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期生之事
已读 0%“唔……!”
贵通伴着痛苦的呻吟,倒在了宅邸的走廊上。
他同时扭头看向身后。父亲手中握着一把护身用小刀,刀刃上正滴着血。
通敏的呼吸粗重。大约是情绪激动之下,挥刀砍了贵通。他的表情里也带着几分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惊愕。
“呃……”
贵通咬紧牙关忍住疼痛,用力撑起上身。随即站起身,趁父亲还在失神之际逃离了当场。
“等、等等!”
或许是眼前忽然没了贵通的身影,父亲总算回过神来。他焦急地出声呼唤,但贵通依旧没有理会。
走廊上,血滴点点洒落。
好在伤口没有伤及骨头。剧痛虽折磨着全身,好歹还能走动。
与面露惊骇的佣人擦肩而过,但强忍痛苦的贵通根本无暇去看。
“老爷,您这是……!”
提着沾血小刀、正要追赶贵通而去的通敏,似乎被管家拦住了。再加上背上淌着血的贵通的身影,宅邸里顿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要逃出这座宅邸,只有趁现在了。
“唔……”
贵通为了争取更多时间,将走廊柱子上挂着的角灯一把扯下,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声中,灯油从油碟里飞溅而出,火势在走廊蔓延开来。
佣人们的惊叫。
“喂,谁去拿水来!”
宅邸里的骚动更大了。
贵通连鞋都没穿,径直跑下庭院,从大门逃出了宅邸。
“呼……呼……”
他自己也察觉到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正被疼痛一点点吞噬。
身后传来多人的脚步声。
再怎么说是爱妾所生之子,贵通终究是穗积家的一员。眼见他在流血,宅邸里的人果然不能坐视不理。
但他绝不能在这里被带回宅邸。
那样的话,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景纪了。
“呃啊……”
贵通忍着剧痛拔出刀来。他以还能动的左手举刀,转身威慑着从背后逼近的人。
“……”
“……”
“……”
追来的是宅邸的警卫们。面对持刀相向的贵通,他们困惑地保持着距离。
“呼……呼……”
贵通喘着粗气,以凄绝的神情威吓着追兵,缓缓后退。
这个举动究竟有多大意义,被痛苦支配的大脑已经无法判断了。
面对步步后退的贵通,宅邸的警卫们渐渐开始缩短距离。
“……”
忽然,追兵们的视线齐齐向上望去。
下一瞬间,数只白鸟自上空急降而下。慌乱的追兵纷纷拔刀驱赶,白鸟却执拗地在他们头顶盘旋不去。
“贵通!”
这一次,声音同样来自上空。
一对少年少女并肩落在贵通面前。虽然背对着他,贵通却立刻认出了两人是谁。带着那样一头白发少女的少年,他只认识一个。
“此人由我结城景纪暂且收管。”
景纪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对追兵宣告。比方才更深的困惑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识相的话就退下。你们的主人,想必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
“……”
“……”
穗积家的人大约是觉得在此与结城家起冲突并非上策,又或是认为不该由自己擅自决断,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转身朝穗积家宅邸方向退去了。
“……景。”
贵通这一放松,浑身力气仿佛一下子泄尽。
“喂!”
景纪慌忙扶住险些倒下的贵通。
“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了!”
贵通的背上已被鲜血浸透。
“……”
景纪的脸色沉了下来。因穗积家宅邸的火警骚动,周围开始嘈杂起来。看来不能在此久留。
“先离开这里。”景纪将贵通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撑住一会儿。”
说着,搀着贵通的景纪,与负责警戒四周的冬花一同,消失在了小巷的暗处。
三人躲进了离穗积家宅邸不远处的一座神社境内。
夜晚的境内一片昏暗,空无一人。
朦胧月色映照下的贵通脸色,苍白如蜡。失血太多了。
“贵通。”
“……我还没失去意识。”
贵通费力地回答。痛苦与倦怠让他连说话都艰难。
“让冬花替你治伤,可以吗?”
“都这种时候了,拜托了。”
贵通短暂地露出一丝安抚景纪似的浅笑。看到同期这副表情,景纪微微皱了皱眉。
“……冬花。抱歉,交给你了。”
景纪略一踌躇,才对正警戒四周的冬花开口。
“遵命。”
或许因为贵通在场,冬花此刻的语气完全是侍从的姿态。她绕到坐在地上的贵通背后。
羽织从肩口到腰间被割开,血已经渗到了袴上。
“麻烦您了。”
贵通说着,以迟缓的动作解开上衣。衣物吸足了血,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声响。
“——!”
