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 交谊

「……我说啊，总觉得事到如今开始超紧张了。」

毅仰望艾莉莎住的公寓，以偏尖的声音这么说。

艾莉莎生日当天。和毅与光瑠会合一起来到这里的政近，傻眼看向不自在地摇晃身体与视线的毅。

「受邀的宾客又不是只有我们，不需要这么紧张吧？」

「哎呀～～因为，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我第一次到女生家……」

「这种事，我也和你一样啊……」

政近回溯记忆这么说，毅随即瞪了过来。

「少骗人了，反正你这家伙应该去过周防同学家吧？」

「啊啊……总之，那个不算……」

「怎么可能啦！能够不算的顶多只有亲戚家吧！」

是亲戚没错。不只是亲戚还是家人。政近不能揭露这个真相，只好耸了耸肩。毅随即像是在说「没人和我同一国」般怪叫抱头。

「啊啊啊～～要是不小心失禁怎么办？话说男生到女生家可以借用厕所吗？」

「可以吧？但我能理解这种畏缩的心情。」

「呜呜～～我还是很在意，所以去那边的便利商店借一下厕所吧。包包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咦？哎，好啦。」

政近接过毅的包包，目送他快步前往便利商店的背影。

「……那家伙，打算在庆生会的时候一直忍着不上厕所吗？」

「哈哈，不过真要说的话很像毅的作风。」

和光瑠相视稍微露出苦笑的时候，远远看见身型熟悉的双人组走向这里。

「唔……？那个是会长与更科学姊吗？」

「嗯？啊啊，或许吧。」

眯细眼睛注视这两个人影，像是统也的高大人影轻轻挥手。政近点头回应之后，人影逐渐接近，清楚看得出是统也与茅咲。理所当然般和茅咲牵手前来的统也，向政近轻轻举起手。

「喔，久世你真早啊。怎么待在这种地方？」

「会长好。没有啦，我在等朋友。」

光瑠也加入一起打招呼的时候，毅从便利商店回来……一看见统也与茅咲，他顿时停下脚步。

「喔喔，记得你是丸山吗？姑且算是初次见面吧？」

「啊，您好……敝姓丸山。」

被统也搭话，毅一副畏缩的模样低头致意。然后他匆忙来到政近与光瑠这里，略显顾虑地仰望两人。

「不，进屋之前就在这里紧张又能怎样？」

「就算你这么说，但他们在我心目中高不可攀……」

「这么夸张吗？哎～～毕竟他们两位都比你高。」

「不是说身高啦！」

毅俐落地轻声吐槽，统也快活一笑。

「哈哈哈，你说得真风趣啊。如果要说高不可攀，久世不也曾经是国中部的学生会副会长吗？」

「这个嘛，是没错啦……」

「我在立场上也和久世差不多，所以不用这么紧张。我和茅咲不一样，不会把人抓起来吃掉。」

「我也不会抓起来吃掉啦！不过会抓起来做掉！」

「这是哪一种拷问？啊，还是不要说明比较好。」

政近忍不住吐槽，然后立刻收回前言。众人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走向公寓大门。穿过入口的自动门，站在对讲机前面，不经意面面相觑。

「……会长，您来按吗？」

「不，这里由你按比较好吧？毕竟你和九条妹的交情最好。」

其他三人似乎也是相同意见，所以政近代表大家输入住户号码，按下对讲机。然后在铃声响两次的时候发出「噗滋」的接通声，传来艾莉莎的声音。

『欢迎光临。请进。』

随着这个声音，通往门厅的门开启。通话在这时立刻结束，政近等人踏入公寓。

「毅，你终究也太紧张了吧？」

等电梯的时候，背后传来的声音引得政近转身一看，光瑠略带苦笑注视着明显静不下心的毅。低头看着他的统也也有点为难般一笑，然后轻拍毅的肩膀。

「是啊，放松一下吧，丸山。」

「不，就算您这么说，会长……艾莉同学的父亲是俄罗斯人耶？仔细想想，日本的礼节也可能会违反礼节……」

「就说你太在意了，毅。伯父在这方面也很明理所以没问题的，艾莉曾经这么说过啊？」

「艾莉同学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一般来说，父亲对女儿的异性朋友都会比较严厉吧？」

