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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留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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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那天,许闻舟在会议桌对面问我:“每周五晚上,你有固定安排吗?”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六年前,我们隔着一千多公里,每周五看同一部电影。他在出租屋,我在公司附近租的单间,电脑里放着一样的画面,手机开着语音。有时候网速不同,他就暂停几秒,等我赶上。

分手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听见片头的音乐,都会下意识去摸手机。

“有。”我说。

许闻舟看着我。

“我要休息。”

他低头,在进度表上划掉一行字:“那就周二。声音审片会放在下午三点,大家方便吗?”

另外三个人纷纷点头,陶然顺手把我面前的茶换成了温水。

整个过程平静得像一次普通的项目会。没人发现,我用力过度的笔尖已经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会开在南岸电影院二楼。窗户朝西,十月的阳光穿过褪色的蓝窗帘,落在许闻舟右手边。他比记忆里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没有图案的深灰衬衫。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从进门起没翻过一次。

陶然提前告诉过我,他会负责这次纪录短片的声音。

我没问为什么是他。好用、熟悉场地、报价在预算里,这几条已经足够。

倒是陶然不放心,签合同前专门给我打过电话:“你真的没问题?”

“他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据我所知也没有。”

“那就不存在奇怪的社交风险。接吧。”

陶然沉默片刻:“我说的是你的问题。”

“我刚辞职,房租下周交,银行存款支持我体面失业四个月。”我打开她发来的预算表,“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首款什么时候到账。”

于是我坐到了这里。

南岸电影院营业三十一年,四十九天后结束经营。租期到期,新的业主另有用途,六十岁的董阿姨也不打算再换地方重开。她请陶然拍一部二十五分钟的告别短片,最后一晚免费放给老观众看。

我负责采访整理、脚本和剪辑,许闻舟做同期录音与后期声音。钱不多,但工作范围写得清楚,署名独立,首款按时打了过来。

对一个在上家公司连续三次被挪掉主创署名的人来说,这些比“我们很欣赏你的才华”更有说服力。

会上,董阿姨把一只饼干盒放到桌子中央。里面是旧票根、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枚已经裂开的员工胸牌。

“别拍成我做了多伟大的一件事。”她说,“我就是放电影,卖汽水,养一家人。有些年份赚钱,有些年份贴钱。关门也不是被谁欺负了,确实没几个人来看。”

我抬起头。

她笑了一下:“最后这片子,别让大家坐下来以后,还得替我难过。”

这句话比前面半小时的方案都准确。我把本子上“时代的眼泪”划掉,换成了“观众”。

许闻舟在对面看见了,没有说话。

散会后,陶然和摄影师去楼下看场地。我收电脑时,电源线被椅脚压住,拽了两次没出来。

许闻舟站起来,没有俯身替我拿,只把那张椅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谢谢。”

“不客气。”

我把线卷好,背起包。他挡在门边,像是有话要说,又给我让出了路。

最后开口的是我:“工作上的东西发项目群。需要我单独确认的,发邮件也可以。”

“好。”

“晚上十点以后,除非当天交片,不处理工作。”

“知道了。”

我点头,走出门。

到了楼梯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照。”

我回头。

许闻舟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我刚刚落下的笔。

“你的。”他说。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被我咬坏了一点。不是他送的,也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来历。

我折回去接。

我们的手指没有碰到。

可走下楼时,我还是扶了一下扶手。南岸的楼梯比以前陡,这次高跟鞋买得也不太合脚。总之,一定是这两个原因。

第一次来南岸,是九年前。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剪婚庆片和企业年会。许闻舟二十四岁,给一家小工作室做声音,偶尔到电影院帮忙检修设备。

我们在一场只坐了七个人的老电影放映里认识。

我前一天通宵改片,坐下十分钟就睡着了。再醒来,字幕已经滚到一半,旁边的人正把一杯快要歪倒的可乐从我的胳膊下面抽出来。

我以为自己错过了全部结局,懊恼得想重新买票。

他把可乐放稳,说:“还有一场,半小时后。”

“你看过?”

“刚才和你一起看的。”

我只好把更丢人的问题问完:“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打呼噜了吗?”

他想了想:“没有。就是睡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字号再大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根本没有下一场。

许闻舟去找董阿姨借了影厅,在最后一场正式放映前,陪我从头看了一遍。他没提这件事,我也一直以为电影院的排片就是那么贴心。

恋爱最开始的一年,我们穷得很具体。买一盒草莓要站在水果摊前,算一算周末还够不够去看电影。租的房子没有餐桌,两个人蹲在茶几边吃面,他怕我剪片坐得腰疼,攒了两个月钱买一把办公椅,自己坐塑料凳。

那时候我以为,愿意把椅子让给我的人,一定知道怎么爱我。

许闻舟后来去了北边的一家声音工作室。我没有跟过去,因为刚开始能独立接片,手里有一点很小的、舍不得放弃的机会。

异地的头半年,我们认真得近乎笨拙。每周交换一张生活照片,周五同步看电影。他会在便签上写我的时间,我也记得他在哪天去外地收声。一个人吃到好吃的东西,第一句话不是评价味道,是说等你来。

慢慢地,“等你来”变成了“等这个项目结束”。

他的项目总在延长,我的剪辑总被加改。约好的电影看了二十三分钟,电话进来,他说出去接一下。我把画面停在那里,洗澡,吹头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好,再回到电脑前。

零点十一分,他发消息:还在忙,你先睡。

我回:好。

其实我不好。我从晚上九点等到十二点,怕他以为我不高兴,连句抱怨都不敢加。第二天他问睡得怎么样,我又说挺好。

后来我们为很小的事争吵。一次是车票,一次是他忘了告诉我换了酒店,还有一次,我甚至记不清起因,只记得争到最后,他说:“林照,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太多,又觉得每一样说出来都很寒酸。

想让他记住约定,想让我的工作也值得被等,想让他问一句我累不累,而不是替我找一个离他近一点的职位,告诉我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分手前,他在那座城市付了一套房子的定金。

房子不大,靠近地铁。他发来照片,拍了窗户、厨房,以及预备放我电脑的角落,说房东愿意等到月底,他连给我介绍工作的朋友都约好了。

我看了很久,问:“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说:“上周。想等都弄好了再告诉你。”

那天,我刚收到自己申请的纪录片项目录取通知。三个月,另一座城市,钱很少,但可以跟着真正的导演做片。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们最后那通电话打了四十七分钟。他说他一直在为我们的以后打算,我问他为什么我们的以后里,我总是那个收拾行李的人。

他说:“你现在接的那些活,在哪儿不一样?”

