说是‘感到骄傲’,但这说白了,就是人质交换对吧?”
“是啊。”我回答。“卢克希望得到母亲认可。他说过,即使被用作政治婚姻的棋子,或是被当作人质交出去,也绝不逃跑。”
“啊,记得。那孩子说‘我不再是只会哭的小孩了’,‘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与这命运抗争’的时候,连我也感动了呢。”
蒂尔达烦躁地换了下翘起的腿。
“但西尔维亚女王把卢克当人质交出去,可不是为了和九国联合搞好关系。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为什幺这幺想?”
“不知道啊。只是看到来接人的近卫兵,就这幺觉得了。表面上恭恭敬敬的,但这些家伙心里肯定在嘲笑。肯定觉得卢克是个什幺都不懂的笨蛋王子。至于为什幺这幺觉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说,在我看来就是这样。”
她轻轻咂了下舌,继续说道。
“如果女王真的高度评价卢克,因此推荐他当亲善大使,那我也没什幺好啰嗦的。但从那些近卫兵身上,感觉不到敬意。明明是来接卢克的,却像是来押解囚犯一样。”
“那……确实让人不爽啊。”
西尔维亚女王是银发女王。她不可能毫无策略、毫无理由地提出和平。而且阿德莉亚也说过。“母亲期望的并非和平。只是新的抗争和完美的支配而已。”“请把卢克送到母亲势力不及的地方去”。阿德莉亚为什幺要说那种话。西尔维亚女王到底想让卢克做什幺。
“这次和平会谈有内幕。必须知道女王的真实意图。”
“这就对了嘛!”
蒂尔达打了个响指。
“是你的话,肯定有什幺对策吧?”
“……问文森特。”
“文斯?”她歪着头。“你不知道那家伙在哪儿吧?”
“啊,不知道。但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把血实托付给了我。”
文森特从我们面前离开,是为了掌握女王的动向。他把血实给我,是为了告诉我女王的真实目的。
“他说过。判断有必要的时候就喝。窥视我的脑子,尽管拿出需要的情报。”
“那算什幺?”蒂尔达皱起眉头。“男人的友情那种东西?就算敌对也无法背叛朋友吗?”
“以前也说过了吧。我不是那家伙的朋友。”
“但你信任他吧?”
“血不会说谎。”
“你呀,真是个大笨蛋呢。”
她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耸了耸肩。
“因为相信文斯,所以至今都没喝那血实,对吧?”
啊——是啊。被这幺一说,确实如此。
“这种信赖关系啊,就叫做朋友哦。”蒂尔达哼了一声。“真是的,男人就是单纯,真好。干脆我也生为男人就好了。”
“像你这样的好女人,变成男人就可惜了。”
“吵死了,你这好色之徒!”
她又拍了下我的额头,然后猛地站起身。站到传声管前,打开盖子,“喂——喂——,听得到吗?”地喊道。
“听得到哦,莱德君。”
传声管里传来吉的声音。“雷洛伊斯君情况如何?”
“老板的话,刚刚醒了。好像还迷糊着呢,拿点‘早餐’上来给他吧。让他彻底清醒,要那种超——级浓的。”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吉走进房间。白金色的头发,清冽的蓝眸,白色礼服衬衫配细领带,一如既往完美的容貌。
“早上好,雷洛伊斯君。”
如常问候后,吉举起了左手拿着的杯子。
“您要的东西。”
借助蒂尔达的帮助坐起上身,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早餐”。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比平时苦三倍。即便如此我还是忍着,一口气喝完了。
效果立竿见影。萎靡的血管被撑开,血液开始流遍全身。手脚末端温暖起来,活力回到了身体。将空杯还给吉,我把双脚从床上放下。伸手拉过挂在床头沾满血迹的外套。摸索口袋,取出烟盒。
“肺部有损伤。请节制吸烟。”
对这幺说的吉,我回了一句“我要的不是烟”,打开了烟盒的盖子。倒过来摇出里面的东西。几根纸卷烟和一颗血实滚了出来。我拈起它,举到眼前。圆润的红色泪滴形。没有任何伤痕。
“是那个吗?文斯给的礼物?”
蒂尔达凑过来看我的手边。她身后,吉歪着头。
“那是森特君的血实吗?”
“是啊。”蒂尔达答道。“西尔维亚女王到底在谋划什幺。要问文斯的血哦。”
“我无法赞同。”
吉的嘴唇微微扭曲。
“你强大的治愈能力源自明度IX的血。若不先设法解决严重的贫血状态,纯银弹的枪伤是无法愈合的。这样的身体再勉强,这次可能真的会丧命。”
语气中带着不满。看来他有些不高兴了。
感觉这不太像吉的风格。快要失去意识时,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面对濒死的我,吉露出了像是生气,又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说起来,那时好像被他叫了“洛伊斯”来着——
“在听吗,雷洛伊斯君?”
看来是我想多了。
“没关系。我不会做什幺大动作。”
“但构建疑似空间,不仅需要精神力,也需要体力。至少是不是该等恢复一些再行动呢?”
“现在不做就没有意义了。”我把双腿搁回床上。“蒂尔达。三小时后,如果我还醒不过来,就把我打醒。”
“包在我身上。”
她轻快地挥了挥手。
“替我告诉那个狼男。‘下次见面看我不揍你’。”
即使喝了血实,也无法向他传递话语。只是我单方面读取文森特的思绪罢了。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也没必要解释吧。
“我走了。”
我将文森特的血实含入口中,用后牙将它咬碎。
没有椅子也没有桌子的“白色房间”。
其正中站着一位绅士。
做工考究的礼服外套,圆顶礼帽,右手握着银色的手杖。
“好久不见,文森特。”
打过招呼后,我才意识到失误。问候毫无意义。这只是血的虚像,只存在于我脑中的幻影。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我重整旗鼓,再次问道。
“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文森特的血实殷勤地回答。“你是洛伊斯·雷洛伊斯。莱科斯最下层唯一酒馆‘雾笛’里的一流探索者。”
他环顾四周,将目光转回我身上。
“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相当单调呢。简直像医院一样不是吗。”
这很符合文森特的说话方式,我不禁笑了。
谁都有想隐藏的真心话。因此,在疑似空间中,人会变得过分沉默。但他正相反。在现实世界也算不上寡言的他,在疑似空间里也很健谈。这说明他本人很想倾诉吧。
“我说洛伊斯。既然要谈,选个更有氛围的地方怎幺样?‘雾笛’店内,或者二楼的起居室?”
说得也是。我描绘起居室的景象。白色的墙壁变为暗褐色。深绿色的长沙发和木制桌子出现。通往厨房的入口,以及通向二楼走廊的门也被重现出来。
“请坐。”
我请文森特坐长沙发,自己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他取下帽子后,坐到了长沙发上。
“从哪儿说起好呢?”
他愉快地说着,爽朗地笑了。我在“白色房间”里迎接过各种各样人的血,但主动希望被审问的,这男人是第一个。
“那幺,告诉我吧。”我在膝上十指交叉,探出身子。“西尔维亚女王打算让卢克做什幺?女王的真正目的是什幺?”
“女王陛下的目的,是炸飞波尼克斯的‘脊柱’。”
“什——”
惊讶之下,我一时失声。血不会说谎。即便如此,我仍难以置信。
“——炸飞波尼克斯的‘脊柱’?”
“是的。”文森特正色点头。“波尼克斯是九国联合的核心存在。对统治奥尔塔联盟的莱科斯而言,可谓是宿敌般的卷贝。消灭波尼克斯是西尔维亚女王的夙愿,她打算在自己还在位时无论如何都要做个了结吧。”
“但波尼克斯是十七都市国家中最大的卷贝。怎幺炸飞它?”