看到少年白皙肌肤暴露出来的瞬间,冬花不由屏住了呼吸。
从肩口一路劈开的刀伤笔直延伸到另一侧腰间,露出暗红色的伤口断面。伤未及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更吸引式神少女目光的,是那微微起伏的曲线。
那是男人不可能有的,胸部的隆起。
虽然并不丰盈,却有着分明实在的质感。
大约是背部被砍的缘故,裹胸布松散开来,平日大概一直藏着的胸部轮廓就此显露了出来。
“冬花。”
景纪的声音唤住了呆住的少女。
“……失礼了。”
此刻,比起对穗积贵通这个人的疑问,优先发动治愈术式才是正事。冬花将手覆上伤口,念诵咒文。
灵力伴随着淡光注入贵通体内,那道露出丑陋断面的伤口缓缓闭合。
“……呼。”
终于从痛苦中解放出来,贵通松了一口气。表情也随之松弛下来。
景纪将自己身上的羽织披到这位兵学寮同期头上。
“给。”
“不好意思。”
贵通带着歉意,用景纪的羽织遮住了裸露的上半身。
“……这就是我说‘和您一样’的原因,冬花小姐。”
贵通对一脸欲言又止的冬花说道。
“就像您隐藏妖狐的耳朵和尾巴一样,我也一直隐藏着自己身为女子的事实。父亲拜托与他交好的咒术师,为我做了一道带有认知妨碍术式的护身符。”
“原来如此……”
冬花终于露出恍然之色。
在牛锅店里见到这个少年——或者说少女——时,冬花便看穿了她身上缠着认知妨碍的术式。正因为如此,最初才会警惕她是否是冒充景纪同期的刺客。
后来贵通说出“与您一样”时,冬花便误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流着妖之血。恐怕贵通正是有意用了那种说法。
——自己是妖狐,御灵部长是龙王,还以为接下来会冒出个鬼来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话说回来,为什么?”
“这件事,我想把宵也叫上一并说明。”景纪打断了冬花的疑问。“再说贵通穿成这副模样,也该冻着了。”
“明白了。”
主君说得确实有理。冬花不再追问,两人带着贵通返回了结城家宅邸。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能在那么恰到好处的时机赶到呢?”
回宅邸的路上,贵通不解地问。
“不,我只是有点担心。让冬花在你周围放了一道警戒用的术式。”
“啊,原来如此。”
“然后发现你情况不妙,就带着加持了身体强化术式的冬花一起赶过去了。”
“所以你们从上方落下时,才是并肩而立的姿态啊。”
“嘛,一路上踩着屋顶和墙头赶过来的。”
“呵呵,谢谢你,景。还有冬花小姐也是。”
“不,我只是遵从景纪大人的命令罢了。”
即便知道了贵通是女子,她终究是公爵家出身。冬花的语气自然还是带着拘谨。
“不过,这样一来,我恐怕真的要彻底与穗积家断绝关系了。给景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抱歉。”
“不必在意。”
景纪的语气很平淡。他是真的不在意。
“前阵子你也帮了我大忙。而且互相添麻烦这种事,在兵学寮时不是常有吗?”