这番话令政近僵住了。他很快就想到确实有这个可能性。但电梯在这时候下来了，所以政近佯装平静进入电梯。

「话说政近，关于艾莉同学的父亲，你知道什么情报吗？记得你有说你见过她母亲吧？」

「三方面谈的时候凑巧有见过。不过终究没见过她的父亲，也几乎没听她说过……只知道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反倒知道名字？」

「唔，这是因为……」

正要回答光瑠问题的时候，电梯到达目标楼层，政近先礼让其他人再走出电梯。

「那个，要往哪边走？」

「这边是一号室，所以应该是那边吧？」

统也与茅咲说着踏出脚步，政近一边跟着两人，一边向光瑠说明。

「俄罗斯人的中间名，是从父亲的名字来取的。简单来说，儿子的中间名是以父亲的名字加上维奇，女儿则是加上夫纳。不过严格来说，好像会依照名字出现艾维奇、奥维奇、艾夫纳、奥夫纳等各种变化……）

「是喔～～也就是说……既然艾莉同学是米哈伊罗夫纳，所以是米哈伊罗先生？」

「不，应该是米哈伊尔。」

「啊，原来如此。」

「总之因为这样，所以我只知道名字……」

统也与茅咲在这个时候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政近。仔细一看，两人前方的门牌写着「九条」。

「……啊，我来开门是吧。」

被学长姊以视线催促，政近走到门前。此时，茅咲朝着似乎还在紧张的毅搭话。

「丸山学弟，你还在紧张吗？就说没问题了。如果无论如何还是会紧张，只要把对方当成番茄就好。」

「如果要这么说，我觉得应该是当成马铃薯吧……总之，我会努力看看。」

「嗯嗯，无论是游民、总统还是重刑犯，只要打下去都一样会喷出红红的东西。这样想就什么都不恐怖了吧？」

「嗯，有这种想法的更科学姊好恐怖。」

「丸山学弟……要对自己的战斗力抱持绝对的自信，而且，想杀随时都杀得掉的这份确信，可以让内心变得从容哦？」

「我并不是战斗民族……」

（嗯～～既然门牌是九条，那么夫妻并不是不同姓吗～～这样啊～～）

政近全力假装没听到背后的危险对话，按下对讲机。接着门立刻开启，艾莉莎探出头来。

「欢迎光临。谢谢你们过来。」

「喔喔，我们才要谢谢你的邀请。艾莉，生日快乐。」

「谢谢。」

艾莉莎侧身让出空间，所以政近经过她身旁进入玄关，而且在走上玄关的位置有一名似曾相识的和蔼女性。是艾莉莎的母亲晓海……以及……

（慢着，好高大！）

站在旁边的高大男性，令政近差点瞠目结舌，幸好在最后一刻控制住。

「……」

那蓝色眼眸目不转睛注视这里，和艾莉莎相同却隐含严肃光辉。政近抬头看向这双眼眸。

好高大。身高至少超过一九○公分，说不定将近两公尺。而且身体厚实，脖子也很粗，下腭也很方正。在体格的衬托之下，容貌本身非常工整。即使有人说他是国外知名的动作片演员也会相信……但也因为工整，所以只要紧闭嘴唇就相当恐怖。