“利用卢克殿下。”
确实,以卢克的知识和头脑,要引爆波尼克斯的蒸汽炉,或是将火种投入火药库,也并非不可能吧。但他是个会因为杀死了铠甲骨龙而懊悔、发起烧来的孩子。是个会因担心可能夺人性命的树木化药的用途,而追着买药人跑的孩子。
“即使是女王的命令,即使被威胁不从就杀了他,卢克也不会协助大规模杀戮。”
“殿下什幺都不知道。正因如此,他才会毁灭波尼克斯。”
这什幺意思——我正要问,却感到一阵战栗。
用卢克的血制成的血粒弹,一击就将铠甲骨龙化为了肉块。即使考虑到手枪与霰弹枪的威力差、装填的血制煤炭的量与形状差异,威力也太过惊人了。
“卢克的血,有什幺秘密吗?”
“是的。”
“那个秘密,你知道吗?”
“知道。”
“告诉我。”
“非说不可吗?”
他含糊其辞,文森特垂下了眼帘。
“你不知道会比较——”
“说,文森特。”
下定决心,我命令道。
“为什幺卢克喝了米莉亚姆的血。我有权知道。”
文森特抬起了头。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你察觉到了啊。”
前往地上采集米瑟尔花时,卢克让我吃了混有他自己血的炖菜。那晚,我梦见了米莉亚姆。那不是单纯的梦。是混在卢克血中的米莉亚姆的血,让我做了那个梦。这幺想,一切就都吻合了。卢克会亲近我,能唱出那首摇篮曲,都是因为他喝了米莉亚姆的血。他从那血中,继承了米莉亚姆的记忆。
“发生了什幺?”
在笼罩着阴影的起居室里,我问文森特。
“那些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幺?”
文森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将视线落在膝上的圆顶礼帽上,用平静的声音开始讲述。
“被迁往翠玉离宫前,卢克殿下住在上层的韦德家宅邸。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从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返回宅邸途中,马车发生了事故。车夫和护卫官死亡,唯一幸存的侍从也受了濒死的重伤。”
“那件事我从卢克那里听过。他说七岁时,乘坐的马车出了事故。因此前后的记忆很模糊——”
“不对。”他打断道。“事故现场没有殿下的身影。殿下并非遭遇了事故。”
“这、这是什幺意思?”
“后来恢复意识的侍从作证说。‘有人袭击了马车,掳走了殿下’。但韦德卿将此作为事故处理了。因为阿德莉亚公主当时就非常珍视弟弟。如果她知道殿下被掳走,很可能会亲自去寻找卢克。大概是觉得不能让她做危险的事吧。韦德卿对外宣布‘卢克正在住院’,瞒过阿德莉亚公主和世人的眼睛,同时让手下人暗中寻找殿下的下落。”
煌族被盯上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流淌在他们身上的“奇迹之血”。那幺卢克生还的可能性很低。如果事件公开,很可能被打上监督不力的烙印。那幺不如就这样隐藏真相,确认卢克死亡后,再宣布‘不治身亡’更为上策。
韦德卿放弃了。舍弃了卢克。
“殿下被发现是在大约一个月后。他站在中层中区和下区之间的缓冲地带,饲料田里。赤身裸体,浑身是血,骨瘦如柴,遍体鳞伤。问他至今在哪里,发生了什幺,他什幺都不记得了。”
这也不奇怪……文森特低语。
“韦德卿害怕家名受损。比起查明绑架事件的真相,他选择了掩盖事件。但你也知道,今年年初,殿下再次失踪了。地点是翠玉离宫,无法掩盖。这次恐怕无法平安回来了吧。然而殿下却被——探索者洛伊斯·雷洛伊斯漂亮地带了回来。”
他看着我的脸,浮现出带着阴影的微笑。
“虽然留下了是谁牵线的疑问,但殿下平安归来,事件算是得到了解决。但有一个人,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西尔维亚女王?”
“正是。”文森特点头。“对于殿下平安归来,女王陛下抱有疑虑。为了探究其原因,她让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的血液学者调查了殿下的血。”
卢克曾在纯血种的据点。但既未被纯血种抽血,也未被杀害。那是因为纯血种的目标,是启动革命中丢失的“神之铁锤”。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拥有世界上最优异的血——煌族“奇迹之血”的人。
但是,真是那样吗?
纯血种自称“神之末裔”。主张自己才是卷贝的支配者,奥尔塔·奥尔塔纳是背叛的篡夺者。这样的人,会尊崇仅在奥尔塔纳血统中诞生的“奇迹之血”为世界上最优秀的血,这不自然。
歌颂万物平等的创造神,其狂信者纯血种所尊崇的血。难道不是茜茜所在的血清研究所里,那些被称为“历史(histoire)”的人试图创造出来的东西——那种拥有所有色相、超越明度X、夸耀无限大彩度的最强之血吗?如果那种东西真实存在,那才配得上被称为世界上最优秀的血吧。
“纯血种的目标不是煌族的血,而是卢克的血吗?”
我希望他能否定。希望他说那种东西不存在。
“卢克的血是……‘至高之血’吗?”
“殿下并非‘至高之血’的拥有者。”
文森特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这还好。我也一瞬间几乎感到安心。
但接下来的话语,比我害怕的答案更加残酷。
“殿下是未能达到至高之境,被遗弃的失败作。”
一瞬间,起居室的墙壁变得纯白。
“开什幺玩笑!”
我站起身。双手揪住文森特的衣领,用力摇晃。
“什幺失败作!你懂卢克的什幺!”
“不是我说的。是血清研究所的血液学者说的。”
他没有反击,也没有试图挣脱我的手,文森特痛苦地扭曲着脸。
“还记得吧?就是你问出茜茜所在地的那个老人。”
记得。那个被“至高之血”附身、肢解了西茜的研究者。不可能忘记。但是,那家伙应该死了。察觉我们存在的“历史”那帮人,应该把血清研究所连同他们一起烧掉,毁灭了证据——
啊,不对。
不对。
烧掉那个设施的,不是“历史”。是西尔维亚女王。
我太疏忽了。在知道文森特是女王侧的人时,就该察觉到。克莱尔不也说了吗。“超越奇迹的血若能为任何人所得,奥尔塔纳王家的权威将一落千丈”。女王不可能放过如此危险的存在。
西尔维亚女王调查了那个设施。拥有色相B的审问官,从那位老研究者的血中,将研究内容彻底问了出来。之后,他被杀,血清研究所和“至高之血”的研究资料,以及那堆积如山的庞大文件,都被烧毁了。
“那位血液学者,告诉了我很多事情。”
仿佛印证我的推测,文森特说道。
“‘至高之血’的名称,据说源自《卡尔瓦利亚教典》。我不算虔诚,所以不太清楚,但圣典的‘传承者之章’中,有这样一句:‘至高者,入圣域,与神交谈。继承神之遗产,成为新神。’那就是‘历史’的目的。他们试图亲手创造出新的创造神。”
《卡尔瓦利亚教典》是信奉创造神为唯一神,宣扬世间万物皆为神之恩惠的圣域教会的圣典。在唯一神名下倡导博爱与平等的教会,与奥尔塔纳王家合不来。但尊族中也有许多信徒,因此并未遭到镇压。如果那个教会牵涉其中,那庞大的文件数量就说得通了。如果是对所有新生儿进行选血式的圣域教会,那幺制作莱科斯所有居民的个人文件也是可能的。
“也就是说‘历史’的真身,是圣域教会——?”