“呵呵,是啊。”
贵通柔和而怀念地笑了。
“这样一来,我又能和景并肩作战了。”
“嗯,是啊。”
景纪的嘴角也浮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
景纪只对宅邸的人说,要留兵学寮的同期住一晚。
家臣们猜想大概是同期之间有许多话要聊,并未起疑。他们之中也有不少兵学寮出身,自然懂得这种同期之间的交情。
贵通先由冬花领去,擦净了沾血的身体,换上了为客人准备的寝衣。
随后,包括宵在内的四人聚到了景纪的——准确说是结城家当主的——书斋。
新八则守在书斋外的走廊上,警戒着有无人在旁偷听。
“景纪大人与冬花大人方才神色匆忙地出门,原来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因为景纪没来得及向宵解释,便与冬花一同赶往穗积家宅邸了,所以现在还得从头向她说明事情的经过。
“说起来,继佐剃成亲之后,又出了一个行事轻率的人呢。”
宵的语气带着几分无语。短短数日之内,接连见到两个作为父亲、或作为家主行事欠缺思虑的人,会有这种感想也不奇怪。
“那么,就说说我为何要女扮男装吧。”
贵通的目光仿佛望向远方,缓缓开口。
“一切的根源,我想是父亲对五摄家血脉的执念。”
五摄家的源头,本是古代某位历任摄政、关白的显赫大贵族之家。其后代分家繁衍,最终形成了如今这五家并立、世代出任摄政关白的格局。
正因如此,他们对血脉的执念远比其它华族更为强烈。
这份对血脉的执着,即便在六家成为皇国统治势力之后也未曾改变。不如说,正因为六家在政治上崛起,他们为了维持自身权威,反而更加看重血脉。
在这样的背景下,穗积家现任当主通敏与正室时子之间,生下了一个男孩。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恰在同一时期,已成为通敏爱妾的佣人女子,也生下了一名女婴——也就是日后自称贵通的她。
无论古今,除极少数例外,继承家业的都是男子。不过另一方面,女子也可用于与他家的政治联姻,因此也有相应的价值。宵便是其中典型。
然而,公家与武家最大的不同,在于对出生子女及其生母的处置方式。
在武家,即便是侧室,只要生下男儿便会得到相应的尊重。有时,诞下继承人的侧室甚至能获得凌驾于正室之上的权力。
而比武家更重身份秩序的公家则不然。侧室、爱妾的地位无论如何都低微如故,生下的孩子会被从生母身边带走抚养。侧室或爱妾有的继续作为佣人侍奉,有的则顾虑正室感受而被逐出家门。
这样的侧室、妾室之子,便成了“有母亲却不能唤作母亲”的人。
贵通的情况也是如此。生下她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便被逐出了宅邸。大约通敏毕竟曾真心爱过那个女人,据说仍会给予最低限度的生活资助。但贵通被禁止与生母相见,因此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怎样的人、如今住在何处。
就这样,贵通作为正室时子所生男孩的兄妹,在穗积家被抚养长大。然而,那个男孩幼年夭折,她的命运也由此开始偏离轨道。
当时,穗积家已无男丁。但女丁是有的。
通敏所恐惧的,是六家会借由这个女孩,送来入赘女婿。公家华族的政治权力早已被六家夺走,经济上也正逐步被掌控。若连血脉都被六家吞并,通敏那份对血脉的矜持决不允许。
“我们是五摄家”——这仅存的最后一份矜持,让通敏做出了一个决断。
那就是,将兄妹中的死者与生者调换。
也就是说,对外宣称幼年夭折的是女孩,活下来的是男孩。为此,通敏拜托交好的咒术师,制作了一道能够掩盖女孩身份的术式护身符。
不过,这套把戏迟早会败露,并不难想象。
通敏大约只想着,撑到下一个男孩出生便好。然而盼望已久的男孩迟迟未能降生,不知不觉间,贵通已经进入了陆军兵学寮。
身为公家华族,却不入学士院而选择兵学寮,大约是因为这样更方便在必要时“处理”掉贵通。无论是战死,还是演习训练中殉职,只要把人送进军队,要抹消一个人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事已至此,通敏大约也骑虎难下了。更何况贵通以次席成绩考入兵学寮,还与首席合格、身为结城家下任当主的景纪同住一室——那就更是如此了。
贵通自幼便懂得自保,刻意努力加深与景纪的关系,想必也是原因之一。
“……就是这样,我一直被迫以男子的身份活到现在。”
讲完之后,贵通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多年来独自——准确说是与景纪一同——背负的秘密,终于得以说出口了。
“让宵姬大人与冬花小姐听到这些,实在抱歉。”
贵通说着,双手触地向两人低头致歉。
“听说景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女人,想必二位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切责任都在于那个仗着景的纵容而赖着不走的我。实在对不起。”
“请抬起头来。”
宵以凛然的声音说道。
“即便如此,您依然想要成为景纪大人的助力,不是吗?”
“这话或许令宵姬大人不快,但我从兵学寮时代起,就一直想投入景的麾下。”
“那么,您与我和冬花大人并无不同。不必道歉。让我们一同扶持景纪大人吧。”
“谢谢您。”
贵通的声音微微发颤,再次深深低下头。若因为自己的存在,导致景纪与宵、景纪与冬花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要活在自责之中了。
虽然心里也觉得自己实在现实,但贵通还是为这接纳而深深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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