就是这一句。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它落下来时,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说:“算了,许闻舟。”

他在电话那边停住。

“我们就到这里吧。”

很久以后,他回答:“好。”

没有出轨,没有谁的家人冲出来阻止,也没有一场迟来的疾病替任何人解释。我们明明喜欢过彼此,却把喜欢用成了最难开的口。

之后六年,他没有回来找我,我也没有再找他。

我把周五还给了加班、聚餐和一个人早早关灯的晚上。

正式拍摄的第二天,我们要录空影厅的环境声。

董阿姨把门关上,摄影师在外面收设备。许闻舟让我坐在第七排,暂时别动,也别翻纸。

“多长?”我问。

“一分钟。”

他把录音设备放好,走到另一边。我没有戴耳机,听见的只有空调、椅垫轻微的回弹声,和外面一辆电动车经过时拖长的喇叭。

整整一分钟,没有人要求我修改一个镜头,没有消息催进度,也没有人讲话。

我居然觉得奢侈。

许闻舟摘下耳机,朝我走过来:“要听吗?”

我接过耳机。他调小音量,站在一旁。

耳朵里是被放大后的空旷。风从某个缝隙穿过,顶灯发出很轻的嗡声,远处有人拖动一把椅子。

“留这个干什么?”

“后面剪接的时候会用到。也可以放在片头。”

“片头空一分钟,董阿姨会把我们赶出去。”

“八秒就够。”

我看了他一眼:“你还挺会讨价还价。”

他笑了一下。

不是会议上那种礼貌的、略微抬起嘴角的笑。我对这种笑太熟悉了,熟悉到眼睛先于理智避开,落到了他手腕上。

那里多了一道浅色的旧疤。

我没问。

中午大家在票房后面吃盒饭。陶然拿错了餐,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辣椒。正准备和别人换,许闻舟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这家今天下手重。”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还不吃辣?”

他愣了愣,收回正要去拿餐盒的手:“不知道。你现在吃吗?”

我夹起一片青椒:“一点点。”

“那水放这里。”

他说完就去帮摄影师搬东西,没有把我手里的盒饭换掉,也没有提我从前怎样。

陶然趁他走远,朝我挑了下眉毛。

我低头扒饭:“你的统筹表还差三个采访对象。”

她立刻把眉毛放了下去。

那天下午采访的是一对退休夫妻。年轻时他们轮班上工,约会很难碰到一起,唯一同时休息的晚上就来南岸。妻子说,丈夫第一次请她看电影,选了一部打打杀杀的,她坐了十分钟就后悔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发现他也不爱看。他听同事说票难买,以为大家都喜欢。”

老人被拆穿,坐在旁边笑:“你也没说不喜欢啊。”

“我后来不是说了?你每次都买难买的,有一次还买到半夜,我第二天五点要起。”

他们说着说着,为当年谁先告白拌了两句嘴。摄影师想提醒重录,我轻轻按住他的手。

许闻舟举着话筒站在灯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位老人,短暂地落在我脸上,又移开。

当晚整理素材,我把那段争执保留了下来。

片头最后也留了八秒钟的空影厅。

我把带时间码的预览发进群,没多久,许闻舟回了一句:这一版舒服。

我盯着那五个字,想了半天回复“谢谢”,又觉得太郑重。最后只点了一个收到。

过了一会儿,他又单独发来一封邮件。

主题是:环境声文件及备注。

附件命名规范,里面一条条标好了可用片段,没有多余的话。

我关了邮件,却没立即关灯。

窗外有人推着夜宵摊过去,锅铲敲在铁锅沿上。我想起耳机里那一分钟的声音,重新打开窗,坐着听了一会儿。

第三周的周五,拍摄赶上暴雨。

采访对象迟到了两个小时,摄影师要去接孩子,陶然跟着器材车先走。我留下来整理当天的素材,许闻舟在隔壁检查录音。

九点半,董阿姨上楼问我们还走不走。

“再二十分钟。”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隔壁,把钥匙放在桌边:“后门锁了,走前把正门带上。冰箱有饮料,别喝那瓶棕色的,是我泡的花肥。”

我笑出声,困意一下散了。

许闻舟从隔壁出来:“谁把花肥放饮料旁边?”

“谁凌晨两点还给花浇水?”董阿姨瞥他一眼,“你上回差点把那盆绿萝灌死。”

她走以后,楼里只剩下雨声。我从硬盘里调出最后一条采访,他在对面戴着耳机记问题,两个人没有交谈,却很快恢复了某种令人不安的默契。

我抬手想调大音量,他已经把监听旋钮转了一点。我低头找纸,他把桌子中央的便签推过来。我咬着笔帽看画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正在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想问你饿不饿。”

“饿。”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随后拿出手机:“点外卖?”

雨太大,附近的店不是停止配送,就是要等七十分钟。最后我们关了电脑,去了后街那家还亮着灯的面馆。

一把伞确实不够两个人撑。

以前许闻舟会把伞全往我这边倾,自己淋湿半边肩膀,再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我那时候觉得很浪漫,这次刚走两步,就伸手把伞柄推回中间。

“挤一下不就行了。”

他看了眼我主动贴近的胳膊,没说话。

面馆只剩老板娘一个人,正准备拖地。我们点两碗小馄饨,坐在靠门的位置。玻璃被热气蒙出一层白,许闻舟拿纸擦了擦桌边,又把纸巾盒推给我。

手机上跳出前同事的消息。公司获奖了,用的是我离职前剪了三个多月的片子。照片里,我的前上司站在台上,背后的屏幕列着一串名字,没有我。

同事问:你看见没?