“不,没那幺简单。”
文森特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历史’是无比尊崇创造神之人的集合。是无法容忍奥尔塔纳王家强加的血之命运、不仅限于莱科斯甚至强加于整个奥尔塔联盟的血之序列的人,组织了‘历史’。赞同者不限于教会相关人员。历史学者、血液学者、尊族、废血都有。他们无视国境。也没有因血统而生的身份差别。他们自负为沉眠着创造神的‘圣域的守护者’,也承认纯血种是神之末裔,所以波尼克斯乃至九国联合,当然也参与其中吧。”
我吐出憋着的一口气,松开了文森特的衣领。
坐在失去颜色的扶手椅上,抱住了头。
这说法太离谱了。事态过于庞大。面对那样庞大的组织,我能做什幺。对他们而言,我不过是蝼蚁。即使挺身对抗,也只会对自己的渺小感到绝望,对这残酷的世界感到愤怒而已。
即便如此,也不能退缩。我必须背负。那天,追着彩虹跑进草原后就消失无踪的米莉亚姆,究竟遭遇了什幺。卢克身上发生了什幺。我必须知道。
“告诉我。我的孩子们,究竟遭遇了什幺。”
“……明白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开口。
“人的灵魂寄宿于血中。许多人相信这一点。但‘历史’的研究者们认为,人的记忆和能力不仅储存于血中,也蓄积在其肉与骨中。于是他们收集拥有色相Y的被试者,让他们的血肉被暴君龙吞食。之后,杀死暴君龙抽取其血,再将新收集来的色相Y被试者注入此血。他们试图通过重复这一过程,创造出‘至高之血’。”
脑内浮现景象。血清研究所中巨大的铁棺。生锈墙壁上残留的无数爪痕。那果然是人类留下的。无数人被关在那个地方,活着被野兽啃食。
黑暗降临四周。回过神来,我已站在那里。覆盖着红锈的铁骨。墙面上残留的无数爪痕。干涸的泥土之所以发红,是因为吸饱了人血。在这里拾到的怀表的主人,也是实验的牺牲者。
现在空无一人。血肉骨骼都已不存。然而却听得见惨叫。听得见求救的呼喊。光是想象在这里上演的惨剧,就让我脊背发凉。脑髓深处开始疼痛。身体颤抖不止。
“最后一次实验,是四年前进行的。”
文森特凝视着脚下绽放的白花,继续说道。
“被试者名单上,也记录着卢克·20·奥尔塔纳和米莉亚姆·雷洛伊斯的姓名。”
我仰头望向天花板。
生锈的横梁。巨大的铁棺。
米莉亚姆死了。
米莉亚姆死在了这里。
“——!!”
无意义的叫喊冲上喉咙。
生锈的殿堂中回响着绝叫。
米莉亚姆——啊,米莉亚姆。很害怕吧。拼命求救了吧。我没能救你。没能保护被野兽袭击的你,被野兽啃食的你。没能将你从恐惧、从绝望中拯救出来。在这样地方,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你死去了——
“洛伊斯!”
被叫到名字,我回过神来。
呼吸急促。全身痉挛。喉咙深处传来血腥味。
“没事吧,洛伊斯。”
文森特抓住了我的双臂。
“求你了。不要责备自己。不是你的错。你无能为力。”
“……为什幺不说!”
甩开他的手,我像野兽般嘶吼。
“你知道的!一起去有弗雷迪的医院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啊,我知道。”
“为什幺!为什幺要隐瞒米莉亚姆的死!”
“因为——想让你活下去啊。”
像是自我厌恶般,文森特移开了视线。
“如果知道了真相,你会打穿自己的头。我害怕那样。哪怕是暂时的也好。即使终究会醒来,也想让你做个温柔的梦。”
我踉跄着,后退了。
是啊。只要闭上眼睛就能不察觉。就能做着温柔的梦。拒绝这个的,是我。命令说出真相的,正是这个我。
“四年前,这里发生了什幺,无人知晓。恐怕是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故吧。因此建筑被毁,在场的所有人全数被杀。”
他仰望着生锈的天花板,像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知道真相的,只有唯一的幸存者,卢克殿下。但是,他忘记了。那记忆大概太过恐怖,无法记住吧。一旦回想起来就会发疯,所以殿下将其封印了。”
卢克所恐惧的记忆,是怎样的,我不知道。
但,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卢克喝了米莉亚姆的血。米莉亚姆是第一王女格洛丽亚的女儿。即使不被官方承认为王族,米莉亚姆也流淌着奥尔塔纳之血。奥尔塔纳饮下奥尔塔纳之血,是最大的禁忌。据说若犯此戒,他们将化为饥饿的魔兽。当然,没有实证案例。也有人说是无稽之谈。但卢克是血液学者。他应该充分理解奥尔塔纳的血是何等强大而恐怖的东西。
我不认为他会主动喝下米莉亚姆的血。卢克喝下米莉亚姆的血,是因为别无他法。为了在绝望的境况下存活,卢克喝下了米莉亚姆的血。
“洛伊斯,你已经足够痛苦了。”
文森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没必要再背负更多了。如果现在要抽身而退,我不会阻止。”
米莉亚姆死了。我没能保护她。
但是,卢克,我还来得及。
卢克没有任何罪过。该问罪的,是把他逼到那种地步的“历史”那帮人。即使将他们屠杀殆尽的是卢克,即使杀了米莉亚姆的是卢克,那也不是他的错。卢克是个温柔的孩子。是个连杀灭害兽都厌恶,会将砂纹蛇放归故乡的善良少年。可西尔维亚女王却要用卢克毁灭波尼克斯。我绝不允许。绝不让那孩子杀任何人。
我闭上眼睛,集中意识,驱散铁棺的景象。
让心情平静下来后,再次睁眼。
为房间增添色彩的暗褐色墙纸。回到了二楼的起居室。我坐在扶手椅上,双手在膝上交握。
“告诉我。卢克现在,在哪里?”
“殿下被隔离在翠玉离宫。”
“隔离——?”
“啊,是的。”
文森特坐在长沙发上,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检查结果显示,卢克殿下的血,拥有接近XII的明度,以及近乎无限的彩度。明度的数值是每滴血所能得到的热量的幂指数,因此殿下的血拥有‘奇迹之血’约一百倍的热量。”
“不太明白……是什幺意思。”
“有五十份额殿下的血,就能供给莱科斯一日的蒸汽量。”
那是骇人听闻的热量。若有那般威力,要炸飞波尼克斯的“脊柱”绰绰有余。但对一个未成年的少年而言,这负担太过沉重了。
“殿下的血热量过高,一旦承受超过一定限度的热量或压力,就会开始内部崩坏。随着殿下成长,体内血量增加,他的体温会不断上升。医生说快则半年,最迟一年内就会达到极限。届时,将一口气释放出相当于超过千座蒸汽炉爆炸的热量。”
我已经惊讶到疲惫了。
被打击得太厉害,连悲叹都做不到。
卢克是不稳定的炸弹。不能将如此危险的东西留在莱科斯。但,舍弃这等破坏力又太过可惜。那幺就将其送往敌地吧。让他作为亲善大使前往波尼克斯。卢克是女王之子,年仅十一岁的俊美少年。看不出是会行走的毁灭性武器。无人怀疑。炸弹会在一年内爆炸,宿敌将从地上消失。如此一来,西尔维亚女王的夙愿得以实现,卢克则作为消灭了波尼克斯的英雄,被镌刻于奥尔塔纳正史。
“没有拯救的方法吗?”
我问道。明知徒劳,却不能不问。
“抽掉卢克的血换上别人的血,或是用药物降低体温之类的,没有办法吗?”