（不，为什么板着脸？是来欢迎我们的……对吧？）

不由得冒出这种疑问的瞬间，毅刚才的话语在脑中复苏。

『一般来说，父亲对女儿的异性朋友都会比较严厉吧？』

背部滑下一道汗水。这时候的政近脑中……不知为何出现一个像是神明般身穿白袍的小小知久。

『呵呵呵，没事的，政近。俄罗斯人原本就很少笑的啦。就算看起来板着脸，也并不是在生气的啦？』

（真的吗，爷爷？话说为什么语尾是「的啦」？）

政近一边向脑中的神明知久（？）吐槽，一边相信这个说法从不到一秒的僵直状态回复，露出笑容向晓海打招呼。

「打扰了。好久不见。」

「欢迎光临～～好久不见～～啊，外套可以挂在那里吗？」

「啊，好的。」

政近内心冒出「咦？既然会在这里脱掉，那就不必特地买西装外套了吧？」这个想法，将外套挂在墙边衣架。就这样在受邀穿上拖鞋时，关上门的艾莉莎站到晓海身旁。

「为大家介绍。这位是我妈，然后这位是我爸。」

「我是晓海。久世小弟以外的各位初次见面，今天请放轻松好好玩哦？啊，这位是我的丈夫米哈伊尔。」

被晓海这么介绍，至今板着脸保持沉默的艾莉莎父亲开口了。

「……欢迎。」

他以低沉声音说出一句残留少许生硬感的日语。表情同样是严肃的扑克脸。

（没……生气吗？这样没生气？真的？）

完全不同于和蔼妻子的冷酷丈夫，不只是政近感到困惑，大家听到米哈伊尔的问候之后，都只有略感犹豫地回以「啊，不会……」或是「打扰了……」等话语。清楚看得出所有人面对米哈伊尔充满压迫感的站姿感到畏缩。

「（……没问题，搞得定。）」

另一方面，总觉得好像听到一旁注视米哈伊尔的茅咲说出危险的呢喃，但是政近在这方面果然决定装作没听到。肯定是能以面带笑容的问候搞定的意思吧。嗯。

「为爸妈介绍，这位是久世同学。在班上坐我旁边，在选战是我的搭档。」

「啊，您好。」

被艾莉莎这么介绍，政近重新向晓海打招呼。然后他在内心偷偷注入干劲站到米哈伊尔前方，米哈伊尔随即默默低头看向政近。

「……」

（不，真的超恐怖的！）

或许是因为艾莉莎介绍说「是我的搭档」，不经意觉得压迫感变强了……的样子。即使如此，政近表面上还是维持笑咪咪的表情，说出「初次见面，平常总是受到艾莉莎同学的照顾了」这句通用的问候，然后米哈伊尔默默伸出右手。

（啊，握手吗？）

政近在瞬间察觉，握住米哈伊尔伸过来的手──

（喔？）

手被出乎预料的强大力气握住，政近眉头不禁抽动。

（怎……怎么回事？难道这是漫画常见，面带笑容把手捏烂的那种场面吗？）

政近看见手被握得轧轧作响的幻象时，神明知久再度出现在脑中。

『呵呵呵，政近你想太多的啦。俄罗斯人握手本来就比日本人用力的啦。』

（真的吗？没有别的意思吗？真的假的？）

对于脑内知久的解说，政近怀疑不知道有几成正确，但是如同证明知久的说法，米哈伊尔没有继续增强握力，很干脆地放开手。

「可以请你们先进去那里吗？玛夏、沙也加同学与乃乃亚同学也在里面。」

「啊，好。」

然后在艾莉莎催促之下，政近稍微点头致意之后，走向艾莉莎指示的方向。经过走廊开门一看，门后是宽敞的客厅，轻松地坐在沙发上的玛利亚、沙也加与乃乃亚转身看过来。

「啊，久世学弟欢迎光临～～」

「晚安。」

「阿世辛苦了～～」

「打扰了……你们两位来得真早。」

政近一边走过去，一边迅速瞥向沙也加与乃乃亚的随身物品。确认两人也带着疑似艾莉莎生日礼物的物品之后，为求谨慎轻声询问。

「你们什么时候要送礼物？如果已经决定，我也想配合你们……」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沙也加或乃乃亚，是玛利亚。