我回了个嗯。

许闻舟没看我的屏幕,却察觉我忽然不想说话。

“工作?”

“前工作。”

我把手机扣下,拿勺子拨开浮在汤上的葱花。

“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

他摇头。

“那个片子的第一个采访,是我去谈的。人家不肯见导演,我每周六过去帮忙整理旧相册,去了四次。最后拍出来的素材很散,也是我把结构重新梳了一遍。交片那天,我老板对我说,这次是团队成果,没必要突出个人。”

许闻舟皱起眉。

“我当时居然还理解他。后来才知道,所谓不突出个人,只是不突出我。”

老板娘把馄饨端过来,我停住,让开桌面。

许闻舟等她走远才问:“你留着那些版本吗?”

“留着。”

“准备怎么处理?”

“先把能证明我做过什么的材料整理好。至于别的,我还没想清楚。”

他点点头,没有开始告诉我应该找谁、应该争取什么。

那种没被立刻接管话题的感觉,让我愿意再说一点。

“辞职不是特别痛快。办完手续出来,我在楼下坐了半小时。以前每个月十号收工资,知道自己能交房租,能给我妈买点东西。现在谁问我在干什么,我都得先解释一遍,自由职业和无业游民的区别。”

许闻舟低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爸问了我三年,为什么不上班的人也会加班。”

我终于也笑了。

我们慢慢吃完那两碗馄饨。雨一点没小,老板娘开始把椅子倒扣到桌上。许闻舟付了自己的那份,我转过去另一份的钱,他看了一眼,收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这几年,过得好吗?”

“有好的时候,也有不怎么样的时候。你呢?”

“差不多。”

没有人说少了你就再也不好。我松了一口气,也有一点说不明白的失落。

站在屋檐下等车时,我问起他手腕上的疤。

“搬设备,划到了。”

“很严重?”

“缝了几针。已经很久了。”

他把袖口放下来,我却想起九年前那把塑料凳、我们总也修不好的窗扣,还有冬天挤在被子里分一副耳机的晚上。

那些东西没有一直留在原地。椅子可能早扔了,房子住着别的人,他受过伤,我换过工作,大家都在不知道彼此的地方,过完了那么长的日子。

我订的车拐进巷口。

许闻舟替我拉开门,伸手挡了一下车顶。这是他今晚唯一没有先问过我的动作,我没有躲。

车开出一段,手机亮了。

不是许闻舟发来的消息,是陶然问素材有没有备份。

我回完,把手机放回包里。

到了家,脱下湿鞋,我却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给许闻舟发了一句:到了,今天辛苦。

这是重逢后,我第一次在工作群以外找他。

他回得很快:我也刚到。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你说的那些材料,整理起来应该很费时间。需要人帮你对日期的话,叫我。

我看着那句话,回了三个字:先不用。

他回:好。

那场雨以后,我对许闻舟放松了一点。

不是原谅了谁,也没有觉得一碗馄饨就能重新开始,只是不用再费力维持生疏。

我会在审片会上直接反驳他。他觉得一段背景音乐进得太早,我觉得那个镜头本来就需要情绪。我们来回试了四遍,最后把音乐整个拿掉,让画面自己说话。

陶然听到第四遍,伸手按住我的鼠标:“你们两个有没有考虑过,正常观众没你们这么闲?”

我说:“考虑过,所以这个片子才二十五分钟。”

许闻舟在旁边笑,陶然气得出去买奶茶,偏偏只漏了我们俩。

某天午后,我去他现在的工作室交硬盘。

屋子在一栋旧写字楼里,一间工作间、一间小会客室,跟另一个做动画的朋友合租。没有想象中昂贵的装修,窗台上摆着一盆长歪的仙人掌,桌边贴着一张物业催缴水费的通知。

那里面没有我。

没有旧合照,也没有被郑重收藏的电影票。我把视线从书架上收回来,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很不讲理。

他已经过了六年,当然可以不把生活布置成一间供人参观的遗憾。

许闻舟给我倒水,问这版片头的字幕要不要提前一点。我打开电脑,坐在他旁边改。

椅子靠得很近。他俯身指一个声音起点,袖子碰到我的手背,我忘了把正在播放的片子暂停,画面一口气往后跑了二十多秒。

他直起身:“林照?”

“看见了。”我胡乱往回拖了一下进度条。

“我问你水还要不要。”

我看着面前满满的杯子,缓缓闭上眼。

他这次没忍住笑,笑到我也只好跟着笑起来。

下午四点多,他父亲打来电话,问储藏室钥匙放哪儿了。许闻舟指挥了三分钟,老人仍然没找到,最后气恼地说,自己的家还要听别人安排。

许闻舟说:“您先别翻了,我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他揉了一下眉心。

“叔叔怎么了?”

“前段时间腿伤了,不愿意歇。他那家修理铺刚关,这两个月哪儿都不得劲。”

“你为了这个回来的?”

“最开始是。后来觉得两边跑也能做项目,就留下来了。”

我点头,去收硬盘。

他忽然说:“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陶然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看着我,“我知道以后,没换人。”

我把硬盘线仔细盘好,声音比自己预想得轻:“我也是。”

楼道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滚了很远。

那几秒钟,我们谁也没找别的事情遮掩。

许闻舟没有走近。我也没有后退。

最后,他问:“周日有时间吗?不审片。请你吃饭。”

我的拇指压着硬盘壳,感觉到一道很细的接缝。

“我要看一下安排。”

“好。”

回家以后,我真的打开了日历。

周日什么事都没有。

我对着那一片空白坐了好久,终于给他发消息:晚饭可以,六点。

他发来一家餐馆的位置,不远,不贵,是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吃的店。

我没有回复任何表情,站起来洗了头,把衣柜里那件很久没穿的浅色衬衫拿了出来。

那顿饭最终没有吃成。

周六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对方姓陈,是做纪录片展映的策划人,说看了《南岸》的粗剪,觉得有几个地方很有潜力,想约我聊聊。

我第一反应是陶然发的。

可对方说:“闻舟提过,你最近在考虑之后的方向。我这边有个青年作者交流单元,虽然名单大致定了,但也不是不能再加。”

我握着手机,心一点点沉下去。

“您看的是什么版本?”