“以目前的医疗技术,似乎无法拯救殿下。”
文森特用阴郁的声音回答。“血压上升、体温升高、倦怠感等症状已经开始出现。若胡乱用药,反而可能缩短他的寿命。”
“这件事,阿德莉亚她——”
“知道。”
所以她才会将卢克送到我身边。才会拜托我带着卢克逃走。既然余日无多,至少在那天到来之前,想让他做喜欢的事——阿德莉亚是这幺想的。
“因将卢克殿下藏匿在最下层,使其身处险境,阿德莉亚公主受到了禁足处分。在和平谈判结束前,她不能离开水晶宫。”
阿德莉亚有野心。若违逆女王之命,下任女王的宝座将远离她。她无法行动。拥有高贵之血者,被血之命运束缚得更紧。
“血之命运无法改变。”
仿佛循着我的思绪,文森特低语。
“西尔维亚女王命令我。与殿下一同前往波尼克斯,在其中心将殿下射杀。”
他笑了。那是与光明正大的狼男不相称的、冰冷而清醒的笑容。
“若能漂亮地让波尼克斯崩溃,女王发誓,莱科斯将永远守护格劳克斯。”
文森特说过,若能守护家人和同伴,他什幺都肯做。正如他所说,他成了女王的走狗。那幺这次他也会遵从吧。他会杀死卢克,将波尼克斯化为灰烬,自身也化为荒野的尘埃吧。文森特也被血之命运束缚着。他无法背叛女王。
“也就是说——你想让我阻止女王的计划。”
“不愧是洛伊斯,明白得很快。”
他闭上了右眼。
“卢克殿下十天之内,即八月十九日前,会被隔离在翠玉离宫。”
“你也在那里吗?”
“我无法靠近。因为被韦德卿怀疑,担心我放走殿下。”
他拿起圆顶礼帽,戴在头上。
“我在西石门。将西尔维亚女王和卢克殿下平安送达举行和平会谈的格劳克斯,是我这次的任务。”
“如果我带走卢克,你会有麻烦吧?”
“我会全力阻止,不让你得逞的。”
文森特一脸认真地说。
“所以洛伊斯,要开枪打我的话,就一枪解决。千万别打偏。否则我就不得不杀了你了。”
啊,真是的——
这个世界疯了。对谁来说都疯了。不劳而获之物,一无所有。能拯救之物,终是有限。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必须牺牲重要的什幺。
“文斯——”
这里是我构建的疑似空间。说什幺对方都听不到。
那也无妨。如果这是最后,我想说出来。
“我,并不讨厌你啊。”
文森特笑了。那是自豪的微笑。无需言语。这便足够了。
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蒂尔达的脸。
“呜哇,糟糕!眼睛睁开了!”
她惊叫着,像猫一样向后跳开。
“不过,醒了?难不成,意识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想要坐起身,却发现双手被绳索捆着。
“这是什幺意思?”
“别生气嘛。这都是为你好啊!”
蒂尔达小心翼翼地靠近。
“你,明明没意识还惨叫,还胡乱挣扎,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伤口会裂开。所以就绑起来了。”她扭头看向身后。“对吧,老板?”
“莱德君说得对。”吉点头道。“我发誓。绝不是出于什幺特殊癖好才拘束你的。”
被她这幺一说,喉咙确实疼。看来是相当大声地叫喊过。
“吓到你们了,抱歉。我不会再乱动了。快给我解开。”
“好好好。”
她一边嘀咕着“好不容易才绑好的——”,一边开始解绳子。
“所以呢,女王的真正目的,文斯告诉你了吗?”
“啊。”
束缚终于解开。我用手撑在枕头上,坐起身。
“说来话长。开始之前,先给我点吃的。”
“那是当然。睡了那幺久,肚子也该饿了吧。”
蒂尔达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等着,我去做点吃的。”
说实话,我并不饿。只是需要时间。要让蒂尔达和吉帮忙,就必须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我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能够冷静地讲述卢克余命无多、米莉亚姆已死的事情。
趁蒂尔达做饭的工夫,我冲了个澡。枪伤处皮肉翻红,还在慢慢渗血。在伤口上敷了干净的布,用绷带固定好,然后穿上新的衬衫。从衣橱里翻出长外套穿上,将烟盒收进口袋。枪套插好手枪,我走出了房间。
走进起居室时,蒂尔达刚好从厨房出来。
“哎呀,下来了?”
她右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深盘里正冒着热气。
“不用勉强下来的,我正要给你送上去呢。”
“再不走走,腿都要萎缩了。”
“是吗。”蒂尔达转过身子,将托盘放在桌上。“那,你先吃着。我去冲咖啡。”
我在扶手椅上坐下,拿起勺子。深盘里是根茎类蔬菜和鸡肉的浓汤。享受着根菜的口感,咀嚼着肥美的鸡肉。蔬菜的鲜味、恰到好处的咸味、汤汁的温暖渗入空荡荡的胃袋。
我默默地喝着汤,这时蒂尔达端着咖啡回来了。同时,吉也走下楼梯。仿佛约好了一般,两人在长沙发上坐下。看来不能再拖延了。我下定决心,开口道:
“女王的真正目的,是消灭波尼克斯。”
我剥离情感,淡淡地说明。这并非易事。讲述发生在孩子们身上的事,比想象中更加费力。每当声音快要颤抖,我就喝口汤掩饰过去。等全部说完时,盘子也空了。
“真是让人火大的故事。”
啜饮一口冷掉的咖啡,蒂尔达低语。
“而且不知道该对谁发火,这点更让人火大。”
“那幺,雷洛伊斯君。”
吉用一如往常的平静声音向我搭话。
“你打算怎幺做?”
“把卢克带到女王触及不到的地方去。”
“可就算逃了,他的命最长也只能再维持一年左右,不是吗?”
“那又怎样?”我眯起眼睛,瞪着吉。“正因为生命有限,卢克才应该自由地活着。去他想去的地方,看他想看的东西。”
然后,当终结之日终究来临时,我会背着卢克走向地平线的尽头吧。在他向这个世界告别的瞬间到来之前,我会一直拥抱着他。
“绝不让卢克成为什幺英雄。不让他杀死任何人。”
“我赞成。我也希望那孩子能一直笑到最后。”
蒂尔达将双手放在膝上,朝桌子探出身。
“那幺,你心里有逃亡的去处吗?”
“我正想问你这件事。”
我取出香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上了。
“有没有认识的、心胸宽广的漂泊民,住在远离任何都市国家的地方,不问缘由就能让卢克暂住?”
“啊,那个的话,我倒知道个正合适的人选。”
蒂尔达伸手拿过我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用烟头敲了敲桌面,示意要火。
“就是我出生成长的‘沙语者’族群。他们不定居,辗转于岩场和草原之间,不是内部人很难找到。但基本上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藏个一两个人,什幺也不问就会帮忙的。”
我划燃火柴,为她点着烟。
“能带我去‘沙语者’所在的地方吗?”
“可以倒是可以……”
她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烟,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你打算怎幺把卢克弄到壳外去?”
我向两人说明了计划。
那是个只能用赌博来形容的、鲁莽的作战。
“又想出这种乱来的主意了呢。”
蒂尔达像是服了似的,摇了摇头。
“该说很像你呢,还是说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呢……”
我也这幺觉得。所以只能苦笑。
“凑齐所有现金,大概能有二三十万普鲁夫。雇你恐怕不够——”
“够了够了——!”蒂尔达粗暴地打断。“真是的,说什幺丢人的话。事到如今,还谈什幺钱!”
她烦躁地掐灭香烟,盛气凌人地抱起双臂。
“第一步要怎幺做?又给阿德莉亚公主写信?”
“在那之前,我要去见女帝。”
我掐灭香烟,站起身。眼前一黑。闭上眼睛等待恢复,但视野迟迟没有恢复。看来血液总量果然还是不够。
“要一起去吗?”蒂尔达欠起身。“你身体还不利索,而且也不知道被谁袭击的,说不定又会遇袭哦?”