「礼物会在吃完饭端出蛋糕的时候送。」

「啊，原来如此。」

政近理解的时候，其他人也陆续从玄关前来，所以暗中分享这个情报给他们。

「还差有希与绫乃吗……」

瞥向墙上的时钟确认，距离庆生会开始的下午六点还剩下十几分钟。总是提早时间从容行动的有希这次有点慢，政近在内心纳闷。

（哎，毕竟是坐车过来，说不定是塞车或迷路吧……）

即使这样说服自己，过了五分钟之后，两人还是没来。直到距离六点的短短三分钟前，门铃终于响了。

「她们两人这次算是晚到吧？」

目送艾莉莎亲子前去应门的茅咲这么说。政近表示同意的时候，传来玄关大门开关的声音，不久之后客厅的门打开了。

「？」

不过位于门后的只有绫乃。身后是刚才应门的艾莉莎以及她的父母。在政近冒出问号的时候，绫乃鞠躬致意。

「各位，抱歉在下来晚了。」

「哎呀，没关系哦～～？现在才……啊，刚好六点了。」

「谢谢您贴心这么说。然后，关于有希大人……其实因为临时有一件实在推不掉的急事，所以非常抱歉，请原谅有希大人今天缺席。」

「咦？」

临时取消参加朋友的庆生会。不像有希会做的这个行动，终于令政近忍不住发出声音。此时玛利亚立刻按着脸颊开口。

「哎呀～～有希居然会这么说，看来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忙耶～～」

听到这句话的政近也回过神来，立刻帮有希与绫乃缓颊。

「说得也是。难道你压线赶到也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

「这样啊，很辛苦吧。哎呀～～有希也很遗憾吧，那家伙明明很期待的说。」

政近不经意强调有希并非自愿这么做，理解这个意思的乃乃亚点头回应。

「哎，毕竟呦希家里的状况很特殊，应该会有一些我们想像不到的急事要处理吧。对吧～～」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说出「虽然可惜却也没办法」的感想。加上艾莉莎自己似乎也没坏了心情就同意这个说法，所以幸好气氛没变差，众人接受了有希的缺席。

政近对此暗自松了口气，并且悄悄询问绫乃。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自家人的话应该肯说出急事的内容吧。政近如此判断而发问……但是一反预料，绫乃像是略感抱歉般低头。

「（非常抱歉。即使是政近大人也不方便说明。）」

「（喔，嗯……？这样啊……）」

即使有点吃惊，政近还是只能罢休。刚好在这个时候，艾莉莎说话了。

「那么，差不多就开始吧……」

今天的主角开口，所有人向她行注目礼。承受众人视线于一身，艾莉莎鞠躬致意，感触良多般环视聚集的成员，然后轻盈露出花朵般的笑容这么说。

「谢谢各位今天为了我的生日聚集在这里。如果各位直到最后都玩得开心，我会很高兴的。」

政近对她的话语报以热烈的掌声。

「艾莉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祝福与掌声沸腾全场，在艾莉莎的害羞笑容中，艾莉莎的庆生会开始了。

◇

（啊啊，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味道。总觉得好怀念……）

所有人就座，庆生会开始约三十分钟后，桌上摆了好几道艾莉莎请晓海帮忙完成的料理。在这样的状况中，政近面对艾莉莎亲手制作的罗宋汤，陷入奇妙的感慨。

放暑假前，为了感冒病倒的政近，艾莉莎做了罗宋汤。和当时不同的是加了牛肉，食材好像也稍微换过，却同样是其他地方吃不到的独特酸甜滋味。

（嗯，好喝。）

就这样将碗里的罗宋汤喝完时，旁边静静递过来一盘装得满满的料理。

「谢谢……」

政近稍微低头致意，抬头瞥向身旁这个人，随即看见该处是一如往常充满压迫感的扑克脸。一如往常完全不说话。但是从刚才就勤快帮忙分装料理。

（唉，这是怎么回事？是在欢迎我吗？还是在给我考验？是「不吃我给的料理吗」这种场面吗？）

虽然像是求助般将视线扫向周围，但是同桌的玛利亚与晓海专心聊天，绫乃默默吃着义大利面。

（为什么变成这样……）

政近斜眼看向快乐热闹的隔壁桌，在表情底下暗自叹息。

说到为什么变成这样，最大的原因在于座位分成两桌。原本就因为人数共有十二人之多，只有餐桌的位子实在不够，所以另外在沙发组旁边摆放折叠式的矮桌，周围排列抱枕与座垫，准备了席地而坐的座位。