“二十三分钟,还没出片名。女老板整理胶片盒那段挺好,就是整个结构有点散……”

后面的话,我几乎没有听清。

那是两天前刚发给内部工作组的版本。里面有尚未向受访者确认的内容,有临时填进去的音乐,还有我们讨论后决定不公开的一段家庭谈话。文件名最后明明写着:内部审看,勿外传。

我请对方暂时不要继续转发,说项目组还没授权向外提供这个版本。他吃了一惊,立刻道歉,答应删除,并让我跟许闻舟确认一下。

我没有在电话里谈任何作品机会。

挂断后,我拨给许闻舟。

“你把粗剪发给陈老师了?”

“发了。他是我之前合作过的策划,我想……”

“你问过谁?”

他停住。

“陶然知道吗?”

“不知道。”

我闭了闭眼:“文件名你没看见?”

“看见了。我跟他说过只是内部看看,不要转发。”

“他不是我们的内部人员。”

电话那边很安静。

我听见他挪开椅子的声音,随后他说:“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以为能帮你……”

“许闻舟,我不是在找人收留我。”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难受。

那个雨夜,我把辞职后的窘迫告诉他。那对我来说是一次很艰难的坦白,不是一份交到他手里的委托书。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你觉得我缺机会,你手里刚好有一个,所以你先把事情做了,再等我接受。好像只要结局是好的,我就不应该介意过程。”

他没有辩解。我却没办法就此停下。

“我刚准备相信你是真的在问我意见。结果我们离上次,也没有差多远。”

说完这句,我忽然没了力气。

六年前那套已经付了定金的房子,好像又出现在面前。窗户很亮,厨房干净,电脑桌已经留好位置,只差我走进去。

我握着电话站在租屋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的饭不吃了。后面先把工作做完。”

“好。”

那个字让我胸口猛地发紧。

上一次,他也是这么答的。

我甚至已经抬起了拇指,准备挂断。

许闻舟却继续说:“我说好,是接受你取消明天的安排,不是说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会联系陈老师确认处理情况,跟陶然说明,相关记录发给你。你现在不想听我解释,我不解释。”

我没有出声。

“林照,你不用因为接了这个项目,勉强和我恢复任何关系。”

窗外的小孩在楼下骑车,车铃响了两次。

我说:“先处理工作吧。”

挂断以后,我把那件浅色衬衫从椅背上拿下来,重新挂回衣柜。

衣架滑了两次,都没有挂稳。

第三次,我终于忍不住,蹲在柜子前哭了。

我不是觉得他十恶不赦。恰恰因为我知道他没有恶意,才更害怕。

有些人并不用存心伤害你。他们仅仅顺着自己熟悉的方式去爱,就足够让你再受一次伤。

第二天上午,许闻舟把处理记录发到了项目群。

他说明是自己未经许可提供了内部版本,陈老师已确认删除,且没有再向其他人转发。后续对外发送素材,统一由陶然确认范围,经过主创同意后再提供。他没在群里提我的工作状态,也没用“想帮林照”替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陶然给我打电话,先聊完后面的工作,才问我有没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项目结束以后。”

我靠在椅背上:“先接活。前公司有个客户在找我谈,合同还没定。”

“我看见一个创作计划,已经转你邮箱了。你自己看看。要申请的话,片子的预告可以给你用,正式版本等我们跟受访者确认完。”

我打开邮件。

洛城,四个月的纪录短片创作计划,次年一月开始。提供住宿和基本补贴,申请者需要提交过往作品与新的拍摄方案。

募集页最下面有公开的报名入口。

“你不用这么小心。”我对陶然说。

“哪有小心,我怕你没看附件。”她顿了一下,“林照,机会本身没做错什么。你想要就去,不想要就算了,别为了跟谁证明独立,把自己也关进去。”

她还是这么会说话,说完又把气氛毁掉:“还有,别拿表格截图当预算交上去,去年你那样我真的看不下去。”

我骂了她一句,笑了。

那天下午,我把申请页存了下来。

接下来十天,我和许闻舟只谈工作。到场,各自检查设备,审片,离开。他没有忽然消失,也没有格外殷勤。该反对的剪接,他照样提意见;有一段录音需要补,我说不值得重拍,他也没为了让我高兴而顺着我。

我们最后单独约了受访者,在较安静的房间里重新谈了十分钟。

那是一种很慢的恢复。我能够生他的气,同时不必担心工作因此受到惩罚。

董阿姨倒是什么都没问。

有天我请她确认一个片段。画面里她独自整理旧拷贝的包装盒,背景是丈夫打来电话,问她晚饭吃什么。我给那一段铺了一层很轻的音乐,剪成了一个有些感伤的停顿。

董阿姨看完,犹豫了一下:“能把我说话的那部分放出来吗?”

原素材里,她接起电话,说的是:“你别等我了,冰箱里还有昨天的菜,热一下。我这边收完就走。”

随后她挂掉电话,朝镜头抱怨,结婚三十多年,那个人到现在也弄不清家里还有什么吃的。

“这段不太好看。”我说。

“可我当时真在想这个。”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笑:“你们总想让我舍不得。我当然舍不得,可我也盼着关了门以后,能去我女儿那边多住几天。两件事不冲突吧?”