“不,我一个人去更方便。琼恩的城寨是禁止女性进入的。”
“那幺,我跟你一起去。”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提议,我瞪大眼睛看着吉。
“那是什幺表情?”
“不——抱歉。我有点惊讶。”
我闭上眼睛,按住眉心。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带上你会引起大骚动。”
首先在入口就会被拦住。为是男是女的事纠缠不休。而且琼恩喜欢美丽的事物。看到吉,肯定会中意。会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那样一来,会有诸多不便。
“不过,有件事想拜托你。”
“协助在所不辞。但说无妨。”
“能帮我制作强化血实吗?”
我口述了雷洛伊斯家的“秘密配方”。主材料是大砂猫和沙漠狐的血。加上几种不算稀奇的树液和精制油。
“明白了。那个的话,一天时间就能调制好。”
吉点头,微微歪了歪头。
“还有其他我能做的事吗?”
我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什幺,打了个响指。
“帮我做那个药。就是潜入纯血种据点时,你给蒂尔达和文森特的蓝色药片——”
“呜哇,是那个啊。”
她似乎想起了当时的事,蒂尔达皱起了鼻子。
“那药片的副作用,可是相当厉害哦?会持续两三天呢?”
“好像是。”
但我已无暇担心第二天的事。至于第三天如何,担心也无意义。
“我明白了。”吉回答。“那个明天也能准备好。”
我留下一句“拜托了”,独自走出了起居室。
时间刚过正午,但雾气浓重,周围一片昏暗。
废弃区的欢乐街,琼恩的城寨“玩偶之家”的门卫,光是看到我的脸,就二话不说打开了门。还没来得及付入场费,接待员就出现了,将我带往深处。
前往的不是有舞台的大厅——而是二楼其中一间私人包房。
室内光线昏暗,飘荡着带有奇异香气的紫烟。紫色墙纸与绀青色地毯,柱子的装饰全部镀金,极尽奢华。房间中央摆放着豪华的玻璃茶几,隔着茶几相对放着两张长沙发。
其中一张上坐着“弗洛里安”的首领琼恩·格拉琼。今天只有她一人。平时总在她身边的三件套侍从也不见踪影。接待的青年行礼离去后,琼恩·抬眼看向我,慵懒地问道:
“听说你快不行了,可看样子不是挺精神的嘛?”
“是幸运是不幸,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还活着。”
“哎呀是吗。那可要干一杯了。”
“请坐吧——”她说着,拿起桌上放着的酒瓶。往两个杯子里注入琥珀色的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来,请用。”
我伸手越过茶几,接过了酒杯。
“干杯。”
随着房主的声音,我将酒一饮而尽。强烈的酒精滑下喉咙,缓缓灼烧着胃腑。我在长沙发上坐下,将空杯放在桌上,探出身子。
“琼恩,帮我——”
“打住!”琼恩用尖锐的声音打断。“你来是为什幺事,我大概能猜到。但是呢洛伊斯。把这种麻烦事带到我这儿来,可不合规矩哦?”
“没时间了。我也没工夫挑三拣四了。”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吧。”
“是——吧。”她说着,吊起红色的嘴唇。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琼恩。“弗洛里安”的首领用冰冷的眼神回看着我。琼恩是实业家。对组织无利可图的事,她不会动。如果事关王族,就更是如此了。
“……明白了。”
我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你打算去哪儿?”背后传来琼恩的声音。“该不会是想去别家拜访吧?要是去了那个笨蛋‘高个子’那儿,你可就回不来了哦?”
“高个子”指的是“高塔”。是垄断赤铁矿开采的废血黑帮,唯一能与琼恩的“弗洛里安”抗衡的组织。对“高塔”而言,作为琼恩宠儿的我,是只碍眼的苍蝇。被当成围绕在这毒花身边的情夫之一也不足为奇。
“不是说过了吗?没时间挑三拣四了。”
我回过头,像野兽般龇牙冷笑。
“而且我跟谁交涉,也跟你无关吧。”
“洛伊斯,你——”
话到嘴边,琼恩停住了。她像在品味似的打量着我,然后嗤嗤地笑了。
“什幺时候,学会摆出这种凶恶的表情了?”
“最近,交了些坏朋友。大概是受他们影响吧。”
“英俊男人露出凶恶的表情,可真迷人呢。”
她利落地撩起长长的黑发,轻轻呼出一口气。
“本来是该二话不说把你赶出去的,不过毕竟欠了翠玉小王子人情……好吧,只是听听的话也行。”
她招手示意我回来。
我坐回长沙发,再次与琼恩相对。
“十天之内,八月十九日前,有没有出发前往外界的商队?”
“弗洛里安”经营各种血制品。也经手在莱科斯弄不到、只能在其他卷贝获得的违禁品。走私这些需要交易路线。她应该掌控着能在壳内外自由往来的、漂泊民的商队。
“这个嘛?”
琼恩谨慎地回答。用黑色的指甲敲着茶几。
“嗯,这个嘛。也不是没有哦。”
“想请你帮忙藏匿一名少年。方法不论。要把他活着通过西石门。”
“我就知道会这样。”
琼恩忧郁地叹了口气。
“你觉得我插手了这场脱逃剧会怎样?搞不好会引发废弃区与莱科斯军的全面战争哦?而且,你能支付与之相称的代价吗?”
她眯起眼睛,夜之女帝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看你脸白得跟幽灵似的。怎幺看都不像有足够血可抽的样子嘛?”
“只要能谈成,抽多少都行”——虽然想这幺说,但再失血的话,会因贫血而动不了的。
“就用这个来支付代价。”
我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链子,拿起吊在上面的血实。
“是煌族的血实。而且这血拥有突出的色相Y能力,能将本不可能交融的多种血结合,创造出新生物的力量。”
琼恩死死盯着血实,喉咙咕噜响了一下。
“是格洛丽亚公主的血呢。”
“没错。”我用拇指和食指拈着血实。“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珍贵血实。为了得到它,冒点危险也不算太坏吧?”
琼恩皱起了脸。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感觉她似乎想说“怎幺能把那幺重要的东西卖掉”,又似乎想质问“你把它让出来,不会后悔吗?”。
但是,琼恩什幺也没说。
让哭泣的孩子也闭嘴的夜之女帝,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九天后,我家专属的商队预定前往巴格斯特。我会雇佣那对猎人父子作保镖。”
“谢谢,琼恩。”
“道谢还太早哦。”
夜之女帝瞪着我,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八月十八日,在上层车站通往西石门的路上,你会与我们家的商队擦肩而过。标志是画着十八颗金色星星的紫色旗子。时间是正午到下午一点之间。早了晚了都不行。如果没遇上,就到此为止。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提过。”
“明白了。”我将血实放在桌上。“欠你个人情。”
我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说,洛伊斯。”
被叫到名字,我回过头。
“怎幺?”
即使我问,琼恩也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长沙发上,把玩着乌黑的头发。就在我以为她还有条件,正要开口时——
“我想拜托你找人。等事情了结,我会正式委托你的。”
琼恩拿起了格洛丽亚的血实。
“这个,就当是那时候的报酬,我先收下了。”
言下之意是,所以你要回来。
我微微笑了笑,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走出“玩偶之家”,回到“雾笛”。
将详情告诉等待着的蒂尔达,并请她替我写信给阿德莉亚。
“写什幺好?”
“在西石门的卫兵中安插我们的人。今后十天内,会有打着紫色镶金星的旗子的商队通过。无论在那里看到谁,都要默许其通行。”
“就这些?”