然后，艾莉莎坐在餐桌座位的生日主位。父母坐在她两侧，晓海旁边是绫乃，米哈伊尔旁边是政近，另外七人坐在席地座位，庆生会以这个状态开始。在这个时间点，政近就正直冒出「真的要坐在伯父旁边吗」的想法……但是如果要从中挑选两人，政近自己也隐约觉得应该会是自己与绫乃坐这里，这部分算是接受了。问题在于……原本坐在餐桌座位的艾莉莎，在几分钟前和玛利亚换位子去了席地座位那里。

（哎，毕竟因为是主角？照道理应该和参加的所有人交流接受祝福吧。）

政近理解这个道理。看着在朋友们中间开心微笑的艾莉莎，政近也很开心……明明是这样才对，但是旁边的伯父实在很恐怖。而且伯父接连端料理要他吃，肚子已经很撑了。

（我想想，这是俄式酸奶炖牛肉吗？我知道这个名称，却是第一次吃……）

政近以汤匙舀起白褐色奶汤里的蘑菇与牛肉送入口中。咀嚼一反预料的柔软牛肉，略感意外而动起眉头。

（嗯嗯？因为叫做酸奶炖牛肉，我一直以为是有更大肉块的肉类料理……不过该怎么说，就像是炸绞肉排的绞肉？不，反倒应该是酱烧汉堡排……？）

无论如何，确实是很有饱足感的料理。这么一来，即使吃得完现在这份，再来毕竟会很撑。何况之后还有蛋糕所以更不用说。

（所以终究得拒绝才行了，不过……）

这有点恐怖。不时豪迈地端出大份料理的邻座米哈伊尔先生，政近猜不到他的意图所以很害怕。

政近在幼年时期被寄望成为外交官，所以曾彻底接受沟通能力的锻炼与实践。基于这段经验，政近知道测试沟通能力有多么重要，也知道世间几乎所有人都是使用话语就能沟通。因此只要有心，无论对方是充满威严的重磅政治家、具有领袖气质的大企业社长，或是洋溢闪亮气息的超级现充，政近都能面带笑容搭话，也有自信能够结下一定程度的交情。

不过就算做得到，想不想做是另一个问题。就算能面带笑容搭话，若问内心是否不会害怕，倒也没有这种事。何况政近一反自己在校内的人脉广度（熟人很多），其实人际关系相当狭小（好友很少），从这里也可以知道，政近不是主动积极经营交情的类型。总归来说，政近懒得和陌生人打好关系，也会尽量避免向看起来恐怖的人搭话。