我把音乐删掉,重新听了一遍她接电话的声音。

许闻舟坐在另一头,手搭着鼠标,没有插话。

镜头里,董阿姨说完话,利落地合上一个纸盒。那一声轻响忽然比我找了半天的音乐都合适。

我低头在修改表上写:保留原声,别替她伤心。

写完以后,自己先怔了一下。

真正谈起从前,是在十一月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我们送完最后一位受访者,去街口等车。许闻舟要往东,我往西,各自站在站牌两侧。天黑得越来越早,马路对面的人家已经开了厨房的灯。

他说:“那套房子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我没看他,盯着公交车的预计到站时间。

“这次的事,让我发现自己没改干净。”他声音不高,“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把麻烦处理好,你就不用担心。其实很多时候,我是不愿意跟你商量。商量就可能被拒绝,你可能选一个我不喜欢的结果。”

我握紧了肩上的包带。

“你那时候刚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东西,我却说你的工作在哪里都一样。我知道那句话难听。当时也知道,但我没有收回,因为我觉得收回就等于承认我没道理。”

路口红灯变绿。一辆车驶过,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细细的红。

“后来呢?”我问。

“后来一直没能跟你说。”

“不是没能,是没说。”

他点头:“是。”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些年,我替他想过很多解释。年轻,压力大,忙,脾气倔。每一个都能成立,每一个又都不够。我从来没想过,真正听见他承认时,不会觉得解气,只会替当年坐在出租屋里哭的自己难过。

“我也有没做好的地方。”我说,“我总说没关系。你放一次鸽子,我嘴上说没事,心里记一次。到后来,你晚回一条消息,我都觉得是以前那些事又来了一遍。”

“你可以生气。”

“可我怕你觉得我麻烦。”

许闻舟看了我很久。

“我让你这么觉得,是我的问题。”

车来了,不是我们的那一辆。两个人往旁边让开,等上车的人排完队,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生活没有因为一次迟到六年的谈话,就特意给我们留一个安静的空镜头。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有外卖员在路边打电话,商店的音响正反复播一条促销广告。

我却第一次能够站在他面前,把那句话问出来。

“许闻舟,你那天为什么那么快就答应了?”

他垂下眼,看着脚下的路面。

“我以为你能说分手,我就不能求你。”

“所以你就说好?”

“嗯。”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真有你的。”

他低声说:“是挺混蛋的。”

又一辆公交进站。这次是我要坐的。

我看着打开的车门,没有过去。司机等了片刻,确认没人上车,关门驶离。

许闻舟站着没动。

“我没打算让你等六年。”我说,“我也谈过恋爱,认真想过跟别人以后怎么过。分手以后,我不是一直停在那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擦了一下眼角,“我是现在才告诉你。”

他静了片刻,回答:“好,我现在知道了。”

我终于被他弄得笑了一声。

那天我们没有拥抱,没有说重新开始。我坐上下一班车,隔着车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追,也没有故意在风里摆出很悲伤的样子,只在车开动时,朝我抬了抬手。

回家后,我打开申请页面,认真填写了第一行姓名。

四天后,我把创作计划发了出去。

新片想拍夜班结束后还不回家的人。有人去吃一顿早饭,有人坐在江边等天亮,有人需要先在便利店坐十分钟,才有力气回去面对另一种生活。

这个念头我有了很久。在前公司时,老板说没有客户会为这种东西买单,我就把它放在了电脑最深的一个文件夹里。

申请提交成功,屏幕跳出一行字。我没有截图发朋友圈,也没有立刻去想自己能不能入选,只把电脑合上,走到楼下买了一份烤红薯。

很烫,纸袋薄得快要破,我两只手来回倒着拿。

许闻舟的消息就在那时候进来,问我最后一场放映前,要不要加一段门厅的现场声音。

我拍了张红薯的照片给他:十分钟后回你。

他发来一个收到,像以前我给他的那样。

我站在路边笑了很久。

当天晚上,我告诉他自己报了洛城的创作计划。

他问什么时候出结果。我说先等面试,没那么快。

“作品附件交的哪一版?”

“我们确认过的预告,还有我以前能独立署名的两个短片。”

“那很好。”

“还有四个月要在外地。”我补充。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随后停了。

我的胃慢慢收紧,几乎已经准备打出“还不一定能选上”。

许闻舟的电话却打了过来。

“刚才想了两种回复,都觉得发文字容易说歪。”他说,“四个月确实不短,我也确实想留在你旁边。但你喜欢这个计划,就去申请。别因为我这会儿舍不得,替自己把门关了。”

我靠在窗边:“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慢?”

“怕说错。”

“还是会说错的。”

“那你告诉我。”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低头拨弄窗台上干枯的叶子。

“许闻舟。”

“嗯?”

“那顿饭,还算数吗?”

他那边传来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

我立刻问:“怎么了?”

“没事,笔筒。”

“别紧张,我不一定去。”

“知道。”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边笑,过了几秒,才说:“算数,一直算。”

补吃那顿饭,是周四。

我没穿那件浅色衬衫。天气冷了,穿的是最暖和的毛衣和一件短外套。下楼时他已经到了,站在单元门外,手里没有花,也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处理的大礼物。

他把一只暖贴递给我。

“餐馆要走两条街。你上次说这件外套口袋漏风。”

我接过来,隔着包装捏了捏:“这个便宜,我就不转钱了。”

“谢谢。”

“你谢什么?”

“终于有一笔支出不用核销。”

我笑起来,把暖贴塞进口袋。

吃饭时我们没怎么谈从前。我说申请表里最难填的是未来三年的计划,他说自己的三年计划可能是让父亲承认仙人掌不需要天天浇水。

我问他现在常看什么电影。他报了几个类型,有一半不是以前喜欢的。我说我现在受不了故弄玄虚的结尾,忙了两个小时还得猜主人公死没死,很耽误睡觉。

他很认真地点头:“回去把备选片单改一下。”

我捏着杯子的手一停:“什么片单?”