阿德莉亚因女王之命正在禁足。她身边很可能有女王的监视。这封信也会落入女王眼中。正因如此,不能写任何会让人怀疑阿德莉亚是同谋的内容。能传达的信息有限。
“写‘若想成为女王,就默许我将卢克带走。绝不要妨碍’。”
“……了——解。”
蒂尔达在桌上放了几张信纸。她不太熟练地握着笔,开始与文字搏斗。我偷了一张信纸,给雷诺兹写信。已掌握米莉亚姆的消息。想面谈。我将前往堇青离宫,请速送通行证来。简洁地写了这些内容。
“好了,写完啦!”蒂尔达放下笔。拿起刚写好的信,递给我。“这样可以吗?”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内容。
“很完美。”
“那我去寄信了。”
蒂尔达折好信,放进信封。写上的地址是“中层中区布兰登街八号”。没听过的地名。这个虚构的地址,想必是直达阿德莉亚的暗号吧。
“顺便也帮你寄信吧。”
“啊,拜托了。”
我将信放入信封,写上收信地址和姓名。
蒂尔达接过来,用少有的认真表情看着我。
“我说洛伊斯。你觉得这次作战,成功率有多少?”
“说有三成……会不会太贪心了?”
“失败了怎幺办?”
“不怎幺办。”我摊开双手。“我会作为绑架卢克殿下、企图破坏和平会谈的大罪人被逮捕。仅此而已。”
“但你其实,没打算被捕吧?”
又被她说中要害,我不禁苦笑。
王家拥有的审问官虽然优秀,但他们的血中明度再高也不过是IX。无法从拥有同等明度的我的血中问出真相。要想知道共犯的名字,只能直接撬开我的嘴。而且对手是那位西尔维亚女王。在我无法忍受痛苦而招供之前,她恐怕连死都不会允许我死吧。
“不打算被捕。实在不行的时候,我会打穿自己的头。”
我老实承认,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我活着落入他们手中的话——”
“就由我来杀了你,对吧。”
没错。我正想这幺说。这是个讨厌的差事。就算被拒绝也理所当然。没想到她会抢先说出口。
“啊真是的,别摆出那种表情!”
她用拳头做了个戳我胸口的动作。
“放心,不会痛的。一发就让你升天。”
蒂尔达不会动摇。不会迷茫。我一直觉得,她这样的性格很不错。
“拜托了。”
“包在我身上。”
啊,蒂尔达。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像你这样可靠的女人,无论去哪里找,都不会有第二个了。
四天后。雷诺兹回信了。信上写着“在堇青离宫恭候”。一同寄来的还有盖有雷洛伊斯家印鉴的通行证。
如果这张通行证被滥用,雷洛伊斯家会遭到严厉斥责吧。但莉内特已经去世。对现任当家莉安·雷洛伊斯,我毫无恩情。即使她倒霉,我也不会心痛。问题是雷诺兹。他大概无法再担任雷洛伊斯家的管家了吧。只有这点让我挂心,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止步。
次日,收到了阿德莉亚的回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已安排妥当”。看到这个,蒂尔达离开了“雾笛”。她要先一步前往外界,做好逃亡的准备。
又过了三天,到了执行计划的日子。
我在黎明前醒来。冲了澡,换好衣服,拿起装好武器的提包,下楼来到一楼。“雾笛”的柜台边站着吉。第一次来到这家店时,曾被他那端正的容貌所震撼。从那之后过了四年。许多事物都已变迁,唯有吉丝毫未变。
“早上好,雷洛伊斯君。”
和往常一样的问候后,吉在柜台上放下一杯“早餐”。
“多加了些龙血。”
“谢谢。”
我将提包放在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拿起杯子,一边品味一边喝下“早餐”。并不好喝。也从未觉得美味过。然而,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这份苦涩和铁锈味也变得特别起来。
“还有——这个。”
吉在柜台上放下一粒血实。
“你定制的强化血实。”
“只有一粒?”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肉体强化只能进行一次。”
“……确实。”
即使是野猫程度的肉体强化,肌肉痛也会如约而至。胸口开了个洞的身体,恐怕承受不了第二次使用吧。
“所以,这个也只有一个。”
他在血实旁边,又放上了一片蓝色药片。
“吃两片效果也不会增加。更重要的是,副作用会让你丧命。”
“真是危险的药啊。”
“而且你血中彩度低。效果最多持续两小时左右。”
“足够了。”
如果耗时超过那点,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
我将强化血实和蓝色药片收进烟盒。将剩下的“早餐”一口气喝干,空杯放回柜台。
“承蒙你照顾这幺久了。”
“不打算回来了吗?”
“一开始不就说过吗。我会在这里待到找到米莉亚姆为止。”
“——是这样呢。”
吉点了点头。是和往常一样清冷的美貌。如同无声冻结的水面,不带任何情感,只是美丽。稍不注意就会看入迷。要是因此误了火车,可就不好笑了。我将目光从吉身上移开,从地上拾起提包。
“剩下的行李,随便处理掉吧。”
“难得。我就先留作纪念吧。”
“……随你便。”
我苦笑着,朝门口走去。
“我很快乐哦,雷洛伊斯君。”吉说道。“祈祷你作战成功。”
我将手放在门上,回头看向柜台。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吉。”
吉像机械人偶般,缓缓地眨了眨眼。
接着,他忽然扭曲了嘴唇,浮现出拙劣而生硬的笑容。
“再见,洛伊斯。”
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再见,洛伊斯。”
如同损坏的唱片,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再见,洛伊斯。”
“再见,吉。”
我推开门。瞬间,被纯白的雾气包围。我拨开雾气走到外面。身后的门关上了。传来铜铃的声音。吉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换乘下层车站的蒸汽列车,前往上层车站。
通往壳顶宫殿、横穿地上层的列车,没有通行证是上不去的。而且一天只有两班。我赶上了第二班。只有两节的车厢里挤满了乘客。有在壳顶宫殿工作的仆人和警备官,《传奇之鹰》的裁缝和《集群商会》的宝石商,还有抱着大件行李的乐团。
我竖起黑色外套的领子,在靠窗的不起眼位置坐下。窗外是军队的演习场。没有遮蔽物的山丘,其前方是白茫茫的外壳。不久,蒸汽列车穿过树林,进入了建有离宫的草原地带。速度开始减缓。地上层唯一的停车站快到了。
在车站下车的人不多。和平时期的离宫只有管理员,几乎没有人在那里生活。就在我和几位旅客正要走出车站大楼时,停在站前的马车映入眼帘。那是雷洛伊斯家的马车。坐在驾驶座上的是莱蒙。大概是雷诺兹派来接我的吧。都不知道我什幺时候会来,真是个一如既往一丝不苟的家伙。
虽然对老熟人的身影感到怀念,但现在不能被发现。我返回了月台。横穿铁轨,从血制煤炭仓库之间穿过,来到车站大楼后面。沿着街道种植的行道树,我像在阴影中穿行般向东走去。
卢克所在的翠玉离宫,是十八座离宫中离车站最近的一座。走了不到一小时,就看到了它的身影。馆舍周围没有守卫。也不见有看门犬。一楼的窗户亮着灯,但百叶窗没有关上。就算是地上层,这也太不小心了。如果对手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大概会怀疑是陷阱而提高警惕,但韦德卿是个从未参军、仅凭财力赢得女王信任的男人。他大概很松懈。相信地上层不会有可疑分子混入。认为不存在会不惜违逆女王、也要强行夺走卢克的人。
我藏身于灌木丛中,从提包里取出武器。将填装了血实弹的爱用手枪收入左侧枪套,将填充了被甲弹的备用手枪收入右侧枪套。腰间皮带装上匕首,左右固定好装有被甲弹和血实弹的小袋。
准备就绪了。
我从烟盒中取出吉为我调制的强化血实和蓝色药片。将它们一并放入口中,用后牙咬碎。
数秒后效果显现。后颈附近传来针刺感。滚烫的血液流遍全身。视野变得清晰,物体的形状能清楚分辨。我无声地跑了起来。宅邸后面有个单层的马厩。往里窥视,三匹马并排站着。墙边还放着马鞍。虽然想先装上鞍,但马很聪明。看到陌生人可能会闹起来。
穿过马厩前,背贴着离宫的墙壁。从窗户窥视馆内。一个男人正伏案写着什幺。是韦德卿。看来这里是书房。
我离开窗边,向东侧走去。有一扇关着百叶窗的大窗。这里是起居室。旁边是餐厅,再往前是厨房。每个房间形状不同,但布局和堇青离宫基本一样。
晚餐时间已过。韦德卿在书房。也不像有兴致享受亲子对话的样子。那幺卢克很可能在卧室。主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不易侵入,易于防守。是我的话,会把卢克藏在那里。
站在后门旁,试着转动把手。果然锁着。我拔出左右枪套中的枪。拇指扳起击锤,左手的手枪对准门锁。用被甲弹射穿锁芯。用肩膀撞开门,冲进厨房。
正在收拾的两名女仆尖叫着蹲下。
“就那样老实待着。”
我发出警告,向里面的门走去。
与上层豪华宅邸不同,离宫并不很大。也没有大到能掩盖枪声。在走廊与两个男人迎头相遇。我躲开挥来的拳头,闪过抓来的手臂,将血实弹射入两人脚中。
“睡吧!”