（哎，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这么说了……）

察觉身旁的米哈伊尔再度要分装料理，政近下定决心开口。

「啊，我已经吃得很够了。谢谢伯父。」

米哈伊尔随即转过身来从高处定睛俯视，政近内心吓得哀号。但他认为不能在这时候畏缩，继续搭话。

「那个，话说回来……可以请教伯父的全名吗？」

听到政近这么问，米哈伊尔稍微歪过脑袋回答。

「米哈伊尔·马卡洛维奇·九条。」

由于是以流利的俄语音调说出来，所以政近以外的人应该不可能一次就听清楚吧。但是政近丝毫没展现慌张的模样回应。

「谢谢伯父。那么，米哈伊尔·马卡洛维奇。」

听到这个称呼方式，米哈伊尔稍微睁大眼睛，政近见状觉得掌握要领了。

（好！这我一直记得喔！对于俄罗斯人的敬称不是加「先生」，而是以名字加上中间名来称呼！）

政近判断顺利引起对方注意，打开话匣子。

「您的姓氏和伯母相同，请问是在结婚的时候改姓吗？」

米哈伊尔点头回应政近的问题。

「这样啊。我以为跨国婚姻的夫妻大多不同姓，请问您改姓有什么理由吗？」

对于接下来的问题……米哈伊尔保持沉默。就这么默默转过头去。看见这个反应，逢迎攀谈的政近脸颊僵硬。

（糟了──！我选错话题了──！）

政近率直询问自己好奇的事情，不过这或许是某种敏感话题。如此心想的政近，为了挽回局面而寻找下一个话题时……

「艾……」

米哈伊尔发出声音，政近迅速抬起头。然后，米哈伊尔以生硬的日语开口。

「艾莉莎，学校，怎么样？」

「……您是问艾……莉莎同学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吗？」

政近重问之后，米哈伊尔点点头。对方主动开新的话题，政近对此稍微松一口气，看着艾莉莎开口。

「……这个嘛，她是非常认真的模范生，众所周知喔。生性努力，面对凡事都是全力以赴，我想她的这一面也让旁人另眼相待。」

政近心想「幸好不是在她本人面前被这么问」，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样，所以也曾经过于完美而散发难以接近的气息……不过最近也和周围融洽多了，交谈的对象好像也有增加。」

政近述说的时候，米哈伊尔不发一语，默默注视政近……政近在内心抽动脸颊。

（为什么不说话？明明是你问的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他不是想问这种事吗？政近在内心冒冷汗。此时，神明知久再度出现。

『呵呵呵，政近你别在意。俄罗斯人和日本人不一样，在对方说话的时候都是默默聆听不会附和的啦。』

（这个知识真的正确吗？该不会从刚才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胡说八道吧？）

到了这种程度，听起来只像是在勉强安慰，政近在脑中揪起迷你知久前后摇晃，但总之还是继续说下去。

「那个，她在第一学期的时候好像也不擅长在众人面前说话，不过在校庆的时候说得非常落落大方……好像也不再害怕面对人群，所以逐渐变成可靠的下任会长参选人。而且或许该说她度量意外地大，对于和自己不同类型的人，她也会尊重并且包容，这方面我也发自内心尊敬她。」

米哈伊尔不发一语，所以政近一直说下去。大脑全力运转，为了避免话语停顿而拼命说下去。甚至没察觉自己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大，也没察觉如今不只是米哈伊尔在听他说明。

「哇～～久世小弟对艾莉是这么想的啊～～」

正在极力主张艾莉莎值得尊敬的一面时传来晓海的这个声音，政近顿时闭上嘴巴，以僵硬的动作看过去，随即发现坐在斜前方的晓海按着脸颊开心微笑，玛利亚与绫乃也静静聆听他说话。此时政近回神转身一看，席地座位那边也不知何时变得特别安静，感兴趣与看好戏各半的视线占多数，有一人低着头而且耳根通红。

（啊，死──）

政近变得一片空白的脑中掠过这个念头时，晓海轻声笑着看向米哈伊尔。

「呵呵，我不知为何开心起来了。对吧，老公？」

对于妻子这个问题，米哈伊尔也点头回应。晓海温柔眯细双眼，向政近开口。

「对不起喔，久世小弟。这个人只会说简单的日语又不善言辞……所以很难聊吧？而且艾莉第一次带这么多朋友来家里，所以他好像空前紧张。」

「咦，啊，这样吗……」

「谢谢你拼命和他说话哦？老公，你也很开心吧？」

被晓海这么问，米哈伊尔低头看向政近开口了。就这么面无表情。

「我，非常，开心。」

「啊啊，不客气……」

政近以僵硬的笑容如此回应，同时在内心全力大喊。

（慢着！原来只是不会说日语加上沟通障碍吗啊啊啊啊──！）

神明知久挂着搪塞的笑容想要飞走，政近将他一把抓住之后摔到地面。顺便也把哈哈大笑的小恶魔有希往脑中另一头扔过去！

政近像这样强忍羞耻的时候，艾莉莎以余光看着他，就这么低着头呢喃。看起来像是害臊又像是开心。

【真的是笨蛋。】