“刚想的。”

“许闻舟,你最好是。”

饭后我们沿着河边走。风很大,路灯下细小的飞虫绕着灯罩打转。走过第二座桥时,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低头。

我没有再看他,只把那只手停在两人中间。

许闻舟握住了。

他的掌心比我热,拇指在我指节上轻轻停了一下,没有攥得很紧。我原以为自己会有很多关于往昔的感慨,真正牵上的那一刻,却只觉得想笑。

三十一岁的人,已经知道房租、发票、进度表和体检报告是什么样子,依然会因为一个人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把嘴角抬起来。

路边有一家关了门的花店。橱窗里剩着两束没卖掉的花,老板正在拉下卷帘门。许闻舟停了一下,看向我。

“别买。”我说,“明天开始连着三天拍摄,买回去也没人照顾。”

他点头,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没有坚持,没有认为女孩子说不要就是想要。

我却在下一个路口停住了。

许闻舟转过身,问:“冷了?”

我摇头。

他的围巾有一点歪。我抬手替他扯正,手没有立即拿开。路口的车灯从他眼底晃过去,他看着我的嘴唇,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我问。

他没有否认。

我紧张得掌心出汗,却还在装镇定:“那你现在问。”

许闻舟笑了一下,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我的。

“现在可以吗?”

我说:“可以。”

他先吻了一下我的嘴角,很轻,像在确认我有没有改变主意。我攥住他的围巾,往前靠近了一点,他的手才扶住我的后背。

河上的风照旧很冷,我耳边却热得厉害。这个吻结束时,我的鼻尖碰到他的脸,两个人都没有立刻退开。

“我们现在算什么?”他低声问。

我看着他:“你请完饭,牵了手,亲也亲了,才想起来问身份?”

“流程有点乱。”

我笑着把脸埋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从今天开始谈吧。”

“不是接着以前?”

“以前那段已经结束了。”我抬起头,“我现在脾气比以前差,工作也不是在哪儿都一样。”

他收紧了一点手臂。

“明白。”

“你也不用总表现得特别正确。你不高兴,要直接说。”

“我现在很高兴。”

他回答得太快,惹得我又笑起来。

走到我家楼下时,他送到门口就停住。我拿出钥匙,转了半圈,回头看见他还在望着我。

“周五晚上,”我说,“可以腾出一点时间。”

许闻舟先是一怔,随后眼里的笑意慢慢变深。

“几点?”

“九点。先看半部也行,不许硬撑着。”

“好。”

这次我没有害怕那个字。

周五晚上九点,我去了许闻舟家。

他住的地方离工作室不远,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堆着书和器材。厨房里正在煮面,茶几上放了两杯水,电视停在选片界面。

我脱了外套,站在客厅里打量一圈。

“你就准备让我吃面?”

许闻舟从厨房探出头:“有两个荷包蛋。”

我很勉强地点头:“那规格确实上去了。”

我们端着碗坐在沙发前。他伸手拿遥控器,问我是边吃边看,还是先吃完。我说电影是怎么个风格,别我刚吃一口就开始死人。

他把片单给我,我自己选了一部。

片头音乐响起来时,我莫名有点走神。

六年前那一千多公里不见了。许闻舟就坐在旁边,胳膊能碰到,碗里没吃完的青菜能看见。我不用问他放到了哪一分钟,不用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担心隔壁房间的室友已经睡了。

看了四十分钟,许闻舟按下暂停,起身去洗碗。

我跟着进厨房,他说你放着,我来。我没有马上退回去,而是拿起干布站在旁边,等他洗好一个碗,就擦干一个。

他忽然笑了。

“又笑什么?”

“以前那套房子,水槽特别小。两个人站不下。”

我抬头看他。

这次他没有接着讲那套没住进去的房子,而是拧小水流,说:“有个工作,我想跟你说一声。”

一个外地拍摄项目,明年一月中旬出发,预计八周。他负责声音,需要跟着团队走,具体地点会变。对方还在等他的答复。

我手上的布慢了下来。

“你想去吗?”

“想。团队合作过,题材也喜欢。”

“那就去。”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太快。

许闻舟关掉水,转过来看我。

我放下碗,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又要分开。今天才第二天,我已经在想,一月份你要走,我也可能去洛城,见面还是得买票。”

“嗯。”

“我说去,不是因为我一点都不难受。”

“我明白。”

“你别因为我难受就拒绝。我也不打算为了留在这里,撤回我的申请。”

他说:“不用撤。”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听起来我们一点进步都没有。”我小声说。

许闻舟伸手,从我攥得很紧的手里抽走那块布,搁到一旁。

“至少这次,我们在买票前就说了。”

我抬头看他,眼睛慢慢热起来。

他把我抱过去,没有立刻说什么保证,只让我靠着。我闻到他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手按在他背上,过了很久才把那口悬着的气呼出来。

那天电影最后也没看完。

我们回到沙发上,打开各自的日历,看一月可能重叠的空闲时间。没有把余生排成一张精确的表,只确认,如果行程变了,要提前讲;约好的电影临时看不了,不让另一个人对着暂停键猜到深夜。

十二点,我开始犯困,许闻舟问送我回去还是叫车。

我看着他,迟疑了片刻,说:“今天不回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放下。

“确定?”

我点头。

他找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又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放到浴室门边。没有拿我的决定打趣,也没有借着这一晚确认更多我还没答应的事情。

洗完澡出来,我看见他把客厅的大灯关了,留下走廊一盏小灯。

“夜里起床能看见。”他说。

我站在那盏灯下面,头发还带着湿气,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许闻舟。”

他转过来,我踮起脚吻他。

这一次,我没有让他先问。

南岸最后一场放映,定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六。

整个星期,董阿姨都在处理旧东西。有不要的海报、没卖完的饮料、坏了一半的塑料字牌。她按照还能用和不能用分成两堆,一边分一边骂自己为什么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在旁边核对最后的字幕,听她问谁要一把椅子。

许闻舟看向我。

我立刻摇头:“那把太大,我家放不下。”

董阿姨说:“我还没说送给你呢。”