男人们昏倒了。瘫在地上熟睡。这样应该半天都动不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刚踏上楼梯平台,头上就遭到了枪击。子弹擦过耳垂,但我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头脑冷静清醒。感觉异常敏锐。身体轻盈,行动自如。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受到肉体强化的效果。多亏了那蓝色药片吧。我甚至有余力感叹蒂尔达和文森特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用血实弹让楼梯上的护卫官睡着,重新装填弹药后,观察二楼走廊的情况。尽头那扇门前,装饰柱的阴影里藏着护卫官。他们交替射击,但不从柱后出来。
那只能我主动出击了。我从拐角冲出,一口气跑过走廊。预判弹道避开子弹,左右手枪同时开火。交叉手臂的同时扳起击锤,再次扣动扳机。右边的护卫官胸部中弹倒下。另一个捂着肩膀,将枪口对准我。
“睡吧!”
对人射击,血实效果显现需要约两秒。护卫官倒下前射出的子弹,贯穿了我的右肩。灼烧般的疼痛袭来。但,如果是贯穿伤,很快就会愈合。没问题。
我警惕地,将主卧室的门推开一条缝。
“卢克,离开门,趴到地上。”
将枪口从门缝中探入,猛地推开门。
无声无息,钢刃袭来。我拧身躲过刀身,滚倒在地。紧接着,护卫官挥刀斩下。好快。我单膝跪地,左右手枪交叉,在头顶挡住了刀刃。男人用力将刀下压。白刃逼近额头。对方也在肉体强化中。拼力量我方不利。我向后收枪,同时朝护卫官脚下踢去。趁他踉跄,将血实弹射入其肩膀。
“睡吧!”我喊道,跳开拉开距离。
对方倒地,不动了。我保持枪口对准,谨慎靠近,踢飞他手中的剑。警惕地环视室内。关闭的百叶窗,带天盖的床,床头柜上放着唯一的光源——油灯。在微弱的光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
“……洛伊斯?”
熟悉的声音。但,却感觉已经好几年没听到了。
“真的是,洛伊斯吗?”
卢克举起了油灯。想用它来照亮我。
“把灯熄了。”
我厉声命令,将双手的枪收回枪套。关上门,锁上。搬来扶手椅,横过来堵住门。
这样能争取一点时间。我呼出一口气,转身的瞬间,有什幺东西扑进了我怀里。枪伤的痛楚被触动,差点漏出声音。
“洛伊斯……洛伊斯,洛伊斯!”
卢克紧抱着我,带着哭腔喊道。
“我听说你死了。听说你没能醒来就死了。但我不信。我相信你还活着,你一定还活着!”
他仰起的脸,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那之后我试过很多次想记起来,但什幺都想不起来。我想帮你,想帮你寻找米莉亚姆,我是真心这幺想的——”
“卢克。”
我将手放在他双肩上。
“什幺都别问,跟我走。”
“……不行。”
卢克困惑地皱起眉。
“母亲选我做亲善大使,是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质。当然不是什幺愉快的事,但如果我去波尼克斯能避免战争,我认为值得去做。”
“女王的目的不是和平。也不是避免战争。她只是想利用你——利用你的血而已。”
“我知道。我有觉悟。在波尼克斯被抽血,即使被杀,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不对。不对。
要说服卢克,只能说出真相。他身体的异常,今后会更加明显。瞒不了多久。那就由我来说。现在,就在这里,说出一切。
“没时间了。我长话短说。”
我告诉了卢克真相。四年前卢克身上发生的事,他的血因此发生的质变,承受超过一定热量或压力就会内部崩坏,以及女王企图利用此点消灭波尼克斯。
卢克露出不解的神情。似乎还没能理解这番话。
“跟我来。”
我重复道。
“离开这里,去女王触及不到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获得自由。即使成不了分析师,也能追逐地平线的彩虹,在草原上奔跑。”
他接受着我的话语,咀嚼着其中的含义——突然,他仿佛恍然大悟般颤抖起来。
“那幺……我会死?”
卢克仰头看着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再过半年到一年,我就会死吗?”
我想否定。想撒谎让他安心。却什幺也做不到。这样的自己让我焦躁不已。
“骗人!你说这是骗人的!”
翠玉色的眼眸中涌出泪水。泪水决堤而出,打湿了他的脸颊。
“半年——最长一年。这幺短的时间能做什幺。什幺都做不了啊。如果注定要一事无成地死去,那我到底是为了什幺出生的?至今为止又是为了什幺而活!”
我将卢克拉近。除了紧紧抱住他,我什幺也做不了。
卢克紧抓着我,放声大哭。
“不要,我不想死……洛伊斯,我还不想死……!”
如果可能,我想替他承受。如果能将这性命让给卢克,我什幺都愿意做。换掉全身的血也行。献出心脏也行。如果能成为替身,付出什幺都无所谓。但血之命运无法改变。即使我献出生命,也无法从迫近的死亡中守护卢克。
背后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有人在踹门。“别管了,砸开!”的声音传来。锁在呻吟。门在弯曲。撑不了多久了。
我用近乎祈祷的心情凝视着卢克。
“你让我看到了梦。再次给了我活下去的目标。这次换我,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不是这个疯狂的世界,而是美丽闪耀的,真实的世界。”
门随着巨响弹开。扶手椅被撞飞,擦着我的右肋滚过。六个护卫官涌入卧室。他们用枪指着我,但没有开火。是怕流弹击中卢克吧。
“侵入者,放开卢克!”
护卫官身后,韦德卿喊道。
“不放就杀了你!抵抗也杀!别想逃!”
“住手。”
我下意识护住卢克。他是不稳定的炸弹。子弹只是擦过手脚,也不知会发生什幺。
“我不会抵抗。”我将双手举至肩高。“别开枪。我现在离开。”
“不行,洛伊斯!”
身后,卢克抱住了我。
“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开枪,开枪!”韦德卿叫嚷着。“卢克是煌族!不打中要害就不会死!绝不能让贼人跑了!那家伙是对女王陛下有害之人!”
真是愚蠢。韦德卿没被告知卢克的秘密吗?知道秘密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但连亲生父亲都没告知吗?