所有人笑起来。

最后一天,没有发生惊心动魄的意外。

没有人赶在最后一分钟买下电影院,没有一笔巨款从天而降,也没有一条视频突然让全城的人挤满这条街。

来的人比平时多,又远没有多到坐不下。

有两个人走错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有个年轻女孩带了母亲来,说母亲当年在这里看过第一场电影,却怎么也想不起片名;采访里的那对退休夫妻,仍然为坐第五排还是第七排争论了片刻。

董阿姨在门口给大家发一小包爆米花。机器老了,爆得不太匀,她把里面没开的玉米粒一颗颗挑出去。

放映前,陶然跑上楼找我,说有个媒体想要采访主创。

“你去吧。”我脱口而出。

她站着没动:“采访问的是剪辑思路。”

我抬起头。

许闻舟坐在监听台边,转过身,没有替我接话。

我把手里的硬盘放下,拿起外套:“行,我下去。”

记者的设备很小,就一台相机、一支话筒。我们站在楼梯口,旁边的旧灯管偶尔闪一下。他问我为什么没把结尾处理得更煽情。

我想了想,说:“因为关门以后,这些人还要接着生活。董阿姨想去看女儿,观众明天还有自己的事。我希望片子结束时,他们能站起来,觉得今晚没有白来。”

说完我还有点担心太朴素,对方却点头,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

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替我把答案说得更漂亮。

采访结束时,他认真核对我的姓名。

“林照,照明的照,对吗?”

“对。”

我回到影厅,灯已经暗下来。

片头是八秒钟的空影厅。没有音乐,只有大家听了几十年、从来没注意过的声音。有人以为设备还没启动,小声问了一句怎么没响,随后画面亮起来,董阿姨年轻时的照片出现在银幕上。

她坐在倒数第三排,立刻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头发真难看,当时花了我四十块。”

附近几排都笑了。

片子往前走,采访里的老人认出了自己的话,门厅的售票窗口出现时,一个小男孩指着银幕,说刚才就是在那里领的爆米花。

到了董阿姨接丈夫电话的那段,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掌湿得厉害。

许闻舟坐到旁边,没有握我的手,只把一张纸巾放到我膝上。

“擦擦。”他轻声说,“你快把衣角搓破了。”

我瞪了他一眼,接过纸巾。

字幕开始滚动时,屏幕上出现了我的名字。不是混在一串不分主次的工作人员里,也没有被换成别人的名字。

采访、结构、剪辑:林照。

我忽然很想把这几个字拍下来,又不舍得低头找手机。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快门声。

许闻舟拍完,把手机递给我看。画面有一点歪,黑色的银幕被拍得偏灰,我的名字却很清楚。

“这个可以发给你吗?”他问。

我一下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这个可以。”

他伸出手。这次我握住了。

放映结束,掌声响了一会儿。大家起身穿外套,找孩子,问附近还能去哪里吃夜宵。董阿姨站到门口,跟每个经过的人说再见。有熟客说可惜,她就说,以后路上看见我,别装不认识就行。

那个晚上,她没有发表一段让人痛哭的告别演讲。

送完最后一位观众,她累得坐到台阶上,扯开一袋剩下的爆米花,自己吃了起来。

“拍得不错。”她对我说,“我女儿刚才打电话,让我把片子发她一份。”

我在她旁边蹲下:“谢谢。”

“谢我什么,是我要谢谢你们。”

她又吃了两颗,忽然朝不远处的许闻舟扬了扬下巴:“这回他可没再来跟我借影厅。”

我怔了一下。

“以前为了追你,拿两张电影票的钱,硬说要补一场。那天就我一个人值班,他还答应给我拖地。”

许闻舟在门边停住,隔着半个门厅看过来。

我仰头问他:“不是半小时后本来就有一场吗?”

“不是。”

“你还说得挺自然。”

“你当时刚睡醒,特别好骗。”

董阿姨笑得呛了一下,我连忙替她拍背。再抬头时,许闻舟已经走过来,把我们落在二楼的包拿在手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年轻时的那些笨拙并不全是坏的。那时候的喜欢是真的,后来让人难过的部分也是真的。我终于不用在两者之间,非选一个来证明。

锁门时,董阿姨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放进包里。

“明天把最后一点东西搬走,后天交。”她说,“行了,都回吧。我家那位又问我几点吃饭了。”

陶然去取车,许闻舟和我走在后面。

电影院的招牌灭了,后街的面馆却还亮着灯。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扬声问要不要进来吃点。

我还没有回答,许闻舟先转头看我。

“饿吗?”

“饿。”我说,“今晚要大碗的。”

我的申请是在十二月中旬通过的。

面试没有我想象中顺利。对方问了好几个我答得不够好的问题,还指出我对拍摄对象的设想太笼统。我以为没希望了,回去把方案重新改过,按约定补交了一份说明。

两周以后,录取邮件到了。

我先给陶然打电话,她在赶下一场拍摄,只来得及大叫两声,又叮嘱我保存好报到文件。随后我给我妈发消息,告诉她接下来四个月有住处,有事情做,不用总担心我吃不上饭。

她回:不是担心你吃不上,是担心你不肯好好吃。

我对着那条消息坐了半分钟,才拨给许闻舟。

“我要去洛城了。”

他像是一直在等,却仍然停了一下,才问:“录取了?”

“嗯。”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晚上想吃什么?”

“又是面?”

“可以有四个荷包蛋。”

我笑得差点把眼泪笑出来。

一月份,我带着两个箱子去洛城。许闻舟陪我到车站,没有在进站前临时讲一段让我迈不开腿的话。他帮我把最重的箱子放稳,确认我记得充电线和证件,然后抱了我一下。

“到了告诉我。”

“知道。”

“不要一忙就不吃饭。”

“这句我妈已经说过了。”

“那我换一句。”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周五见。”

我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朝他挥手。

那四个月没有被我们过成一段完美的异地恋。

我忙起来会忘记回复,他在外拍摄时也经常很晚才有空。我们提前订好的车票改签过一次,一顿期待了半个月的饭,因为我补拍没能吃上。

有一次,他在屏幕那边等了我四十分钟。我回来以后顺嘴说太忙了,忘了,许闻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不高兴藏起来。

他说:“我知道你忙。但你提前发一句,我就可以先去吃饭,不用一直坐在这里。”

我本来准备解释拍摄现场发生了什么,话到嘴边,停了下来。

他说的那些委屈,我太熟悉了。

“对不起。”我说,“今天是我没做好。你先吃饭,电影改到明晚,我把这个时间空出来。”

他问:“明晚确定吗?”

我打开日程看了一遍,回答:“确定。”

第二天八点五十五分,我已经洗好澡,把电脑放到桌上。

他打来视频,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我拿起手边的饭盒给他看:“吃过了,不用替我妈检查。”

他笑了,低头去拿耳机。

我们重新开始倒数。三,二,一。

中间还是有不同步的时候,就停一停,告诉对方现在到了哪里。

有时他提前结束,有时是我犯困。电影看不完,留下半部,等下一次。我们没有再把熬到多晚,当作喜欢有多深的证据。

三月,他的项目收尾,比计划晚了九天。结束后赶来洛城时,刚好错过我那场小型工作坊放映。

我站在楼下等他,有一点遗憾,也真的生气,因为他早上还说一定赶得上。

他没拿路上的辛苦换我的体谅,先承认自己在时间没确认前就做了保证。

我听完,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片子还在电脑里,二楼没锁。上去,我再放一次。”

那间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次换我坐在后面,看许闻舟认真看完那十七分钟的粗剪。片子结束,他没有先夸我,只问那个下夜班后坐在便利店的人,后来为什么又回了店里。

我知道他看进去了,兴奋得一口气讲了十多分钟。

许闻舟一直听到我讲完,才笑着说:“现在可以夸你了吗?”

我抱着电脑,慢慢点头。

他没有用一句“你真棒”结束这件事。他说了最喜欢的那个镜头,说我在第二段留的停顿很勇敢,又说有两个地方他想再看一遍。

窗外开始下雨。楼里的清洁阿姨上来关门,我们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

走出楼时,我拉住许闻舟的手,对他说:“我今天其实特别想让你来。”

“我知道。”

“下次不确定,就提前说。我还是会失望,但至少不用一直朝门口看。”

他停住脚步,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次我们没有争着证明自己更忙,也没有把一句不高兴扩写成一场分手。

四月底,我回了临川。

作品还在改,新的委托也没有多到应接不暇。我仍然要催款、谈预算,为一段自己喜欢的镜头究竟该不该留下发愁。创作计划没有把生活变成另一种东西,只让我更确定,自己还想做下去。

许闻舟来接我,见到第一句话是:“箱子怎么又多了一个?”

“书。”

他试着提了提:“你是把整个计划的教材都带回来了?”

我笑着去推最轻的那只。

我们没有当天就搬到一起。我的租约六月才到期,他那边的房子也有要处理的东西。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月,在可以承担的范围里看了七套房,终于租下一套带小书房的。

看房时,许闻舟没有指着客厅的某个角落,说这里正好放你的电脑。

我自己推开那间小书房的门,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长得很高的树,下午有光落在墙上。我在心里量了量桌子的宽度,又试了一下门关上以后,客厅的声音还能听见多少。

“这间我想用来剪片。”我说。

“那我改稿去工作室,晚上回来。”

“房租怎么算,也先讲清楚。”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我忍不住笑,他也笑。我们就站在空房子的阳光里,把一件很不浪漫、却很重要的事算完。

搬家那天,陶然来帮忙,看到我写的纸箱清单,夸张地叹气:“你谈恋爱以后,怎么比以前更像项目经理了?”

“以前我也写,是你从来不看附件。”

许闻舟在旁边把笑憋成一声咳嗽,陶然指挥他去搬最重的那箱书。

傍晚,我们吃着买来的熟食,坐在还没拆完的纸箱中间。许闻舟伸腿时踢到一个空盒子,我把自己的脚收了收,给他让出一点地方。

家还很乱。有人找不到充电器,有人忘了买垃圾袋,浴室门后的挂钩不够用,明天还有一堆琐碎的事等着处理。

我却吃得很香。

七月,我那部短片终于做完,在一家小型放映空间办了第一次公开交流。

许闻舟也在。陶然坐在第三排,董阿姨从女儿那里回来,带着一大袋当地的点心,说自己不卖票了,但还是想给来看电影的人发点吃的。

问答比预计长了半个小时。结束后,我留下来和场地方对资料,许闻舟先回去买菜。

走出楼时已经九点多,我才发现,那天又是周五。

我们预备看的电影还没选。

我给他发消息:九点四十左右到,给我留一盏灯。

他回:好。我先洗澡,饭在锅里。

没有一句话催我快点,也没有谁打算饿着肚子坐在黑暗里,等另一个人来证明爱。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沿街慢慢往家走。天气很热,路边便利店的门一开,就有凉气扑出来。有人坐在门外吃晚饭,塑料袋被夜风吹得轻轻响。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见我们家的窗户。

客厅的大灯没开,靠沙发那盏小灯亮着,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一道柔和的光。

我用自己的钥匙开门。

许闻舟刚洗完澡,头发半干,听见声音,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饭还热着。”

我换好鞋,走过去抱了他一下。他手里拿着碗,就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我的后背。

“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脸贴在他肩上,“就是想抱一下。”

他放下碗,把另一只手也空了出来。

等我吃完饭,我们一起把碗放进洗碗池。许闻舟问看哪部,我从他的备选里点了一部自己也想看的。他拿起遥控器,我把窗帘拉好,回到沙发前。

他朝旁边挪了一点,给我留出位置。

我坐下,脚缩上沙发,靠住他的肩膀。许闻舟握着我的手,把遥控器放进我另一只手里。

屏幕停在片头。

走廊上,那盏小灯还亮着。

“开始吧。”我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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