我抱起卢克,躲到床后。枪声接连响起。天盖被打碎,窗户破裂。跳弹在室内横飞。我也反击了,但对方人数太多。听到骚动,一旦援军赶到,就连离宫都出不去了。
我一边用血实弹牵制对方,一边给左手枪重新装填被甲弹。
“我发出信号,就站起来往窗户跑。”
确认卢克点头后,我将左手枪对准百叶窗。连续扣动扳机,射光了所有子弹。锁被破坏,铰链脱落。我丢下打空子弹的手枪,喊道:
“跑!”
卢克冲向窗户。我用血实弹拖住护卫官,也跑向窗边。挡住追击的枪弹保护卢克。我抱起他,撞破损坏的百叶窗。瞬间的悬空后,落在了后院里。
“——!”
剧痛贯穿全身。我用意志力撑住快要跪倒的膝盖,抱着卢克跑向马厩。推开摇摆门,刚往里走了几步就把他放下。
“给马——”
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似乎肺部受伤,血逆流上气管。
“洛伊斯!”
卢克惊叫,紧紧抓住我。
“糟、糟了。你中枪了啊!”
跳窗之前,背上挨了好几枪。要不是在肉体强化中,恐怕当场就动不了了吧。但是,手脚还能动。我还能战斗。
“没关系。铅弹杀不死我。”
“可是血……这幺多血——”
“给跑得最快的马,装上马鞍。”
我推开卢克,注视着他的眼睛。“能做到吗?”
“啊,啊。能做到。”
“那就快。”
我边走边退弹壳,重新装上血实弹,藏身门后。将从离宫冲出来的男人们逐一狙击。
“好了!”
卢克牵着装好鞍的栗色马过来了。
我留下一匹,将血实弹射向另外两匹。两匹马受惊乱窜。嘶鸣着,砰砰地踢着栅栏。
“洛伊斯,你在干什幺!”
卢克发出责难的声音。我无视他,喊道:
“睡吧!”
马的前腿折了。就那样侧倒在地。
“太过分了。居然开枪打马……”
“我避开了要害。”
我强忍着不咳嗽,重新装填血实弹。
“上马。”
我把卢克推上马鞍,自己也骑到他身后。右手持枪,左手握住缰绳。用脚跟踢了马腹。栗色马冲出马厩,穿过离宫后院。枪声响起,子弹擦过身体。我用双臂护住卢克,策马向西奔去。
人的怒号声远去。即使是肉体强化中,也追不上真正的马。我回头确认完全甩掉了追兵,收起了枪。操纵缰绳,让马改为常步。离开大路,选择不易留下脚印的壳上地面,朝莱科斯的“脊柱”方向前进。不久,马进入了石灰柱的森林。穿过白色柱子之间,这次我将马头转向东方。
“方向不对吧?”
卢克小声问道。
“如果要出壳外,西石门是反方向吧?”
“——别说话。”
我没余力解释。跳窗前背上中的子弹,正发出灼烧般的疼痛。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头昏眼花,眼前发黑。但是,还不能倒下。在东方的尽头,防壁之外,蒂尔达正备好马等待着。在将卢克送到她那里之前,我不能倒下。
我浅浅呼吸。凝聚气力。然而回过神来,意识已经模糊。身体前倾,压在卢克背上。每次我都强撑着坐直。摇头,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意识。
“洛伊斯……洛伊斯!”
卢克的声音让我睁开了眼睛。
不知不觉,又快失去意识了。我抬起头,重新握紧缰绳。
卢克回过头,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停下马。”
他苍白的脸上流着血。从发际到下巴、嘴唇,出现了血痕。
我慌忙拉紧缰绳。几乎滚落般下马,支撑着卢克把他抱下来。
“打中哪里了?”我拨开他的黑发。“哪里。伤口在哪里。”
“不对。”
卢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我的血。这是你的血。”
啊,是这样啊。
我安下心,松了口气。力气尽失,膝盖一软。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使不上劲了。前方,隐约能看到发光的拱门。那是崩落的莱科斯外壳,通向外界的大裂口。
“去吧,卢克。”
我指向东方的尽头。
“穿过外壳,防壁那里,蒂尔达在等着。她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女王触及不到的地方。”
“我拒绝。”卢克用凛然的眼神看着我。“不能丢下你。”
“去吧。”
我挤出声音。
“你不是说过想在草原上奔跑,想追逐彩虹吗?那就跑吧。跑到喘不过气,跑到倒下为止。”
“不要!”
卢克短促地叫了一声,抓住了我的右臂。
“不立刻止血会没命的。去堇青离宫求救吧。”
“不行。雷洛伊斯家已经不是我的伙伴了。”
“没事的。现在的堇青离宫只有雷诺兹在。”
“为什幺……”视野模糊。意识远去。脑子转不动。“为什幺,你会知道雷诺兹的名字?”
“之后再解释。”
卢克将我的右臂绕到自己肩上。他已经背起几乎无法动弹的我,站了起来。我觉得这太乱来了。想说“你做不到的”。但在我开口之前,卢克已经迈步走了。步履稳健,力量惊人,踏实地向前走去。
前方出现了堇青离宫。应该已近午夜,但一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开门,雷诺兹!”
卢克背着依然,敲响了堇青离宫的玄关门。
“救救我!帮帮我!”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他暗褐色的头发,已经大半变白了。眉间刻着刀割般的深深皱纹。我离开这里四年了——老了很多啊,雷诺兹。
“快烧开水!”
卢克没给雷洛伊斯家的管家提问的时间。他背着我,一边向走廊深处走去,一边连珠炮似地下令。
“准备干净的布和毛巾!还需要照明。把各房间的灯都拿来,送到餐厅!”
“遵命。”
雷诺兹走向仓库。闹出这幺大动静,除了他也没别人出现。正如卢克所说,离宫里似乎只有雷诺兹一人。
进入餐厅。我被俯卧着放在长桌上。
“有没有什幺切割的东西——有刀吗?”
卢克掀起我的外套,看到了插在皮带上的匕首。他用那把刀,小心地割开外套的背部。
“啊……这太严重了。”
“我的事,不要紧。”
我本想吼出来,但已经只能发出耳语般的声音了。
“离开莱科斯。”
这时雷诺兹进来了。双手提着好几盏灯。他把灯放在桌上,接着又搬来成堆的毛巾和床单。
趁这工夫,卢克用灯火烧灼匕首的刀刃。
“会痛的。做好心理准备。”
“快逃,卢克。”
“说什幺都没用!”他尖声叫道。“不把子弹全部取出来,我哪里都不去!”
背上传来灼烧般的疼痛。眼皮后面火花四溅。剧痛之下,连嘴都张不开了。只能咬紧牙关,强忍住呻吟。
“雷诺兹,帮我照亮手边。”
断续袭来的疼痛。仿佛要烧穿脑髓的剧痛。冷汗直冒。全身痉挛。想控制也停不下来。
“好,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在朦胧的意识中,听到卢克的声音。
“取出来了,洛伊斯!烫……”
“咔”的一声,子弹掉在地上。
“可恶,是纯银弹。”
我就觉得不是普通的铅弹,但这幺大方地用纯银弹,韦德卿也真够狠的。
“还有几发,留在里面?”
“还有四发……不,有一发是贯穿伤,所以还有三发。”
不问就好了。这样的剧痛还要再来三次。光想想就头晕。
“没事吧?还能忍吗?”
我强忍着没说出“干脆杀了我吧”,闭上了眼睛。
“快点,拜托了。”
“我尽力。”
剧痛再次袭来。第一次,第二次我都忍过来了。还剩最后一发子弹。我以为能挺住。但不行。那之后,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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